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这桩喜事,办得不像喜事。
红绸是挂了,灯笼也挑了,可满院宾客的目光往堂前一落,话音便都矮了三分,化作嗡嗡的窃窃私语,像苍蝇绕着残花飞。
苏世云坐在轮椅上,一身簇新的喜服,膝头盖着一条暗红织金的毯子,把那两条不中用的腿遮得严严实实。赞礼的人拖着长腔喊"新人交拜",他没有起身,只在红盖头的新娘被搀到身侧时,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受了这一拜。
他听见席间有人叹气。
"可惜了,苏家大公子……"
"听说那叶家就是山沟里的农户,闺女粗鄙得很。"
还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讥讽:“村姑配瘸子,倒也合适。”
苏世云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节在膝头的毯子下慢慢攥紧。
他抬眼扫过堂前。父亲苏明远端坐上首,面沉如水;柳姨娘立在父亲身侧后半步,垂着眼,正用帕子按眼角,按得恰到好处,像真为这桩委屈了继子的婚事难过。再往后,站着苏世安。
他的好弟弟,一身新衣,腰杆笔直,眉眼明亮得像三月的太阳。察觉到他的目光,苏世安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毫无芥蒂,真心实意。
苏世云猛地移开眼。
那笑太刺眼了。
他七岁那年,母亲就是受不了满院的红——那时父亲抬柳姨娘进门,挂的也是这样的红——在一个清晨走到江边,再没回来。他十五岁那年,胯下的马平白无故惊了,把他从马背甩下来,摔断了这条腿。那年他刚被先生夸过文章,刚能开三石弓,满京城的人都说,苏家大公子是麒麟子,苏家的家业,板上钉钉是他的。
后来麒麟子坐上了轮椅,柳姨娘的儿子站到了太阳底下。
连这门亲事都换了人。
这是一个娃娃亲。婚事之所以定下来,是因为早年,父亲走南闯北,遇到匪祸,是叶家人救了他,为表感激,才许下这门婚事。
当时的苏明远还没发迹,自然不会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恰当、不合适的地方。
如今苏家家大业大,长子本是应该配名媛淑女的,为守信义应该将次子与之相配,可奈何长子不良于行,在姻缘上天然落了下乘,又不堪当家,只能成为牺牲品了。
满座衣冠,觥筹交错,一派喜气,但在他看来,就是场笑话。
与其娶那样一个素未谋面的粗鄙村妇,他宁可娶不为家族所容的戏子…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戏园子里那惊鸿一瞥。京城盛行男旦,万人空巷捧的都是角儿,偏有一个女戏子沈婉清,一出《游园惊梦》,水袖甩得满台生光,眼波往台下一转,满园子的灯都黯了。那一眼也扫过了他——隔着人山人海,自然不是看他,可他记到了今天。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优美的唱腔和哀婉的曲调。唱尽人生不得意。唱到他心坎里。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的婚姻由不得自己。
苏世云轻叹了一声,极轻,消散在赞礼声里。
他私下里没断过治腿。天南地北的大夫、方子、洋人的针,他都试过,腿不是全然死了,近来夜里竟能觉出麻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回来。他谁也没告诉,只让心腹铺了厚地毯,每夜锁上门,扶着桌沿一寸一寸地练。
他在等。等一个能重新站起来的日子,等一个把今天所有看过他笑话的人都踩回去的日子。
可他还没站起来,倒先被推着,来拜这个堂了。
"送入洞房——"
轮椅碾过青石,轱辘声沉闷。他被推进新房,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外头的喧腾,也隔断了那一地刺眼的红。
新房里很静。
床沿上坐着他的新娘,凤冠霞帔,一方红盖头从头顶垂下来,纹丝不动。喜娘早被打发了,满屋子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一对烧得噼啪响的龙凤花烛。
苏世云没叫人挑盖头。他甚至没往床那边去,自己转着轮椅,在圆桌旁停下,背对着她,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酒是辣的,烧得他心口那团火更旺。
他就着那点火,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你既进了苏家门,有些话,我今夜便同你说清楚。"
盖头下没有动静。
"我不会喜欢你。"他一字一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心里已有了人,那个人……比你优秀一万倍。"他捏着空杯,指节泛白,"像你这样的村姑,若不是我……"
若不是我腿瘸了,这一辈子都轮不到你踏进苏家的门。
后半句他说不出口。那等于亲口认了自己是个废人,是苏家的弃子,是这场权衡里被推出来抵诺的那一个。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像所有被嫌弃的村姑那样手足无措、低声下气。
盖头动了。
不是他挑的。他连秤杆都没碰。
一只手从红绸下抬起来,指甲修得干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就那样自己捏住盖头边缘,往上一掀。
红绸滑落。
苏世云本是冷笑着转过头的,准备看一张惶恐的、风吹日晒的、配得上"村姑"二字的脸。
然后他怔住了。
烛光底下,那是一张清丽绝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色是江南烟雨才养得出的白,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地红。那眉眼间却又没有寻常美人的怯,反倒透着一股疏朗的英气,像山涧边生的一竿竹,秀,却挺。
这张脸,不该出现在农户的篱笆院里。
也不像……不像他能想得出的任何一种人家的姑娘。
这就是叶家姑娘,叶青?
