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实名举报材料提交成功的回执。
被举报的场馆负责人,正举着戒指,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身后有人举起手机。我们的教练阿诚把手伸向礼花筒,叫了声陆哥。我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放。”我看着程野,“体验活动得停。”
程野嘴角那点笑没了。他还跪着,戒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甲区已经围起来了。”
“围起来不等于检测通过。你今天发的通知写着,全馆验收完成。”
我把手机里的报告翻给他看。那面高墙有三处固定点需要整改复测,这件事,他昨天下午就知道。
旁边一个客人正往腰上套安全带。
程野站起来,伸手挡住了对方。
“抱歉,今天不能上墙。阿诚,把器材收回去,所有体验都停。”
客人问为什么。程野把戒指攥进掌心,接过话筒。
“资料没有核实完整,是我的责任。今天的活动取消,付过钱的全额退,我来跟大家解释。”
音响里还放着我们一起选的歌。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歌正唱到下一句,欢快得让人难堪。
他关了音响,回头看我。“你刚才发了什么?”
我没有把屏幕藏起来。“举报。我把检测报告、宣传通知,还有我要求延期的记录,都交了。”
他的目光停在回执上。我认识程野五年,见过他带人爬到半途遇上暴雨,也见过房东临时涨租。他急起来会骂,会马上找下一条路。
这一次,他半天没动。
阿诚过来问退款登记用哪台电脑。他才把戒指盒扣上,塞进口袋,说用前台的。
然后他从我身边过去,没有碰我。
这间馆我们筹备了八个月。我三十岁,做攀岩线路设计;程野比我大两岁,第一次拿出积蓄做自己的场馆。我投了一小部分钱,也按约定负责定线和交接。
他负责经营,我们都知道,谁也替不了检测人员签字。
昨天下午,那份有异常项目的报告发来,我就要求推迟试营业。
程野打电话问过检测机构,对方说问题区域须整改复测,其他区域能否使用,还要结合现场条件和完整资料判断。他却把注意力放在了已经合格的乙区。
“甲区围死,只开乙区,不卖甲区的课。”他当时这么说。
“合同要的是开业前完整合格的资料。你至少先停活动,把能不能开核清楚。”
我们谈到凌晨,他仍不肯取消,说已经请来了人,隔离以后未必不能办。
我告诉过他,如果仍按原计划推进,我会正式反映。
今天我到馆时,入口海报上还印着“全馆验收完成”。我找他,他正协调嘉宾和教练,只说让我再等十分钟。
我没等。
现在,十分钟过去,前台排起了退款的队。
一个年轻姑娘递来订单,小声问:“那你们刚才,求婚也不算了吗?”
我没能回答。
程野从电脑后抬头:“先处理您的退款。”
他声音很平,握鼠标的手却一直绷着。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后,投资合作方的唐姐进了办公室。她来参加试营业,连外套都没脱。
“你们先别谈开业时间,完整资料给我。”
程野把共享文件夹打开。她看完甲区的检测报告,又点开乙区交接目录,问怎么只有旧版。
我下意识说:“新版周三就整理完了。”
“那正式邮件呢?”
我打开电脑,搜了主题,发件箱里没有。
那封带着最终定线图、调整照片和交接记录的邮件,躺在草稿箱里。发送日期空白,附件倒是齐全。
周三夜里,我改完最后一条线路,把版本发到了我们三个人的内部群,随后去处理另一单的图纸。我以为那封正式邮件也一并发走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它没有。唐姐等了半分钟。我把电脑转过去。
“是我没发。”
她没有安慰我,也没说举报的事。
“后续款先暂停评估。程野,你承诺周五给齐资料,今天却已经办活动。我不能拿这一套去给其他出资人交代。”
她走后,办公室只剩两台电脑的风扇声。
程野站在桌边看着草稿。我忽然很想把那封邮件点出去,好像右上角的时间变成今天,这件事就能小一点。
可我没有动。
“我补发,说明真实时间。”
程野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
“别只补那封。交接还得重新约,先问清楚。”
“你不问我为什么没发?”
他盯着屏幕:“现在问,你能让时间倒回去吗?”
