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那日,我在国子监门口,看见了一张和裴铮一样的脸。
裴铮四年前就死了,死于马车坠崖。
我亲眼看着他下葬。
1
“学姐,敢问典籍阁怎么走?”
我抬头。柳树下站着个青布襕衫的少年,眉骨、鼻梁、微微上挑的嘴角.
和裴铮,有六七分像。
手里的花笺“啪”地摔在地上。
风把花笺吹出老远。我盯着那张脸,喉咙像被人掐住,半天喘不上气。四年前灵堂里的画面全涌上来:半块碎玉,冰凉的棺椁,还有裴铮含笑的脸。
“学姐?”少年被我盯得后退半步,耳根泛红。
我弯腰捡起花笺,拍掉土,递到他面前:“公子,可愿入我文社?”声音在抖,指尖也在抖。
少年愣了一瞬,接过花笺:“……好。”
“你叫什么?”
“江叙。”
江叙。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压进心里。像把一捧灰埋回土里,又像从灰里,扒出一粒火星。
之后我干了件没脸没皮的事。
新生习训那几日,江叙在公膳堂排队打饭。我端着餐盘挤到他旁边,问老家、问年岁、问读什么书。
他答得规矩,问一句答一句,像背书。
“你话这么少,在国子监怎么混?”我笑他。
他抬眼看我:“……学姐话多。”
噎得我够呛。
临走,我把他的名帖要走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抽出来递给我。字写得端端正正。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烫,心口却发凉。
我到底在做什么?
夜里我在水榭抚琴,远远看见他和同窗站在廊下说话。曲终,他隔着一池水望过来。四目相对,我冲他笑了笑。
翌日一早,门房送来一张短笺,只一行字:姑娘琴音甚妙。
我把笺纸折好,收进袖袋。袖袋里躺着半块残佩,冰凉的,硌着心口。
然后,萧戾川来了。
萧戾川是世家子弟,仗着荫官的爹,在国子监横着走。他不知哪根筋搭错,看上我了,三天两头堵人。
这日暮色四合,我从藏书阁出来,被他堵在柏树林道口。
“苏姑娘。”他拦住路,笑得油腻,“我对你一见倾心,已禀明家中长辈,待我袭得荫官,便上门求娶。”
我后退一步:“公子自重,你我素无交情。”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下来:“苏晚卿,你别不识抬举。”
后背抵上树干,树皮硌得生疼。
就在这时,几道青衫身影从林道那头冲过来。当先那道影子直直插进我和萧戾川中间,背脊挺得笔直。
“公子,意欲何为?”
江叙。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新生,齐刷刷站定,把萧戾川堵了个严实。
萧戾川脸色几变,到底没敢硬来,啐了一口,拂袖走了。
林子里静下来。我靠着树干,腿软,眼眶发酸,却拼命挤出笑:“多谢……江学弟。”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竟又有几分当年裴铮护我时的影子。我胸口猛地一疼,别开目光。
“我请你们喝蜜露,当谢礼。”我强撑着笑。
新生们一哄而散,说不敢当不敢当。我把蜜露塞进江叙怀里,转身往女舍走。
走出几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江叙捧着蜜露,隔着十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跟着我做什么?”
“怕那姓萧的折返。”
夜色里他声音淡淡的,像说一件寻常事。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继续走。
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一丈远。
“学姐。”他忽然开口。
我脚步一顿:“嗯?”
“你方才看我……像在看另一个人。”
月光下,他站在三步外,目光平静,却让我无处遁形。
我僵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垂下眼,没再追问,只低声道:“夜路黑,我送你到女舍门口。”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有山崩,有坠崖的马车,有半块碎玉,还有一张少年的脸,隔着四年时光,慢慢转过来。
不是裴铮。
是江叙。
我惊醒,枕边一片湿。
2
我躲了江叙三天。
不是讨厌他。是怕。
怕梦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怕自己分不清,看的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第三天傍晚,女舍门房送来一张笺纸。江叙的字,端端正正:明日演武场游乐会,缺一搭档,望学姐赏脸。
我捏着笺纸,指尖发烫。室友凑过来瞟了一眼,啧了一声:“都点名道姓了,不去多伤人心。”
赛会那日,日头毒辣。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彩旗猎猎。
我老远就看见江叙站在场边,青衫被风掀起一角。见我来了,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学姐。”
绑带把我们一左一右的脚踝绑在一起时,我浑身僵硬。他近在咫尺,呼吸扫过耳畔,我的心跳擂得像鼓。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插进来:“哟,苏姑娘好兴致。”
萧戾川摇着扇子踱过来,眼神在我和江叙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冷笑:“怎么,这届新生里挑了个顺眼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攥紧拳头。江叙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萧公子,赛会就要开始了,烦请让让路。”
萧戾川脸色一沉,到底没说什么,哼了一声,退到一旁。可他看江叙的眼神,像淬了毒。
哨声响起。
我绷着身子迈步,步子一乱,整个人往前栽。江叙一把捞住我的手腕,掌心滚烫:“挽着我。”
我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臂。他低头喊节奏:“一、二。一、二。”
起初还磕磕绊绊,后来竟真的越来越顺。耳边的风、脚下的地、头顶的日头,都退远了,只剩他的声音,和他手臂上滚烫的温度。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人群轰然叫好。
我大口喘气,抬眼看他。他额角沁着汗,耳朵却是红的。
散场后,同窗围着起哄:“江叙,你那么多搭档不选,怎么偏偏挑了苏学姐?”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抿嘴不说话。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选搭档那日,我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我耳朵烫得能煎蛋,低头假装整理绑带,不敢看他。
夜里回女舍,我坐在床头,摸出那半块残佩。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佩身冰凉。
我忽然发现,今天一整天,我好像没怎么想起裴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愧疚就铺天盖地压下来。我攥紧残佩,心口发疼,疼得眼眶发酸。
“叩叩。”
有人敲窗。
我推开窗,怔住。
江叙站在女舍外的月光里,手里托着一个小瓷瓶,隔着窗递进来:“白天你摔那一下,脚踝该肿了。这是跌打药。”
我愣愣地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飞快缩回手,耳朵又红了。
“……谢、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学姐,早些睡。”
我攥着那个瓷瓶,在窗边站了很久。瓷瓶还是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低头看看瓷瓶,又看看袖袋里的残佩,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一样烫得握不住,一样凉得放不下。
3
缚足比赛之后,我和江叙熟了起来。
他会在藏书阁门口等我下学,会在我抚琴的水榭对面坐一整晚,会在我递过书箱时,顺手接过去。
我有时盯着他的侧脸发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他像裴铮,又不像裴铮。
裴铮护我时是横冲直撞的,他护我时,是安静的、一点一点的,像温水,渗进骨头里。
这日午后,我在女舍前的空场练骑射。
日头毒辣,马打了个响鼻,不知踩到什么,猛地尥蹶子。我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着地,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
疼得我眼前一黑。
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洇进泥里。我咬着牙想撑起来,膝头一软,又栽回去。
“学姐!”
