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魏悯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心软分了那半个馒头。
很多年以后她蹲在悯婴之家塌了半边的鸡棚前面抽烟,还会想起那个下午。
她刚从家教中介手里被坑了三百块押金,兜里剩三块五,在城中村垃圾站旁边的小店买了两个白面馒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啃了起来。
一个头发打结成鸟窝的六岁丫头盯着她看了三分钟,然后精准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馒头能分我一口吗?就一口,我三天没吃饭了。”
魏悯婴本想说的是“滚”。
她嘴里塞着馒头,已经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声类似“滚”的音节,但手比嘴诚实,掰了半个递过去了。
那丫头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当场宣布:“你就是我妈了。”
魏悯婴手一顿,一时间噎住了。
“谁是你妈。”她艰难地把馒头咽下去,“别乱认亲戚。”
那丫头蹲下来帮她拍裤腿上的灰,手法熟练得像是干了一辈子。
“我妈跑了,我爸没了,我爷我奶把我搁屋里就不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魏悯婴后来才明白,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身世说得这么平平淡淡,是因为已经对着无数个大人说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大人听完都露出同样的表情,然后一脸晦气地走开。
不过魏悯婴没走开,她那天鬼使神差地把丫头领回了自己租的城中村单间,给她煮了包挂面,卧了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丫头拎着一个破塑料袋蹲在她门口。
袋子里装着半块橡皮、三个啤酒瓶盖、一只瘸腿塑料奥特曼。
“妈,我把全部家当搬来了。”
魏悯婴蹲下来跟她商量:“叫姐姐就行,我今年才二十二岁。”
“叫姐姐显得咱俩平辈,以后你不管我咋办?”
丫头歪着头看她,眼睛黑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魏悯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奶奶家堂屋门槛上坐着一模一样的自己,等一个再也没回过家的妈。
她把丫头拎进屋里,把塑料袋里的破烂倒出来重新装好,说:“行,那我以后就叫你小一。”
小一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小黄鼠狼。
(二)
这一切便从小一的入住开始失控。
小一有了长期饭票之后,开始满城中村晃悠,专捡跟她差不多大的可怜丫头往回领。
小二是她从黑诊所后门捡的,亲妈生了三胎都是女儿,把她往诊所椅子上一搁就跑了。
魏悯婴下班回家,看见小一牵着一个流鼻涕的秃头小姑娘站在院门口,疯狂推销:“妈!这个比我能吃,但是你做饭好吃,肯定养得起!她还会自己擤鼻涕,比我强!”
魏悯婴想骂人,但她低头看见小二的秃头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砸的,她就把骂人的话咽回去,回去烧水给丫头洗了个澡。
后面就是连锁反应。
小三到小七基本都是拆迁废墟里捡的留守女童,小八到小十二是爹妈离婚当皮球踢的,小十三到小十七是各种远房亲戚“帮看两天”然后人间蒸发的。
最离谱的是小二十,魏悯婴去派出所办暂住证,在门口长椅上捡的。
警察叔叔搓着手一脸为难:“福利院排号到明年,姑娘你不是有经验吗?先领回去养两天?”
魏悯婴抱着小二十回院的时候,屋里那十九个丫头排成两排齐声喊:“欢迎新姐妹加入悯婴妈妈难民收容所!”
她一脚踹飞了门口的空易拉罐。
二十个六岁女孩是什么概念?
