第1章 六点整
闹钟响了。
六点整，宿舍喇叭里放的《运动员进行曲》，音量开到最大，整栋楼都在震。陈玄从床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去摸手机想按掉，结果摸到的是铁架床的栏杆。他睁眼一看，八人间，上下铺，蓝白格子床单，隔壁铺的胖子正拿枕头捂着脸嚎：“再睡五分钟……”
陈玄愣了三秒。他昨晚在工位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多，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限，他记得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跳楼的冲动，没有遗书，没有走马灯。就是站在窗边，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张铁架床上了。
怎么回高中宿舍了？墙上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997天”，高一开学第一天？他摸了摸脸，是他自己的脸，但手感不对。他掏出枕头底下压着的镜子看了一眼——十六七岁的脸，没皱纹，没眼袋，年轻了十岁不止。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碎花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攥着根教鞭，嘴角叼着根电子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子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整个人平得跟一张纸似的。她用教鞭敲了敲门框，转身走了。
胖子边穿裤子边哆嗦：“周扒皮今天怎么没踹门……”
陈玄跟着人流涌进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年纪从十五六到五十多都有。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坐在第三排，领带歪着，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被拉来的。抱奶瓶的女生缩在最后一排；黄毛赵磊已经趴桌上打呼噜了。三十八个人，男女各半，表情全是懵的。
周扒皮站讲台上，电子烟叼在嘴角。黑板上写了行字：【副本目标：全员考上985大学。按现实文科985最低录取线六百分计。】
她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把黑板糊得朦朦胧胧的。
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没有从任何地方传出来，就是直接灌进来的，干巴巴的电子合成音，每个字都往脑仁里钉：
【规则如下。一，全员考上985大学方可通关，一人未考上，全班重读高一。二，每次重读，只清除副本内高一到高三的学习记忆——语数英政史地等学科知识、题目答案、解题思路。生活记忆、情感记忆、人际关系、规则记忆、每次考了多少分、所有痛苦和快乐，全部保留，不清不动。被清除的学习记忆不会消失，会转化为学习原动力，表现为学习效率永久提升：重新接触相同内容时，理解速度更快、记忆更牢、逻辑推理更强。快多少取决于轮回次数，你们会慢慢发现。三，副本内无法退出。四，副本边界不可逾越。五，身体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病。允许自杀，自杀会留下真实的身体感受——疼痛、流血、意识消失，但次日六点整自动重置，身体恢复原样。六，精神问题不在副本管理范围内，自行处理。当前轮回次数：第1次。】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前排那个圆框眼镜女生“噌”地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985？最低的985也要六百分吧？我高考连普通一本都费劲你让我考六百分？”
穿西装那个男人跟着站起来，领带晃荡着：“老师，我上班好几年了，高中知识全还给老师了，你让我考985？我们省985录取率百分之一点五，全班三十八个人全考上，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陈玄也站起来了：“等等，什么叫学习记忆清除？我学过的东西全忘？那我记得你们吗？记得规则吗？”
周扒皮平静地看着他，用那种不带任何起伏的非人声音说：“学习内容归零，生活记忆保留。你们记得彼此，记得规则，记得每次考多少分，记得所有事。只忘课本知识、题目答案、解题思路。下次再学同样的东西，会比第一次快。快多少取决于轮回次数。下一个问题。”
