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雨渡口
暮春三月,细雨如丝。
叶子天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七天了。七天里他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勉强接受,中间经历了太多荒诞的事。他曾在一座破庙里醒来,身上穿着一件不知哪个朝代的粗布衣裳,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钱包,只有一块从破庙供桌上顺来的冷馒头。
他啃着馒头走了三天,一路上见到了骑马佩刀的江湖客,见到了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见到了田间弯腰插秧的农夫,也见到了路边因为饥寒而死去的流民。这不是电视剧,不是游戏,这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残酷的古代世界。
大晏皇朝,九大域,江湖门派——这些信息是他花了几天时间,靠着跟路人搭话、在茶馆蹭茶听说书拼凑出来的。他发现这个世界的武功并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夸张,没有人能飞檐走壁,没有人能一掌劈山,但习武之人的身体素质确实远超普通人,刀枪剑戟也是实打实能杀人的。
而他,一个现代格斗冠军,在这个世界里算什么?
"算个拳头硬的野路子。"叶子天自己给自己下了定义。
此刻他站在一个叫"青柳渡"的小镇渡口,看着烟雨中的河面发呆。他兜里有三十几文铜钱,是前天帮一个商队赶走几个毛贼挣来的。那几个毛贼拿着生锈的菜刀,被他两记摆拳一个过肩摔就放倒了三个,剩下的吓得屁滚尿流。商队的管事惊为天人,非要拉他入伙当护卫,他没答应——他还想四处看看这个世界。
"老板,来碗面。"叶子天走进渡口边唯一的一家面摊,掀开油布帘子坐下。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脚倒是麻利。"客官,阳春面三文,加卤肉五文,加卤蛋再加一文。"
"阳春面加个蛋。"叶子天算了算自己的家底,觉得还能撑几天。
面摊不大,拢共就四张桌子,被油布棚子遮着雨。除了叶子天之外,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赶路的商贩,正大声地聊着哪个州的丝绸涨了价;另一桌只坐着一个人。
叶子天的目光扫过去,然后就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披风,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低着头,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边,却似乎一口都没有动。
叶子天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他在现代社会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网红脸、整容脸、天然美女,各种各样的都见过。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的、明艳的美,而是一种带着哀愁的、安静的美,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却没有什么血色。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纹路,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
叶子天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手指纤长白皙,但右手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已经被雨水浸得半湿,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
面端上来了。叶子天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阳春面的味道很普通,面条偏硬,汤头是酱油调的,不过对于一个饿了半天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吃了。他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到一半,忽然听到面摊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
叶子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格斗训练给他留下了极其敏锐的环境感知能力,他不需要回头就能判断出来人大约有五六个,步伐沉重而急促,是带着目的来的。
油布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走进来五个男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把窄刀,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一直划到右颧骨的刀疤。他身后跟着四个差不多打扮的手下,个个面目凶悍。
刀疤男一进来,目光就直接锁定了那个白衣女人。
"沈夫人,"刀疤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马六爷请您回去呢,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叫兄弟们好找。"
白衣女人终于抬起了头。
叶子天看清了她的正脸,心里微微一震。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两口干涸的古井。
"我已经不是马家的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和离书是马六亲手写的,银钱我分文未取。你们回去告诉他,我与马家再无瓜葛。"
刀疤男嘿嘿地笑了:"沈夫人,您这话说的,咱们马六爷是什么人?他说留您,那就得留。和离书?那是六爷一时糊涂,现在后悔了。您跟咱们回去,六爷保证好好待您。"
"我不回去。"
刀疤男的笑容收了收,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之色:"沈夫人,别给脸不要脸。六爷让我客客气气请您回去,我才跟您好声好气地说话。您要是不识抬举——"他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兄弟们可就只能不客气了。"
那三个商贩早就吓得缩到了角落里,面摊老板更是躲进了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不敢出声。
白衣女人——沈夫人看着刀疤男,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她慢慢地站起来,伸手拿起了搁在桌边的一把油纸伞。
"你们要动手?"她说,"那就动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叶子天的面已经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站了起来。
"哥几个,"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街边跟朋友打招呼,"五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这事儿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刀疤男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叶子天一眼。一个年轻小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没佩刀,没佩剑,看着就是个平头老百姓。
"小子,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刀疤男不耐烦地说,"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叶子天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里面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那是常年在格斗擂台上磨练出来的、对暴力的冷静与从容。
"道理我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叶子天点了点头,"但问题是——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见不得漂亮姐姐被人欺负。"
刀疤男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你找死?"
叶子天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站到了白衣女人和那五个男人之间。他的站姿看起来很随意,双手自然下垂,重心微微靠前,但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格斗家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准备姿态。
"姐姐,你先往后退几步。"他头也不回地对白衣女人说。
沈若烟——她看着这个忽然挡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少年的背影,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了。自从嫁入马家之后,她见惯了趋炎附势、见惯了落井下石,早就不相信世上还有不求回报的善意。
"你……"她张了张嘴。
"别担心,打架我在行。"叶子天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姐姐你就看好吧。"
刀疤男已经没了耐心。他一挥手:"给我打!"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一个抡拳,一个抬脚。在这个世界的普通打手看来,这已经算是配合默契的进攻了。
但在叶子天眼里,这两个人的动作慢得像是放了慢镜头。
他们的拳法没有章法,出拳时重心不稳,力量传导全靠蛮力,没有任何技术可言。跟现代格斗比起来,这就是两个从来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街头混混。
叶子天侧身避开了左边那个人的拳头,同时右手抓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腕,一个猛烈的外旋——这是巴西柔术中的standing arm lock,站立式手臂锁。"咔"的一声闷响,那个手下惨叫一声,手腕已经脱了臼。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子天用左脚猛踢向右边那个人的前膝。低扫腿,泰拳的经典技术。那个手下的膝盖挨了这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叶子天顺势抬膝,膝盖精准地撞上了对方的面门。
两个人倒下,前后不超过三秒。
面摊里一片寂静。
剩下的两个手下和刀疤男都愣住了。他们不是没见过能打的,江湖上高手多了去了,但像这种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打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最致命的位置,这不是江湖上的花拳绣腿,这是真正用来伤人的技术。
"还来吗?"叶子天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刀疤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了咬牙,拔出了腰间的窄刀。
"小子,你有两下子,"他沉声说,"但刀子可不长眼。"
叶子天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徒手打人他有十成把握,但对方拔了刀,情况就不一样了。在现代格斗训练中,面对持刀对手的第一原则是——跑。但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跑不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面摊的桌子上有碗筷,灶台边有一根烧火的铁棍,角落里还有面摊老板用来挑东西的一根扁担。
"老板,"叶子天说,"借你扁担一用。"
不等面摊老板回答,他已经一个箭步蹿过去,抄起了那根扁担。扁担是硬木做的,大约一米五长,拿在手里的手感让他想起了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双截棍。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长度和重量差不多,足够用了。
刀疤男欺身而上,窄刀直刺叶子天的胸口。
叶子天侧身避开,同时扁担横扫,"啪"的一声狠狠抽在刀疤男的手腕上。刀疤男吃痛,手中的窄刀差点脱手,但他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人,反应也不算慢,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换了个握刀的姿势。
叶子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快步跟进,扁担连续挥出三下——第一下劈向刀疤男持刀的手,第二下扫向他的膝盖,第三下直捅他的咽喉。这三下又快又狠,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攻击,而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连贯动作。
刀疤男勉强挡住了前两下,但第三下他没躲开。扁担的末端准确地戳中了他的喉结,他"咕"的一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叶子天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转身看向剩下的两个手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扔下手里的家伙就跑。
"等等!"叶子天喊了一声,那两个人吓得跑得更快了。
叶子天没有追。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喉咙干呕的刀疤男,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已经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的手下,确认已经没有威胁了,才把扁担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打完了。"
他转过身,看向白衣女人。
沈若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光彩,但那不是欣喜或者感激,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情——像是在大雪封山的寒冬里,忽然看到了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想要靠近,却又害怕那只是幻觉。
"姐姐,你没事吧?"叶子天走过去,弯腰看她的脸色。走近了才发现,这个女人比远处看更憔悴。她的脸颊微微凹陷,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嘴唇干裂,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
"你为什么帮我?"沈若烟问。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波动。
"我说了啊,见不得漂亮姐姐被人欺负。"叶子天嬉皮笑脸地说,然后指了指她面前那碗早就凉透了的面,"姐姐,你这面都没吃吧?要不我请你重新来一碗?"
沈若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然后又抬头看着这个笑嘻嘻的少年。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叶子天诚实地说,"我刚到这一带,谁也不认识。"
"你不知道马家?"
"不知道。马家是干什么的?很厉害吗?"
沈若烟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惹上麻烦了。"
叶子天耸了耸肩:"我从穿越过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惹麻烦,多一个不多。"
"穿越?"沈若烟微微皱眉。
"啊,口误口误。"叶子天赶紧改口,"我是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刚到这里。来来来,姐姐先吃碗面,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他不由分说地把沈若烟按回了椅子上,又冲已经从灶台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的面摊老板喊道:"老板!再来两碗面,加肉加蛋!我请客!"
面摊老板哆哆嗦嗦地钻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刀疤男,又看了看叶子天,吞了口口水:"这、这位小爷,那个……"
"放心,打坏的桌椅板凳我赔。"叶子天从怀里掏出铜钱,数了数,往柜台上一拍,"够不够?"
面摊老板数了数铜钱,连忙点头:"够了够了,小爷您坐,面马上就好!"
叶子天坐到沈若烟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看她。沈若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了脸。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蛋,才会让这么好看的姐姐过得这么惨。"叶子天的语气虽然还是带着几分调笑,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沈若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因为雨水而泅湿的木纹,沉默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两片薄薄的卤肉,一个切开的卤蛋。叶子天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
"吃吧。"
"我没有钱还你。"沈若烟说。
"谁跟你要钱了?"叶子天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含混不清地说,"我请姐姐吃碗面还要收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若烟看着面前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拿起了筷子。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起面条,小口小口地吃。叶子天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确实在吃了。
叶子天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自己的面。面摊外面,雨越下越大了,打在油布棚子上噼啪作响。渡口的河水被雨打出无数涟漪,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对岸。
刀疤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带着两个受伤的手下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叶子天一眼,但没敢再说什么。
沈若烟吃了大半碗面,终于放下了筷子。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不客气。"叶子天抹了抹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叶子天。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沈若烟犹豫了一下:"沈若烟。"
"若烟……好名字。"叶子天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像烟一样飘渺。不过姐姐你可别真的像烟一样飘走了,你手腕上那个伤——"
沈若烟下意识地把手缩到了袖子里。
叶子天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出来了,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的伤痛,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开的。他在现代社会也接触过心理辅导,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越急越会把人推远。
"这样吧,"叶子天说,"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姐姐你有地方住吗?"
沈若烟摇了摇头。
"那巧了,我也没地方住。"叶子天笑着站起来,"走吧,咱们一起去找个客栈,分两间房。我那点钱应该还够住一晚上的——不对,刚才请你吃面把钱花了大半了。"
他翻了翻口袋,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沈若烟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极其微小地——嘴角动了动。
那不算是笑,最多算是笑意的影子。但叶子天捕捉到了。
"姐姐你是不是笑了?"他一脸惊喜。
沈若烟立刻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没有。"
"笑了笑了,我看见了。"叶子天得寸进尺地凑过来,"虽然就一点点,但我肯定看见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叶子天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那姐姐你帮我想想办法,咱们今晚住哪儿?"
沈若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叶子天看着那块银子:"你不是说没钱吗?"
"这是最后一点盘缠。"沈若烟说,"本来不打算花了。"
"那你留着,我想办法——"
"你帮了我,一碗面的恩情我还不起,一晚住宿还是可以的。"沈若烟站起来,拿起油纸伞,"走吧。"
叶子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脆弱,但骨子里有一种很倔强的东西。
"姐姐,"他跟上去,"你那把伞能不能也遮我一下?我没伞。"
沈若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伞举高了一些。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进了烟雨之中。
第二章 旧事如刀
青柳渡只有一家客栈,叫"来福客栈",是个两层的木楼,底楼是大堂兼饭堂,二楼是客房。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看到叶子天和沈若烟进来,眼珠子就转了起来。
"两位客官,要房间?"