一个小院根本塞不下。
魏悯婴在镇子边上租了个废弃的农家大院,原先是个养鸡场,鸡棚塌了半边,杂草长到腰那么高。
她花了一个月收拾,买了二十张二手折叠床挤在大通铺上,早上六点一个破手机放《最炫民族风》,音量开到最大,二十个丫头闭着眼睛爬起来排队上厕所。
那个场面堪比丧尸围城。
做饭是大铁锅,一锅煮五斤米,炒菜用食堂铁锹。
最穷的时候魏悯婴接了三份家教、两份外卖、一份超市理货,在公交车上站着睡着,脑袋磕玻璃上撞出一个包。
回来小一拿红药水给她涂,涂完了对着那个包吹气:“妈不疼,我给你吹吹。”
魏悯婴疼得龇牙,但嘴上说:“不疼。”
小一信了。
小一什么都信。
(三)
这群孩子里,只有小六不一样,小六是被她妈和后爸开车送来的。
送过来的那一天,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下来一对穿得干干净净的男女,男的夹着个公文包,女的拎着一箱衣服。
他们说家里老人病了顾不上孩子,先放两三个月,每个月给三百块钱生活费。
小六她妈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妈妈过两个月来接你”,小六搂着她妈脖子亲了一口,说“妈妈你开小汽车来接我”。
那辆面包车开走的时候,小六追着车屁股跑了半条巷子,跑丢了一只鞋。
魏悯婴把她拎回来,她还在咧着嘴笑,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我妈开小汽车,可漂亮了。”
小六也是二十个丫头里最吵的一个。
她话多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鹅,从早到晚嘴巴不带停的。
吃饭的时候她抢肉,干活的时候她偷懒,小一扫地她骑着扫帚满院跑,魏悯婴洗衣服她把肥皂泡吹得满天飞。
她跟谁都说“我妈过两个月来接我”。
说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那箱衣服里有一件她妈落下的外套,灰蓝色,袖口磨了边,小六每天晚上抱着那件外套睡觉,叠得整整齐齐枕在脸底下。
魏悯婴有天试探着说:“小六,万一你妈暂时来不了呢?”
小六瞪了她一眼,龇着牙:“不可能!我妈说了两个月!现在才......”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反正就是会来!”
魏悯婴闭嘴不问了,小一在旁边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小六碗里。
小六把鸡腿扔回小一碗里,说“我自己有”,然后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一抹,继续跟旁边的小九抢土豆。
魏悯婴心想,算了,小孩子忘性大。
她不知道有些小孩子把“我妈会来接我”这句话当成一根绳子攥着,松开手就会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四)
而小九来的时候,是镇长亲自送来的。
隔壁村泥石流,一家五口人埋了四口,就剩一个六岁丫头,被救援队从泥里刨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只破布小熊。
镇上没人敢养,说这孩子“不吉利”,克死全家。
镇长搓着手跟魏悯婴说了半天“组织上相信你”,魏悯婴看见那个丫头缩在车门边上,不哭不闹,眼睛睁着,但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把屋子里的家具全搬空了,只有孤零零的灯还亮着。
小九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不哭,不笑,不喊饿。
喂饭就张嘴,不喂就坐着,能坐一整天。
晚上睡觉必须有人搂着,魏悯婴搂了她半个月,她每天夜里把魏悯婴的衣角攥在手心里,攥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手都僵了,掰都掰不开。
魏悯婴试过唱歌、挠痒痒、买糖葫芦。
小九看了她一眼,眼神淡然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
魏悯婴没办法,只能每晚搂着她睡,嘴里胡说八道:“姐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魏悯婴,魏悯婴养了二十个丫头,天天抢饭吃,吵得庙里的菩萨都搬家了……”
小九没反应,但魏悯婴感觉到她攥衣角的手稍微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五)
因为养一群孩子穷途末路的魏悯婴开始拍短视频。
院里二十张嘴,光靠家教和外卖填不满。
她把丫头们的日常拍下来发到网上,二十个搪瓷碗排成一排洗、小六带头偷枣被狗撵、小一凌晨五点起来蒸馒头把厨房点着了、小九抱着小熊坐在门槛上发呆。
她的文案写得稀烂,全是“今天给丫头们做了红烧肉”“小一又偷偷洗床单了”这种白开水句子。
但网友疯了。
【这是什么硬核育儿现场】
【小一宝贝别干了让姨姨来心疼你】
【小九今天说话了吗?没有。好的明天再问。】
【小六说‘我妈开小汽车’那段我笑出眼泪,笑着笑着就哭了】
............