苏世云张了张口,预备好的那些刻薄话,一时全堵在了喉咙里。
叶青也正借着烛火,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他坐在轮椅上,她立在床沿,视线恰好平齐,不必仰头也无须垂眸,将这人的模样收得一清二楚。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裁得妥帖合身,虽坐着,却不见半分颓然萎靡,反倒衬得气质清贵儒雅,是地道的民国书生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齐齐向后拢成背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平白添了几分书卷气。
五官生得俊朗清秀,分寸拿捏得恰好——再凌厉一分便显粗野,再柔淡一分便失了英气。眉骨生得尤为优越,只消微微一蹙,眼窝便落进阴影里,平白添了几分阴沉冷厉;可偏生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像盛了一汪清湖,清波粼粼,温温软软地中和了眉宇间的锐气,冷是冷,却不骇人。
叶青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舒展,灿烂明亮,眼里明晃晃地全是满意。
她是真的满意。
管他方才说的什么难听话,管他心里装着哪个人。堂都拜了,人都进了洞房,从今往后这男人就是她的了。就像寨子里弟兄们抢回来的压寨夫人,谁耐烦管对方心里念着谁?反正人已经落在手里,早晚都是自己的。
她这一笑,反倒把苏世云笑懵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傻的?自己话说得这般难听,换旁人早该哭哭啼啼了,她怎么反倒笑得这么开心?
叶青却根本没看他的脸色,目光在桌上一转,落在供盘里那只梨上,伸手拿了,在喜服袖口上随随便便一擦,凑到唇边——
"咔嚓。"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分明。
叶青咬了一大口梨,慢条斯理地嚼着,梨汁清甜,她这才抬眼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很。
"你是想说,"叶青开口,声音清清脆脆,咬字却意外地周正,"若不是你腿瘸了,断断不会娶我——是吗?"
咔嚓。
又是一口梨。
苏世云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的,是被人当众扒开了心口最见不得人的地方,是恼羞成怒。他手一抖,酒杯脱手而出,"啪"地砸在青砖上,碎瓷四溅。
"放肆!"
他厉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叶青不慌不忙地把梨嚼完咽了,才又开口,语气平静得很:"可你这腿,不是已经瘸了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同他讲道理。
"事已至此,夫君这会儿再想放肆……"她把梨核搁回盘里,抽了帕子擦手,唇角一弯,"怕是也放肆不起来了吧?"
"你——"
苏世云气得眼前发黑,再不愿同她共处一室,双手猛地扳动轮椅轮圈,就要往门口去。他用了十足的力气,轮椅却纹丝不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
不知什么时候,叶青已经起身站到了他身后。她比他想的要高,亭亭地立着,投下的影子把他连人带轮椅都罩住了。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啊?"
叶青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一点梨的清甜气息。
"这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
说着,她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压在喉咙里,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毫不掩饰的邪气,像山里的大虫踱到了猎物跟前,先逗弄两下再下口。
苏世云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听过娇笑、媚笑、假笑、皮笑肉不笑,从没听过这样的笑。他不知道,在关外的山寨里,那些抢了压寨夫人的匪头子,踢开洞房门时,笑的就是这副腔调。她从小看到大,学了个十成十。
"你、你笑什么……"他的声音竟抖了,双手下意识攥紧扶手,"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
叶青直起身,绕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她伸出手,轻轻松松,竟将他连人带那身喜服,打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
苏世云低低地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攀住了她的肩,整个人僵在她臂弯里。成年之后,再没有人这样抱过他——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觉得一个瘸子还需要被这样对待。他被安置在轮椅上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悬空是什么滋味。
"放、放开我!"他回过神,羞愤得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推她,"岂有此理!不知羞耻!你一个女人——放开!我不要!"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叶青充耳不闻,抱着他往拔步床走去,步子稳得像走惯了山路,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尾音里竟还带着一点江南的软。
"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书里没教过你么?"
这女土匪,她、她还会念诗?!