后排赵磊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啥玩意儿？什么985？”旁边人给他解释了三句，赵磊脸色从茫然变成煞白，站起来：“不是，我高二打游戏打进来的，我连初中数学都不会，你让我考六百分？”
抱奶瓶的女生声音都在抖：“我大一刚军训完……我高考考的是二本……”
开出租的大叔拍桌子：“我五十三了！我开出租的！我连ABCD都认不全！”
周扒皮没理他们，转身往黑板上写第一课标题。陈玄看见她写字的手，稳得跟机器似的，粉笔字大小间距一模一样。底下闹成一片，她头都不回。
“老师！”穿西装那个男人冲上讲台，“你至少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吧？我们三十八个人呢，总不能全关这儿——”
周扒皮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嘴闭上了。周扒皮吸了口电子烟，白雾喷在他脸上：“坐下。上课。”
他坐回去了。教室里安静下来，但气氛明显不对了。前排几个女生在底下偷偷抹眼泪，后排几个男的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跑不跑”，赵磊脸色煞白地盯着黑板，嘴皮子哆嗦。陈玄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慌了，但没一个人敢站起来往外走。
周扒皮写完标题，开始讲集合。陈玄翻开数学必修一，第一页集合，第二页函数，他恍惚记得学过，但具体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旁边赵磊凑过来：“哥们你哪来的？”
“上班的。昨晚改方案改到凌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眼前一黑就到这了。没跳，没吃药，什么都没干。”
“我也是，打游戏打急眼了，砸了电脑，站起来想喝口水，眼前一黑就……”赵磊没往下说。
穿西装那个男人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销售经理，加班到十二点，方案被毙了第七遍，我站起来想去阳台抽根烟，眼前一黑——”
“所以你也没跳？”陈玄问。
“跳什么跳，我恐高。就是站起来，然后就到这了。”
陈玄明白了。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来的，没有自杀，没有濒死体验，就是某个瞬间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张床上。副本不挑将死之人，副本随便捞人。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全班没人动。周扒皮吸完电子烟，把电子烟搁在讲桌上，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后排赵磊第一个冲出去，跑到走廊尽头，然后跑回来：“校门锁了！门卫室没人！窗户都焊了铁栏杆！”
穿西装那个男的：“翻墙呢？”
赵磊：“墙头上有电网！我手刚摸上去就被弹回来了！整栋楼外围全是电网，天台倒是能上去，但天台围栏外面还是电网。”
抱奶瓶的女生哭了：“我想回家……”
陈玄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他问李雨桐：“你信吗？”
李雨桐推了推眼镜：“信不信都得学。不学考不上，考不上就重读。我刚才观察了周扒皮说话，她说了三次‘重读’，语气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要么她是NPC，要么她是被派来管我们的。不管是哪种，跑不了。”
陈玄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各位，听我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过来。陈玄：“咱们现在出不去，也死不了。周扒皮说的规则不管是真是假，咱们至少得先试试。如果学了三年真考上了，说不定就能出去。如果学三年发现没用，再想办法也不迟。但如果不学，咱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穿西装那个男人沉默了半天：“……你叫什么？”
“陈玄。”
“行，陈玄，我听你的。先学。”
赵磊：“我也学。我至少……我至少把集合搞清楚。”
全班三十八个人，吵了二十分钟，最后都坐下来了。周扒皮再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翻课本。她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开始讲函数。电子烟的白雾从讲台上飘下来，飘到第一排桌子上，陈玄伸手挥了挥，雾散了，但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第2章 第一次月考