"两间。"叶子天强调。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笑得意味深长:"两间上房,一晚上八十文。普通房便宜些,四十文一间。"
沈若烟把那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拿起来掂了掂,用牙咬了咬,点了点头:"够住两晚普通房。两位楼上请。"
两间房紧挨着,中间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盆洗脸水,没了。
叶子天把沈若烟送到她的房间门口:"姐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在隔壁。"
沈若烟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门槛,忽然说了一句:"那些人会再来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啊。"叶子天笑了笑,"但怕归怕,该打还得打。"
沈若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虚伪、企图、或者别的什么她早已习惯的东西。但她只看到了一双干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很奇怪。"她说。
"这话我这几天听了不下十遍了。"叶子天无所谓地耸耸肩,"可能是因为我确实跟这个世界的人不太一样吧。晚安,姐姐。"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子天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他在想那个叫沈若烟的女人。
她手腕上的纱布,她眼睛里的死寂,她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时的那种平静——那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气话,那是一个真正想过死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叶子天见过。在现代社会,他做格斗冠军之前,曾经在一个社区青少年中心当过志愿者。那里有很多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孩子,有些人的眼睛就是那种颜色——像是灯灭了一样。
"马家……"他喃喃自语。
刀疤男叫沈若烟"沈夫人",又提到了"马六爷"。沈若烟说有和离书,但马家不肯放人。一个年轻女人,孤身一人,被前夫的势力追着跑,手腕上还有伤……
叶子天叹了口气。他本来只打算在这个世界当个游侠,到处看看风景,打打坏人,过得潇洒自在。但现在——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算了,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然而他没能睡着。
隔壁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但深夜的客栈太安静了,叶子天又是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好得多。他听出来了——那是哭声。
很压抑的、很小心的哭声,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拼命不让别人听到。
叶子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没有去敲门。有些痛苦需要自己消化,一个陌生人贸然闯入只会让对方更加难堪。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叶子天起了个大早,下楼跟掌柜的打听了镇上哪里有活儿干,然后去帮码头的搬工扛了一上午的货。这种力气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一上午挣了四十文铜钱和一顿午饭。
中午他端着两份饭菜回到客栈,敲响了沈若烟的房门。
"姐姐,吃饭了。"
门开了一条缝。沈若烟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素色的,头发重新梳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你不用管我。"她说,"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但你应该走了。留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饭先吃了再说走不走的事儿。"叶子天不由分说地把饭菜递过去,"来,排骨炖萝卜,闻闻香不香?"
沈若烟看着他手里的饭菜,又看了看他因为扛货而沾满灰尘的衣服,和手掌上新磨出来的红痕。她知道这顿饭是他辛苦干活赚来的。
她接过了饭菜。
两个人在沈若烟的房间里吃了午饭。吃饭的时候,叶子天一直在说话——说他上午在码头上看到了什么稀奇事,说有个搬工把一箱瓷器摔了差点被管事打死,说渡口来了一条大船上面载着好几匹从北边运来的马。他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
沈若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等饭吃完了,叶子天才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姐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沈若烟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最后沈若烟说:"我不知道。"
"那个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若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的纱布。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马家是青柳渡往南一百里的临河县的大户。临河县属于安平域,马家在那里经营了三代,做的是漕运生意。当家的叫马龙宗,我前夫马六——马显德,是他的第六个儿子。"
"你怎么嫁过去的?"
"我父亲是临河县的教书先生,家道中落,后来生了一场大病。马显德那时候刚丧妻,看上了我,派媒人上门说亲。我父亲不肯,但后来病越来越重,需要银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叶子天没有催她。
"我嫁过去的时候十九岁。马显德比我大十一岁,三十岁。他对我——起初还好,至少表面上过得去。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沈若烟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马显德是个很有控制欲的人。他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外人,不许我看书写字,连跟下人多说两句话都要被盘问。他喝了酒之后……会打人。"
叶子天的拳头在桌子下面缓缓握紧了。
"我忍了四年。"沈若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四年里,我父亲的病治好了,又复发了,最后还是走了。父亲一走,我在马家就更没有依靠了。马显德越来越过分,后来……后来他在外面养了人,嫌我碍眼,就写了和离书把我赶出来。"
"他把你赶出来的?"
"是。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滚。和离书上写的是双方情愿。"
"那现在又派人来抓你——"
"因为他后来知道了一件事。"沈若烟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苦涩的讽刺,"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替一个过路的老人看过病。那个老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本手札,说是答谢。我父亲识字,看了那本手札之后大惊失色,把它藏了起来,临终前告诉了我藏的地方。"
"什么手札?"
"是一部剑谱。"沈若烟说,"我不懂武功,但我父亲说,那本剑谱来历非凡,上面记载的剑法是上一代某位成名剑客的毕生心血。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足以让一个二流门派变成一流门派。"
叶子天明白了。
"马显德知道了这件事?"
"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沈若烟说,"我被赶出马家之后,投奔了一个远房亲戚,在那里住了两个月。有一天马家的人忽然找上门来,说六爷想跟我谈谈。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不想给。"
"为什么?"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沈若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何况那本剑谱落在马家手里,只会被用来作恶。马家做漕运,暗地里干的是走私和抢人地盘的勾当。他们要是有了那本剑谱,养出一批高手来,临河县的百姓就更没有活路了。"
"所以你就一直跑。"
"跑了三个月了。"沈若烟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银子花完了,亲戚不敢收留我了,我一个人走了好远好远。昨天到了这里,本来想过了河就好了——河对面是永安域的地盘,马家的手伸不到那边去。"
"那为什么没过河?"
沈若烟没有回答。
但叶子天已经明白了。她昨天手腕上的伤,她那碗一口没动的面,她说"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时候的表情——她不是没有想过过河。她只是在过河和不再过任何河之间,选择了后者。
"姐姐。"叶子天说。
沈若烟没有抬头。
"你看着我。"
沈若烟慢慢抬起了头。
叶子天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送你过河。"
"……什么?"
"我送你过河,到永安域去。你说马家的手伸不到那边,那就去那边。"
"你——"
"路上的事我来解决。打架我在行,你昨天也看到了。"叶子天拍了拍胸脯,"我叶子天别的本事没有,拳头硬这一点还是可以保证的。"
沈若烟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认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那本剑谱我不能给你——"
"我不要你的剑谱。"叶子天打断了她,"我说了,我见不得漂亮姐姐被人欺负。而且——"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少年意气的认真,带着一种这个世界的人很少有的坦荡。
"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要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一个好人在我面前快要撑不下去了,而我有能力帮忙,那我就应该帮。"
"我不是什么好人。"沈若烟别过了脸。
"好不好的,我说了算。"叶子天站起来,"就这么定了。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走。哦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姐姐,我比你小几岁,以后我就叫你若烟姐,行吧?"
沈若烟的嘴角不可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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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行
第二天天刚亮,叶子天就拿着昨天打工赚来的钱去镇上置办了一些简单的干粮和用品。两个水囊,一些干饼和腌肉,一小包伤药——是面摊老板介绍的一个老药铺买的,据说跌打损伤效果不错。
他还特意去码头打听了过河的事。青柳渡的渡船因为昨天的大雨停航了,河水暴涨,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恢复。也就是说,他们在这里还得待上几天,或者绕道走旱路。
叶子天选择了后者。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安全,刀疤男回去报信之后,马家很可能会派更多的人来。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沈若烟已经收拾好了,在大堂等他。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束着,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
"渡船停了,咱们走旱路。"叶子天把一个水囊和一半干粮递给她,"从镇上往东走,有一条官道,走两天可以到安岭关。过了安岭关就是永安域的地界。"
沈若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东走。初春的清晨还有些凉,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的秧苗刚冒出嫩绿的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树林,雾气还没散尽,像是山头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叶子天发现沈若烟的脸色越来越白。
"姐姐,歇一会儿吧。"他停下脚步。
"不用,我还走得动。"沈若烟说,但她的步伐明显慢了很多,呼吸也比刚出发时急促了不少。
叶子天皱了皱眉。他观察过,这个女人明显体弱——常年被关在宅子里,又逃亡了三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早就亏空了。加上手腕上的伤虽然不深,但如果没有好好处理,也会消耗体力。
"歇一会儿。"这次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前面有棵大树,坐一下,喝点水。"
沈若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到叶子天那张严肃的脸——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严肃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跟他走到了路边的大树下。
叶子天把水囊递给她,然后蹲下来,指了指她的手腕:"给我看看。"
"不用——"
"若烟姐,听话。"
沈若烟被他那个"听话"搞得一愣。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像是哥哥对妹妹,或者朋友之间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心。
她慢慢把手腕伸了出来。
叶子天小心地解开纱布。下面的伤口不长,大约两寸,切口整齐,是利刃造成的——或者说,是自己造成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因为昨天被雨水浸过,边缘有些发白发肿,看起来有轻微感染的迹象。
"你这个伤几天了?"他问。
"……四天。"
叶子天从包里拿出在药铺买的伤药和新的纱布。他把伤口周围清理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好。
"以后不许了。"他说。
沈若烟没有回答。
"我说以后不许了。"叶子天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不管多难,不许再伤自己。你答应我。"
"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我凭我管着你这碗饭呢。"叶子天笑了起来,拿起装干粮的布包晃了晃,"你不答应我,以后不给你饭吃。"
沈若烟气得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里面没有多少怒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你很无赖。"她说。
"谢谢夸奖。"
两个人歇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走到中午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叫"柳河集"的小村庄。叶子天花几文钱在村口的小摊上买了两碗粥和几个炊饼,两个人坐在摊子边吃午饭。
沈若烟吃东西的时候,叶子天问了她一些这个世界的事情。他到现在为止只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粗浅的了解,很多细节还不清楚。
"大晏皇朝有多少年了?"
"三百二十年。"沈若烟说,"但真正强盛是在前两百年。近百年来皇室衰微,九大域各自为政,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京城方圆五百里。"
"九大域是什么?"
"天下被分为九块区域,每一域都有当地的豪族或者门派把持。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属于安平域,安平域的实际控制者是'安平侯府'。安平侯表面上是朝廷册封的侯爷,实际上跟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马家呢?"
"马家只是安平域里的一个地方大户,比起安平侯府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临河县,马家就是天。"沈若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过了安岭关到了永安域,马家真的追不过去?"
"追过去也没用。永安域归'天一宗'管辖,天一宗是正道门派,规矩严,不允许外域势力在他们地盘上乱来。只要我到了永安域的地界,马家就算派人来,也得掂量掂量。"
"那就好。"叶子天点了点头,"两天的路程,不算远。"
他们吃完午饭继续赶路。下午的太阳出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叶子天一边走一边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你们这个世界的太阳跟我那边一样大啊","为什么路上这么多牛粪没人扫","那个山头像不像一只趴着的狗"——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
沈若烟起初不怎么搭理他,但叶子天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他说话的方式太自然了,不像是在讨好谁,也不像是在刻意逗谁开心,就是单纯地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像个话痨一样停不下来。这种毫无压力的交流方式,让沈若烟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一会儿,沈若烟忽然开口了,"到底有多远?"
叶子天想了想,决定半真半假地说:"嗯……非常非常远。远到坐船也到不了那种。"
"那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啊,爸妈都在。"叶子天说着,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惆怅,"不过……可能见不到了。"
沈若烟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认识的人里,也有很多"见不到家人"的——有的是死别,有的是生离,每一种都是痛。
"你呢?"叶子天反问,"除了……父亲之外,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沈若烟说,"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他是个很好的人,读过很多书,会写一手漂亮的字。他教我认字、读书、写文章。如果不是家道中落,他原本应该去考科举的。"
"他一定很疼你。"
"嗯。"沈若烟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他走了之后……就没有了。"
叶子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有了。"
沈若烟愣了一下。
"我说现在有了啊。"叶子天笑着指了指自己,"我虽然不太靠谱,但真心对你好这一点还是可以保证的。不信你走着瞧。"
沈若烟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阳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少年明明比她小好几岁,明明和她相识才几天,连基本的生存都还成问题,却信誓旦旦地要保护她、要对她好。这到底是少年人的天真无畏,还是……
"你还是个孩子。"她说。
"我十八了,成年了。"叶子天不服气。
"十八岁。"沈若烟轻轻叹了口气,"十八岁的时候,我还在家里跟父亲学写字呢。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
她没有说完。
叶子天也没有问她后面的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路边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大片,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好看。"叶子天忽然停下来。
"什么?"