苏世云一口气没上来,人已经被轻轻放在了鸳枕上。红帐垂下,帐钩叮咚一响,满室的烛光都被隔成了暧昧的红。
叶青俯身过来解他的盘扣。
"我说了不要!"他去拦她的手,两人的手腕撞在一起。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缺是热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缰绳、握刀柄才磨得出的茧,绝不是什么拿绣花针的手。
"嘘。"
叶青没用力,只低头,在他紧抿的唇角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世云整个人僵成了一段木头。
叶青的吻落下来,从眉心到鼻尖,耐心得很,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他偏过头去躲,她便吻他的耳后,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探进他散开的喜服——
后面的一切就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末了他瘫在她臂弯里,浑身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软得真如一滩化了的春水,嘴却还硬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叶青,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土匪……"
"是。"她从善如流,低头在他汗湿的发顶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夫君骂得是。"
他气得想再摔点什么,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只能把脸往她肩上一埋,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是乏了,呼吸渐渐匀下去,一条手臂还横在他腰上,霸道得紧,像山大王在自己抢来的物件边上打了个记号。
苏世云睁着眼,盯着头顶晃动的帐子。
他原以为,这样的夜里,他一定会想戏园台上那一抹水袖,想沈婉清转过脸时满园皆黯的眼波。那是他连抬头都觉得亵渎的人,是他用来证明自己还没烂在泥里的一点念想。
他恨得牙痒。恨她的张狂,恨她的放肆,恨她把一场他视之为辱的婚事,搅成了这副模样。
可恨意底下,却有个地方塌了一块,空落落的,又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顺着那道裂缝,不管不顾地钻进来。
窗外远远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苏世云闭上眼,催促自己赶紧睡觉。同时还不忘,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女土匪!
他跟她没完,就算她得到了自己的身,也得不到自己的心。
自己的心是属于沈婉清的!
第二章 针灸
第二夜掌灯时分,新房里还飘着昨夜未尽的梨香。
苏世云靠在床头翻书,眼角余光瞥见叶青拎着个布包进来,指尖下意识就攥紧了书页。白日里他别扭了一整天,满脑子都是昨夜的荒唐,既羞且恼,偏生对上叶青坦荡的目光,半句重话都卡喉咙里。
“你过来。”叶青把布包往桌案上一放,冲他抬了抬下巴。
苏世云眉心一蹙:“做什么?”
“给你治腿。”叶青说着便打开布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长短不一,擦得锃亮。她伸手就要去掀他膝头的毯子,“我跟山里的郎中学过几年,你这腿是淤血压了经脉,针上几个月,保准能有起色。”
苏世云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猛地拍开她的手:“不必!”
他试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洋人的针、古法的灸,什么没试过?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轮椅度日的下场。她此刻凑上来,无非也是嫌他这双腿不中用,嫌他是个残废。
那点刚压下去的自卑混着怒意翻上来,他脸色冷了下去:“我的腿不用你管。你若看着碍眼,大可以眼不见为净。”
叶青挑了挑眉,没跟他废话,伸手就去抓他的脚踝。
苏世云大惊,双手拼命去扒她的胳膊,他常年养在深宅,手上那点力气在叶青眼里跟猫挠似的。他越挣,她手越稳,三下两下就把他按回床上,还从床幔上扯了根缎带,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两只手腕拢在一处,系在了床头立柱上。
“你疯了!”苏世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你把我当什么?人质吗?你这绑匪!”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打鼓,这哪里是农户家的女儿?黑风寨的女匪首都未必有她这般利落的身手。
叶青置若罔闻,指尖顺着他的裤腿摸上去,找准了穴位,捏起银针便扎了下去。
“唔——”
尖锐的刺痛顺着穴位窜进骨头里,比他往日里感受到的麻痒要真切百倍,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了冷汗。他咬着牙不肯示弱,可那疼一阵紧过一阵,混着多年的委屈翻上来,眼圈不知不觉就湿了。
叶青扎完最后一针,抬头就看见他红着眼眶,泪珠挂在长睫上摇摇欲坠,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她愣了愣:“很疼?不该啊,针灸本就不算多疼,你这腿受伤多年,感知本该迟钝才对。”
苏世云猛地别过脸,声音带着没压稳的颤:“要你管!”
叶青看着他绷紧的侧脸,没再逗他,只坐在床边守着,指尖时不时轻轻捻一下针尾。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那刺痛慢慢散开来,化作温温的热,顺着腿骨往四肢百骸里漫。
苏世云僵着身子,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本该恨她的放肆,恨她的强人所难,可腿上那点真实的暖意,却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裹了多年的硬壳。
连着扎了七八日,苏世云自己也觉出了变化。
从前那条腿像块沉在冰水里的木头,摸上去都是凉的,如今夜里竟时常泛起暖意,麻木感轻了大半,偶尔脚趾还能轻轻动一下。
他嘴上没说,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
第三章 洋装与酒会
这日午后,他叫人推了轮椅,往叶青跟前一停:“收拾收拾,进城。”
叶青正蹲在院角啃萝卜,闻言抬头:“进城干啥?”