一道身影从围墙那头翻过来,几步跑到我面前。江叙的脸色白得像纸,蹲下来,手悬在我膝盖上方,不敢碰。
“……我背你去医舍。”
他蹲下去,我趴上他的背,血把他的青衫洇红了一片。他背着我跑过半个国子监,路上遇到同窗,目光都追着我们。
医舍里,医者替我处理伤口。伤药倒上去那一刻,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江叙站在一旁,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小郎君,你出去等吧。”医者说。
“我在这儿守着。”他声音很硬。
医者看看他,又看看我,摇摇头,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坐在榻上,腿上缠着白布,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江叙。”
“嗯?”
“我……”我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话在嘴边滚了三圈,还是倒了出来,“我想跟你在一起。”
空气凝住了。
江叙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他耳根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心底一点点沉下去,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跳下榻,膝头一痛,踉跄了一下。
他一把扶住我。
“你……让我想想。”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愣住了。
想想?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朵,胸口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原来不是立刻答应,就是拒绝。
“好。”我说,“那你慢慢想。”
我推开他,一瘸一拐走出医舍。走出门口那两步,膝盖疼,心里更疼。
两天。整整两天,江叙没有来找我。
我坐在女舍里,把残佩翻出来看了又看,又塞回去。我甚至开始后悔。那天在医舍,我到底在做什么?我是不是疯了?
第三天午后,女舍外有人喊我。
“苏学姐!江叙学长在门口等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还是披了件外衫出去了。
柳树下,江叙站在那里,还是那件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苏晚卿。”他叫我全名。
我脚步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心上:“我想好了。”
“我心悦你。”
风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得胸腔发疼。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你为什么会在迎新那日那样看我。想过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可我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心里装过谁。”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我上前两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有晒过太阳的皂角香,干净,滚烫。
他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我,掌心落在我后脑勺,轻轻按了按。
“别哭。”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我哭得更凶了。
那天傍晚,我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七日,是裴铮的忌日。
我攥紧袖袋里的残佩,佩身冰凉,硌得心口发疼。我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江叙似乎察觉到什么,低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有点冷。”
他解下外衫,披在我肩上。
我裹着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衫,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心里那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日后横在我们之间的一根刺。
我只知道,现在这一刻,我想跟他在一起。
4
定情之后的日子,甜得发腻。
江叙会记得我爱吃桂花糕,会在夜里的水榭边,用袖子替我挡风。
可我心底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因为裴铮的忌日,就在江叙生辰的后一日。
江叙生辰前三天,我开始夜夜失眠。
我想去祭拜裴铮。四年来,我年年都去,从未断过。可江叙生辰就在前一日,我若说要去祭拜一个故人,他会不会多想?
我犹豫了整整两天。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生辰那日,我给江叙备了贺礼,一方亲手绣的墨竹帕子。然后我谎称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江叙的笺纸送到女舍:“病可好些?我煮了姜汤,给你送来。”
我捏着笺纸,指尖发白,回他:“睡了,勿念。”
天没亮,我换上素衣,避开人,从后门溜出国子监。
郊外坟山,荒草没过膝盖。
裴铮的坟前,石碑被风雨磨得发旧。我蹲下来,拂掉碑上的落叶,指尖描过那三个字,眼眶一热。
“裴铮。”我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我在坟前烧了纸钱。火舌舔着纸灰,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从袖袋里摸出那半块残佩,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我好像……喜欢上别人了。”我哑着嗓子,说得很轻,“他长得像你。可我知道,他不是你。”
风很大,纸灰被卷起来,扑了我一脸。
我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日头西斜。
我不能待太久。江叙生辰的晚宴,我若缺席,他会起疑。
我站起身,拍掉衣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回到国子监时,天已经擦黑。
女舍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我脚步猛地一顿。
江叙站在灯笼底下,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我,他先是一愣,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的衣摆,又滑到我的发间。
我低头一看,衣角沾着泥,发间还夹着一片草屑。
我心口一紧,抢在他开口前扯出笑:“……你不是该在生辰宴上吗?”