"花啊。"叶子天指着路边的油菜花田,"你看,好大一片。"
沈若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黄色的花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一吹,花浪起伏,像是金色的绸缎在抖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停下来看过风景了。逃亡的三个月里,她眼里只有路、只有危险、只有逃。花开花落跟她无关,日升月沉跟她无关,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跟她无关。
但现在,有一个人停下来,让她看花。
"若烟姐,"叶子天说,"你以前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沈若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我……不记得了。"
"那以后慢慢想起来就好了。"叶子天说,"日子还长呢。"
第四章 夜话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只够容下两三个人,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叶子天在庙里生了一堆火,用干饼和腌肉凑了一顿晚饭。
"将就着吃吧。"他把烤热的干饼递给沈若烟,"等到了安岭关,我去找点活儿干,到时候请姐姐吃顿好的。"
沈若烟接过干饼,小口地咬着。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多了一点血色。
"叶子天。"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的家乡很远……你那边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沈若烟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样。这么爱说话,这么不怕死,这么……热心。"
叶子天笑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那边的人跟这边一样,好人坏人都有。不过我那边有一点跟这边不太一样。"
"什么?"
"我那边的规矩是——不管男女,谁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工,可以当官,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人管。没有谁可以强迫另一个人做不愿意的事,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沈若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女人可以当官?"
"可以。我那边……嗯,怎么说呢,最厉害的国家里面,有些管事的就是女人。而且管得很好。"
沈若烟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向往。
"也没那么好。"叶子天笑了笑,"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问题。但至少——至少一个人不会因为性别就被当作物品来交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若烟一眼。
沈若烟低下了头。
"我嫁给马显德的时候,"她很轻很轻地说,"我父亲哭了。他抓着我的手说,'烟儿,是爹对不住你'。我说'爹你别这样说,是女儿自己愿意的'。但其实——"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其实我不愿意。我一点都不愿意。但我能怎么办?父亲要是没钱治病,就会死。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那不是你的错。"叶子天说,"那是这个该死的世道的错。"
"世道如此,怨谁呢。"沈若烟苦笑了一声。
"怨谁?"叶子天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烈,"怨那些制定规矩的人,怨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怨那些明明有能力改变却不去改变的人。若烟姐,你这些年受的苦不是你应得的。没有人应该过这样的日子。"
沈若烟抬头看着他。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照出一双明亮的、愤怒的、真诚的眼睛。
"你真的很奇怪。"她说了第二遍。
"哪里奇怪?"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不是把女人当成附属品,就是把女人当成货物。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一点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灭了。庙外面是无边的夜色和虫鸣。
"若烟姐,"叶子天打破了沉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那边有个传说——有一只鸟,被关在笼子里关了很多年,忘记了怎么飞。有一天笼子的门开了,但它不敢出去,因为它以为自己已经不会飞了。后来,另一只鸟飞到笼子旁边,对它说:'你试试看。'它鼓起勇气扇了扇翅膀,发现自己还是会飞的。然后它飞出了笼子,飞到了很高很高的天上。"
沈若烟安静地听完了。
"这个故事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你——你的笼子已经开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沈若烟的眼眶泛红了,但她拼命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脸去,面对着黑暗。
半晌,她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子天。"
叶子天笑了,是那种很温暖的、毫无杂质的笑。
"不客气。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我守夜。"
"你不睡?"
"我在我那边的时候经常熬夜,习惯了。你放心睡,有什么动静我会叫你的。"
沈若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靠着墙壁,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子天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的星空。
这个世界的星空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数不清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在现代社会,他的拳头是用来赢得比赛和奖牌的。在这个世界,他的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命运把他扔到了这里,他至少可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比如,送一个绝望的女人安全过河。
身后传来了沈若烟平缓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叶子天笑了笑,继续看星星。
夜很深了。
忽然,沈若烟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叶子天回过头,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眉头紧蹙,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不……不要……"
她在做噩梦。
叶子天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他没有去摇她——突然被叫醒可能会让噩梦更加可怕。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奇怪的是,沈若烟的身体在接触到那件外衣之后,颤抖慢慢停了下来。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缓。
叶子天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不再做噩梦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门口继续守夜。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被风一吹有些发抖。但他不在乎。
他在心里想:这个女人到底被伤害了多少次,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然后他想:不管多少次,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了。
第五章 安岭道上
第二天一早,沈若烟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男人的外衣。她看了看门口,叶子天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形容——温暖。
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叶子天。"她走过去,把外衣披回到他身上。
叶子天"嗯"了一声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早啊,姐姐。睡得好不好?"
"你为什么把衣服给我?晚上多冷啊。"
"没事儿,我皮糙肉厚,不怕冷。"叶子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走吧,今天要是走得快,天黑之前应该能到安岭关。"
两人收拾了东西继续赶路。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难走。官道开始爬坡了,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渐渐进入了丘陵地带。路面也从夯实的黄土变成了碎石,有些路段甚至只有一尺来宽,旁边就是陡坡。
沈若烟的体力明显跟不上了。到了中午的时候,她走路已经开始踉跄,脸上白得像纸。
叶子天停下来,蹲下身,背对着她。
"上来。"
沈若烟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走一段。你这样子再硬撑下去要晕倒的。"
"不用——"
"若烟姐。"叶子天回过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你要是倒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还得停下来照顾你,反而耽误时间。让我背你走一段,等你歇够了再下来,这是最合理的方案。行不行?"
沈若烟咬了咬嘴唇。
她在马家的四年里,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身体好不好,走不走得动。马显德只关心她有没有伺候好他,有没有让他丢脸。
"我很重——"
"你轻得跟根竹竿似的,你能有多重。"叶子天不耐烦地说,"快上来,别磨叽。"
沈若烟犹豫了几秒钟,最终慢慢趴到了他的背上。
叶子天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女人真的太轻了。他经常跟人对练摔跤,对重量的判断很准确,沈若烟现在的体重大概只有八十多斤。一个成年女性,八十多斤,这意味着她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继续走。
沈若烟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这个少年看起来不算特别壮,但身体很结实,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是一头年轻的兽,充满了力量和生命力。
他的后背很温暖。
沈若烟不知不觉地把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若烟姐,你是不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叶子天问。
"没有。"沈若烟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叶子天被这句话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发红:"也没有多好啦。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
"那可能是因为——"叶子天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陌生人吧。"
"我们明明才认识两天。"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是陌生人,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觉得很熟。"叶子天说,"我第一次在面摊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嗯,怎么说呢——觉得你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哪个样子?"
"就是那种……像是放弃了一切的样子。你明明那么好看,应该笑起来更好看才对。所以我就想,要是能让你笑一笑,那肯定特好。"
沈若烟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拍。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啊。"叶子天一脸无辜,"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你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
"噗——姐姐你也会损人啊!"
沈若烟趴在他背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沈若烟执意要下来自己走。叶子天也不勉强,让她下来之后两个人继续并肩前行。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岔路口。官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往东通向安岭关,另一条往南拐进了山里。
岔路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安岭关三十里"和"南山镇十五里"两行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叶子天正在辨认石碑上的字——这个世界的文字跟繁体中文很像,他勉强能认出大半——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
"有人来了。"他拉了一下沈若烟的袖子,"先躲一下。"
两个人闪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叶子天拨开树枝,看到官道上扬起了一片烟尘,七八匹马正从西边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腰间佩刀,看打扮跟昨天在面摊遇到的那帮人如出一辙。
为首的不是刀疤男,而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骑着一匹高头黑马,腰间挎的不是普通的窄刀,而是一把三尺长的环首刀。
沈若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是马家的护院头领,赵铁山。"
叶子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能看出来,这个叫赵铁山的人跟昨天那帮小混混不是一个级别的。光看他骑马的姿态就知道,此人常年习武,身手不会差。
"他很厉害?"叶子天低声问。
"他在临河县打遍无敌手,据说年轻的时候还在安平域的武林大会上拿过名次。马家养了二十多个护院,全都听他的。"沈若烟的手指紧紧攥着叶子天的袖子,"子天,我们——"
"别慌。"叶子天按住她的手,"他们不一定是来找你的。就算是,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先看看情况。"
那队人马很快就到了岔路口。赵铁山勒住马,环顾四周,然后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叶子天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了"渡口""两天前""往东"几个词。
然后赵铁山一挥手,队伍继续往东——往安岭关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烟尘慢慢散了。
叶子天和沈若烟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们往安岭关去了。"叶子天的表情变得严肃了,"看来马家已经猜到你要过安岭关去永安域。他们是去堵路的。"
沈若烟的脸色灰败,像是一盏刚刚亮起来的灯又被人吹灭了。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安岭关是去永安域最近的路。如果走别的路,要绕很远很远,至少十天半个月。我……我撑不了那么久。"
"别急。"叶子天看着那块石碑上"南山镇十五里"的字样,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在现代社会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的思维方式跟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人遇到问题,往往只会在既有的框架里想办法。但叶子天不会。他是一个格斗选手,格斗的精髓就是——当正面打不过的时候,就换一种打法。
"若烟姐,安岭关有几个关口?"
"就一个。安岭关建在两山之间的峡谷里,只有一条路通过去。"
"那安岭山脉呢?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翻过去?"
"翻山?"沈若烟皱眉,"安岭山脉绵延几百里,山高林密,普通人走山路非常危险。而且没有向导的话,很容易迷路。"
"那南山镇呢?那个镇子靠近山脉吗?"
"南山镇在安岭山脉的南麓,是个猎户和药农聚居的小镇。那里的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对山路应该很熟悉。"
叶子天的眼睛亮了。
"那就去南山镇。找一个熟悉山路的人带我们翻山过去。赵铁山在安岭关守着,咱们不走安岭关,从山里翻过去。他守他的关,咱们走咱们的路。"
沈若烟看着他,眼里的绝望慢慢被一丝希望取代。
"能行吗?"
"试试才知道。"叶子天笑了笑,"反正总比坐以待毙强。走吧,去南山镇。"
他伸出手。
沈若烟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叶子天握住她的手,往南边的岔路走去。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是一根冰冷的玉枝。他握得紧了一些,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子天。"沈若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嗯?"
"你的手……很暖。"
叶子天没有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那就多握一会儿。"
第六章 南山镇
南山镇比青柳渡小得多,但更有生气。镇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石屋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从山体上长出来的一样。镇子里到处都是晾晒的药材和兽皮,空气里混合着草药的苦香和松脂的清香。
叶子天和沈若烟到达南山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药铺、铁匠铺、杂货铺、猎具铺。街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是穿着粗布短打的猎户和背着竹篓的药农。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打听向导的事。"叶子天说。
他们在主街尽头找到了一家小客栈,叫"松风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她打量了叶子天和沈若烟几眼,倒也没多问什么。
"两间房,一晚上二十文。"
"这么便宜?"叶子天有些意外。
"咱们这小地方,不比城里。"掌柜的笑了笑,"二位是来收药材的?还是来打猎的?"
"来找人的。"叶子天说,"掌柜的,我想找一个熟悉安岭山路的向导,能带我们翻山到永安域那边去。你知道有这样的人吗?"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翻山?你们要翻安岭山?"
"是。"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掌柜的摇了摇头,"安岭山脉里头有狼有熊,还有毒蛇毒虫。就算是咱们镇上的老猎户,也不敢往深山里走太远。你一个年轻人,又带着个——"她看了一眼沈若烟,"带着个身子骨不太结实的姑娘,这可太冒险了。"
"所以才要找向导嘛。"叶子天不死心,"镇上有没有特别厉害的猎户?那种对山路了如指掌的?"
掌柜的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要说对安岭山最熟的,那得数周大娘了。"
"周大娘?"
"就住在镇子最上面的那户人家。她男人以前是咱们镇上最好的猎户,十几年前进山打猎的时候摔下了山崖,没了。周大娘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也是常年在山里采药打猎的。她对安岭山的了解,比镇上任何人都多。"
"那我明天去找她。"
"你去试试吧,不过——"掌柜的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周大娘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不太好打交道。而且她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不怎么进山了。你去的话,多带些诚意。"
叶子天谢过了掌柜的,带着沈若烟上了楼。
两间房还是紧挨着,不过比来福客栈的条件好了不少——至少被褥是干净的,桌上还有一壶热茶。
叶子天把沈若烟安顿好之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开始盘算。
翻山的事有了眉目,但还有一个问题——钱。他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二十文铜钱,连明天的饭钱都不够,更别说付向导的费用了。他得想办法赚钱。
他翻了个身,开始想自己有什么技能可以在这个世界变现。
格斗?可以当护卫或者保镖,但南山镇这种小地方不太需要这种服务。
体力?可以干苦力活,但赚得太慢了。
还有什么?他在现代社会除了格斗之外,还会什么?