她这几日穿的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大花棉袄,红底绿花,料子倒是厚实,只是衬着那张清丽的脸,实在土得扎眼。苏世云别开眼,语气淡淡的:“给你做两身像样的衣服。你如今是苏家大少奶奶,总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叶青也不推辞,拍了拍手上的渣就跟上了。
到了沪上最有名的成衣铺,伙计捧来一堆时兴的洋装,苏世云随手点了件月白色的:“去换上。”
叶青拎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再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静了静。
白色洋装收着腰,衬得她肩颈线条利落,裙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轻轻晃。她本就生得明艳,褪去了土气的袄子,竟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英气混着洋装的雅致,倒比那些留洋回来的大小姐还要亮眼。
苏世云看得怔了一瞬,随即轻咳一声,别开脸:“还行,勉强能看。”
叶青扯了扯袖子,皱着眉嘟囔:“这衣服不顶冷啊,秋天穿穿也就罢了,入冬了可咋整?风一吹都透骨头。”她自小在河北山里长大,惯了穿厚实的棉袄,这般轻薄的料子实在没安全感。
苏世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是村姑,半点风雅都不懂。可看在她穿得确实好看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道:“回头再给你做厚的。走,去前头理发店,把头发烫了。”
一头卷发烫好,对着镜子一照,叶青摸着发梢的卷儿,自己都乐了:“这跟羊毛卷似的。”
苏世云看着镜里的人,心里暗叹,果然人靠衣装。这副模样往那儿一站,谁能看得出是山里来的村姑?只要不开口说话,活脱脱就是哪家的留洋小姐。
他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个念头。
“今晚有个酒会,是我发小的酒楼开业,你跟我一起去。”
他已经很久没出席过这类场合了。自从腿瘸了之后,那些昔日的同窗好友、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要么带着惋惜,要么藏着讥讽,他懒得去受那份闲气。可今日不知怎么的,看着身边的叶青,他忽然就有了点底气。
晚上的酒楼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苏世云坐在轮椅上,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冽。叶青挽着他的轮椅扶手,一身白洋装,卷发垂在肩头,起初倒也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都在猜这是哪家的小姐。
可没等一刻钟,那些目光就变了味。
叶青压根没管什么社交礼仪,端着盘子在餐台边转来转去,蛋糕、牛排、水果,捡着爱吃的拿了满满一盘,找了个角落就埋头吃,吃得香甜,跟几天没吃过饭似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慢慢飘了过来。
“那就是苏家大少奶奶?听说就是个山沟里的村姑。”
“难怪呢,跟没吃过自助餐似的,怕不是在家里都吃不饱吧?”
“一股子土味,真是笑死人了。”
那些话不轻不重,刚好能飘进苏世云耳朵里。他脸色沉了沉,看向叶青,却见她该吃吃该喝喝,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他到了嘴边的呵斥,莫名就咽了回去。
他想,算了,她本就不是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爱吃便吃吧。
可麻烦偏偏找上门来。
几个穿着西装的公子哥摇摇晃晃走过来,为首的是从前跟他一同上学的张家少爷,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哟,这不是苏大少吗?这腿疾都六年了,还没好啊?想当年你骑马射箭,在我们里头可是顶拔尖的。”
另一个跟着哄笑:“听说苏大少娶媳妇了?就这村姑?你这腿……怕是连房都圆不了吧?”
“哈哈哈,残废娶村姑,倒也般配。”
“听说苏家都放弃你了,家产早晚都是二少爷的。你现在没钱没权的,还在这儿摆什么大少爷的架子?”
一句句像刀子似的扎过来,苏世云的脸白了又青,猛地抬手一挥,手边的酒杯“啪”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滚!”他厉声喝道,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人反倒笑得更凶了:“怎么?说两句还说不得了?本来就是残废……”
话没说完,“哗啦”一声巨响。
旁边叠得高高的香槟塔被人一把推倒,金色的酒液泼了那几人满身满脸,淋得他们跟落汤鸡似的。
叶青手里拎着半瓶红酒,瓶底在桌角一磕,“咔嚓”一声,瓶口裂开锋利的碴口。她往前一步,挡在苏世云轮椅前面,手里的破酒瓶指着说话最凶的那个,眉眼间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你再敢说我相公一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狠劲,“我今天就让你也尝尝坐轮椅的滋味。”
那几个公子哥看着她手里的碎酒瓶,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凶光,都吓傻了。他们都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架势,嘴里骂着“疯子”“疯婆子”,慌慌张张地退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酒楼老板,也就是苏世云的发小,连忙跑过来赔礼道歉,一个劲地说招待不周。
苏世云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她不算特别宽厚,可站在那儿,像堵墙似的,把所有的污言秽语都挡在了外面。他心里又乱又麻,一方面觉得她实在太暴力、太不成体统,另一方面,那点藏了多年的委屈和难堪,竟被她这一酒瓶砸得烟消云散。
回去的车上,苏世云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不许这么莽撞。你是苏家大少奶奶,得有个淑女的样子。”
叶青啃着打包回来的蛋糕,含糊道:“他们骂你,我还不能揍他们?”