这句话很重。我闭了嘴。
他坐下处理退款。我坐在另一端,给合作方写迟延说明。他从口袋里取出戒指盒,犹豫了一下,推到了抽屉深处。
晚上九点,最后一笔预约定金退完。
阿诚来问明天还要不要按原排班到岗。程野说暂停对外接待,工资照常,周一给新的安排。
阿诚点头,站了一会儿,又问:“陆哥也在吗?”
“在。”我说。
他这才走。
我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才知道今天除了两个人的求婚,还有好几个人在等我们决定明天。
程野把退款表保存,揉了一下右手。
他以前弄伤过手指,握紧太久会疼。下午他把戒指攥在手里的那会儿,我就该提醒他。
“手松一下。”我说。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没有让我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今天交?”
“昨天夜里整理的材料。”
“今天来之前就决定了?”
“如果你肯先停,我会把最新情况一起说明。但你没有。”
“你可以再找我一次。”
“程野,我找过你多少次了?”
他猛地抬头:“我不是说你不能举报!我是说,你知道我今天要——”
他停住。
我也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他今天准备求婚。我知道的是,他早上还在给客人发定位,告诉人家下午可以来。
程野的肩膀慢慢落下去。
“算了。”
“不能算了。”我说,“你把后半句说完。”
他看了我很久。
“我本来以为,今天你会特别高兴。”
我撑着桌沿,指节硌得疼。他没骂我,没有让我撤回。可那句话比骂我更难受。
我已经想到会退款、会延期,会损失一大笔钱。却没想到他准备好的那点期待,会从他脸上这样落下去。
“我看见戒指的时候,是高兴的。”我说。
他偏开了头。
“可那个人已经在穿安全带了。”
半晌,程野把椅子推开。
“我知道。”
他去拆入口的海报。胶粘得很牢,揭下来时,纸从“验收完成”中间断了。
我走过去,替他扶住下面那截。
他没有松手,我们就各自抓着半张纸站着。
最后还是他先说:“明天九点,跟我一起算一下,还能剩多少。”
第二天算账,程野迟到了七分钟。
他扛着两箱赠品进来,是试营业准备送给客人的镁粉袋,印了日期,退不了。
我接过一箱。他把箱子放稳,才说:“太重,你抱下面那只。”
我换了手。换完才发现,自己竟然因为这一句松了口气。
办公室里,退款后的余额、整改报价和下个月的房租摊在桌上。唐姐暂缓的那笔钱,是原计划支付后续装修和维持周转的资金。原本再等一周就能进账,现在没有日期。
我把还能缓的支出圈出来。
程野一项项看,看到二层休息区时,笔停了。
那里原本留了张大桌子,给我画图。我们看铺面的第一天,他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说这里光好,以后我不用每次到他店里找个角落坐。
我把那项也圈了。
他没出声。施工队老梁打来电话,问乙区是不是周三已经交接了,能不能把那天写上。
“不能。”我开了免提,“那天内部确认的是定线调整,不是正式交接。我没发完整记录,也没约齐人。”
老梁说,他的安装人员已经去了外地,临时回来得有费用。
我记下时间,请他把新增安排和报价单独列出来。
程野等电话挂断,说:“先把事情做了,费用回头看。”
“要先分清哪些是因为我。”
“知道。”他把我的本子按住,“但别什么都往你身上填。”
他拇指压在纸角,离我的手背很近。以前过马路、穿过人群,程野总会顺手牵住我。现在一张桌子这么窄,我们谁也没往前。
算到中午,靠砍掉几项装修,还是不够。
程野拿出另一张纸,写了他能补的钱。
我认得那个数,是他存在另一张卡上的,原本准备办婚礼。
我们没有定日子,却已经聊过很多次。不要酒店的高台,找个地方,请真正愿意来的人吃顿饭。两边父母都知道我们在一起,我妈甚至问过,两个新郎的胸花是不是得做成一样。这笔钱,程野按月存了两年。
我把那一行圈出来,问他:“全放进去?”
“留了家里的开销。”
“那婚礼呢?”
“以后再办。”
他答得太快,我的火一下蹿了上来。
“你昨天问过我没有?今天也不用问?”