叶子天忽然想起来——他会做饭。
不是开玩笑。他在现代社会是个独居的格斗选手,为了控制饮食和营养摄入,他学了一手不错的厨艺。而且他会做的是现代菜式,这个世界的人肯定没见过。
"明天去看看。"他自言自语,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叶子天先去了镇上的集市。南山镇虽然小,但因为靠近山区,物产还挺丰富的——山货、野味、药材、菌菇,应有尽有。他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去找了掌柜的。
"掌柜的,你这客栈的厨房借我用一下行不行?我给你做一道菜,要是你觉得好吃,咱们商量个合作。"
掌柜的有些疑惑,但看叶子天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答应了。
叶子天在集市上花了几文钱买了一些食材——一块猪肉、几根山笋、一把野葱、几个鸡蛋、一小块豆腐。然后他钻进了厨房。
半个时辰之后,他端出了三道菜。
第一道是"鱼香肉丝"——虽然没有鱼,但用醋、糖、酱油和辣椒调出了鱼香味,猪肉切成丝,配上山笋丝和葱丝,炒得油亮喷香。
第二道是"麻婆豆腐"——用豆腐和肉末做的,虽然没有正宗的花椒和豆瓣酱,但他用这个世界能找到的调料尽量还原了味道,辣中带麻,麻中带鲜。
第三道是"蛋花汤"——看起来最简单,但他在汤里加了野菌和山笋,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掌柜的尝了一口鱼香肉丝,眼睛立刻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做法?!"
"我家乡的菜。"叶子天笑着说,"怎么样?"
"好吃!太好吃了!"掌柜的连着尝了三道菜,每一道都赞不绝口,"我开了十几年客栈,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小兄弟,你这手艺——"
"掌柜的,咱们做个交易。"叶子天趁热打铁,"我在你这里帮厨三天,每天做几道菜,你管我和我姐姐的吃住,再给我一些工钱。怎么样?"
掌柜的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成!一天给你三十文,吃住全包。你要是能教我两手,我再加钱!"
叶子天笑了。
就这样,他在松风客栈当起了临时厨师。
消息传得很快。南山镇本来就小,镇上忽然来了个年轻人会做一种从来没吃过的新鲜菜式,一传十十传百,到了第二天中午,松风客栈的大堂里已经坐满了来尝鲜的镇民。
叶子天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但心情很好。他做了"宫保鸡丁""回锅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当然,食材和调料都是因地制宜的替代品,味道跟正宗的有些差距,但对于从来没吃过这些菜式的南山镇居民来说,每一口都是惊艳。
沈若烟坐在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安静地看着叶子天在厨房和大堂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他系着一条借来的围裙,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头上全是汗珠,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注意到,叶子天跟每一个客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跟老人说话恭恭敬敬,跟猎户说话豪爽大方,跟小孩子说话就蹲下身来逗他们笑。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能力,能让身边的人放松下来。
"这个小伙子是你什么人啊?"坐在沈若烟旁边的一个大婶好奇地问。
沈若烟愣了一下:"他……是我弟弟。"
"弟弟?不像啊,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大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身子骨不好吧?脸色太白了。我回头给你采几副药,补补气血。"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大婶热情得不行,"咱们南山镇别的没有,药材管够。"
沈若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道了谢。
叶子天忙完了午饭的活儿,端了两碗饭走过来坐到沈若烟对面。他自己盛的饭堆得像小山一样,沈若烟那碗则用心地摆了好几样菜,荤素搭配,还放了一碗蛋花汤。
"吃吧,今天的菜我特意留了一份最好的给你。"他一边扒饭一边说。
沈若烟看着面前那碗精心搭配的饭菜,手里的筷子有些拿不稳。
"你忙了一上午……自己也没好好吃。"
"我在厨房里边做边偷嘴了,不饿。"叶子天含混不清地说,筷子在碗里翻飞,"你多吃点,太瘦了。我背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比我以前举的杠铃片还轻。"
"什么是杠铃片?"
"就是……一种很重的东西。但你比那个轻。总之就是太瘦了的意思。"
沈若烟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弯。她发现自己这两天笑的次数,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多。
"对了,下午我要去找那个周大娘。"叶子天放下碗,抹了抹嘴,"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在客栈休息?"
"我跟你一起。"
"行。那你吃完了咱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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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住在镇子最高处的一间石屋里。石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时令蔬菜,菜地边上还有一个晾晒药材的竹架子。
叶子天和沈若烟走到门口的时候,一条大黄狗从屋里窜了出来,冲着他们汪汪叫。
"阿黄!回来!"屋里传来一个中气不足但语气严厉的女声。
大黄狗不情不愿地叫了两声,退回了屋檐下,但眼睛还死死盯着两个陌生人。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眼神很锐利。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得紧紧的——这是常年走山路的人的穿着习惯。
她的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叶子天注意到她的左腿似乎有些毛病,走路的时候微微一瘸一拐。
"你们找谁?"周大娘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周大娘,您好。"叶子天拱了拱手,态度很恭敬,"我叫叶子天,这是我姐姐沈若烟。我们是外乡人,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帮忙?什么忙?"
"我们想请您当向导,带我们翻过安岭山到永安域去。"
周大娘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了看叶子天,又看了看沈若烟,目光在沈若烟苍白的脸上和瘦弱的身材上停留了一会儿。
"翻安岭山?就你们两个?"
"是。"
"不行。"周大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转身就要进屋。
"大娘——"叶子天上前一步。
"我说了不行。"周大娘回过头,"第一,安岭山不是闹着玩的,三月刚开春,山里头夜间能冻死人。第二,你这姑娘半条命都在飘着,走不了山路。第三,我腿脚不好,已经两年没进过深山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叶子天站在门外,对着关上的门愣了一会儿,然后对沈若烟笑了笑:"看来得多来几趟。"
"她不愿意帮忙……"沈若烟的表情有些黯淡。
"第一次上门被拒绝很正常,你想想看,咱们俩无亲无故的找上门来,换谁都不会轻易答应。"叶子天说,"明天再来。"
"再来她也未必肯啊。"
"那就后天再来。"叶子天说得很自然,"三顾茅庐听过没有?我跟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姓刘的大叔……"
叶子天一路上给沈若烟讲三顾茅庐的故事——当然是经过了他的改编,把诸葛亮说成了一个住在山里的脾气很怪的老头,把刘备说成了一个"脸皮特别厚、被赶走三次还要来"的倔驴。沈若烟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这讲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说,但语气里明显带着笑意。
"不管乱不乱,反正结果是——那个老头最后被倔驴感动了,出山帮了大忙。所以说,脸皮厚是有用的。"
"你就是脸皮厚的倔驴。"
"嘿——姐姐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啊。"
第二天中午,叶子天忙完了松风客栈的活儿,用自己赚的钱在集市上买了一条新鲜的野兔腿和两斤山菌,还有一小坛镇上酿的米酒。然后他去了厨房,花了一个时辰做了一道"红烧兔肉"和一碗"菌菇炖鸡汤"——鸡是客栈掌柜的半卖半送的。
他把菜装进食盒里,带着沈若烟又上了周大娘家。
这次大黄狗没叫,只是竖着耳朵看着他们。叶子天在门口蹲下来,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兔肉骨头,扔给大黄狗。大黄狗叼着骨头,尾巴开始摇了。
"有进步。"叶子天满意地点点头。
周大娘听到动静出来了,看到叶子天又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说了不行——"
"大娘,我不是来求您的。"叶子天笑嘻嘻地把食盒举起来,"我就是觉得做了点菜,自己吃不完,给您送点过来尝尝。您要是不喜欢就扔了,没关系。"
周大娘皱着眉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混小子。
但食盒打开之后飘出来的香味太霸道了。红烧兔肉色泽油亮,酱香浓郁;菌菇鸡汤更是鲜香扑鼻,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周大娘的鼻子动了动。
"哼。"她哼了一声,但没有把门关上。
"大娘,您先尝尝。"叶子天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要是不好吃,我以后不来了。"
周大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伸手把食盒端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但这次,叶子天听到门里面传来了筷子碰碗的声音。
他对沈若烟比了一个"OK"的手势——这个手势沈若烟当然看不懂,但她能看懂叶子天脸上那得逞的笑容。
"你就靠这个打动她?"沈若烟有些哭笑不得。
"抓住胃就抓住了心,这是古今不变的真理。"叶子天一本正经地说。
第三天,叶子天又带了菜去。这次是"酱焖猪蹄"和"山笋炒腊肉",还有一壶温好了的米酒。
这次周大娘没有关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叶子天把食盒放下,然后说:"进来吧。"
叶子天和沈若烟对视了一眼,走进了石屋。
屋里很简朴,但收拾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一把旧猎弓,角落里有一个药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干燥的草药。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笑容憨厚。画像下面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有燃过的香灰。
那应该就是周大娘过世的丈夫了。
"坐吧。"周大娘坐到桌边,手里端着昨天叶子天带来的那个空食盒,"这个还给你。"
叶子天接过食盒,笑道:"大娘,昨天的菜合口味吗?"
"马马虎虎。"周大娘的嘴很硬,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分明是很满意的。
"那今天的应该更好吃。"叶子天打开新的食盒,把菜和酒摆在桌上,"猪蹄炖得烂烂的,您牙口要是不太好也嚼得动。"
"我牙口好着呢!"周大娘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弯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蹄尝了尝,然后又夹了一口山笋炒腊肉,嚼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你这做菜的路数不像我们这边的。"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叶子天说了一句万能的解释。
周大娘没有追问。她又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沈若烟。
"丫头,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沈若烟有些意外,但还是走过去,把手伸了出来。
周大娘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闭上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
"气血两亏,脾胃虚弱,还有肝郁气滞的毛病。"她睁开眼睛,看着沈若烟的脸,"你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不是一两天的事,至少有两三年了。"
沈若烟没有说话。
"大娘您还会看诊?"叶子天惊讶。
"在山里讨生活的人,谁不会看几个伤病?"周大娘松开沈若烟的手,起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了几个抽屉,熟练地挑选着药材,"我给你配副药,先吃七天,把气血补上来。"
"大娘,我没有钱——"沈若烟连忙说。
"谁跟你要钱了?"周大娘头也不回地说,"这些药材都是山里采的,又不值几个钱。你那个弟弟——"她顿了一下,"你们不是亲姐弟吧?"
叶子天和沈若烟同时一愣。
周大娘回过头,看着他们两个:"别诌了,你们两个一个口音一个样貌,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翻安岭山?"
叶子天和沈若烟对视了一眼。叶子天做了个"交给我"的眼神,然后对周大娘拱了拱手。
"大娘,我跟您说实话。"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沈若烟被前夫的马家追迫,被逼着交出一样东西,他在渡口遇到了她,决定帮她过河到永安域去,但马家的人已经在安岭关设了堵截,所以才想走山路翻过去。
他说的时候,沈若烟一直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周大娘听完了,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沈若烟手腕上那圈纱布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你们认识几天了?"她问。
"四天。"叶子天说。
"认识四天,你就愿意为她得罪一方大户,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翻安岭山?"
"是。"
"为什么?"
叶子天笑了笑:"因为这是对的事。"
周大娘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有几分真心。最后她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你这小子……倒是跟我家那口子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墙上那幅画像,"他也是个爱管闲事的。见不得别人受苦,谁有难处他都要帮一把。后来就是为了帮人进山采药,摔下了崖……"
她的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
"大娘……"
"安岭山的路我确实熟。"周大娘打断了他,"有一条猎户走的老路,从南山镇出发,翻过鹰嘴峰,走苍龙谷,从永安域那边的青石坡下山,大约要走三天三夜。路不好走,但比走安岭关安全——至少不用碰上马家的人。"
叶子天的眼睛亮了:"大娘,您愿意——"
"我没说我愿意。"周大娘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沈若烟,"丫头,你身子这么差,走得了山路吗?"
沈若烟抬起头,迎着周大娘的目光:"我走得了。"
"鹰嘴峰那一段路,有两里地是碎石坡,脚下一个不稳就往下滑。苍龙谷里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冷得能把水壶冻裂。你确定?"
"我确定。"沈若烟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已经跑了三个月了,什么样的路都走过。如果翻过这座山就能自由,再难的路我也走。"
周大娘看着她,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沉的、夹杂着感同身受的理解。
"你这丫头……"她轻轻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把刚才配好的药包递给沈若烟。
"先吃三天的药。三天之后,要是你的气色能好一些,我就带你们走。"
叶子天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椅子掀翻:"大娘!真的吗?!"
"吵死了!"周大娘拿拐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别在我屋里大呼小叫的。"
"谢谢大娘!谢谢您!"叶子天咧着嘴笑,一边揉小腿一边鞠躬,"大娘您放心,路上的事我来办,扛东西背人开路我全包了,您只管指路就行!"