“宴散了。”他说,“我来给你送姜汤。你病着,我不放心。”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温热的姜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我接过来,指尖发凉,心里发虚:“……谢、谢谢。”
“你病可好些了?”他问。
“好多了。”我说,“下午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谎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他垂下眼,声音还是那么轻:“嗯。那早些歇息。”
他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胸口堵得发慌。
我知道他看出来了。我衣角的泥、发间的草屑、谎话里那半拍停顿,他一定都看出来了。
可他什么也没问。
5
生辰那事之后,江叙待我比以前更好了。
好得让我发慌。
他好像想用更多的温柔,去盖过那天我心虚的沉默。我下学时他在国子监门口等我,夜里他绕路到女舍外,隔着窗说两句话才肯走。
然后,我真的病了。
风寒。大概是那晚偷跑出城,着了凉。报应似的,前脚谎称染病,后脚就烧得人事不省。
江叙守在我榻前,喂药、换帕子、掖被角,一守就是两天两夜。
那天夜里,烧到最凶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景和九年的秋天。山崩,坠崖的马车,灵堂里少年含笑的脸。我扑上去,想抓住他,可手穿过他的身体,怎么也抓不住。
我哭着喊他的名字。
清晨退烧醒来时,我看见江叙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眼底乌青一片,睫毛下压着一层浓重的倦色。我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握得很紧,紧得发白。
我盯着他的睡颜,心里又酸又软。
后来,是送药的医者无意间说漏了嘴:“昨夜姑娘烧得厉害,喊了三遍什么铮……小郎君在床边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
我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喊了三遍。裴铮。
我在江叙面前,喊了三遍裴铮的名字。而他,听了一整夜。
我如坠冰窟。
我想去找他解释。可解释什么呢?我总不能说,我梦见的是一个死了四年的人,你信吗?
我在水榭边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醒了。”
“江叙……”我张了张嘴。
“苏晚卿。”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过来,“昨夜,我听见你喊了一个名字。”
空气凝住了。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问他是谁。”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吓人,“我只问你一句,你看着我时,心里想的是他,还是我?”
我想说,是你。
可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斜过去,等到水榭边的风都停了,他慢慢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江叙!”
他停住,没有回头。
“我……我分不清。”我声音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可我想跟你在一起,是真的。这句话,也是真的。”
他背对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走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
“可我也想让学姐分得清。”
他走了。
那天之后,他照常来找我,照常替我挡风,照常记得我爱吃桂花糕。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像捧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的东西。
我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
6
梦呓那事之后,我和江叙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
谁也没提,谁也没忘。
我尽量少在他面前走神,可有些东西,躲不掉。
市集日,我陪江叙去买纸墨。路过一家脂粉铺,柜上摆着一盒香膏,寒梅香。裴铮生前,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我脚步钉在原地,隔着几步,盯着那盒香膏。脑子里全是景和九年的秋天,全是那个死在十七岁的少年。
回过神来,江叙已经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
“喜欢?”他问,“我买给你。”
我猛地回神:“不、不用。我不爱用香膏。”
我拉着他快步离开,心跳得乱七八糟。我怕他看出什么,又怕自己藏不住什么。
那晚回到女舍,我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门房送来一封信。没有具名,只有一行字:“苏晚卿,故人旧事,你当真要瞒他一辈子?”
我攥着信纸,指尖冰凉。
写信的人是裴铮的旧友,陆景。他当年与裴铮最要好,裴铮死后,他看我另觅良人,一直不痛快。他约我在柏树林见。我去了。
“你还记得裴铮是怎么死的吗?”他第一句就问。
我攥紧袖口:“……记得。”
“那他呢?”陆景冷笑,“他知不知道,你每天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想的是别人?”
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裴铮当年为了护你,腿断了都还守着你。”陆景盯着我,目光冷得像刀,“现在呢?你把他丢在坟里,转头找了个像他的。你对得起他吗?”
我眼眶发酸,指甲掐进掌心:“我没有对不起他。我……”
“你没有?”他打断我,“你敢对着裴铮的坟说,你对这个姓江的,是真心的?”
我张了张嘴,哑了。
陆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你自己想清楚吧。别到时候,两个人都被你伤透了。”
我站在原地,柏树的影子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女舍的路上,我眼眶还是红的,风一吹,又疼又酸。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江叙站在那里。他手里提着一只纸包,看见我,快步迎上来,眉眼弯弯:“学姐,你看——”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香膏。寒梅香。
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
“我看你喜欢,还是买了。”他笑,“你试试——”
“我说了我不爱用香膏!”我猛地抬手,把纸包打落在地。
香膏滚出来,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空气凝住。
江叙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褪下去。他看看地上的碎瓷,又看看我,声音很轻:“……对不起。是我多事。”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碎瓷。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停。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捡碎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伤到他了。我知道。
可我更怕,怕他对我越好,我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天夜里,江叙没有来找我。
我坐在女舍里,看着窗台上那碟凉透的桂花糕,心里空了一块。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们之间,一点一点碎掉。
碎得像那盒香膏,捡得回来,也拼不回去了。
7
香膏那事后,我赔了江叙好几天的不是。他都说没事,可我总觉得,那道裂缝,没有合上。
上元灯会,国子监休沐。江叙约我夜游。我应了。
满街花灯,人来人往。江叙替我挡着人流,我攥着他的袖子,隔着衣料,能摸到他手腕上突突的脉搏。
然后,我看见了柳如烟。
当年在族学带头欺负我的那个贵女,挽着侍女,迎面走过来。她一眼看见我,又看见我身边的江叙,脸上的笑,僵住了。
“裴……裴铮?!”她失声惊呼,“你不是死了吗?!”
周围瞬间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过来。
江叙僵在原地。
我脸色惨白,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是裴铮。他叫江叙。”
柳如烟上下打量江叙,半晌,啧啧摇头:“像。真像。”她看看我,又看看江叙,嘴角勾起一抹笑,“苏晚卿,你这是……找了个死人的替身?”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江叙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可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重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拉着江叙挤出人群,一路疾走,走到巷子深处才停下来。
我回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哑着嗓子开口:“她说得对。”
“什么?”