高中三年，陈玄过得比上班还累。
上班好歹有周末，这里没有。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宿舍还有一堆卷子。周扒皮讲课速度奇快，集合讲完讲函数，函数讲完讲三角函数，三角函数讲完讲数列，一个知识点接一个知识点往下压，跟填鸭似的。陈玄笔记记了三本，但第二次翻开发现第一本已经看不懂了。
英语单词背到头皮发麻。他每天早上蹲在走廊里背四级词汇，abandon、abnormal、aboard，背了五十个，第二天忘了四十个。阅读理解做十道错八道，剩下两道蒙的。数学公式看到头疼，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背了三天，第四天做题发现忘了，回去翻笔记，笔记上写着“顶点坐标(-b/2a, (4ac-b²)/4a)”，他看着这行公式想吐。
第一次月考，陈玄考了347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他查了一下，347分在往年高考里连普通二本线都没过，差着将近一百分。
胖子王鹏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我考了287。数学19分。我蒙了12道选择题，对了3道。”
陈玄看了眼胖子的成绩单，又看了眼自己的。347对287，他比胖子高了六十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他每天五点半起十点半睡，背单词背到嗓子哑，做题做到手抽筋，最后考了347。他上班一个月好歹能挣四千三，他在这学一个月挣347，还是负的。
赵磊从后排探过头来：“玄哥你多少？”
“347。”
“我比你还低，我261。”
陈玄扫了一圈全班成绩单。六百以上的一个没有。五百以上的两个，李雨桐考了589，张薇考了563。四百以上的五个。剩下三十多个人全在三百到四百之间晃荡。赵磊垫底，261。
“我这辈子没考过这么低的分。”陈玄盯着成绩单，“我高考好歹考了四百八，现在学了三个月考了三百四十七，越学越低。”
李雨桐推了推眼镜：“因为你学的东西多了，但没巩固，前面学的忘了后面学的没接上，反而比凭直觉蒙的分低。正常现象，继续学就上来了。”
陈玄咬着牙继续。第二次月考，他考了368。第三次，351，退步了。第四次，382。第五次，376。他在三百五到三百八之间晃了整整一年，怎么都上不去四百。
第二次月考后，胖子王鹏第一个提出来：“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好像不用吃饭？”
全班愣了一下。陈玄摸了摸肚子，确实不饿。他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现在晚上十点，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不饿不渴。食堂在楼下，但周扒皮从来不提吃饭的事，课表上也没有吃饭时间。
穿西装那个男的站起来：“我去食堂看看。”
他跑出去，五分钟后跑回来：“食堂门锁着，里面没桌子没椅子，连锅都没有。”
赵磊：“那咱们吃什么？”
“不吃。”周扒皮从讲台后面冒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嘴里叼着电子烟，“副本内不用进食。省时间，多做题。”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赵磊“嗷”一嗓子：“不吃？我一天吃五顿的人你让我不吃？我嘴皮子都快闲出鸟来了！”
圆框眼镜女生：“我低血糖，不吃东西会晕的——”
周扒皮：“规则第五条，不会低血糖，不会饿，不会渴。”
赵磊：“那我饿着的感觉总有吧？”
“不会有。身体状态恒定。但嘴馋的感觉还在，那是精神层面的，自己忍着。”
赵磊蹲在地上：“我他妈嘴馋比饿还难受啊！”
抱怨归抱怨，课照上。没有吃饭时间，等于一天多了三个小时的学习时间。周扒皮把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自习三节，中间只有十分钟课间休息。陈玄每天从五点半睁眼到十点半合眼，十七个小时全泡在课本里。
压抑感像雾一样罩着整间教室。前排的女生开始掉头发——不对，规则说身体状态恒定，不掉头发了，但她们还是习惯性地摸头发，摸完叹气。圆框眼镜女生每天中午趴在桌上哭十分钟，哭完接着做题。穿西装那个男的背单词背到摔书，摔完捡起来接着背。赵磊每天课间对着空气假装啃鸡腿，一边啃一边念叨“这鸡腿真香”，被周扒皮看见了一教鞭抽在后背上：“有那工夫背两个单词。”