程野把笔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自己的钱。”
我看着他。他也看我,眼睛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
“陆知原,退款要给,工钱要给,墙得修。我现在手里就这么多。”
我说不出话。我不能说那些都不重要。可昨天他还拿着戒指,今天就把我们要用来请亲友的钱,变成了表格最下面一行。
程野把纸翻了过去。
“先不算这个。再找别的办法。”
他起身出去,我没有追。过了几分钟,隔着玻璃,我看见他靠在楼梯下面打电话。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压得很低。
我拿起桌上的笔,想添上自己的存款。写了两位,又划掉。
我原本要用那笔钱补个人保险,留出下一单外地工作的空当。如果因为愧疚全拿出来,过两个月,我们还得为另一笔钱吵。
我把纸推远了。第一次发现,坐在这里把每笔钱算清楚,比昨天下午点下提交难得多。
程野回来时,脸色没有好转。二层的定制家具已经备料,取消要扣费用。他问我,桌子能不能保留,其他的退。
“退。”我说。
他皱起眉。
我把平板转给他,上面是一份工作邀请。外地一家新馆需要做六周定线,我上个月已经跟他们谈过,只差最后确认。
“这个项目我还想去。”
他握着门把手,没有坐下。
“什么时候?”
“下个月。你知道这家馆,一开始就是你转给我的。”
“我以为你后来没接。”
“你没问过。”
他低头看了一遍邀请。很久,才说:“我给你留的那张桌子,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用?”
我胸口一阵发紧。
“我用。可我不能以后只用那张桌子。”
程野抿住嘴。
我们刚在一起那年,他在别人的馆带课,我背着包换城市定线。最难的时候,我们连续四十三天没见过面。他给我寄了双不太合脚的鞋,留的纸条上写,让我少踩一点酒店的冷地板。
我一直以为,他喜欢我四处跑,回来跟他讲那些古怪的岩点和陌生城市。听他这么问,我才意识到,他以为我只是在等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
我望着那份家具退单,忽然没法再说他只是为了面子坚持开业。
他连我以后坐的位置都想好了。
但他没有问我。
程野把邀请放下来,问:“那这家馆,你到底想一起做到哪一步?”
我没有立刻回答。
昨天下午的每个问题我都能答,哪处没通过、哪条宣传不实、我什么时候提醒过他。这一句,我竟然要想。
“做到它能独立运转。”我说,“我该做的线路和交接做完,后面按约定回来更新。不是以后你一缺人,我就取消自己的工作。”
程野扯了一下嘴角。
“是我想多了。”
他那种认输的口气让我更难受。
“你别拿这句话把我赶出去。”
他抬眼。
我拉过那张算了一半的表,声音有点不稳。
“我想留在你生活里。你不能把我安排成不用去任何地方的人,再等着我感谢你。”
程野站着,半晌没说话。
后来他坐下,把二层那张桌子的订单也划掉了。
我们继续算到傍晚,没有再提婚礼的钱。
回家时,楼下的灯坏了。程野走在前面,到拐角伸手往后摸了一下。
我握住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紧。
到家门口,他松开我找钥匙。门开了,我们照常一前一后进去。
洗手台边还并排放着两个杯子。我低头洗脸,听见他在外面问,周三复核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说去。
他又问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关掉水,隔着门应他:“回来。”
那天夜里,我们仍睡在同一张床上。谁也没提戒指。
快睡着时,我听见程野翻身,床垫往下一沉。
“知原。”
“嗯?”
“明天别替我跟唐姐保证。我现在保证不了什么时候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后颈,只碰了一下,又退开了。
我往后挪了挪,没有让那点距离留下。
周一上午,受理举报的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核实材料和场馆现状。
我说明已经自主暂停活动,整改和补交资料都在安排。对方记下情况,说后续按职责核查,有新材料可以继续补充。
挂断电话时,程野正站在窗边。
“说什么了?”