"还有,"周大娘指了指桌上的菜,"你那个猪蹄怎么做的?明天再给我做一份。"
"没问题!明天给您做两份!再加一个拿手的酸辣土豆丝!"
周大娘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然后板起脸轰他们出去。
走出石屋的时候,沈若烟手里攥着那包药,心里暖融融的。
"子天。"
"嗯?"
"你好像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
"那是因为我人品好。"叶子天得意洋洋。
"你脸皮确实厚。"沈若烟说,但她的眼睛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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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药与酒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若烟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不,应该说是她这些年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三天。
每天早上,叶子天会在她房门口放一碗粥和两个包子。粥是他在客栈厨房里特意给她熬的,加了红枣和山药,暖暖的,喝下去胃里舒服。然后他就去忙客栈的活儿,一直忙到中午。
中午他会带着饭菜来找她,两个人一起吃午饭。他会跟她说今天在厨房里发生的趣事——比如掌柜的学做酸辣土豆丝把醋当酱油倒了一整碗,比如一个猎户吃了他做的辣子鸡丁辣得满脸通红还要加辣。
下午他会陪她在镇子里散步。南山镇不大,但从高处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连绵的安岭山脉。山脊上还有残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映衬着山脚下大片大片的翠绿。
沈若烟每天按时喝周大娘配的药。那药很苦,苦得她每次都皱眉。叶子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包饴糖,每次她喝完药就递一块给她。
"吃颗糖,不苦了。"
沈若烟含着饴糖,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把药的苦涩冲淡了。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她说。
"在我那边,给人送药的时候都会配一块糖。"叶子天说,"人生已经够苦了,能甜一点就甜一点。"
到了第三天傍晚,沈若烟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干裂苍白了,走路的时候步伐也稳了许多。周大娘来客栈给她把了脉,点了点头。
"比前几天好。你这身子底子其实不差,就是被作践坏了。好好养着,假以时日能恢复。"
然后她看向叶子天:"后天出发。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叶子天拍了拍他这几天赚钱置办的装备——两条厚实的毛毯、足够吃四五天的干粮和水、一把柴刀、一卷结实的麻绳、火折子、伤药、还有两件厚实的棉衣。
他这三天在松风客栈挣了将近一百文铜钱,加上帮镇上一个铁匠搬了半天铁锭赚的二十文,全都花在了这些装备上。
"够了?"周大娘扫了一眼他的东西。
"差不多了吧。"
"不够。"周大娘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些东西——一小瓶蛇药、一袋驱虫的药粉、两根削好了的行山杖、还有一把短刀。"这些带上。山里头毒蛇毒虫多,蛇药和驱虫粉是保命的。行山杖走碎石坡的时候要用。短刀你拿着,防身。"
叶子天接过东西,心里一阵感动。
"大娘,您——"
"少废话。"周大娘不耐烦地打断他,"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天亮出发。该带的东西检查好了,别到了山里才发现忘了什么。"
说完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叶子天把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三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坐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
后天就要翻山了。三天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有信心保护沈若烟的安全——至少在体力和战斗力上,他不怕。但山里的情况是不可预测的,野兽、天气、地形,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要命。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敲门声。
"谁?"
"是我。"沈若烟的声音。
叶子天去开了门。沈若烟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在烛光下像一匹柔软的黑缎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酒壶和两只杯子。
"喝酒?"叶子天有些意外。
"掌柜的给的。说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沈若烟犹豫了一下,"我睡不着。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进来坐。"叶子天侧身让她进了屋。
两个人在窗边对坐,中间摆着那壶米酒。叶子天倒了两杯,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酒杯里映出淡淡的银色。
"后天就要出发了。"沈若烟端起酒杯,小口地抿了一下。米酒的味道很柔和,甜丝丝的,像是把春天的味道酿进了酒里。
"嗯。紧张吗?"叶子天问。
"有一点。"沈若烟说,"但更多的是——"
"是什么?"
"期待。"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惊讶,"我好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叶子天笑了:"那就对了。人活着就应该有期待的东西。等翻过了山,到了永安域,你想做什么?"
沈若烟想了想:"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开个小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我父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一个教书先生,他没能实现,我来替他实现。"
"好主意。"叶子天举起酒杯,"那我就预祝沈先生的私塾早日开张。"
沈若烟被他"沈先生"的称呼逗笑了,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就着月光喝酒,话题渐渐散开了。
"子天,你在你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沈若烟问。
"打拳的。"叶子天说。
"打拳?就是你打那些人的时候用的拳法?"
"差不多吧。不过在我那边,打拳是一种——嗯,怎么说呢——一种竞技。两个人站在一个圈起来的场地里,用拳脚比试,有规则有裁判,不是打生打死那种。"
"那你厉害吗?"
"还行吧。"叶子天难得谦虚了一次,然后又忍不住加了一句,"在我那边拿过冠军。"
"冠军就是第一名的意思?"
"嗯。"
"那确实厉害。"沈若烟认真地点了点头。
叶子天被她认真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收了收。
"若烟姐。"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永安域之后,好好活着。"叶子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她的手腕,"不要再做傻事。"
沈若烟的手指微微缩了缩。
"你知道了?"她轻声说。
"第一天在面摊就看出来了。"叶子天说,"那天你手腕上的纱布。"
沈若烟低下了头。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那天……我已经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渡口等船的时候,我想的是——等天黑了,就走进河里。不用过河了。什么都不用了。"
叶子天没有说话。
"但是你来了。"沈若烟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晶莹的宝石,里面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哭。
"你挡在我面前,帮我打走了那些人,请我吃了一碗面。一碗面。"她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又心酸又感慨的笑意,"你知道吗?那碗面……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不求回报地给我的东西。"
叶子天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使劲眨了眨眼睛。
"所以——"沈若烟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看着叶子天,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叶子天笑了,是那种带着一点鼻酸的、温暖的笑。
"好。"他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言为定。"
夜深了。酒壶见了底。
沈若烟有些微醺,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平时苍白的面色被酒意染上了颜色,像是一朵在月光下悄悄绽放的白梅。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微微晃了一下。
叶子天扶了她一把:"我送你。"
"就隔壁一间房,不用送。"
"那也送。"
叶子天扶着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沈若烟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回过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叶子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周大娘配的汤药留下的气味,混合着米酒的甜味。
"子天。"
"嗯?"
"你说你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沈若烟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有一颗很好的心。"
叶子天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谢谢你。"沈若烟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不是她之前那种勉强的、没有温度的笑。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虽然很淡,很小,但很真。
"晚安。"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叶子天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好快。
"完了。"他小声对自己说,"叶子天你完了。"
他从来没有对谁心动过——在现代社会,他忙着训练和比赛,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里,一个比他大七岁的、伤痕累累的女人,用一个微笑就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叶子天,你冷静点。"他对自己说,"人家叫你弟弟,你可别想多了。"
但他的心还是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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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翻山
出发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到了天亮的时候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清新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大娘穿着一身耐磨的粗布衣裳,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镇口等他们。她身边还跟着大黄狗,精神抖擞地甩着尾巴。
"人到齐了?走吧。"周大娘看了一眼叶子天背上那个巨大的包裹,皱了皱眉,"你背这么多东西走得动吗?"
"没问题。"叶子天拍了拍胸脯。他把大部分的物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两条毛毯、大部分干粮和水、柴刀、麻绳、还有给沈若烟备的一件厚棉衣。加起来少说有三四十斤,但对于一个经过专业体能训练的格斗选手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沈若烟只背了一个轻便的小包袱,里面是她自己的换洗衣物和周大娘给她配的药。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和长裤,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这是周大娘教她的,说山里走路头发散着容易挂到树枝上。
"你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周大娘看了沈若烟一眼,点了点头,"但还是要悠着点,累了就说,别硬撑。"
"我知道了,大娘。"
三人一狗,出了南山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山里走去。
头半天的路还算好走。小径在丘陵间蜿蜒穿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和杉木,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松针。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周大娘虽然腿脚不便,但对山路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她像是一本活的地图,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不假思索地指出方向,还会提醒他们哪里有暗沟、哪里的石头容易打滑、哪里是野兽出没的地方。
"前面那棵老松树,看到没有?树干上有三道刀痕——那是我男人二十年前刻的,标记猎路用的。"周大娘指着一棵粗壮的松树说,"从这里往左拐,走一里半就是上鹰嘴峰的路。"
"大娘,你男人以前经常走这条路?"叶子天问。
"何止经常。"周大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缅怀,"他年轻那会儿,几乎每个月都要进山一趟。安岭山里有好东西——麝香、熊胆、鹿茸、百年野山参——卖出去都是好价钱。他靠着在山里打猎采药,养活了一家四口。"
"大娘有两个孩子?"
"一儿一女。儿子前年去了安平城当学徒,跟一个铁匠师傅学打铁。女儿嫁到了隔壁镇上,日子过得还行。"周大娘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就剩我一个老婆子在镇上,跟阿黄做伴。"
大黄狗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了周大娘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又欢快地跑到前面去了。它对山路比任何人都熟悉,跑在最前面像是一个毛茸茸的向导。
到了中午,三个人在一处山泉旁边歇脚。叶子天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又就地找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他从附近的溪流里舀了一壶水,用火烧开了泡上茶——茶叶是松风客栈掌柜的临走时塞给他的。
"大娘,喝茶。"叶子天把茶递给周大娘。
"这小子,倒是会伺候人。"周大娘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那我认您当干娘得了。"叶子天笑嘻嘻地说。
"呸,谁要你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干儿子。"周大娘嘴上骂着,但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沈若烟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茶碗,看着叶子天和周大娘斗嘴。她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午饭吃完了,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开始变得难走了。地势陡然升高,小径变成了碎石坡。脚下的碎石又滑又松,每走一步都要用力踩实,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石往下滑。
叶子天走在最前面开路,用行山杖探路,把松动的石头踢开或者踩实。周大娘走在中间指挥方向,沈若烟走在最后面。大黄狗则在队伍周围来回跑,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像是在侦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若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碎石坡的路对她的体力消耗太大了,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冷汗。
叶子天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停了下来。
"歇一下。"
"不用……我还行……"沈若烟喘着气说,但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了。
"听话,歇一下。"叶子天把背上的包裹放下来,走到她身边,一手扶着她,一手从包里拿出水壶,"喝点水。"
沈若烟喝了几口水,呼吸慢慢平缓了一些。
周大娘走过来,看了看沈若烟的脸色,然后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吃了。这是我自己配的补气丸,提神续力的。但一天只能吃一颗,多了伤身。"
沈若烟把药丸吃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脸色好转了不少。
"行了,继续走吧。"她说。
叶子天看了看前面的碎石坡,还有很长一段。他想了想,把自己背上的大包裹重新背好,然后蹲下身来。
"上来。"
"不用——"
"若烟姐。"叶子天回头看她,笑了笑,"别跟我客气了。你上来我走得更快,咱们早点翻过这段路,到了平地再放你下来。"
沈若烟咬了咬嘴唇。她看了看周大娘。
周大娘不耐烦地用拐杖捅了捅她:"让你上就上,磨磨唧唧的。难不成还要我背你?"
沈若烟无奈地趴到了叶子天背上。
叶子天背着她,加上身后的大包裹,负重加起来超过一百斤。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甚至比之前还要小心——每一步都踩得更实,每一脚都选在最稳固的石头上。
沈若烟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虽然比平时粗重了一些,但很有规律,一呼一吸都控制得很精准。她知道这是他常年训练养成的习惯。
"你不累吗?"她问。
"还行。你比上次重了一点。"
"……你是在说我胖了?"
"是说你这几天吃得好,长了点肉。这是好事。"叶子天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继续吃,再长个十斤就正常了。"
"闭嘴。"
叶子天笑了起来。
周大娘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感触。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男人也是这样的。每次她生病的时候,他就会背着她走。他背上很宽阔很温暖,跟这个少年很像。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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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他们翻过了碎石坡,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有几棵大树,可以搭建临时营地。
叶子天把沈若烟放下来,然后开始忙活。他先在大树底下清理出一块平地,用树枝和毯子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风棚,又在旁边生了火。然后他去溪里打了水,烧开了泡上茶,又把干粮拿出来分了。
"大娘,您的腿还好吗?"他把茶递给周大娘。
"老毛病了,走多了就疼。"周大娘揉了揉膝盖,接过茶喝了一口,"今天走了大半天,进度还行。明天走苍龙谷,路比今天好走,但要过两道溪,水可能有点深。"
"没事,我会趟水。"
"最难的是后天。"周大娘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后天要翻过鹰嘴峰的最高点,然后从永安域那边的青石坡下山。鹰嘴峰上面风大,这个季节还有可能下冰雹。而且——"
"而且什么?"