陈玄也开始犯毛病。他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习惯性摸一把脸，看看有没有掉头发，摸完才想起来规则说不会掉。但手就是忍不住往上摸。他跟李雨桐说这事，李雨桐头都没抬：“精神问题不在副本管理范围内。你自己想办法。”
第3章 第一次高考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玄背完了四级词汇，开始背六级。数学从集合学到导数，英语从定语从句到虚拟语气，政治从经济生活到哲学，历史从夏商周到改革开放，地理从大气环流到区域地理。他做完了三十本练习册，用光了两百支笔芯，草稿纸摞起来有半人高。模拟考稳定在班级前十，分数稳定在五百二到五百八之间。
李雨桐更狠，模拟考稳定在六百八以上，最高一次考了七百零二。
第一次高考出分那天，周扒皮站在讲台上，电子烟叼在嘴角，平静地念：“李雨桐，五百九十八。张薇，五百七十一。刘洋，五百六十三。”
念了三个，停了。
“本次高考，全班三十八人，考上985大学者零人。通关失败。重读高一，学习记忆清零，学习原动力保留，生活记忆保留。当前轮回次数：第2次。”
教室里死一样的安静。陈玄考了五百四，李雨桐考了五百九十八，全班最高分离文科985最低录取线六百分还差着两分。两分。全班三十八个人，最高分五百九十八，最低985线六百分，他们班最高的那个差两分。
李雨桐攥着成绩单，手在抖。她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她学了三年，每天十七个小时，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
陈玄考了五百四，离六百分差六十分。他盯着成绩单，脑子里嗡嗡的。五百四十分，他学了三年，考了五百四。
穿西装那个男的趴在桌上，考了四百八。赵磊坐在椅子上，表情麻木，手里攥着成绩单，考了三百八。
“重读。”周扒皮把电子烟塞回口袋里，“明天六点照常上课。学习记忆清零后你们课本知识全忘，但生活记忆全在，记得彼此，记得规则，记得这次考了多少分。脑子比上次好用，学起来会快一些。”
第4章 第二次，熟悉的一切
脑子里“嘀嘀嘀”三声，六点整。陈玄从床上坐起来。他忘了很多东西。集合的定义、函数的性质、英语单词的拼写、历史事件的年份——这些学习内容干干净净。但他记得周扒皮，记得胖子、赵磊，记得上次高考自己考了三百四十七，记得规则，记得全班三十八个人一个没过线。
他看见铁架床栏杆的时候，手自动伸过去摸了一下——动作特别熟练，像是摸过一万遍。隔壁胖子嚎“再睡五分钟”，他掀被子的动作行云流水，掀完自己都愣了：我怎么知道要掀他被子？——不对，我记得他，王鹏，上次考了二百八十七，数学十九分。
两人洗漱完去教室。走廊瓷砖缝里嵌着上次轮回抠鼻屎蹭上去的印子——陈玄记得“上次轮回”，他路过那个印子的时候下意识绕了一步。教室第三排靠窗的桌子腿底下垫着半截课本封面——他记得谁垫的，赵磊，上上上次月考嫌桌子晃，撕了本英语必修一垫的。他坐下去之前先把桌子晃了晃，确认稳了才坐。
周扒皮站在讲台上，碎花衬衫，金丝眼镜，电子烟，教鞭。看见他们进来，用那种平静的非人声音说：“坐好。”
陈玄坐下，环顾四周。赵磊在后排趴着打呼噜，穿西装那个男的坐在第三排揪领带，抱奶瓶的女生在最后一排发呆。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李雨桐推眼镜的动作特别顺——她推完自己都奇怪，镜框明明是新配的，怎么推起来跟推了一万遍似的。她记得上次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记得清清楚楚。
陈玄后脖颈子发凉。他记得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痛苦，唯独忘了学过的知识。手知道该往哪放，脚知道该往哪迈，眼睛知道该看黑板哪个位置。脑子里学习内容一片空白，生活记忆却像回了家。
第二次轮回，没人吐槽了，所有人闷头记笔记。学着学着问题又来了。穿西装那个男的上学那会儿底子薄，二次函数不会，周扒皮从初中给他补，补了方程忘不等式，补了不等式忘因式分解。“我像个漏水的桶。”他趴在桌上，眼窝发青。赵磊更惨，周扒皮讲集合他听不懂，李雨桐去给他讲题，讲了半天赵磊抬头：“姐，你讲的是中文吗？”李雨桐推了推眼镜，走了。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陈玄背单词的时候，abandon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他觉得自己上辈子背过这个单词——虽然具体想不起来，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你熟”。做数学题的时候，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他推了两遍就出来了，推完感觉手特别顺，像是这道题做过几百遍。李雨桐更夸张，老师讲新课她翻两页课本就懂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聪明，但每次考试前夜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