我如实告诉他,又说:“没有让撤,也没有说已经有结论。”
他点了一下头,把刚发来的整改合同放到我桌上。
“我先签这个。你帮我看看时间,别跟重新交接冲了。”
我翻到日期页。那枚戒指盒从他外套口袋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咔的一声。
我俯身去捡,盒盖开了。
里面只有一枚戒指。内圈很窄,刻了我的名字缩写。
我捧着盒子,站起来时没能马上递出去。程野伸手来接,接了一半,又停住。
“订的时候你还在外地。”他说,“我拿你平时戴的那枚去量的。”
我想起有天回家,放在床头的旧戒指不见了。我找得着急,他说替我收到了抽屉里。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去过店里。
“我没想拿求婚挡你的话。”程野看着盒子,“昨晚你说要反映的时候,我甚至想,要是今天让你高兴了,别的还能接着商量。”
我抬起眼。
他把盒子慢慢抽了回去。
“现在想起来,这念头挺混账。”
楼下有工人叫他。他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我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合同上的日期。
中午,长期合作的定线工作室找我确认下个月的项目。
我告诉负责人,这边交接出了延误,我需要把责任和后续安排交代清楚。
“延误几天?”
我报了时间,把正式邮件和内部确认记录一起发过去。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知原,线路你做得好。可下个项目是我签总约,不能只交图就算完。”
“我明白。”
他们重新安排了交接负责人,我仍可以做线路,但相应的负责人报酬没了,工作档期也得等团队最后确认。
我答应下来,挂电话后把原先算进收入里的那笔钱划掉。程野回来看见了。
“他们因为举报不要你?”
“因为我没交好东西。”
他拿起我的手机,要问清楚,被我按住。
“不是所有不好听的话,你都得替我挡。”
程野的手僵了僵,松开。我把新的安排给他看完。他没替我争那笔钱,把手机放回我手边。
下午重新整理资料,我却卡住了。原先的举报材料里,我写明了甲区检测问题、开业宣传和几次沟通,没有乙区正式交接延误的说明。那时我根本不知道邮件没发出。
现在补进去,意味着别人会看到,一直要求停活动的人,自己也没把工作做完。
我在补充说明里写了一句“本人不承担固定点检测”,看了很久,又删掉。
这话是真的,可放在这里,像急着躲。我重新写了经过,附上草稿、内部群记录和补发邮件。给合作方的说明也用了同一份时间记录。
点发送前,我去找程野。
他在前台跟几个会员解释退款,一名常来的男生正问,能不能先别退,等开门再来。
程野说可以等,也可以随时申请退款,让前台把选择记清楚,不默认任何人同意延期。
那人看见我,笑了一声:“你俩自家事,怎么还弄成举报了?这边赔钱,那边也少不了——”
“不是自家事。”程野打断他,把订单递回去,“你买的是课,该退就退,不用给我留面子。”
他没说我是举报人,也没替我解释。
等人走了,他才转过身:“找我?”
我把补充材料给他。
他从头看到尾,停在最后一段。
“交接迟延可能增加复核成本”,这句话下面,我写了愿意配合核清实际影响。
“这里别写你承担所有新增费用。”他说。
我指着最后那行:“我没那么写。”
他又看了一遍,抬眼望着我。
“行,发吧。”
我在前台按下发送。
这一次没有回执音乐,没有谁跪在面前。程野只把我的手机挪到没有水渍的地方,随后低头去看下一张退款单。
周三复核,安装人员按新时间回来。专业人员检查甲区整改,乙区另外完成交接,我只核对属于自己的线路资料和调整记录。
老梁把因重新排期增加的费用单拿给我。我逐项问清,剔掉原本就该由施工方完成的工作,确认剩下确因自己延误产生的部分。
程野站在一旁,几次张口,最终没有插话。
那笔钱从我的设计尾款里扣,剩余尾款继续等工作确认。
签完字,我握着笔没动。程野问我,手冷不冷。
我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还是把自己手里的热水杯放过来。
“难受就难受,别现在算还能干几天挣回来。”
我一下抬头。他竟然笑了,笑得很淡。
“每次亏钱,你都先掐手指。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我差点就想握住他的手。但检查人员过来问一处线路调整,我们各自站起来,先把该核的事核完。
那天下午,复测结果还要等完整报告。唐姐却约我们周五见面,提前发来了新的资金安排。
原本预计的后续投入,她不继续追加。
我看了两遍,第一反应是去问,材料都在补,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程野已经拿着手机下了楼。
我追到门口,听见他问,已投入部分的权益和后续经营方案怎么调整。
他没有求她。
我站在台阶上,胸口却比自己少了那笔报酬还闷。程野转身见到我,先把电话捂住。
“站里边,门别挡着。”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说完电话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刚才想让她别走。”
“她没走。只是这笔钱不给了。”
他说得很轻巧,喉结却上下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压着。程野难受又不肯露出来时,总会这么咽一下,像把什么硬东西吞回去。我伸手碰他的喉结。
他抓住我的手腕,眼睛有点红。
“别现在哄我。”
我没抽手,也没再碰。
他握了半天,才缓缓松开。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投进来那笔钱?”