"鹰嘴峰上有狼群。"
叶子天的眉头皱了起来:"狼群?"
"安岭山脉里的灰狼比平地上的大,跑得快,力气也大。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如果碰上了——尤其是在它们的地盘上——就不好说了。"周大娘拍了拍大黄狗的头,"阿黄能闻到狼的味道,提前预警。但真碰上了,还得靠你们自己。"
叶子天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跟狼打过交道,但他知道野兽跟人不一样——人会犹豫,会恐惧,会退缩。野兽不会。尤其是成群的野兽,它们会用配合和耐心把猎物拖垮。
"我尽量避开它们。"他说,"但如果避不开——我手里有柴刀和短刀。"
"柴刀不够。"周大娘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根铁管,大约一尺半长,管壁很厚。叶子天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
"我男人留下来的东西。叫'连珠铳',是从安平城的军械坊弄来的。"周大娘说,"里头装了三发铁弹,射程不远,但三十步内能打穿木板。用的时候拉这里——"她指了指铁管尾部的一个机括,"瞄准了松手,就行了。"
叶子天的眼睛亮了。这东西虽然原始,但本质上就是一把简易的手枪。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种东西可以说是大杀器。
"三发弹,省着用。"周大娘叮嘱道,"别碰上狼群就乱放。等它们靠近了,冲头狼开一铳,把它打死或者打伤,群狼就会散。"
"明白了。谢谢大娘。"
"行了,吃完饭早点睡。明天天亮就走。"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大黄狗趴在周大娘脚边,半睡半醒地守着。
山里的夜确实冷。气温断崖式下跌,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叶子天把两条毛毯都给了沈若烟和周大娘,自己只裹了一件棉衣,坐在火堆旁边烤火。
"你不冷?"沈若烟裹着毛毯,看着他。
"不冷,火这么旺。"叶子天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
沈若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毛毯打开,朝他挪了挪。
"过来。毯子大,够两个人盖。"
叶子天愣了一下。
"姐姐……这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天冷盖毯子有什么不好?"沈若烟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冻病了,明天谁来背东西?"
周大娘在另一边假装睡着了,但嘴角微微翘起。
叶子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挪了过去。沈若烟把毛毯的一角搭到了他肩上。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干,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共盖着一条毛毯。
毛毯里很暖和。叶子天能闻到沈若烟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松脂和篝火的味道。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若烟姐。"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若烟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没想过。在马家那四年,我想的只有怎么活下去。"她停了一下,"后来逃出来了,想的是怎么死。"
叶子天的心揪了一下。
"但现在呢?"他问。
沈若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转过脸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知道吗?"她说,"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几天。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被保护着。我父亲疼我,但他自己也是个没有办法的人。马显德——他不是保护,是占有。只有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只有我什么?"叶子天追问。
沈若烟抿了抿嘴唇,没有说下去。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低沉而悠长。
"睡吧。"沈若烟说,"明天还要赶路。"
叶子天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沈若烟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斜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拳距离,变成了半拳。
他没有动。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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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苍龙谷
第二天的路果然比前一天好走。苍龙谷是一条蜿蜒在两座山峰之间的深谷,谷底有一条溪流,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阳光被树冠遮蔽了大半,谷里光线昏暗,但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周大娘走在前面,用拐杖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大黄狗在前面跑来跑去,不时停下来冲着某个方向嗅嗅鼻子,然后继续跑。
"阿黄在找什么?"叶子天问。
"它在闻有没有大型野兽的气味。"周大娘说,"这条谷里偶尔会有黑熊出没,但一般在秋天。春天的话应该没什么危险——"
话音未落,大黄狗忽然停了下来,全身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叶子天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周大娘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安静。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面色微变。
"不是野兽。"她低声说,"是人。"
叶子天集中注意力,仔细听。过了几秒钟,他也听到了——从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
"躲起来。"周大娘果断地说。
三个人迅速闪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大黄狗也跟了进来,安静地趴在周大娘脚边。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树林里出现了几个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猎户打扮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猎弓。他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跟马家的打手是一样的打扮。另外两个穿着灰色的普通衣裳,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个竹篓。
而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个人——
叶子天认出来了。是赵铁山。
沈若烟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叶子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赵铁山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把环首刀,面色阴沉。他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猎户说话——
"你确定这条路能翻过安岭山?"
那个猎户点头哈腰地说:"赵爷放心,小的在这山里打了二十年的猎,这条路走过不下几十次。从苍龙谷穿过去,翻过鹰嘴峰就是永安域。不过这条路不好走,一般人不知道。"
"我问你的是——如果有人想绕过安岭关翻山过去,会不会走这条路?"
猎户想了想:"这个……如果那个人知道有这条路的话,有可能。但苍龙谷的入口很隐蔽,外地人很难找到。除非——"
"除非有本地人带路。"赵铁山冷冷地说。
他停下了脚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了灌木丛——叶子天的心跳了一下——但没有停留,继续往前移动。
"去南山镇打听打听。"赵铁山对身后的人说,"那个镇子都是猎户和药农,常年走山路的。如果沈若烟找了向导翻山,最有可能从那个镇子找人。"
"是。"
赵铁山的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他们走的方向——是往南山镇去的。
等他们走远了,叶子天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去南山镇了。"他低声说,"到了镇上一打听,肯定能查到咱们的行踪。"
周大娘的脸色也不好看:"我在镇上住了二十多年,谁都认识我。他们一问就能问出来是我带你们进山的。"
"大娘,那您——"
"我没事。"周大娘摇了摇头,"我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不会为难一个老婆子。倒是你们——赵铁山那个人我听说过,早年在安平域的江湖上闯过一些名堂,手底下有真功夫。他要是追上来,比那天面摊上那几个毛贼难对付得多。"
叶子天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咱们还有多远到鹰嘴峰?"
"按原来的速度,明天上午能到。但如果赵铁山在南山镇打听到了我们的路线,他带的人都是青壮男子,脚程比咱们快。最多半天就能追上来。"
"那就得加快速度。"叶子天看了一眼沈若烟——她的脸色又白了,不是因为身体,而是因为恐惧。
"若烟姐。"叶子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跟她平视。
"他们追来了……"沈若烟的声音在发抖,"子天,要不——"
"别说'要不你别管了'这种话。"叶子天打断她,"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沈若烟看着他的眼睛,嘴唇颤了颤,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相信我。"叶子天说,"我说了送你过河,就一定送你过河。走吧,趁天还亮,能多走一段是一段。"
三人加快了脚步。叶子天接过了周大娘的一部分行李,让她走得轻松一些。沈若烟也咬着牙加快了速度——周大娘给她的补气丸起了作用,虽然还是比正常人弱,但至少能跟上节奏了。
他们穿过了苍龙谷最深处的一片密林,趟过了两道齐腰深的溪流——叶子天先把沈若烟背过去,再折回来扶周大娘过去,来来回回跑了四趟——然后开始攀爬通往鹰嘴峰的山坡。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已经爬到了鹰嘴峰的半山腰。
"今晚在这里过夜。"周大娘指了指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的凹处,"这个岩洞能避风,而且位置高,视野好。要是有人追上来,从这里能看到谷底。"
叶子天把营地搭好了——在岩洞里铺了毛毯,生了火,煮了热水。然后他爬到岩石顶上,往来路的方向望了很久。
暮色中的苍龙谷像一条黑色的巨蛇蜿蜒在群山之间。他看不到任何人影,但那不代表没有人在追。
他握了握腰间的连珠铳,回到了营地。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怎么睡好。
周大娘打了个盹就醒了,在火堆旁边整理明天要走的路线。沈若烟裹着毛毯,闭着眼睛,但呼吸不够平稳,显然没有真正入睡。叶子天则坐在岩洞口,一边削着一根木棍做备用武器,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夜的时候,大黄狗忽然竖起了耳朵。
叶子天立刻握紧了柴刀。
大黄狗的鼻子朝着山坡下面的方向嗅了嗅,然后低低地叫了一声。不是凶猛的叫声,而是一种警觉的、提示性的叫声。
叶子天蹑手蹑脚地走到岩石边缘,往山坡下面看。
月光下,大约在两三百步开外的半山腰上,有几点微弱的亮光在移动。
是火把。
叶子天的瞳孔收缩了。他数了数——四个火把。赵铁山带来了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他们连夜在赶路。
"他们来了。"叶子天回到岩洞里,声音压得很低。
周大娘和沈若烟同时睁开了眼睛。
"多远?"周大娘问。
"两三百步。他们在下面的山坡上,举着火把。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往上爬。"
周大娘皱着眉算了算:"照他们这个速度,天亮的时候就能到这里。"
"那咱们现在就走。"叶子天开始收拾东西。
"现在?夜里走鹰嘴峰?"周大娘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鹰嘴峰上面的路白天走都危险,晚上走一个不小心就是万丈深渊!"
"那怎么办?等在这里让他们追上来?"
周大娘沉默了。
"大娘,"沈若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她已经坐了起来,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很清醒。"有没有别的路?哪怕绕一绕也行。"
周大娘想了想,目光忽然一亮。
"有一条路。"她说,"从这里往东走半里,有一条断崖。断崖不高,大约两丈多,下面是一片松林。用绳子可以滑下去。滑下去之后走松林,可以绕到鹰嘴峰的北面,从北坡上去。北坡的路虽然远了一些,但比正面好走,而且——他们不一定知道那条路。"
"走!"叶子天二话不说,把东西收拾好背上,一手拉起沈若烟,"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三个人灭了火,借着月光往东走。大黄狗在前面探路,它的夜视能力比人强得多,在石头和灌木之间灵活地穿行。
半里路走了大约一刻钟。然后他们看到了那道断崖。
月光下,断崖像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笔直地切下去。下面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到松树的树冠。
叶子天探头往下看了看,心里估算了一下高度——大约六七米。用绳子的话,确实可以下去。
他把麻绳拴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检查了一下结的牢固程度,然后回头看着沈若烟和周大娘。
"我先下去探路。确认安全之后,若烟姐你第二个下,大娘你最后。"
"我腿脚不方便——"
"大娘,您用绳子兜住腰,我在下面接着。"叶子天说,"信我。"
周大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叶子天抓着绳子,一步步从断崖上滑了下去。他的臂力和握力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这种程度的绳降对他来说不算太难。
几秒钟后他到了崖底。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松针,缓冲很好。他仰头朝上面喊了一声:"安全!若烟姐,下来吧!"
沈若烟深吸了一口气,抓住绳子。她的手在抖,但还是一步步地往下爬。中途她的脚滑了一下,叶子天在下面一把接住了她。
"没事,我在呢。"他稳稳地把她放到地上。
沈若烟站稳之后,手还攥着他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最后是周大娘。她用绳子兜住了腰,慢慢地从崖上滑下来。大黄狗则自己找了一处崖壁稍矮的地方,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不愧是猎犬,身手矫健得很。
三人一狗安全到了崖底。
叶子天没有收绳子——时间紧迫,而且留着绳子也许能误导追兵,让他们以为自己的目标从这里下了崖之后继续往东走。
"走。"周大娘一声令下,队伍钻进了松林。
第十章 鹰嘴峰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绕到了鹰嘴峰的北面。
北坡的路确实比南面好走——坡度比较缓,而且有比较完整的小径。但海拔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叶子天的呼吸都开始结霜了。
他把厚棉衣拿出来给沈若烟穿上,又把毛毯裹在周大娘身上。他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加一件外衫,冻得手指发僵,但他没有吱声。
"还有多远?"他问。
"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峰顶。"周大娘说,"翻过峰顶就是下山的路了。青石坡从那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了山就是永安域的地界。"
"一个时辰。"叶子天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他们从凌晨开始赶路,现在大约是辰时,也就是上午七八点。如果赵铁山从断崖那边追过来,需要先找到北坡的路,再爬上来,至少还要两三个时辰。时间应该够。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
三个人继续往上爬。到了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地面已经看不到土了,全是裸露的灰色岩石。风从峰顶呼啸而下,像是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叶子天一手拉着沈若烟,一手拄着行山杖,艰难地往上走。沈若烟咬着牙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但脚步一直没有停。
周大娘走在后面,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她的腿脚本来就不好,连续走了两天多的山路,再加上昨晚通宵赶路,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大娘——"
"别管我,我跟得上。"周大娘咬着牙说,"你照顾好那丫头。"
终于,他们爬到了鹰嘴峰的峰顶。
峰顶是一片大约十几丈宽的平台,三面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面是缓坡——那就是通往永安域的青石坡。站在峰顶往南看,整个安岭山脉的南麓一览无余,连绵的山峰像是凝固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往北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绿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那就是永安域。
沈若烟站在峰顶,看着北面的平原,眼眶忽然红了。
"那就是永安域?"她问。
"对。"周大娘点了点头,"从这里走青石坡下去,最多半天就能到山脚。山脚下有个镇子叫'青石镇',归天一宗管辖。到了那里,你就安全了。"
叶子天看着沈若烟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颊被冻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不是因为她的五官有多么精致,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希望。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终于看到了天光的那种希望。
"走吧。"叶子天也笑了,"下了山我请你吃顿好的。"
他转身朝青石坡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从青石坡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从南面的山坡上,也传来了脚步声。
叶子天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从北面的青石坡上走上来了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打扮的人。
而从南面的山坡上——从他们来的方向——赵铁山的身影出现了。他带着那个猎户和另外两个手下,正在快速往峰顶爬。
前后夹击。
赵铁山果然不是庸手。他不仅从南面追了过来,还提前派了人绕到北面的青石坡堵截。他们被包围了。
"子天!"沈若烟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叶子天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包裹放了下来。他把柴刀拔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摸向腰间的连珠铳。
"若烟姐,大娘,你们退到后面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沈若烟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那是一个站在擂台上准备战斗的人才有的东西。冷静,专注,危险。
赵铁山从南坡走上了峰顶,站在二十步开外。风吹动他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的环首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他身后跟着那个猎户向导和两个手下。
北面青石坡上的三个人也到了峰顶边缘,堵住了下山的路。
八个人围住了三个。
赵铁山看了看叶子天,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沈若烟,最后目光落在了周大娘身上。
"周婆子,"他的声音很沉,"你倒是胆子大,敢趟马家的浑水。"
周大娘拄着拐杖,面无表情:"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给人带个路而已,算什么趟浑水。"
"给人带路?"赵铁山冷笑了一声,"你帮的是什么人,你自己清楚。马家的事你也敢插手?你那两个孩子——一个在安平城,一个嫁在隔壁镇上——你就不怕连累他们?"