第二次高考，考上985的还是零个。李雨桐考了七百零一，过了六百分线，但她是全班唯一一个过线的。剩下三十七个人全在六百分以下。
“本次高考，全班三十八人，考上985大学者一人。一人过线，三十七人未过线，通关失败。重读。”
李雨桐趴在桌上哭了。她考了七百零一，过了线，但她走不了。因为剩下三十七个人没过。她一边哭一边想：我为什么哭得这么熟练？这场景我经历过——对，上次也是这样，上次我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也哭了。
重读。学习记忆清零。学习原动力保留。生活记忆保留。
第5章 第三次，死不了
第三次轮回第一天，后排孙同学在出分那天砸了椅子，然后冲上天台跳了。陈玄跑上去的时候只看见栏杆上挂着一只拖鞋，往下一看，孙同学趴在一楼花坛里，脑袋歪着，血淌了一地。
“孙同学跳了！”他冲回宿舍喊。
全班都醒了。穿西装那个男的挤到前面：“人呢？”
“脑袋都歪了，血淌了一地。”
全班沉默着等第二天六点。“嘀嘀嘀——六点整，起床。”孙同学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白：“我记得我跳了。六楼，脑袋歪了，血淌了一地。怎么现在好了？”
陈玄：“规则第五条，自杀次日六点重置，身体恢复原样。”
孙同学低头看胳膊腿，都在。摸了摸脑袋，没歪。他掀开衣服看肚子，连个印子都没有。“……这副本连死都不让？”
脑子里电子音响起：【允许自杀。自杀过程真实有效，身体感受真实存在。次日六点整自动重置，身体恢复原样。精神冲击不在管理范围内，自行处理。】
孙同学沉默了三秒，“哇”一声哭了。
从那天起班里开始有人尝试各种死法。吞笔的、割腕的、撞墙的、偷喝实验室化学试剂的。每次都是真实感受——吞笔的嗓子疼了一整夜，割腕的流了一胳膊血，撞墙的额头肿了个包，喝试剂的吐了一地。但第二天六点整，脑子里“嘀嘀嘀”三声，所有人原地满血复活，连个疤都没有。所有人都记得每一次死的痛苦，记得清清楚楚。
周扒皮站在门口，电子烟叼在嘴角，教鞭敲三下门框，用那种平静的非人声音报数：“第X次轮回，自杀感受真实有效，次日重置，无法退出。”
死着死着就死习惯了。赵磊开发了“跳楼式午休”，每次大考之前上天台跳一次，跳完第二天精神抖擞地上考场——虽然学习记忆清零，但心理上觉得“我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考试”。孙同学不再跳楼了，改成每轮回一次拿脑袋撞一次墙，撞完消肿，消完肿撞，他说这叫“物理醒脑”。
第6章 第X次，娱乐的诞生
不知道从第几次轮回开始，班里有人憋不住了。
赵磊第一个。他趴在桌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格子，画完跟胖子说：“来，下五子棋。”
胖子：“五子棋？这破纸怎么下？”
赵磊从桌洞里掏出一把粉笔头，捏碎了当棋子：“黑的白的，捏大了就是大子儿，捏小了就是小子儿。”
两人趴桌上下了三盘。周扒皮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赵磊胆子大了，第二天撕了课本封面叠纸牌，跟胖子打“斗地主”。第三天穿西装那个男的凑过来，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这儿有副牌，入职培训发的，一直揣兜里。”
从此班里娱乐活动刹不住车了。纸牌用课本封面糊的，扑克用草稿纸画的，象棋用粉笔头捏的，军棋用橡皮擦刻的。前排女生用作业本纸叠了一副“大富翁”，地图是从教室后墙抄的，格子从“讲台”到“后门”，路过“周扒皮烟灰缸”罚五步，路过“赵磊的呼噜声”停一轮。
最绝的是编故事。赵磊每天晚自习前二十分钟雷打不动讲一段自创武侠，主角叫赵日天，绝招是“三年模拟掌”和“五年高考腿”，反派叫周扒皮，武器是电子烟和教鞭。讲到第三个月，全班能背下来赵日天的每一场架。
陈玄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学的知识全忘，但赵日天怎么用“三年模拟掌”打飞周扒皮的电子烟，他记得清清楚楚。胖子讲的那个“二逼青年闯江湖”系列，主角王二狗每次掉悬崖都能捡到秘籍，秘籍翻开全是“略”。李雨桐偶尔也听，听完推推眼镜：“你这故事逻辑不通。主角掉悬崖下面没水没树，怎么活的？”赵磊：“姐，这是武侠。”李雨桐：“武侠也得讲基本法。”
但娱乐归娱乐，考起试来还是不行。学习记忆清零清得干干净净，他们记住的只有赵日天、王二狗、斗地主记牌口诀，以及周扒皮电子烟的薄荷味。没人记得集合怎么算。