“怕拿不回来,当然怕。”
他的手垂下去。
我又说:“可你别替我后悔认识你。”
程野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楼下搬东西的小车轧过门槛,响声一下接一下。我们站在里面,谁也没挡着谁,却也谁都没走。
周四,程野跟两名兼职教练结束了原定的长期排班。
馆还没开,课量没有,谁也耗不起。结算时,一个教练把没拆封的礼花筒还给他,说留着下次用。
程野道了谢,拿进去,放到最高那层柜子上。
我仰头看他。他下来的时候,梯子晃了一下,我扶住侧边。
他低头对我说:“别这么看着我。”
“我没觉得你丢人。”
“我知道。”
他把梯子收起来,又搬出一摞空白课表。纸页蹭着他的手背,他停了一下,问:“你那边的下一单,还等吗?”
“等重新排档期。”
“别为了这里推掉。”
我听出他这句话是真心的,却没有觉得轻松。
“你希望我去吗?”
程野把课表放下。
“我希望你每天晚上回来。”他说,“我现在说得特别明白了,你不许笑。”
我鼻子忽然发酸。
“可是你做那份工作的时候,是真高兴。我也见过。”
他没再往下说,抱起课表进了办公室。我跟着进去,把电脑放到办公室那张旧桌子上。
邀请里列着几条待确认的新线路。我打开给他看,从第一条讲起,讲到第三条,他指出我标错了一个颜色。
“我都看出来了,你还敢发。”
我拿笔敲他的手。他往旁边躲,嘴角动了一下,终于露出这几天第一个像样的笑。
笑完,我们又一起低头看桌上的资金表。
我把昨天没有写完的那笔存款补上,只写了我能承担的额度。
“交接延误的费用,我已经确认了。另外这笔,是我作为出资人愿意补的周转款。要记清用途和性质,不够也不能随时往上加。”
程野看着那个数,没有推回来,也没立刻点头。
“你要出去工作,我留在这里。如果店最后还是撑不下去呢?”
“该结束经营,就处理经营的事。”
“然后呢?”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让我明白,他问的不是桌子和墙。
“然后我还回家。”我说。
他站在我对面,很久才弯下腰,额头碰了碰我的。
只是碰了一下,我却差点没稳住呼吸。
那天晚上,我们把最后一版方案做出来。原定扩建取消,一批未安装的设备按合同退掉,已经发生的损失照付。租约也要重新谈,能缩到哪一步,还得等房东回复。
程野没有把全部婚礼储蓄填进去。他留下必要的生活备用金,列出自己愿意投入的部分,和我逐项确认。
轮到婚礼那一项时,他停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不要酒店。人数可以少一点。
程野看着,忽然说:“你现在不用答应我。”
我的笔停住。
“为什么?”
“我怕你是看我太惨。”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眉,像嫌自己没出息。
我没有笑,也没有立刻说怎么可能。我知道这几天自己确实常看着他,想把没能给出的回答补上。如果只想让他今晚睡好一点,我现在就可以说愿意。
但他会记得,是在一张缺钱的表上听见的。
我把笔放下,拉过他的手,摊开掌心。他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不知道今天搬什么留下的。
我低头亲了一下。
“那你别在算账的时候问我。”
他用另一只手捂了捂眼睛。
等我放开,他还是坐回来,跟我继续核对第二天要带的资料。
周五的复盘会开了近三个小时。
唐姐请来的财务先列损失,再核对各项工作的完成时间。甲区整改费用该由谁依约负担,宣传和延期的后果由谁负责,都要分别记,不能揉成一笔。
轮到乙区交接时,我拿出了完整记录。那封草稿的截图也在里面。
有人问,最终图纸周三已经发内部群,能不能算那时完成。
“定线调整是完成了,正式交接没有。”我说,“我的约定不止交图,还要把记录发齐,协调交接。这一项,我没按时做。”
说完,我把签过的费用确认单放到桌上。
上面的数字是六千四百元。扣除这笔后,我还要用未结尾款支付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常开销,已经没有先前宽裕。
唐姐翻完,问程野:“你有没有因为以为资料齐了,才决定照常办?”