“我像他。”他说,“像他的这张脸,才是你当初递花笺给我的原因。”
我喉咙发紧:“江叙……”
“你不用解释。”他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早知道了。从迎新那日,你看见我时那副样子,我就知道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真的,江叙。”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我知道。可你喜欢的,是江叙,还是长得像他的江叙?”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等了一会儿,轻轻挣开我的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话。
那天之后,江叙开始变了。
他不再穿青衫,换成了玄色。他不再在我抚琴时远远坐着,而是凑过来说“我学过一点”。
可他明明不会。他笨拙地学着某个人的样子,笨拙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他学得四不像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喘不过气。
直到那晚,我撞见他坐在水榭边,手里拿着一盒香膏,寒梅香。他又买了一盒。他对着月光,笨拙地往袖口上擦。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江叙!”我冲过去,一把夺过香膏,“你在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圈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学他。你不是喜欢他吗?我学他,你是不是就能更喜欢我一点?”
我浑身发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我不要你学他!江叙,你就是你,你不用像任何人!”
他看着我,眼泪也掉下来:“可我怕。我怕你不要我。”
我一把抱住他,把他搂进怀里。他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埋进我肩头,哭得像个小孩子。
那天晚上,我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说:“你是江叙。我喜欢的是江叙。你听见没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在灯会上,他听见那句替身时,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可他一个字,都没让我看见。
8
那日之后,江叙不再学他了。
我照旧跟他去藏书阁、去水榭、去吃街角的馄饨摊。他照旧替我挡风、替我剥虾、记得我爱吃的每一样东西。
只是我偶尔走神时,他不再问,只安静地等我回神。
那日午后,我独自出城,去城西纸铺取订好的宣纸。回程时天色将暗,路过一段僻静的官道,忽然从林子里窜出几个地痞,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哥几个送你一程?”领头的笑得下流。
我后退两步,后背抵上树。四周无人,我攥紧手里的纸卷,心跳擂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地痞步步逼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裴铮!”
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
地痞们愣了一瞬。然后,一道玄色身影从路那头冲过来,一脚踹开领头的,拳拳到肉,三下五除二,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
江叙转过身,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着我。他的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皮,可他连擦都没擦,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你刚才……喊的是谁?”
风停了。
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喊了裴铮。当着江叙的面,喊了裴铮。
我以为他会发火,会像上回一样转身就走。可他没有。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半晌,低声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路沉默。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叠在一起,又始终隔着一线。
走到女舍门口,他站定,没有回头。
“苏晚卿。”
“嗯。”
“我知道他救过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可我也救了你。你能不能,至少在这一刻,看看我?”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他。
他僵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脸埋进他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喊他,是因为……是因为我怕。我喊惯了他的名字,可我心里想的是你。真的,我想的是你。”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半寸,才慢慢转过身,抬手擦掉我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回家吧。”
那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江叙那双眼睛,全是他说“你能不能看看我”时的样子。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窗外天光大亮。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地痞,是萧戾川的人。他从灯会那夜起就看江叙不顺眼,原想找人教训江叙,没料到先撞上了我。
这事我没敢告诉江叙。
可我没想到,萧戾川的报复,远不止几个地痞那么简单。
9
地痞那事后,我提心吊胆了几天。见风平浪静,渐渐放松了。我以为萧戾川不过是个纸老虎。
这日,温景瑜来了上京。
他是裴铮的挚友,当年四人里最年长的一个。他捎信来,约我在城南茶楼见,说有裴铮的东西要给我。
我犹豫了很久。裴铮的东西……我还是去了。
茶楼雅间,温景瑜递给我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裴铮生前抄的一卷诗,还有一枚旧书签。我摩挲着纸页,眼眶发热。
“铮哥若还在,看见你如今的样子,该放心了。”温景瑜说。
我低头,把木匣合上,没说话。
我们说了会儿话,温景瑜便起身告辞。
我不知道的是,我进茶楼时,有一道目光,隔着街,一直看着我。
是萧戾川安排的。他花了三天摸清温景瑜的行程,然后让人“不经意”地把江叙引到了茶楼对面的酒肆。
江叙坐在酒肆二楼,隔着窗,看着我和温景瑜坐了一个时辰,看着我接过木匣,看着温景瑜起身告辞时,拍了拍我的肩。
他看完了全程,然后结了账,走了。
当晚,江叙来女舍找我。
他站在灯笼底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问了一句:“学姐,今日……去了哪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下意识不想提温景瑜。不想提裴铮,不想又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没去哪儿,”我说,“在藏书阁待了一日。”
江叙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发毛,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嗯。那早些睡。”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心里莫名发慌,却说不清慌什么。
第二天,他没来找我。
第三天,也没有。
我这才慌了。我跑去他的居所,他同窗说他出去了。我跑去藏书阁,他常坐的位置空着。
我站在他空荡荡的位置前,忽然想起那晚他的眼神,平静得过了头。
我想起来了。他问“去了哪里”时,指尖在袖口捻了一下。他紧张时才会那样。
他知道。他知道我撒谎了。
我浑身发冷。
我在水榭边找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什么东西,对着月光看。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裴铮那枚旧书签。
“江叙。”我声音发颤。
他没有抬头,只把书签翻了个面:“学姐,这上面写的字,是铮吗?”
我脚下一软。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在月光下,平静得让人心疼:“你撒谎那天,我就在茶楼对面的酒肆。”
“我看见你见了一个人,收了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另一个人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那枚书签递还给我:“我不怪你见他。我只怪你,连见了他,都要瞒我。”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抓住他的手:“江叙,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怕。我怕一提裴铮,你就多想。”
“可你瞒着我,我更怕。”他说,声音沙哑,“我怕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个人,隔着一条河,我游不过去。”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挣开我的手:“苏晚卿,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想,还要不要这样下去。”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书签硌得掌心发疼。
萧戾川的局,成了。
他这一手,把我们之间那道缝,撕开了一个口子。
10
江叙三天没来找我。
第四天,我在藏书阁门口看见他。他站在老位置,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看见我,也没说多余的话,只问:“学姐,饿不饿?”