但奇怪的事又发生了。每次重新学集合，李雨桐翻一遍课本就能做压轴题，她说“感觉这题长得特别亲切”。陈玄背单词，abandon看一遍就记住了，abnormal看两遍，aboard看三遍——他觉得自己上辈子背过，虽然想不起来。赵磊做数学题，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推了三遍，第四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外星人改造过脑子。
周扒皮从来不解释。每次有人问她“为什么我学东西这么快”，她就吸一口电子烟，平静地说：“脑子练过了。”
第7章 第一百次，麻木
到第一百次轮回，班里形成了稳定生态。前排李雨桐张薇刘洋三学霸稳定在六百八以上。中间陈玄和几个中等生稳定在五百八到六百二之间。后排赵磊一行人稳定在三百到四百五之间。每次高考前排三个过六百分线，剩下三十五个拖后腿，重读。
“咱们班就是个循环小数。”赵磊趴在桌上说，“3.333333……永远除不尽。”
娱乐活动已经发展出了一整套体系。纸牌磨烂了糊新的，大富翁地图升级到了“周扒皮办公室探险”，赵日天系列出到了第八部《决战食堂——但食堂没饭》。赵磊还发明了“闭嘴版猜拳”，五局三胜，谁输了谁去跟周扒皮说“老师您电子烟什么牌子的”。陈玄输过一次，周扒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把电子烟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嘴角，什么都没说。
但精神问题开始冒头了。胖子第一百次轮回的时候突然半夜坐起来，对着空气喊“我287分怎么了”，喊了半小时，第二天自己好了。圆框眼镜女生每隔几十次轮回就要哭三天，三天之后自己停。穿西装那个男的学会了自我调节：每次出分那天上天台跳一次，跳完第二天恢复。
周扒皮从来不干预这些。规则说得很清楚：精神问题不在副本管理范围内。她只管上课、考试、念成绩、说“重读”。
第8章 第一亿次，三亿年
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陈玄不再数了。可能是第一万次，可能是第十万次，可能是第一千万次。时间在副本里失去了意义。每次轮回三年，三年之后重读，三年之后重读。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轮回了五千万次，那就是一亿五千万年。如果轮回了一亿次，那就是三亿年。
三亿年。地球上的生命从单细胞进化到人类，大概用了三十多亿年。他在这个教室里坐了三亿年。
三亿年是什么概念？他见过赵磊流口水的角度调整了一万八千次，最开始是嘴角朝左，后来慢慢变成嘴角朝右。穿西装那个男的领带从正中间慢慢歪到肩膀后面，歪了三亿年，领带尖上那截布料被磨得透光。李雨桐推眼镜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推”变成了后来的“摸”，因为镜框被她推了三亿年，推松了，现在只能摸一下意思意思。
周扒皮的电子烟也冒了三亿年的烟。她吐出来的白雾在讲台上方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天花板长了毛。
但娱乐活动已经颠到不能再颠了。赵日天系列出到了第一百零八部，主角赵日天已经打到了宇宙尽头，反派从周扒皮升级成了“副本管理员”，绝招从“三年模拟掌”进化成了“万物皆可清”——一挥手所有学习记忆清零。胖子的大富翁地图铺满了一整面墙，格子从教室画到了操场，画到了食堂，画到了天台，最后一格写着“通关出口”，但没人走得到——每次掷骰子都被周扒皮半路截胡。
赵磊还发明了“二狗脱口秀”，每天晚自习前十分钟讲段子。段子全是三亿年攒下来的，开头永远是“我上次轮回的时候”，结尾永远是“然后六点整，我醒了”。全班笑完就忘——不对，笑完记得。所有笑话都记得，三亿年的笑话，一个不落。但数学公式？集合定义？二次函数？忘得干干净净。
但脑子越来越快了。三亿年的反复训练，神经回路被磨得锃亮。陈玄第一次轮回学集合花了三周，现在三节课就能把集合、函数、三角函数串起来讲。李雨桐第一次轮回背单词每天记五十个忘四十个，现在看一遍单词表能记住七成。赵磊第一次轮回连初中数学都不会，现在看到二次函数题能条件反射写出顶点坐标公式，写完自己都懵：我怎么会的？
赵磊有一次刷题刷到一半突然抬头：“我发现个事——每次重读，忘掉的东西好像没真没，变成加速器了。我上次轮回二次函数推了十遍才会，这次推了三遍就出来了。”
李雨桐推了推眼镜：“清除的学习记忆转化为学习原动力。规则第二条写了，你们慢慢发现。”
赵磊：“……那咱们早点发现是不是能早点通关？”
李雨桐：“你现在发现了，晚了三亿年。”
周扒皮还是那句话：“脑子练过了。”
第9章 第一亿零一次，还是没通关
第一亿零一次轮回，高考出分那天，周扒皮吸了口电子烟，把烟吐在成绩单上，慢悠悠地念：“李雨桐，七百零一。张薇，六百九十八。刘洋，六百九十五。陈玄，六百二十二。王鹏，六百零三。赵磊……”
她停了一下。赵磊趴在桌上，耳朵竖着。
“赵磊，五百九十八。”