程野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试营业前一天下午收到检测报告的时间单独圈出来。
“乙区交接迟延,我没有在活动前查出来。但甲区有待整改项目,我知道。我仍然决定办试营业,以为把区域隔开就够了。”
他停了一下,又指着那张宣传通知。
“文案也是我确认的,后面没有及时改。这个不能算到他迟交材料上。”
“我没说你们责任一样。”唐姐合上那页记录,“但后续追加确实不能按原计划走。你现在这版规模,收入也得重算。”
程野把新计划推过去。
“知道。空着的教室退租,扩建不做。先把已经欠的和必须做的列出来,按现有资金安排。排不进去的,我们继续谈期限,不拿没到的钱保证。”
财务问他,原定开业日是不是顺延两周。
程野拿笔,把那个日期划掉了。
“等整改检测、相关手续和所有资料核齐,再定。”
我听见椅脚轻轻动了一下,是自己原本绷紧的腿终于松开。
他没有望我,继续往下说明。退款怎么联系,工资什么时候结,暂停期间的客户怎么办。他有答不上的,就在空白处记下来,没有再说包在我身上。
最后,唐姐在新的投入安排上签字。我和程野分别确认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她保留原有出资,后续不追加,经营规模和各项付款重新安排。
临走,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对外发说明。
程野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说:“今天发。我负责的交接情况,我自己写清楚。”
他点头,没替我省掉。
出来时,我才发现外面下雨了。程野只带了一把伞,撑开以后先往我头上挪。他肩膀很快湿了一半,我把伞柄拉回中间。
走到停车场,我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看我?”
“怕你冲我点头。”
“点头怎么了?”
他拉开车门,手还撑在门框上。
“我知道你会同意。可那些话,我得自己说。”
我没上车,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这个吻来得很急。我碰上他的嘴唇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伸手护住我的后脑,挡开旁边的车门。
伞歪到地上,我们都顾不上捡。
过了很久,他贴着我的额头,声音有点哑。
“还生我气吗?”
“生。”
“那你——”
我又亲了他一下。
程野终于低低笑出来。他把我湿掉的领子理平,弯腰捡伞,开车门让我进去。
上车以后,他没立刻发动。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从冰凉慢慢回暖。
我们没有在车里谈结婚。
那天还有一份该如实发出的说明,等着我们回去写。
说明发出后,退款又多了几笔。也有人留言说愿意等。程野看见时,坐在电脑前很久,最后只回,谢谢,日期确认后再联系。
房东同意收回尚未投入使用的教室,重新划定租赁范围,但一部分押金要抵损失。定制家具也付了撤单费。我们把新账记进去,剩下的空间足够经营,只是再没有原先那种一步到位的样子。
程野拆二层的临时隔板时,我在下面接。
那张画图桌原本要放的位置空了,地板比旁边浅一块。他看了一眼,继续拧螺丝。
我也舍不得。可退掉它,能少占一笔钱。
我接住最后一块板,跟他一起搬到楼下。
几天后,工作室给了新的排期。我确认了外地项目,六周,跟另一位同事一起负责,交接安排由对方复核。
程野听完,问我车票买了没有。
我说还没。
他坐过来看时间,先点开了一张周日的票。我提醒他,我周一下午才上工。
“那就周一早上走。”他立即换了。
我忍不住笑。
他把手机推回来,耳朵有点红:“能多待一晚是一晚。”
我当着他的面买完票,又把回程那天圈给他看。六周以后,按正常进度,我们可以办一场小婚礼。
这个念头我没在那天说。我先联系了从前看过的场地,问清少人数的桌餐、最晚的确认期限和取消费用。
对方问,两位新人都来看吗。我说:“会。我们一起定。”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走进商场,买了另一枚戒指。
店员让我选刻字。我想了一会儿,摇头,只要了最简单的银圈。程野的手我握过太多次,连哪根手指旧伤后略微肿一点都知道。可试尺寸时,我还是把常见的几个号拿起来,一枚枚比较。
我想得很认真,像他那时候拿走我旧戒指一样。
临走,店员祝我求婚成功。我说谢谢,走出门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有点紧张。
回到馆里,程野正与供货方谈付款期限。对方不肯延期,他没有动我们的备用金,只报出自己能付的数。
我没拿手机替他转账,等他挂了电话,问要不要我联系退货物流。
他把单号递来:“先问清运费,再确认。”
那晚他还是按时付掉一笔货款,第二天照样重算余额。我们都知道,很多麻烦不会因为谈过一次就消失。但我们也能因为一张晚一天出发的车票高兴。