我眼眶一热,快步走过去,接过桂花糕:“……饿。”
我们谁也没提那晚的话。可我知道,他回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裴铮那卷诗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他放不下我。
然后,苏家的家书到了。
家父的信写得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已为我说定江南陆家嫡子,门当户对,命我秋试后返乡完婚。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反反复复读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不可能答应。可那是家父。我不能像对萧戾川那样,一句自重就打发了。
我瞒着江叙,一个人闷了两天。
第三天,江叙还是发现了。他来找我时,我正对着那封家书发呆,收都来不及收。
他没有发火,只在我对面坐下,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信推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爹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就让他拉回去。”他说。
我抬头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我跟你回去。我上门,跟伯父说清楚。苏晚卿的婚事,我要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江叙,我爹的脾气,你会被他打出来的。”
“打就打。”他说,“总比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强。”
那天晚上,我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那根刺,第一次没那么疼了。
11
我向我爹写了家书,要求退婚,我爹无可奈何同意了。
几天后,林知微来了上京。
她是我和裴铮、温景瑜四人里的女孩子,当年跟我最要好。她嫁去了邻郡,此番随夫家来上京办事,顺道看我。
我设宴给她接风,叫上了江叙。
酒楼雅间,林知微一见江叙,端茶的手顿住了。
她看看江叙,又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席间,江叙出去结账。林知微放下茶盏,看着我,忽然开口:“晚晚,他……跟铮哥长得真像。”
我攥紧筷子的手一顿。
“像,又不像。”她斟酌着词,“眉眼像。可你看他的眼神,跟当年看铮哥,不一样。”
我低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我喉咙发紧。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自己一千遍。
“一开始,是。”我说,声音很轻,“可现在……我不知道了。”
林知微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的还是铮哥,你怎么办?他怎么办?”
我攥紧袖子,指节发白:“……我不知道。”
“你该想清楚的,晚晚。”她握住我的手,“别到时候,伤了他,也伤了你。”
江叙结完账回来,林知微已经换上一副笑脸,聊起别的事。
可那句“别到时候,伤了他,也伤了你”,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送走林知微那晚,我一个人坐在水榭边,坐到半夜。
我翻出那半块残佩,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我又想起裴铮。想起他拄着拐护在我身前,想起他两次在元夕宴上把花递给我,想起他死时我跪在灵堂里的样子。
然后我又想起江叙。想起他青衫猎猎站在柳树下,想起他背我跑过半个国子监,想起他说“苏晚卿的婚事,我要了”。
两道人影在我心里重叠、分开、又重叠。
我把残佩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我只是忽然很怕,怕林知微说中了。怕我到最后,两个人都辜负了。
第二天,我顶着红肿的眼睛去藏书阁。
江叙等在门口,递给我一包还温着的桂花糕,什么也没问,只说:“眼睛肿了。回去拿热帕子敷一敷。”
我接过桂花糕,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忽然很想哭。
他什么都没问。可我宁愿他问。
几天后,一件更糟的事来了。
有人匿名向国子监投了一封告发信,说我心念亡人、私德有亏、诱骗少年,要求学官逐我出监学。
12
告发信的事,像一滴油滴进水里,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我走在路上,背后全是目光。有探究的,有鄙夷的,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攥紧书袋,挺直脊背,从人群里走过去。我不能低头。一低头,就输了。
第三天,学官传召。国子监司业亲自过问此事。
学堂里坐满了人。我站在堂下,对面坐着几位学官,司业居中,手里捏着那封告发信。
“苏晚卿。”司业开口,“有人告你心念亡人、私德有亏、诱骗少年。你可认?”
我抬起头:“回司业,学生不认。”
“那你解释解释,这信上说的裴铮,是何人?”
我喉咙一紧,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来替她解释。”
江叙。
他一身玄衣,大步走进来,在堂中央站定,朝司业一揖:“学生江叙,见过诸位学官。”
司业皱眉:“江叙?此处是议处苏晚卿,与你何干?”
“告发信里,被诱骗的那个人,是我。”江叙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堂一静,“学生与苏晚卿两情相悦,何来诱骗?”
满堂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司业脸色几变,沉声道:“江叙,你可想清楚了。这是国子监,不是儿戏。”
“学生想得很清楚。”江叙说,“苏晚卿与我,光明正大。她念故人,是重情;她待我,是真意。若这也要被逐出监学,那这监学,不待也罢。”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满堂寂静。
司业盯着他看了很久,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拿起那封告发信,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查无实据。”他说,“此事到此为止。日后谁再传谣,以诬告论处。”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没事了。
我走出学堂,腿还在发软。
江叙等在门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什么也没说,只把我手里的书袋接过去。
“江叙。”我叫住他。
他回头。
“你方才……”我声音发涩,“你知不知道,你那样说,万一学官较真,你会被一起逐出去?”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是你。”他打断我,目光很平静,“苏晚卿,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我欠江叙的,越来越多了。
告发信虽然被撕了,可写它的人,还逍遥在外。
萧戾川。
13
萧戾川没有善罢甘休。
秋闱报名那日,他托人把我报名的册子抽了出来。若非江叙提前发现,我连考场都进不去。
我去找他理论,他倚在廊柱上,笑得欠揍:“苏晚卿,你求我啊。求我,我就让人把册子放回去。”
我攥紧拳头。江叙不知从哪走出来,挡在我身前,声音很淡:“王公子,报名册的事,我已经禀明司业了。”
萧戾川脸色一变。
“司业说了,”江叙继续说,“再有一次,逐出监学的是谁,王公子心里有数。”
萧戾川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好。江叙,你有种。”
他拂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萧戾川这种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管怎样,秋闱还是来了。
考前一个月,我把自己关进了藏书阁。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背书、抄书、写策论。
江叙夜夜在藏书阁门口等我。刮风,他在。下雨,他也在。有时我深夜出来,看见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把一圈光晕铺在地上,他站在光里,安安静静。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问。
“等你。”他说,“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我喉咙发堵,低下头:“……快回去睡吧。”
“嗯。等你进了门,我就回。”
我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果然还站在原地,冲我扬了扬灯笼。
那盏灯,成了我备考日子里唯一的光。
我随身带着一只旧荷包。
里面放着裴铮的画像,还有那半块残佩。是当年裴铮死后,我从他留下的东西里,一样一样收起来的。
备考压力大的时候,我会把它摸出来,在掌心里攥一攥。冰凉的佩身,像一根针,扎着我,也撑着我。
我从未让江叙看见过它。
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等我亲口告诉他,这只荷包里装着什么。可我不敢。
我怕一说出口,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就彻底碎了。
那夜,我趴在书案上背书,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忽然一个激灵,荷包呢?