赵磊“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差两分！我差两分！”
全班沉默。文科985最低录取线六百分，赵磊考了五百九十八，差两分。
“我他妈考了一亿次，差两分！”赵磊抱着头蹲在地上，“我上次考了六百零五，上上次考了六百零二，上上上次考了六百一，每次都在六百上下晃，这次晃到五百九十八——”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下次别晃了。”
赵磊抬起头：“下次？”
“下次轮回。”
赵磊又蹲回去了。
周扒皮把电子烟塞回口袋：“本次高考，全班三十八人，考上985大学者三十七人。一人未考上，通关失败。重读高一，学习记忆清零，学习原动力保留，生活记忆保留。”
赵磊趴在地上嚎：“我对不起全班！我对不起大家！我下辈子一定考六百分！”
陈玄蹲下来：“赵磊，你上次说这话是第一亿次轮回之前。”
“我这次认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赵磊抹了把眼泪：“……我这次真的认真的。”
第10章 第一亿零二次，通关
第一亿零二次轮回，赵磊发了狠。他把历年高考真题从第一页刷到最后一页，刷了整整三遍。陈玄陪他刷，胖子陪他刷，连李雨桐都破天荒给他开了小灶，专门讲阅读题里的逻辑陷阱。赵磊刷到最后，看见阅读理解就想吐，但吐完接着刷。
高考那天，副本在教学楼里生成了考场，校门依然锁着，但走廊里凭空多了一排考场指示牌。赵磊进考场之前跟全班击掌：“我这次考不到六百分，我出来再跳一次楼。”
陈玄：“你跳楼没用，跳完第二天还得重读。”
“那我跳两次。”
出分那天，周扒皮吸了口电子烟，把烟吐在成绩单上，念到赵磊的时候停了一下：“赵磊，六百零一。”
赵磊愣了三秒，然后“嗷”一嗓子哭了出来，抱着陈玄嚎：“我考了六百零一！我多考了一分！我多考了一分！”
陈玄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行了行了，一分也是过……”
周扒皮继续念：“全员考上985大学，通关成功。”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把领带扯下来扔到天花板上，李雨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赵磊抱着陈玄不撒手，陈玄拍着他后背说“松手松手我要憋死了”。抱奶瓶的女生蹲在地上哭，开出租的大叔把课本撕了往天上撒。
周扒皮吸完最后一口电子烟，把电子烟搁在讲台上，用那种平静的非人声音说：“通关成功。明天不用来了。学习记忆不再清零，所有轮回期间被清除的课本知识、题目答案、解题思路将完整归位。生活记忆一直保留，不需要归位。”
第11章 回到现实
陈玄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工位旁边。电脑屏幕亮着，方案停在第三十七页，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刚才就是在这个时间点站起来走到窗边，然后眼前一黑——现在他又站在这儿了，窗外还是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三亿年，一亿次轮回，赵日天一百零八部，周扒皮的电子烟，胖子喊“我287分怎么了”，李雨桐推眼镜推了七百零一。所有细节，一个不落，全在脑子里。他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b/2a, (4ac-b²)/4a)。清晰得跟刻在骨头上一样。
同事从工位探过头来：“陈玄，你刚才站窗边干嘛呢？吓我一跳。”
陈玄愣了三秒：“……没事，透透气。”
“你方案改完了吗？老板明天一早要看。”
陈玄低头看了看方案，第三十七页上写着他离开时写的那行字：“综上所述，Q4季度运营策略应聚焦……”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方案改完，关电脑，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凌晨一点五十。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赵磊发了条消息：“赵磊，考上了吗？”
赵磊秒回：“玄哥？你也记得？！”
“记得。三亿年，谁忘得了。”
赵磊发了个语音过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网吧：“我他妈在网吧打游戏呢！刚才脑子一晕，三亿年的记忆全灌进来了！我现在看见游戏里的血条就想起来我高考考了六百零一！我多考了一分！”
陈玄笑了：“你后来没再跳楼吧？”
“跳什么跳！我考上了我跳什么！对了玄哥，咱们班群还在吗？我@一下大家。”