周大娘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叶子天上前一步,挡在了周大娘和沈若烟面前。
"赵铁山是吧?"他说,"你们马家的事我大概了解了。沈若烟跟马家已经和离了,和离书是你们六爷亲手写的。按道理,她是自由身,想去哪儿去哪儿,你们凭什么追着人不放?"
赵铁山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在青柳渡打了我手下的那个小子?"
"是我。打得还不够狠,让他们跑回去搬救兵了。"
赵铁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是个识人的,能从叶子天的站姿和眼神里看出——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不怕。
"小子,你有点本事,我承认。"赵铁山慢慢地把手放到了刀柄上,"但你不了解情况。六爷要的不是沈若烟这个人,是她手里的东西。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走你们的路,我绝不为难。"
叶子天回头看了沈若烟一眼。
沈若烟站在周大娘身边,脸色惨白,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缓缓摇了摇头。
叶子天转回头,对赵铁山笑了笑。
"她说不给。"
"那就别怪我了。"赵铁山的眼神变冷了,拔刀出鞘。三尺长的环首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嗡地一声震响。
叶子天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局势:正面赵铁山加两个手下一个猎户,背后三个堵路的。赵铁山是最大的威胁,这个人的步伐沉稳,拔刀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行家。剩下的人虽然不如他,但也都是实打实的打手,不是青柳渡面摊上那种三拳两脚就倒的货色。
八对一。有刀有武器。
正常打法,赢不了。
但叶子天从来不打正常的仗。
他的左手悄悄握紧了腰间的连珠铳——周大娘说过,三十步内能打穿木板。赵铁山现在离他大约二十步。但铳只有三发,不能浪费。
"赵铁山,我最后问你一句——"叶子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把人当人的主子,逼死一个无辜的女人?"
赵铁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马家的护院,拿马家的银子,办马家的事。"他说,"跟对错无关。"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叶子天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猛地转身,朝北面堵路的那三个人冲了过去。
那三个人没料到他不冲赵铁山反而朝自己来了,一时间有些发愣。这一愣的功夫,叶子天已经到了最近的那个人面前。
柴刀横扫——不是砍人,是拍。刀背狠狠拍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咔"的一声,那人的刀脱手飞出。紧接着叶子天一个侧踢踢在他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了,举刀就砍。叶子天低头避过刀锋,趁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隙,一肘撞在他的肋骨上。"嘭"的闷响,那人弓着腰倒退了两步。叶子天上前一步,膝盖猛顶他的面门——散打里的经典膝击,又快又狠。那人鼻血喷涌,向后倒去。
第三个人举着刀不敢上来,脸上全是惊恐。
三秒钟。放倒两个。
"若烟姐!大娘!从这里下去!快!"叶子天大喊。
沈若烟拉着周大娘往青石坡跑。大黄狗冲着赵铁山的方向狂吠,为她们争取时间。
"拦住她们!"赵铁山怒吼一声,带着手下朝青石坡冲来。
叶子天挡在了路口。
赵铁山到了他面前,环首刀劈头盖脸砍下来。这一刀又快又重,跟之前那些打手的招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叶子天用柴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好重的力道。
赵铁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刀法连绵不断地压过来——劈、撩、扫、刺——每一招都走的是实战路数,没有花架子,刀刀奔着要害去。叶子天用柴刀勉强招架,但柴刀的刀刃比环首刀短了一截,格挡的时候非常吃亏。
他被逼退了五六步。
赵铁山的一刀横扫过来,叶子天闪避不及,刀锋划过了他的左臂,割开了衣服和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子天!"沈若烟已经跑到了青石坡上,回头看到了这一幕,脸色煞白。
"走!别回头!"叶子天吼道。
他咬着牙,用柴刀挡住了赵铁山的下一刀,然后忽然改变了打法——他不再跟赵铁山硬碰硬地对刀了。他扔掉了柴刀。
赵铁山一愣。
就是这一愣的功夫,叶子天一个箭步冲进了赵铁山的身前——近身。
刀是长兵器,越近越施展不开。这是格斗的基本常识。赵铁山本能地想后退拉开距离,但叶子天的速度比他快。
叶子天的右手抓住了赵铁山持刀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了腕关节内侧的痛点上——巴西柔术中的小关节控制技术。同时他的身体贴了上去,左腿插到赵铁山的两腿之间,肩膀顶住对方的胸口。
这是缠斗。赵铁山的刀法再好,在贴身缠斗中也发挥不出来。
赵铁山果然慌了。他试图用左手推开叶子天,但叶子天已经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过肩摔——右手控制手腕,左手抓住衣领,转体发力,借助赵铁山的体重和惯性,把他整个人从自己的肩膀上翻了过去。
"砰!"
赵铁山重重地摔在了岩石地面上。环首刀脱手飞出,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叶子天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他骑到赵铁山身上,一拳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拳击里的钩拳,精准、凶狠。赵铁山的头猛地一偏,眼神涣散了一瞬。
叶子天又补了一拳。
赵铁山的身体软了下去,晕了过去。
叶子天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站起来。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了。
赵铁山的那两个手下和猎户站在十步开外,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的头领——临河县打遍无敌手的赵铁山——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赤手空拳放倒了。
叶子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腰间拔出了连珠铳,对准了他们。
"想试试这东西什么滋味吗?"他的声音很冷。
那两个手下和猎户对视一眼,同时后退了好几步。
叶子天不再理他们,转身朝青石坡跑去。
第十一章 青石坡
青石坡的路又陡又滑。
坡面上全是灰白色的碎石板,被雨水和冰雪侵蚀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如镜。每走一步都要极其小心,稍有不慎就会顺着石板一路滑到山脚——而山脚是百丈深的乱石滩。
沈若烟扶着周大娘,两个人互相搀着往下走。周大娘的腿已经快不行了,每一步都疼得直抽气,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大黄狗在前面探路,不时回头催促她们。
叶子天追上来的时候,两个人才走了不到一百步。
"子天!你的胳膊——"沈若烟看到他左臂上的血迹,脸色一变。
"皮外伤,不深。"叶子天撕了一条布缠住伤口止血,然后蹲到周大娘面前,"大娘,我背您。"
周大娘看着他血淋淋的胳膊,难得没有嘴硬:"你自己还伤着——"
"我说了不深。上来吧,大娘,青石坡的路我走得动。"
周大娘叹了口气,趴到了他的背上。
叶子天背着周大娘,一手拄着行山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沈若烟跟在他身后,一手扶着他的后背帮他稳住重心,一手拄着另一根行山杖。
坡面上的碎石板在脚下发出嚓嚓的响声。叶子天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先用行山杖试探前面的石板是否稳固,然后才把脚踩上去。他的左臂在流血,背上的重量压得他呼吸困难,但他的步伐始终没有乱。
"子天,"沈若烟在他身后轻声说,"赵铁山——"
"打晕了,短时间内追不上来。但他的手下可能会来,咱们得快。"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
太阳升到了头顶,又开始往西偏。青石坡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一块接一块的灰白色石板像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到了下午的时候,叶子天的体力终于开始透支了。
连续两天几乎没怎么睡觉,翻了一座山,打了一场硬仗,左臂还有伤——他毕竟是人不是铁打的。他的步伐开始变得不稳,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放我下来。"周大娘说。
"不用——"
"放我下来!"周大娘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再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得摔下山去。"
叶子天咬着牙把周大娘放了下来。他单膝跪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混合着左臂伤口渗出的血,滴在灰白色的石板上,一红一白,格外刺目。
沈若烟蹲到他面前,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汗。
"你休息一会儿。"她说。
"没时间——"
"我说了,你休息一会儿。"沈若烟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那是叶子天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语气,"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让我照顾你一会儿。"
叶子天抬头看着她。
沈若烟从包袱里拿出伤药和纱布,小心地解开他左臂上那条临时缠的布条。伤口比他说的要严重一些——刀锋切入了肌肉,虽然不深,但流了很多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
她倒了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重新包扎好。她的动作很轻柔,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还好。"叶子天说。然后他忍不住加了一句,"有姐姐给我包扎,就不疼了。"
沈若烟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明显弯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贫嘴。"
"我要是不贫嘴你才该担心呢。"
周大娘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叶子天没听清,但他看到周大娘的嘴角是弯的。
休息了一刻钟,三个人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沈若烟扶着周大娘走,叶子天走在前面探路。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步伐重新变得稳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忽然,大黄狗在前面欢快地叫了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
叶子天往前看——青石坡到头了。
坡底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几间茅草屋和一片农田。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个小镇的轮廓——青石镇。
他们到了。
沈若烟走到坡底的那一刻,双腿一软,跪在了草地上。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叶子天以为她是累极了,连忙走过去扶她。但他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哭。
不是无声的哭,不是压抑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的脸上滚下来,打湿了她面前的草地。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但她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她终于安全了。
三个月的逃亡。四年的折磨。一次又一次被推到绝路上,一次又一次想放弃。
但她没有。
她翻过了那座山。她走过来了。她活着走到了这里。
叶子天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蹲在她身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沈若烟哭了很久。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可叶子天却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是真真切切的、温暖的、活着的光。
"对不起,"她擦着眼泪说,"丢人了。"
"哭就是丢人?"叶子天笑着说,"在我那边,能痛痛快快哭一场说明你还活着、还在乎。这是好事。"
沈若烟看着他,红着眼睛弯了弯嘴角。
"子天。"
"嗯?"