苏世云看着她嘴角的奶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总之……注意分寸。”
他没说的是,那句“我相公”,听得他心口发烫。
第四章 猎枪
自那以后,苏世云倒愿意出门了。
他时常让叶青推着他,去自家的铺子里转转。他本就天资聪颖,从前是没心思打理,如今沉下心来翻账册,没几日就查出了好几处错漏,连做了十几年的老掌柜都惊得连连称奇。
这事传到苏明远耳朵里,他看着大儿子递上来的账册,沉默了许久。
他从前不是不知道长子的本事,只是这些年长子自暴自弃,身子又不好,他才渐渐把希望放到了次子身上。可苏世安性子浮躁,花钱大手大脚,撑不起家业。如今见长子有了起色,他当即便做主,把两间最赚钱的铺子划到了苏世云名下,让他全权打理。
这可气坏了柳姨娘。
当年苏世云坠马,本就是她买通了马夫做的手脚。她费尽心机才把长子拉下来,让自己的儿子站到台前,如今眼看长子要翻身,她如何能忍?
她本就是底层出身,早年在市井里混过,认识不少地痞流氓,其中有个外号“双花红棍”的,从前跟她有过几分交情。她咬咬牙,派人送了钱过去,让他们绑了苏世云,吓唬一顿,最好是吓破了胆,再也不敢管生意上的事。
这日下午,苏世云从铺子里出来,刚拐过一条巷子,就被几个蒙面人截住了。
他身边的随从没两下就被打翻在地,有人捂住他的嘴,把他从轮椅上拽下来,拖进了旁边的废弃仓库里。
仓库里潮味很重,那个双花红棍叼着烟,手里拎着铁棍,上下打量他一眼,啐了一口:“苏家大少爷?我看也就是个没用的残废。”
说着,铁棍就往他腿上招呼过来。
苏世云咬着牙没吭声,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想,父亲会不会来救他?或许在父亲眼里,他这个残废儿子,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吧。说不定柳姨娘再吹吹枕边风,连赎金都不会出。
他闭了闭眼,满心绝望。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仓库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逆光里,叶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杆双管猎枪,枪口正对着屋里的人。她头发都跑乱了,眼里冒着凶光,像护崽的母狼。
“谁敢动他?”
屋里的混混都吓了一跳,双花红棍强装镇定:“臭娘们,拿个破枪吓唬谁?”说着就拎着棍子冲上去。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打得他一个趔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双花红棍疼得嗷嗷直叫,剩下的人都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他们本就是混口饭吃的地痞,哪里见过真敢开枪的主。
叶青没再废话,上前一脚踹开绑着苏世云的绳子,俯身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苏世云整个人都懵了,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耳边是她沉稳的心跳。他愣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带着点哭腔:“你……你怎么来了?”
他从没想过,来救他的会是她。
“我相公被人绑了,我能不来?”叶青抱着他往外走,步子稳得很,路过那些混混的时候,冷冷扫了一眼,“不想死的就滚。”
街上不少路人都看了过来,苏世云羞得满脸通红,连忙把脸埋进她颈窝,不敢见人。他一个大男人,被女人抱在怀里,实在是太丢人了。可贴着她温热的脖颈,听着她有力的心跳,他又觉得无比安心。
后来那些混混都被赶来的警察抓了。
回到家,苏世云坐在床上,看着叶青把猎枪擦干净收起来,忍不住问:“你怎么会使枪?这枪哪儿来的?”
叶青头也不抬:“我的陪嫁。”
“陪嫁?”苏世云瞪大了眼睛,“哪有姑娘家陪嫁一杆枪的?”
叶青抬眼看他,笑了笑:“你真当我们山里的庄稼汉,就只会种地啊?荒年的时候,路上不太平,偶尔也得做点拦路的买卖,讨口饭吃。”
苏世云愣住了。
拦路的买卖……那不就是马匪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难怪她身手这么好,难怪她力气这么大,难怪她一身匪气。合着他娶的哪里是村姑,根本就是个女山大王。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叶青凑过来,戳了戳他的脸:“怎么?怕了?”
苏世云别过脸,耳根红红的:“谁、谁怕了。”
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怕。
反倒觉得,有这么个人护着,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五章 惊雷
柳姨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见硬的不行,便来阴的。趁着春日踏青,她主动邀苏世云夫妇一同去郊外赏春,说一家人难得聚聚。苏世云本不想去,碍着父亲的面子,还是应了。
车行到半山腰,忽然从路边窜出几个黑衣人,手里都拿着刀。司机刚要喊,就被一刀捅在了胸口,趴在了方向盘上。
车子瞬间失了控,歪歪扭扭地往路边冲去,而路边就是万丈悬崖。
“小心!”
叶青反应极快,一把扑到前面,拽开车门就把司机的尸体踹了出去,自己挤到了驾驶座上。可她从来没开过汽车,看着脚下三个踏板,急得喊:“哪个是刹车?!”
苏世云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道:“方向盘边上的杆子往上推!左右踏板都踩死!拉手刹!”