我翻遍书案、书袋、袖子,都没有。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我跪在地上,把藏书阁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见踪影。
里面有裴铮的画像。有残佩。有我这四年,全部的念想。
我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叩叩。”
有人敲窗。
我抬头。
藏书阁外,天光未亮,江叙站在窗边,手里托着一只荷包,正是我那只。
月光混着晨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隔着窗,把荷包举起来:“学姐,这是你的吧?”
我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半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我的。”
“我在地上捡的。”他说,“还你。”
可他并没有递过来。他握着那只荷包,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觉得,那只荷包在他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连呼吸都忘了。
“江叙……”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忽然抬起头,打断我:“学姐,秋闱要紧。”
“这荷包,我先替你收着。等你考完,再还你。”
我怔住。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放心,我替你收得很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又酸又疼。
他替我收着荷包。他替我收着裴铮。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问。
14
秋闱三日,我进了贡院。江叙送我到贡院门口,替我把笔袋、砚台、吃食一样一样检查过,才说:“好好考。出来我等你。”
三日考完,我走出贡院,一眼就看见他。他站在秋雨里,青衫被淋得半湿,手里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
“你怎么不撑伞?”我快步跑过去。
“撑了伞,怕你认不出我。”他笑。
我鼻子一酸,又好笑又想哭。他替我撑着伞,把桂花糕塞进我手里,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来:“对了,今日是你生辰。”
他脚步一顿,偏过头看我:“你记得?”
“当然记得。”我说,“去年你生辰,我……”我声音低下去,“今年,我给你备了贺礼。”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像想起什么,说:“……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夜里,我在居所等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发慌。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夜里,我提着贺礼,一方砚台,是我省了三个月的月例买的,砚底刻着一枝墨竹。走到他居所门前。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盏灯,还有一只荷包。
我脚步钉在原地。
那只荷包,是我的。他已经打开了。画像摊在桌上,残佩搁在旁边。
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苏晚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我,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忍了三个月。”他说,“从捡到它那天起,我就想问。可我怕耽误你考试。”
“现在,你考完了。你可以告诉我了。”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下来:“江叙,我……”
“他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了。
“……他叫裴铮。”我说,“是,是我的故人。”
“故人。”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你当初,也是这么跟林姑娘介绍我的吗?故人?”
我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他拿起那半块残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这玉佩,是定情信物吧?”
我浑身一颤。
“你贴身带着,整整四年。”他说,“我捡到它那天,隔着荷包,都能摸到它被摩挲得发亮。”
我捂住嘴,哭得蹲下去。
“苏晚卿。”他蹲下来,和我平视,眼睛通红,“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一直是这个人?”
我想说不是。可荷包、画像、残佩,全摆在我面前。我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
沉默。
他等了很久,等到灯芯爆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身:“我明白了。”
他把画像和残佩收进荷包,放在桌上:“贺礼,你拿回去吧。我受不起。”
他转身,走出门去。
门在身后合上。
我跪在地上,抓起那只荷包,攥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那夜,我坐在他门外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出来。
天亮了。我抱着那只荷包,和那方没送出去的砚台,一步一步,走回女舍。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15
那日之后的第一个月,我是在等待里度过的。
我以为他会来找我。
我想好了,只要他来,我就告诉他,那晚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怕。
我怕解释得越多,越像狡辩;我怕我说“我喜欢的是你”,他一句“你凭什么让我信”,就把我堵回来。
可他没有来。
三天。七天。一个月。
我在国子监里遇见他两次。
一次在水榭边,他远远看见我,脚步顿了顿,转身走了。一次在藏书阁门口,我抱着书出来,他正往里走,四目相对,他垂下眼,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我站在藏书阁门口,抱着书,站了很久,久到怀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我终于明白,完了。他真的不要我了。
可我还是放不下。
我开始在夜里,绕到他的居所外面,远远看着那扇窗。灯亮着,我就想,他是不是也在想我。灯灭了,我就想,他是不是已经睡下了,是不是已经忘了我。
我像个贼,偷着看他的一点点消息。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傍晚,我从藏书阁出来,撑着一把旧伞,往女舍走。
路过长街,我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江叙。
他撑着一把伞,从街那头走过来。
我脚步钉在原地,心跳擂得像鼓。我想开口喊他,想冲上去告诉他,我错了,我有好多话想说。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
他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雨幕,我们四目相对。
然后,他垂下眼,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雨下得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手里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我。
我蹲在雨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够了,我抹了把脸,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女舍。
走进巷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里,巷子深处,好像立着一道影子。
我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夜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
醒来时,窗外雨停了。我攥着那半块残佩,攥了三夜,佩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我盯着那半块残佩,忽然想,我到底是放不下裴铮,还是放不下江叙?