"我们到了。"
"嗯。"叶子天站起来,伸出手拉她,"我们到了。"
沈若烟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周大娘牵着大黄狗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
"老头子,"她在心里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你看到了吧。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十二章 渡
青石镇是一个安静的小镇,坐落在安岭山北麓的一片谷地里。跟安平域那些被马家之类的豪族把持的地方不同,永安域由青云宗管辖,规矩严明,民风淳朴。镇上有药铺、茶馆、布庄、铁匠铺,街道干净整洁,行人脸上没有安平域那种时刻提防的神色。
叶子天在镇上找到了一家客栈,安顿了三个人。他掏出最后的铜钱付了房钱,又去街上找了一家医馆,请了个大夫来给周大娘看腿。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在青石镇行医三十年了。他给周大娘的腿做了详细检查,开了几副药。
"骨头没事,就是旧伤加劳损。敷药休养半个月就好了。"陈大夫又看了看叶子天的左臂,"你这个伤口处理得还行,再换两次药就能长好了。不过最近别用力,免得伤口崩裂。"
叶子天谢过了大夫,又按照老规矩去客栈厨房帮忙——赚钱。
青石镇的客栈掌柜是个爽快的中年汉子,姓林,人称林掌柜。他尝了叶子天做的菜之后,当场拍板留他帮厨,一天五十文,管吃管住。
"小兄弟,你这手艺在我们永安域可以开馆子了。"林掌柜竖起了大拇指。
就这样,叶子天在青石镇住了下来。
日子忽然变得平静了。
每天早上,叶子天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沈若烟会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晒太阳。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周大娘的药加上稳定的饮食和充足的睡眠,让她的身体慢慢恢复着。她的脸颊开始有了肉,嘴唇也恢复了健康的浅红色,整个人不再像初见时那样透明脆弱了。
周大娘在客栈养了五天的腿,腿脚好了不少,但还是走不了远路。叶子天劝她在青石镇多住几天,她嘴上骂着"老娘又不是来享福的",但身体很诚实地留了下来。
有一天下午,叶子天忙完了活儿,端了一壶茶来到院子里。沈若烟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书——那是她在镇上的书铺里买的一本诗集,花了叶子天两天的工钱。他本来不舍得花这个钱,但看到沈若烟在书铺里翻那本书时眼睛发亮的样子,他二话不说就掏了钱。
"好看吗?"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沈若烟翻过一页,"有一首我很喜欢。"
"念给我听听?"
沈若烟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叶子天听了,歪头想了想:"什么意思?"
"渡口有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村庄里升起了孤零零的炊烟。"沈若烟的声音很柔和,"写的是一个人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景色。很安静,但不孤单。"
"为什么不孤单?不是说'孤烟'吗?"
"因为有烟,就说明有人在那里等着。"沈若烟合上了书,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好在安岭山的山脊线上,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有人等着,就不孤单。"
叶子天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通常清冷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若烟姐。"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叶子天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但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是一个在格斗擂台上面对任何对手都不会发抖的人,但此刻——
"我喜欢你。"
三个字。
说完之后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钟。但这三秒钟对叶子天来说像是三年。
沈若烟手里的诗集掉在了膝盖上。
她转过头看着他。
叶子天的脸红到了耳朵根,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把整个人都摊开了给她看。
"我知道我比你小七岁,我知道咱们认识才不到半个月,我也知道你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可能不想再——"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继续说了,"但我就是喜欢你。从面摊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不是因为你好看——虽然你确实很好看——是因为你——"
"叶子天。"沈若烟打断了他。
"啊?"
"你闭嘴。"
"……哦。"
沈若烟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慌张,有犹豫,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一个嫁过人的女人,比你大七岁,身上带着一堆麻烦,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保不住。你一个十八岁的大好少年,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不重要。"叶子天说。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紧张的语速,而是一种很笃定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认真。
"你嫁过人——那是被逼的,不是你的选择。你比我大七岁——那又怎样?在我那边,年龄从来不是问题。你身上有麻烦——我帮你解决。你差点保不住命——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若烟姐,你以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我说是因为见不得漂亮姐姐被欺负,那是真的。但不全是。"
"那全部的原因是什么?"
"全部的原因是——我在面摊上看到你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人,你要留住她。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她消失。'当时我自己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若烟姐,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想。一天,一个月,一年,多久都行。我等你。"
沈若烟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
她想起了在马家的四年。那四年里,她被当作一件物品——一件供人使用、供人摆弄的物品。她的感受不重要,她的想法不重要,她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作为"马家六少奶奶"的功能。
她想起了逃亡的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是被抓回去,就是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然后这个少年出现了。
他请她吃了一碗面。他帮她打跑了坏人。他送她翻过了一座山。他给她做饭,给她找药,给她讲笑话,给她披衣服,背她走路,为她流血。
他什么都没有要求过。
从头到尾,他唯一要求她做的事只有一件——"好好活着"。
沈若烟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两行清泪安安静静地从脸颊上滑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她说,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去——去喜欢一个人。我被伤得太深了,子天。我怕我接受了你的心意,却没办法给你同样的回应。那样对你不公平。"
"谁跟你说要公平了?"叶子天笑了,但眼眶也红了,"我又不是做买卖,还讲究个等价交换?"
"你——"
"若烟姐,你听我说。"叶子天用另一只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你不需要急着回应我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体,找一个安定的地方住下来,把你那个小私塾开起来。其他的事——感情也好,以后的打算也好——都可以慢慢来。"
"可你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负担。我喜欢你,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缠着你、逼你。你要是不喜欢我,那就算了,我还是你弟弟,一样护着你。你要是……哪天觉得这个小子还不错——"他咧嘴笑了笑,"那我就更开心了。"
沈若烟看着他的笑脸,胸口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温暖交织的感觉。
"你真的很奇怪。"她第三次说了这句话。
但这一次,"奇怪"两个字的含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在廊下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到山的背后。天边的橘色变成了玫瑰色,又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子天。"
"嗯?"
"你说你等我。"
"嗯。"
"那你……"沈若烟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不用等太久。"
叶子天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若烟姐——你这是——"
"我说了不用等太久。听不懂就算了。"沈若烟别过了脸,但她握着叶子天的手收紧了一些。
叶子天呆呆地坐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仰起头,朝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嘴角咧到了极限。
那天晚上,叶子天在院子里遇到了出来遛弯的周大娘。
"大娘,您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周大娘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脸怎么这么红?吹了风着凉了?"
"没、没有——"
"哼。"周大娘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敢对她不好,老婆子我就算拄着拐杖也要从山那边走过来打断你的腿。"
叶子天嘴角抽了抽:"大娘您都知道了?"
"院子就这么大,你们在廊下说的话老婆子又不是聋子。"周大娘回过头,面色严厉地看着他,"叶子天,我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那丫头不是寻常女子,她经过的事你也知道。她的心跟碎过又黏起来的瓷碗一样,还有裂缝。你要是只图新鲜,趁早收回去,别害了她。"
叶子天站直了身体。
"大娘,我想好了。"他说,"不管多久,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会好好对她。这辈子。"
周大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她叹了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你倒是跟我那老头子一个德行。嘴上功夫厉害,但也说到做到。"她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行了,进去吧。明天我该回南山镇了。"
"大娘,您腿还没好利索——"
"走得动。我还有阿黄呢。而且——"她顿了一下,"你们两个接下来的路应该自己走了。老婆子在中间碍事。"
"大娘!您说的什么话!"叶子天急了,"要没有您——"
"行了行了,少跟我灌迷魂汤。"周大娘不耐烦地摆手,但嘴角分明是笑着的,"有件事你记住——等你们安顿好了,记得给老婆子来个信儿。要是过年的时候能来看看我,那就更好了。"
叶子天的眼眶热了。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周大娘鞠了一个躬。
"大娘,我叶子天这辈子不会忘了您。"
"好了好了。"周大娘拿拐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别煽情了。滚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周大娘带着大黄狗离开了青石镇。
走的时候,沈若烟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银钱硬塞给了她,周大娘推了三次推不掉,收下了。然后沈若烟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周大娘嘴上骂着"婆婆妈妈的",但悄悄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
叶子天送她走到了镇口。
"大娘,路上小心。"
"用不着你操心。"周大娘拍了拍大黄狗的头,大黄狗冲着叶子天汪了一声,然后欢快地跑到了前面。
周大娘走出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叶子天。"
"嗯?"
"好好过日子。"
叶子天笑了:"一定。"
周大娘拄着拐杖,带着大黄狗,慢慢地走远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人一狗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通往安岭山的路上。
叶子天站在镇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叶子天在青石镇的客栈里干了半个月,攒了一些钱。然后他跟林掌柜商量,在镇上租了一间铺面,开了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就三四张桌子,他一个人掌勺,沈若烟帮忙记账和招呼客人。
饭馆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叶子天做的那些"异域菜式"在青石镇引起了轰动,每到饭点门口就排起了队。连镇上天一宗的一个巡察弟子都慕名而来,吃了一顿之后赞不绝口,说要把他推荐给宗门的膳房。
沈若烟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起来。她的脸颊丰润了,气色红润了,走路的步伐也有力了。周大娘走之前给她留了一个月的药方,她每天按时煎药,叶子天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有营养的饭菜。
有一天,叶子天回到饭馆的时候,发现沈若烟正站在柜台后面,用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字。她写得很专注,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叶子天凑过去看了看。她写的是一副对联:
"山高水远路犹在,风尽雨收人已归。"
"这是?"
"给咱们饭馆写的。"沈若烟放下笔,"你觉得怎么样?"
"好。就是——'人已归'是什么意思?"
沈若烟看着他,微微笑了。
"字面意思。"
叶子天挠了挠头,忽然明白了什么,耳朵又红了。
"若烟姐——"
"嗯,我想好了。"沈若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叶子天,我不能保证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人。我有太多的伤痕,太多的不安,太多的……不擅长。我可能会在半夜做噩梦,可能会在某些时候忽然变得很沉默,可能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想起过去的那些痛苦。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的——"
她停了一下,脸也红了。
"好的什么?"叶子天追问。
"……你明明听懂了。"
"我没听懂,你说清楚。"
沈若烟瞪了他一眼。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个好的伴侣。但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试试。"
叶子天呆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缓缓咧开,越来越大,最后笑成了一个傻子。
"若烟姐!你——你说真的?!"
"说一遍就够了,别让我重复。"
叶子天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好!好好好!那我——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做饭再也不收你钱了。"
沈若烟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本来就没收过我的钱。"
"对哦。那从今天开始——给你加菜!每天多加一个鸡腿!"
"……你就知道吃。"
"吃很重要的。民以食为天嘛。"叶子天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凑到她耳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还有——我每天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蛋花汤。一碗不够就两碗。直到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沈若烟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是那种很美很美的笑。
像是冰雪消融之后,春风里绽放的第一朵花。
**尾声**
两个月之后。
青石镇的街道上,一家叫"渡风尘"的小饭馆前面挂着那副对联:
"山高水远路犹在,风尽雨收人已归。"
饭馆的掌柜是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笑起来有几分痞气,炒菜的手艺却好得不得了。他的来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身好拳脚,偶尔有不开眼的混混来闹事,每次都被他三拳两脚打出去。
饭馆的老板娘是个二十五岁的女子,长得很好看,气质温婉。她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据说以前是读过书的。她话不多,但对每一个客人都很客气。镇上的人都说,叶掌柜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每天打烊之后,叶掌柜和老板娘会在后院里坐一会儿。他们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院子里有一棵他们搬来时种下的桂花树,虽然还是小小的一棵,但长势很好。
镇上的人还注意到,老板娘在饭馆旁边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摆了几张桌椅,挂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若烟学堂"四个字。她开始教镇上的孩子读书认字了。学费随缘,家里困难的可以不给。
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后来连隔壁镇上的人都把孩子送过来了。
有一天傍晚,沈若烟在院子里批改孩子们的功课。叶子天端了一碗蛋花汤出来,放在她手边。
"喝汤。"
"嗯。"沈若烟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谁的?"
"周大娘的。她托人带来的。说她腿彻底好了,阿黄下了四只崽,问我们过年去不去看她。"
"去!当然去!"叶子天眼睛亮了,"正好给大娘做几道新菜。"
沈若烟笑了笑,继续看手里的信。看到最后一行,她的眼圈微微红了。
"她说什么了?"叶子天问。
沈若烟把信递给他。
信的最后一行,是周大娘歪歪扭扭的字迹:
"丫头,好好过日子。你值得。"
叶子天看完了,把信折好还给她。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坐着,看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若烟姐。"
"嗯?"
"你现在还觉得活着没意思吗?"
沈若烟想了一会儿。
"不觉得了。"她说。
"那你觉得活着是什么感觉?"
沈若烟转过头看着他。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旁,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她说,"有人在身边。不害怕。"
叶子天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是冰凉的了。温暖的,有力的,活着的。
远处的安岭山脉横亘在天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山的那边是安平域,是她曾经受过苦的地方。但她再也不用回去了。
山这边,是新的日子。
渡口有落日的余晖。
村庄里升起了炊烟。
有人在等着。
所以不孤单。
(全文完)
后记:
这个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武功,没有气吞山河的霸业。它只是讲了一件很小的事——一个人,拉了另一个人一把。
叶子天从现代社会来到了这个古老的世界,他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主角光环。他有的只是一身格斗技术、一副热心肠,和一种这个世界的人不太理解的价值观——每个人都值得被当作人来对待。
沈若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差一点就放弃了。但她没有。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而是因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有人请她吃了一碗面,对她说:"好好活着。"
有时候,救赎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不需要多么宏大的承诺,不需要多么戏剧性的转折。只需要一碗热面,一句关心,一个在风雨中挡在你面前的背影。
只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