这辆车是福特 T 型,这是迅速制动唯一的方法,一般老手才能熟练掌握。
叶青猛踩左右踏板,车子“吱呀”一声,在悬崖边猛地停住了。车头已经探出去半截,再晚一步,就要粉身碎骨了。
车里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杀手见车子没掉下去,还要往上冲,叶青干脆摸出猎枪,对着窗外就是两枪,吓得那些人四散而逃。
回去之后,苏世云的脸冷得像冰。
他早就怀疑当年坠马的事跟柳姨娘有关,只是没有证据,父亲又偏宠她,他说了也没用。可这一次,她竟痛下杀手,连他的命都要。
他不再隐忍,派人暗中追查,没几日就抓到了逃跑的杀手。一顿审问下来,杀手全招了,不但招了这次的刺杀,连当年坠马的事,也一并吐了出来。
证据确凿。
苏明远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姨娘,气得浑身发抖。他念着旧情,宠了她这么多年,没想到她竟如此蛇蝎心肠,害了自己的长子不说,还敢屡次下杀手。
柳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拼命磕头求饶:“老爷,我错了!我都是为了世安啊!我是怕世云抢了世安的家产……”
苏世安站在一旁,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娘!你怎么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苏明远心灰意冷,挥了挥手:“送回乡下老宅,永世不得回京。”
柳姨娘被拖下去的时候,哭喊声撕心裂肺,却再也没人理她。
一场风波落定,苏世云终于卸下了心头大石。
他开始专心打理生意,手段果决,眼光独到,苏家的铺子一间比一间红火。苏明远看在眼里,渐渐把家里的生意都交到了他手上。
苏世安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没了管束,反倒乐得自在,天天泡在戏楼、舞厅里,过他的纨绔日子。
没过多久,苏世安就认识了沈婉清。
那戏台上的女旦眼波流转,温柔小意,几句贴心话就把苏世安哄得团团转。他大把大把地给她打赏,还跟父亲提,想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苏世云听说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前确实对沈婉清有过念想,那点朦胧的好感,是他灰暗日子里的一点光。可如今有了叶青,那些念头早就烟消云散了。他反倒怕叶青误会,毕竟他从前常去戏楼的事,外头不少风言风语。
饭桌上,沈婉清果然频频往苏世云这边看,眼波流转,尽是暗示。
可苏世云压根没看她一眼,一个劲地给叶青夹菜,一会儿给她剥虾,一会儿给她盛汤,殷勤得很。
沈婉清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她本以为苏世云重新掌权,自己凭着从前那点情分,轻易就能拿下他,苏世安不过是个垫脚的梯子。可如今看来,这苏家大少,竟把那个村姑当成宝贝了。
她心里又妒又恨,暗暗打定了主意。
第六章 误会
没过几日,院里的小丫鬟来找叶青,说二少爷请她过去一趟,有生意上的事请教。
叶青有些奇怪:“生意上的事,怎么不找大少爷?”
丫鬟赔着笑:“二少爷说,如今跟大少爷关系有些尴尬,不好直接去问。大少奶奶您心肠好,就帮帮忙吧。”
叶青也没多想,跟着就去了。
两人在走廊里站着,苏世安确实问了两句铺子上的事,叶青随口答了。廊柱挡着半个身子,远远看去,倒像是挨得极近,在说什么悄悄话。
这一幕,刚好被赶过来的苏世云看了个正着。
他本是听说沈婉清来了院子,心里不放心,想过来看看。刚走到拐角,就看见叶青和苏世安站在一处,姿态亲昵。
沈婉清跟在他身后,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哀怨:“唉,二少爷跟大嫂……怎么走得这么近?莫非他们之间……”
后面的话没说,却足以引人遐想。
苏世云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从前那些不安、自卑,全都翻了上来。是啊,苏世安年轻、健康、俊朗,是人人称赞的世家公子,比他这个残废强百倍。她会不会……真的看上苏世安了?
他没上前质问,猛地转过轮椅,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院子。
叶青远远瞥见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喊,人就没影了。她只当他有事,也没放在心上。
可从那天起,苏世云就开始闹别扭了。
叶青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叶青给他端茶递水,他也冷着一张脸。叶青只当他是生意上不顺心,变着法子哄他。
她记得他说过想吃油泼面,就亲自下厨房,揉面、泼油,做了一碗端到他跟前。
苏世云看都没看,冷冷道:“拿走,不吃。”
叶青也不恼,又去寻了有名的木工师傅,照着他的性子,雕了个小小的黄杨木老虎,憨态可掬,送到他面前。
苏世云抬手一挥,木雕“啪”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只耳朵。
“我说了,不要。”
叶青的暴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盯着他:“苏世云,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就直说。想和离也行,新时代了,离婚也不丢人,我大不了回山里去。”
“和离?”苏世云猛地抬头,眼圈都红了,语气里带着自嘲,“你本来就想走,是不是?你看上苏世安了对不对?他比我好,他健康、俊朗,是人人喜欢的贵公子,比我这个残废强一百倍!”
“你们都那么亲密了,是不是都接上吻了?是不是晚上还要去他屋里?”
“啪!”
叶青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住口!”她气得胸口起伏,“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世云被打偏了脸,半边脸火辣辣的。他愣了愣,随即更委屈了:“我都看见了!你还想骗我!”