我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明白。
我只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死了四年,一个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谁都留不住。
16
第二个月,我大病初愈,心里空得发慌。
为了让自己有点事做,我养了一只狸奴。黄白相间的,巴掌大,黏人得很。我给它起名叫圆圆。没什么缘故,就是圆。
圆圆挑食,我头疼,便托人打听养猫的门道。隔日,有人匿名给我递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调理狸奴吃食的法子,细致周到,落款只有一个字:客。
我照着试了,圆圆果然肯吃了。
我回了一封信道谢,没抱希望。可隔了几日,回信又来了,还是客的落款,聊的是狸奴的脾性,末了添一句:姑娘的狸奴圆润可爱,有福。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笔友。他从不问我的名姓,我也不问他的。他只在信里聊狸奴、聊天气、聊书。
奇怪的是,他总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来信。
我高烧初愈那几日,他寄来一包药,附一张字条:病中忌风寒,药要温服。我照着服了,果然见效。
我失眠的那几夜,他的信第二天一早准到,信里聊的都是些琐碎的闲话,却莫名让人心安。
我有时想,这人是谁?可我猜不到,也懒得猜。有一个看不见的陌生人惦记着,总好过一个都没有。
直到那封信。
那日,他的信里忽然写了一句:你昨日在藏书阁窗边坐着,没戴披风。天凉,莫要着凉。
我攥着信纸,指尖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昨日,我在藏书阁窗边坐了一个下午,没戴披风。那是午后的藏书阁,窗边只有我一个人。他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当时就在窗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裴铮。
是裴铮。他还在看着我。
我疯了一样冲出门,去查这封信的来处。驿站说没有落款,送信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我查不到。
我蹲在女舍门口,把那封信攥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裴铮,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封信睡了一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是江叙写的。
他那天路过藏书阁,看见我坐在窗边发呆,没戴披风。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回去提笔,写了那封信。
他没想到,我会把它当成亡魂的来信。
他更没想到,他看到我抱着信哭的样子,心里会那样疼。
那天傍晚,我在女舍门口,看见地上放着一包药,还有一碟桂花糕。
没有署名。
我蹲下来,拿起那碟桂花糕,忽然愣住了。
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四个角,折成方方正正的样子。和江叙以前给我买桂花糕时,包法一模一样。
我攥着那包桂花糕,蹲在门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是他。
一直是他。
17
发现匿名书客是江叙之后,我没有去找他。
我知道了,他还在看着我。可我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里,是气,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没想好,自己该以什么脸面去见他。
我们就这样,隔着半座国子监,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然后,林知微又来了上京。
这一次,她是专程为我们来的。她先来找我。
茶楼雅间,她开门见山:“晚晚,你和江叙,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来龙去脉说了。说到画像、残佩、对峙,说到那晚他转身出门,我声音越来越低。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现在,到底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说,“我分不清,我是放不下裴铮,还是放不下他。”
“你连自己喜欢谁都分不清,凭什么让他等你?”林知微难得严厉起来。
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去好好想清楚。”她说,“想清楚了,再去找他。想不清楚,就放手,别耽误他。”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茶楼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茶楼出来,又去找了江叙。
江叙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说:“林姑娘,我知道她心里有个人。我不怪她。”
“我只是过不去一个坎。”
“什么坎?”
“我怕她看着我时,心里想的是别人。”他说,“我怕她哪天想明白了,发现我不过是那个人的影子,然后就不要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让我想想。”
林知微把江叙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我时,我蹲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我怕的,他也在怕。
我们俩,谁都没敢往前走那一步。
清明。
我去裴铮墓前祭拜。
这一次,我没有只在坟前烧纸。我蹲在地上,就着砚台,把想说的话,一笔一笔写进了祭文。
“裴铮:四年了。我来看你。你别怪我,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别人了。他长得像你,可我知道,他不是你。”
“少年之憾,我永不忘。可我亦不愿,拿江郎的真心,填补我旧日的伤痕。那样对他,不公平。”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不想辜负他,也不想骗他。”
我写完,把祭文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走了。风很大,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我走后没多久,江叙来了。
他本来只是远远跟着我,看我一眼就走。可他看见了坟前那篇祭文。
他蹲下去,把祭文拿起来,读了很久。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一字一句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都落了,他才把祭文折好,放进怀里,说了一句话。
风太大,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18
那日之后,我和江叙之间,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他没有再来找我,可我在水榭边远远望见他时,他不再躲了。他站在廊下,隔着半池水,看着我把琴弦调好,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我以为,我们快熬到头了。
然后,江家动了。
江父听闻江叙与一个心念亡人的女子纠缠,震怒。他托媒人,为江叙说定了吏部侍郎周家的千金,门第显赫,正当其配。定亲宴,设在上京最大的酒楼。
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日我出城办事回来,路过酒楼,看见门前停满车马,红绸高挂。门口的小厮高声唱礼:“江府周府联姻,今日定亲——”
我脚步钉在原地。
江府……联姻?
我挤进人群,隔着窗,看见宴厅里,江叙一身崭新的锦袍,坐在主位上。他身旁坐着一位华服女子,珠翠满头,正笑着同他说话。
江叙垂着眼,看着面前的茶盏,没有看她。
可我看不见这些细节。我只看见,他身边坐着一个女子。他要成亲了。
我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发冷。我扶着墙,一步一步退出去,退到人群外,腿一软,差点摔下台阶。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女舍的。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圆圆趴在窗台上,歪头看着我。我抱着圆圆,一句话也没说。
我以为他终于放下我了。原来他是……另娶了。
我心如死灰。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宴,江叙是被江父逼着去的。
他全程没有看那周家千金一眼。散了宴,他被江父堵在门口:“你今日也看到了,周家姑娘哪里配不上你?你非要为了一个心念亡人的女子,断送自己的前程?”