后面的核查需要补充什么,我们按要求提供,原来的举报材料没有撤改。甲区整改、独立检测和经营所需手续也逐项完成,该确认的资料都核齐以后,程野才发布了重新开放的通知。
第一次只开放少量预约,没有庆典。
阿诚把崭新的课表贴在前台,贴歪了,程野伸手扶正。之前愿意等的一位客人带着朋友过来,问以后是不是仍有那条蓝色线路。
我说有,等他热身完,可以让教练带着看。
程野从后面经过,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背,随后去确认预约名单。我站在原地,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这一刻。
不是等满场的人,也不是等那笔钱回来。我想看他重新站在这里,做他一直喜欢的事,脸上不用硬撑着笑。
营业到傍晚,我们结完当天的账。收入离补上缺口还远,几笔分期付款仍排在后面,原定的经营规模也回不去了。
程野却没有再把它们翻出来谈。
他问我,能不能晚一点回去。
我说可以,心跳已经快了。
等阿诚下班,程野拿着两把椅子,放在原先求婚的地方。那里的装饰已经拆了,只剩我们铺过的深蓝色垫子。
他让我坐,自己反倒站着。
“我原来准备了挺多话。”
我抬头看他。
“说以后有自己的馆,你不用总陪我改排班,回来就能找到我。说我会把事情安排好,让你不用操心。”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自己能接受的说法。
“我没安排好。”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急着替他说什么。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收拢,把我的手也包进去。
“现在还欠着钱。以后你出去,我大概还是会盼你早点回来。再碰到急事,我也可能犯错,但不能再拿没核实的事赌,也不能把你的路替你定了。”
他说到这里,皱着眉笑了一下。
“是不是不太像求婚?”
我摇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放到我膝上。
“可我还是想跟你结婚。店怎么样,都想。”
我喉咙有点紧,原先想好的几句话忽然全没了。
那枚戒指就在眼前。我见过他在退款的人群里攥着它,见过他把它藏进抽屉。几次想问他还会不会再问,却总没问出口。
现在不用问了。我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拿出了自己买的盒子。
程野怔住。“这什么?”
“给你的。”
他接过去,开了盒,却只盯着里面的银圈看。
我把椅子挪近一点。
“六周以后,我问过一个能办小婚礼的地方。没有高台,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要是你也喜欢,再定。”
程野抬眼时,眼圈已经红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买票那天。”
“那时候,连能不能重新开门都还没确定。”
“嗯。”
我抽出他的戒指,拉过他的左手。他没有再问是不是可怜他。我也没有把这几周做过的事一件件列给他听。
戒指推到指根时,稍微紧了一点。我停下来,问疼不疼。
程野摇头,另一只手却伸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他眼里那点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下。我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能放松了。
“还有一句。”我说。
他抬起头。
“你第一次问的时候,我没回答。”
“你现在回答。”
我看着他,认真说:“我愿意。”
程野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上。他的肩背动了一下,我伸手抱住他,感觉到一点湿意落在指节上。
我们抱了很久。他抬头以后,把我的戒指从盒里拿出来,戴到我手上,低头亲了亲。
尺寸正好。
第二天要用的预约牌还在前台,待付的账单也没有消失。我们一起收好戒指盒,检查门窗,程野在门口等我关灯。
灯一排排灭下去,最后只剩门外的光。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回去把你想请的人列出来。明天我得上车了,今晚先定个大概。”
他问:“你不困?”
“困也要定。程野,我真的要跟你办婚礼。”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着把我拉到身边,锁好门。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一直握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