叶青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又气又好笑。她忽然想起那天走廊里瞥见的身影,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叉着腰,“那天是丫鬟叫我过去,说你弟弟问生意上的事。我还奇怪呢,生意上的事不找你找我做什么。合着你在这儿跟我闹了半天,就是因为这个?”
她把前因后果一说,苏世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可嘴上还是硬着:“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叶青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又气又觉得可爱。她干脆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真假?”她凑近他,气息拂在他脸上,“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心里到底是谁。”
她低头吻下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手也不老实地伸进他衣襟里。苏世云起初还推拒两下,没一会儿就软了身子,那些别扭、委屈、不安,都被她吻得烟消云散。
红帐落下,一室旖旎。
事后,苏世云窝在她怀里,耳根红红的,小声道:“那……那沈婉清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叶青嗤笑一声:“就那个戏子?她那点小心思,也就骗骗你弟弟那种傻子。”
第二天,苏世云就去找了苏世安。
苏世安看见大哥阴沉的脸,吓得心里发慌,以为大哥要找他算账。谁知苏世云开口就问:“你对沈婉清,是真心的?”
苏世安脸一红,支支吾吾:“婉清她……温柔体贴,是个好女子。”
苏世云冷笑一声:“她是什么人,你去天香楼后台看看就知道了。你且乔装了去,听听她私下里都说些什么。”
苏世安半信半疑,当天就换了身小厮的衣服,去了天香楼。
他躲在后台隔间外,听见沈婉清跟丫鬟抱怨:“最近身边的男人是越来越不行了,钱少不说,一个个都上不得台面。”
丫鬟道:“那之前的苏家二少,不是挺大方的吗?”
“他?”沈婉清嗤之以鼻,“也就一时新鲜罢了。真要找金龟婿,还得是掌权的大少爷。二少现在手里没权没势,有什么用。”
正说着,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老板走了进来,伸手就搂她的腰,沈婉清半推半就,娇笑着往人怀里靠。
苏世安站在外面,脸白了又青,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转身就走,从此再也没去过天香楼。
第七章 潮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
这天,叶青推着苏世云在街上逛,忽然听见前面人声鼎沸,一群学生举着标语,喊着口号走了过来。
“过去看看。”叶青来了兴致,推着轮椅就挤了过去。
站在台子上的学生慷慨陈词,讲家国,讲兴亡,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叶青听得眼睛发亮,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大声叫好。
苏世云坐在轮椅上,侧头看她,忍不住笑了:“你听得懂吗?”
他总觉得她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姑,这些大道理,她未必听得明白。
叶青瞪他一眼:“怎么听不懂?台上说得明明白白,要自强,要救国,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再说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大字不识吧?”
她抬了抬下巴,颇有些得意:“搁古代,我们那叫耕读世家,懂不懂?”
苏世云被她逗笑了:“你就吹吧。”
后来叶青才跟他说,她爹觉得自己没文化,特意掳了个落难的师爷上山,教她读书写字。那师爷在山上待得舒服,有吃有喝,干脆就住下了,教了她好几年。只是山里人说话糙,她念了书也改不了那股子匪气。
正说着,游行的队伍开始往前走,叶青推着轮椅就跟了上去。
苏世云成了游行队伍里唯一一个坐轮椅的人。旁边有人看见,低声感慨:“真是爱国青年啊,身残志坚,坐着轮椅都来游街。”
苏世云听得哭笑不得。
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喊:“警察来了!快跑!”
人群瞬间乱了。
叶青二话不说,推着轮椅就往巷子里跑。她跑得飞快,轮椅碾过石板路,颠得苏世云紧紧抓着扶手。
“慢点!你慢点!”苏世云喊,“我都要被你甩出去了!”
“不行!”叶青头也不回,“被抓进去要坐牢的!”
苏世云心里想,以苏家的财力,就算被抓了,很快也能捞出来。可他没说出口。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街边梧桐树的叶子,呼呼作响。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前面叶青的背影,感受着久违的速度与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快感。
好像他不是被困在轮椅上的残废,他是自由的,是奔跑着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散在风里。
那天他们躲在巷子里,看着警察跑过去,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
苏世云靠在轮椅上,看着叶青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这辈子能遇上她,真好。
第八章 归雁
一晃几年过去,他们有了个儿子,虎头虎脑的,性子像叶青。
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苏世云的腿也越来越好,虽然还不能正常走路,却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很久了。
可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战争爆发了。
炮火一路烧过来,沪上也不太平。家里人商量着,坐船去美国避一避,苏家在那边有产业,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
船票都买好了,可叶青却越来越沉默。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信,看完了就藏起来,苏世云问她,她只说家里来的信,没什么事。
直到出发前一夜,苏世云半夜醒过来,看见叶青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在偷偷地哭。
他心里一紧,伸手搂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叶青身子僵了僵,好半天才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我爹……”她声音哑得厉害,“鬼子进山,他拿着猎刀跟人拼,被打死了。村里好多乡亲都没了,剩下的年轻人,都去从军了。”
苏世云心里一沉,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的,还有我呢。我们去美国,等仗打完了再回来。”
叶青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第二天,邮轮码头人山人海。
叶青背着苏世云,一步步走上舷梯,把他轻轻放在轮椅上,又把儿子的小手放进他手里。
她蹲下来,看着他,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世云。”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他名字,眼里满是不舍。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郑重。
苏世云心里忽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他抓住她的手:“叶青,你要干什么?”