江叙说:“爹,她不是您说的那样。”
“不是那样?”江父冷笑,“国子监的告发信,都传到为父耳朵里了。你为她豁出前程,她呢?她心里那个死人,比你重。”
江叙沉默了很久,说:“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江父怒道,“好,那为父把话放这儿,你若非要和她在一起,江家的门,你别进了。”
江叙抬起头:“爹,这门亲事,我不认。她的事,我不会不管。您要断我的供给,断就是。”
他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起,江家真的断了他的月例。他搬出上好的居所,换到偏僻的旧斋,一日三餐,粗茶淡饭。
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从酒楼那日起,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病了一场。
病中,圆圆趴在我枕边,舔我的手。我看着它,眼泪无声地淌。
“圆圆,”我哑着嗓子说,“他要成亲了。我不要他了,他也……不要我了。”
圆圆喵了一声。
那夜,女舍门口又放了一包药。没有署名。
我蹲下去,拿起那包药,忽然发现药包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莫要胡思乱想。”
我攥着那行字,眼泪砸在纸上,又哭又笑。
是他。还是他。
19
病愈后,我才从同窗口中得知江叙的近况。他被江家断了月例,搬去旧斋,粗茶淡饭,瘦了一圈。
我心疼得不行,想去见他。可又听说:江家的婚书已经拟好,不日下聘周家。周家那边,催得紧。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那碟凉了的桂花糕,发了一下午的呆。
我想,他终于还是要成亲了。这样也好。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被我拖累。
我决定去见他最后一面。把荷包要回来,把话说完,然后,好好道个别。
我托人递了信,约他在城西石桥相见。
傍晚,我走到桥头,看见他站在桥那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负着手,风把衣摆吹起来。
我们隔着整座桥,四目相对。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江叙,我听说……你要定亲了。”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嗯。”
我心口一疼,还是挤出一个笑:“那……恭喜你。周家姑娘,我听说是很好的。”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没有。”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红封,上面盖着江家的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我点头:“婚书。”
“是。”他说,“我爹逼我签的。”
我喉咙发紧:“那……你签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然后,当着我的面,把那份婚书,撕了。
纸片被风卷起来,飘了半座桥,落进河水里,顺着水流漂走。
我僵在原地。
“我没签。”他说,声音很轻,“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我的那只荷包。他把荷包递到我手里:“物归原主。”
我攥着荷包,指尖发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苏晚卿。”他看着我,“你还要不要我?”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他忽然笑了,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你不是……要成亲了吗?”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要成亲,也得看新娘是谁。”他说,“不是你,不成。”
我哭得更凶了,把他衣襟都哭湿了一片。
那天傍晚,桥上风很大。他牵着我走下桥,走了两步,又停住。
“荷包,你收好。”他说,“等你想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听着。”
我攥紧荷包,抬头看他:“江叙,你就不想知道……”
“想。”他打断我,目光温柔,“可我不想逼你。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什么时候听。你要是一辈子不说,我就一辈子不问。”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荷包,在心里说:江叙,等过了这阵子,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20
桥上之后,我们和好了。
我把裴铮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把我搂进怀里,说:“你都告诉我了,我就守着你了。”
日子重新甜起来。
他搬回居所,萧戾川不知为何也消停了。我有时在水榭边看他读书,看着看着就走神,他头也不抬:“再看,脸上要长出花来了。”
我红着脸骂他,他却弯起眼睛笑。
然后,一道调令,打破了平静。
江叙的才学被朝中一位老大人看中,给了他一个外放历练的机会。青州通判,实打实的前程。可赴任之日,恰逢国子监大成典礼,那是我结业的日子。
他来找我,把调令摊在桌上,问:“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他,心里疼了一下,还是笑:“去。当然去。前程要紧。”
“典礼呢?”他问。
“典礼……”我顿了顿,“我替你记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好。”
我替他收拾行装,一样一样,叠得整整齐齐。送他出门那日,我站在国子监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让它掉下来。
大成典礼那日,天朗气清。
我上台领了结业文书,回到座位,正要落座,忽然看见案头放着一束金盏菊。
我愣住了。
金盏菊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被水渍洇花了几处:“典礼一辈子只有一次。前程可以再挣。”
我猛地抬头。
礼堂门外,一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那里。青衫上沾着泥,发丝凌乱,眼底乌青,却弯着眼睛,朝我笑。
江叙。
我抱着那束金盏菊,疯了一样冲出礼堂,扑进他怀里。
“你不是……去赴任了吗?”我哭着问。
“辞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青州可以不去。你的典礼,我不能不来。”
我哭得说不出话,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又心疼又欢喜。
后来我才知道,他退掉调令那夜,有人偷走了他的马,又截了他的书信。他是换了一匹又一匹驿马,跑了整整两天一夜,才赶回来的。
“马被人动了手脚,”他轻描淡写,“我跑得快,没事。”
我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是萧戾川?”
“都过去了。”他说,“别管他。”
大成典礼后,我们并肩走在国子监的长路上。
“江叙,”我说,“我带你去看一个人吧。”
他脚步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好。”
郊外坟山,荒草又长高了一截。
我跪在裴铮坟前,磕了三个头。江叙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裴铮。”他开口,“我见过你的画像。她跟我讲过你的事。”
“你放心。往后,她交给我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壶酒,倒了一杯,洒在坟前:“这杯,敬你。”
又倒一杯,自己仰头喝了:“这杯,我敬自己。谢你当年护她,让我遇见这么好的她。”
我跪在旁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却是笑着的。
风很大,纸灰被卷起来,飞得很高很高。
江叙最终没有外放。
他在上京留了下来,参加来年的会试。放榜那日,他捏着捷报跑来找我,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苏晚卿,我中了!”
我被他转得头晕,笑着拍他:“放我下来!”
他放下我,忽然正经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只新荷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亲手缝的。
“我绣的。”他说,“比不上你的手巧。可我想着,咱们的定情信物,总得换一对新的。”
我打开荷包,里面没有玉佩,只有一张小像。画的是我,眉眼含笑,坐在柳树下。
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另一张画像,想起那只旧荷包。
“那旧荷包呢?”我问他。
“我收着呢。”他说,“放在箱底。它是你的过去,我替你保管。”
“这新荷包,”他看着我,“装着你的现在,和以后。”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却笑得停不住。
我低下头,把新荷包系在腰间,和他十指相扣,走在国子监长长的路上。
头顶的月亮很圆,照着两个人,和两条叠在一起的影子。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月光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