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他,是在7年之后,这里是江城香火最旺的寺庙——缘通法殿,到处都挤满了祈求姻缘美好的人。
“吴烬夏,你来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好好求!这里的菩萨最灵了。”说着吴叶依重重地拍了烬夏搞怪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
“好好好,姐你怎么神神叨叨的”,烬夏双手合十,嗓门洪亮说道:“菩萨菩萨,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已经寡了很多年了,请菩萨赐我一个英俊威猛的男人吧!最好是1米八以上,八块腹肌!太为难的话六块也可以,最关键是眼瞎,能看上我!”
说着,烬夏睁开一只眼偷看她的反应,果然被气得火冒七丈高。
吴叶依杏眼圆瞪,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低声些,这事光彩吗?”
“瞧你这话说的,都在这了,肯定是越大声菩萨越听得见了。”烬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大有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再说了,菩萨普度众生,我这属于重点帮扶对象,得加急处理!”
叶依赶紧捂着她的嘴,生怕她再语出惊人。
烬夏悄悄地吐出舌头,“姐,你先去药师殿给姐夫求个平安符,不然待会人多了就要排队了,我肯定认认真真地拜,你在这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啊”,林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随后向后殿走去。
缘通殿里人太多,一丝风也没有,连檐角的铜铃都沉甸甸地垂着。
烬夏走出殿外,抬眼就看到老槐树静静地立着——满枝满桠都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牌,像开了一树的红花。
她站在树底下仰头望去,红牌在头顶轻轻旋着,每转一个角度,就有一片光掠过牌面,露出上面的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往事历历在目,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20岁的那个夏天,这棵槐树也是这样红的。
那时的庭院也是这样人满为患,文无拉着她费了好大劲才挤进来,他接过摊主递来的空白红牌,趴在石桌上写,脊背弓成一只虾,写得极其认真。
“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也会信这个?”烬夏调侃道。
她凑过去看,他用手肘挡着,别扭地说:“不许偷看。”
她记得文无写了很久很久,绸牌都写满了,依稀看到“久”字,最后一笔一直拖到绸牌的边缘,像是贪心地以为这样就能天长地久。
少年的爱是多么赤诚热烈啊!
烬夏伸手去触摸最近的那块红牌,这世上有多少人来过,在神明面前跪求一生一世。
可后来呢?她不知道那后来,只看见满树的红牌静静垂着,像无数句问不出口的话,在风里轻轻晃着。
忽然一阵风吹动满树的红带,烬夏的目光透过绸牌,默默注视着走过来的那一双俪影,再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戏弄。
他们应该在一起了吧?
他们向她的方向走来,烬夏捏着绸牌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几乎想立刻藏起来,但庭中空旷,只有一棵老槐树,根本无处可躲。
而在下一秒她想开了,为什么她要逃避,她应该扬起45度微笑,然后表现得毫不在乎跟他说:“嗨,好久不见”,然后潇洒转身,留给他们一个美丽的背影不是吗?
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近,然后....……擦肩而过。
烬夏的心悬起,又落下,隐隐有一丝抽痛,浅浅的,几乎难以察觉,却是存在的。
松了一口气,烬夏很快垂眸,迈开步子离开。
后面若有若无的声音传来,“这里都挂满了”
“..……..”回答听得不真切了
风从殿外灌进来,卷起烬夏散在肩上的头发,瞬间有股极淡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开——像是山茶花被碾碎了混在皂角里的味道。
于菟的脚步顿住了。
她本来正仰头看着姻缘树,嘴角还挂着笑。
可那股香气掠过鼻尖的时候,不经意地转头,视线穿过来往的人影,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然后呆住——
是她,那个要了文无半条命的人。
“于菟?”文无不解她的反应,出声询问。
于菟慌忙回头,用几乎祈求的语气:“我肚子有点痛,我们回去吧?”
文无垂眸看着于菟,眼底神色不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只是低叹一声,“好。”
那天,她是在后竹山找到他的。
他蹲在树荫下,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从来没见过文无哭,文无在她面前永远是温柔自信的,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难题都难不到他。
可那时候他像无助的孩子一样,她轻轻喊了一声:“文无?”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泪,眼眶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不像话。
文无慌忙用手背去擦脸,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却依然带着颤音,“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到他跟前。
他没有伸手去接。
她便抽出一张纸巾,缓缓蹲下身,想替他擦去脸上的狼狈。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
于菟尴尬地收回了手,“你不是发了朋友圈吗,你说你电驴没电了,我来救你来了。”
“我不是要你来,我....”看到她难堪的脸色,文无突然说不出来了,“算了,谢谢你,你先回去吧。”
“文无,你不回去吗?”于菟顿了顿,“你为什么在这里”。
文无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执拗地望着前面的那个路口,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出现。
天渐渐黑了,路口一直没有人出现,文无已经安静下来了,甚至安静的有点可怕,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绝望到了极点。
“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我不小心弄丢了的人。”
“她不要我了。”
“你们不是说今天去寺庙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文妈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正好,菜做好了,赶紧洗洗手吃饭。”
“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说完,文无便自顾自走到落地窗前,眼里的光芒黯淡,看向虚无的远方。
窗外,浓云吞尽天光,一场雨正蓄势压城。
于菟跟着他的步伐走过去,看到的是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看到她了是吗?”于菟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回应于菟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文无坐在了那个人最喜欢的秋千架上,轻轻地晃了起来。
烬夏早已融进他的骨血,刻在灵魂深处,任凭时光流转,一闻便识。
“你是故意的,你约我去上香,就是为了见到她对吗?”于菟追问。
“别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文无冰冷地回道。
文无坐在秋千上望着窗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冷淡的像是夹着细雪的寒风,瞧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于菟很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文无性情大变。
雨丝沿在玻璃窗上一滴一滴往下淌,像时间的沙漏——一点,一点,一段,一段……一年,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