十分钟后，高一（1）班微信群炸了。李雨桐发了个数据表：“我统计了一下，三亿年来全班平均分从三百二涨到五百八，涨幅百分之八十一。”胖子发了个定位：“我在家躺着呢，刚醒，三亿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开出租的大叔发了张自拍：“我还在开出租，但我不拉客了，我改拉学生，专门送他们去高考考场，路上给他们讲题。”
赵磊在群里@全体成员：“周末聚一下？我请客，我考上大学了，虽然是个普通985，但好歹是985！”
陈玄回了个“1”。
第12章 聚会
聚会定在几个月后。陈玄到的时候，赵磊已经在了，黄毛染回了黑色，穿了个大裤衩人字拖，抱着菜单点了两百串羊肉串。
“玄哥！”赵磊站起来挥手，“这儿！”
陈玄坐下，扫了一圈。胖子王鹏瘦了一圈，说三亿年没吃饭，出来第一顿吃了五碗米饭。李雨桐摘了眼镜换成了隐形，三亿年推眼镜推出来的老茧还没消。开出租的大叔带了瓶二锅头，说“三亿年没喝够”。抱奶瓶的女生现在在读研，专业是心理学，她说要研究“长期轮回对人心理的影响”，全班都是她的样本。
赵磊端着酒杯站起来：“我说两句啊。三亿年，咱们班考了大概一亿次高考，每次我都差那么几分。我最对不起的是大家，尤其玄哥，陪我刷了那么多遍真题——”
陈玄：“你真题刷到第三遍的时候还把答案顺序背反了，那次模拟考你考了零分。”
赵磊：“……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胖子：“三亿年前的旧事。”
全班哄笑。
李雨桐端起果汁：“我敬大家一杯。三亿年来我每次都是第一个考上的，但我每次都走不了，因为你们在后面拖着。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挺怨你们的。”
赵磊：“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觉得挺好的。三亿年同班同学，这交情比钛合金还硬。”
陈玄举起啤酒：“那就敬钛合金交情。”
全班碰杯，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赵磊放下杯子，忽然安静了一点：“说正经的，我现实里今年高三，明年还得再考一次。副本里我考了六百零一，现实里我上次模考四百七。”
胖子：“你副本里三亿年刷了一万遍真题，现在记忆全归位了，那些知识没忘吧？”
赵磊：“没忘！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写二次函数顶点坐标。但问题是——我现实里的高中课本我都没翻过，副本里学的跟现实里考的对得上吗？”
李雨桐：“对得上。副本用的是标准教材。你直接把副本记忆里的知识过一遍，比你从头学快十倍。”
赵磊：“那我能考六百吗？”
李雨桐：“你副本里考了六百零一，现实里好好复习一年，六百分有戏。”
赵磊端起酒杯：“……那我争取不多考，也不少考，就考六百零一。”
第13章 各自近况
聚会之后，大家各回各家。陈玄继续上班，方案改得飞快，老板夸他“最近逻辑能力突飞猛进”，给他涨了五百块工资。陈玄心说三亿年高考真题训练，涨五百块是不是少了点。
赵磊现实里参加了高考，考了五百八，上了个普通一本。他在群里发成绩单：“差二十分。副本里我考了六百零一，现实里五百八。不过够了，一本就一本。副本记忆归位后我闭着眼睛都能写二次函数，但现实高考题跟副本里刷的不完全一样，而且我现实里高三的课本压根没翻过，全靠副本记忆硬顶。”
底下有人回：“你副本里多考的那一分是拿三亿年换的，现实里你才复习了一年，五百八不错了。”
赵磊：“那我这三年是不是还得再轮回几次？”
李雨桐：“副本已通关，学习记忆不再清零。你只能靠自己。”
赵磊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
那个销售经理升职了，当上了销售总监。他在群里分享经验：“三亿年阅读理解训练出来的忽悠能力，卖保险一卖一个准。”李雨桐读完清华回国，进了一家研究所，研究方向是“时间循环理论”，她说三亿年轮回给了她灵感。张薇在北大当了助教，刘洋在复旦开了个奶茶店，店名叫“轮回奶茶”。
开出租的大叔买了辆新车，副驾驶前面贴了张纸：“本车提供高考基础辅导，包教包会，不会退车费。”抱奶瓶的女生读研毕业，开了家心理咨询室，专治“轮回后遗症”，客户全是高一（1）班的。
陈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六点整的闹钟，会条件反射坐起来准备洗漱。然后反应过来，哦，闹钟没响，是手机推了个广告。他躺回去接着睡。
赵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明年高考完，咱们再聚一次？”
陈玄回：“你考上985再说。”
赵磊：“……那我可能得再跳一次楼。”
陈玄：“副本没了，跳了就真死了。”
赵磊：“开玩笑的。我现在看见楼就想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