叶青没回答,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舷梯下跑。
“叶青!回来!”苏世云大喊,想要站起来,却重重摔回轮椅里。他拼命地想追,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邮轮的汽笛响了,缓缓驶离港口。
苏世云趴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泪流满面。
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腿。
如果他能站起来,如果他能跑,他一定能追上她,一定能把她拉回来。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她留在那片战火里,无能为力。
第九章 尺素
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
苏世云在美国,一边打理生意,一边托人打听叶青的消息,可传回的消息总是零零碎碎,时有时无。
他知道她参了军,在队伍里当过医护兵,后来又去了前线,枪法好,杀了不少敌人。
他每天都给她写信,写孩子的近况,写家里的事,写他的思念。那些信一封封寄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直到战争结束,他第一时间带着孩子回了国。
他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她的部队。
叶青昔日的战友红着眼眶,把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交到他手里,说叶青在一场艰难的战役里牺牲了,这是她留下的遗物。
布包里是厚厚一叠未曾寄出的信,多数纸页泛黄发皱,边角卷着,好几封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痕。都是她在战火间隙写的,从新婚初见起笔,字里行间全是没说出口的思念与偏爱。
第一封,字迹工整。
──世云启:还记得成亲那天吗?你坐在轮椅上,冷着一张脸,像只炸毛的小狗。凶巴巴的,好像要吃人,可眼底又藏着委屈。现在想想真是好可爱。
你知道吗,世云,我掀开盖头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在想,天呐,这人长得真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以后就是我的了。
所以当时我就忍不住笑了。
第二封,字迹略显潦草。
──世云你应该已经到美国了吧,听说那里的西医外科治疗腿疾很厉害,你一定要去去找个厉害的大夫再试试。
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扎针,当时你疼得快掉眼泪了,把我心疼坏了。私底下我还偷偷给自己扎了一扎,感觉没有那么疼,可能每个人对痛的感知力不太一样吧。
昨天看到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被炸伤了腿,血肉模糊的,看着好吓人。那一定疼死了吧。
战争真的好残酷。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
第不知道多少封,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世云,我想你了。
前些日子,跟我关系最好的女兵牺牲了。
死的人越来越多,跟我同期的人,我都只能掰着手指头数了。
我突然有些害怕。
不过一想到你,想到我们的过去,就不那么怕了。
其实跑下游轮的当天,我就已经有点怕了,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一条生路。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的离开,但我当时不能不这么做。
我爹死了,乡亲们死了,我不能躲到国外去享清福。
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你会理解我的,对吗?世云。
等这仗打完了,我就去美国找你。到时候再给你做我拿手的的油泼面。
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吃辣了。
最后一封,沾着已经发黑的。
──我可能没机会再见到你和孩子了。
这辈子能嫁给你,我特别开心。你要好好活着,把孩子带大。
可我好想……再抱抱你,世云。
每一封都只有短短几行,字不算好看,却都是风刀霜剑里抽空写出来的,是她炮火纷飞中给自己留的心灵港湾。
苏世云一封封地翻,才第一次窥见她心底的模样。
原来洞房里红盖头落下的第一眼,她就动了心;原来他每次冷着脸闹别扭,在她眼里都像只受了委屈、硬撑着炸毛的小狗,看着凶,实则可怜得很,总想哄一哄、护一护。
他那些藏在阴郁外壳下的敏感与自尊,旁人只看得见他的阴沉乖戾,她却全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那些信写得直白又滚烫,没有什么华丽辞藻,却字字都是真心,像山里的太阳,晒得人胸口发烫,暖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苏世云抱着那叠带着硝烟与血痕的信,把脸埋进去,哭得声嘶力竭。
他的叶青,那个永远张扬、永远热烈的叶青,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了。
……
后来,苏世云一生没有再娶。
一生都在给叶青写“回信”。
写孩子长大成人,写铺子兴旺红火,写沪上的春天又开了花,写他的腿终于能慢慢走路了。
那些信,一封封堆在书房里,堆得高高的。
他的子孙后来把这些信整理出来,结成了一本书,名字叫《致亡妻》。
很多年以后,苏家的老宅改成了展览馆。
展馆的玻璃橱窗里,一边放着叶青的战地家书,一边放着苏世云写了一辈子的信。
两叠信,隔着几十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来往的游人驻足观看,都忍不住轻声感叹。
那是民国乱世里,最炽热也最绵长的爱情。
是跨越生死的飞书,是永不落幕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