流量起来之后每月能多赚三五千,魏悯婴给丫头们烧红烧肉加餐。
小六吃得满嘴油,举着搪瓷碗喊:“姐!咱火了是不是能买大电视!”
魏悯婴拿筷子敲她脑门:“买啥电视,先把你上个月偷吃我辣条拉肚子的事从视频里删了。”
小一蹲在灶台前面刷锅,边刷边小声问:“姐,拍视频能赚钱,那我多干点活你多拍我行不行?”
魏悯婴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你才六岁,你最大的活是活着。”
小一哦了一声,第二天照旧五点起来烧火。
魏悯婴有时候夜里查房,看见二十张折叠床上一排小脑袋,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屋子的小动物。
心里烦闷的时候,她会蹲在门口抽半根烟,心想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
然后掐了烟头,进去给这个掖被角,给那个把踢到地上的小熊捡起来塞回怀里。
小九的布熊是她从泥里刨出来的那只,脏得看不出本色。
小六有一次逗小九玩想抢那只熊,小九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把整桌碗都掀了。
魏悯婴训小六:“她的熊不能碰,记住了?”
小六委屈得嘴撅到鼻子上:“我就是想让她笑......”
小一默默把自己的布老虎塞到小九怀里,小九看看布老虎,又看看小一,把布熊往小一那边推了推。
那是她表达友好的方式。
魏悯婴站在门口看着,鼻子酸了一下,转头去喂鸡了。
(六)
好日子没过多久,她们就被隔壁王婶举报了。
王婶住隔壁,儿子在街道办当临时工,整天鼻孔看人。
魏悯婴租这个院子才给八百块一个月,王婶儿子租给别人的都是两千,她膈应了半年了。
更膈应的是二十个丫头天天叽叽喳喳,吵得她家鸡都不下蛋了。
“肯定是干那行的,不知道从哪拐来这么多丫头片子搞直播赚钱!”
王婶满村嚷嚷。
魏悯婴懒得理她。
但王婶不是说说而已,她每天每夜往居委会、派出所、县民政局打电话,举报理由从“非法收养”到“虐待儿童”到“利用未成年人牟利”,花样翻新。
镇民政所的刘干事骑电动车来转了一圈,皱着眉说:“魏悯婴,你这手续不全啊,得赶紧补,补不上就得送走。”
魏悯婴只好开始跑手续。
公证处要两千,她咬着牙取了钱,那是给丫头们买秋衣的预算。
派出所要亲子鉴定证明,她挨个联系女孩们的家长。
小六她爹电话空号,还有一堆孩子压根不知道爹妈是谁,小九家人都死绝了。
她跑了一个月,瘦了八斤,手续还差三份材料。
刘干事摆摆手:“先这样吧,下个月复查。”
“下个月”这三个字,魏悯婴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每一个窗口后面的人都很客气,都告诉她“按程序来”,但程序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只会在原地打转。
直到那一天,小六她亲爹现在这个破烂的小院。
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叼着烟站在院门口,说:“我闺女呢,我来接她。”
小六冲出来看清来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呢?”
“你妈不要你了。”男人吐了口烟,“跟我走。”
小六抱着门框嚎:“我妈说了来接我!我妈开小汽车!你骗人!”
魏悯婴听到动静,连忙从屋内窜了出来,隔在了两人之间。
男人只好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撂了一句:“老子是她亲爹,你一个外人拦着算怎么回事?你给我等着。”
魏悯婴站在门口,手在发抖。
她把小六搂进怀里,小六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姐,我妈是不是真不来接我了?”
魏悯婴说不出来“是”,也说不出来“不是”。
她只能说:“姐在呢。”
小一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小六,小六把鸡腿扔到地上,哭着跑了。
那是小六第一次不吃饭。
魏悯婴半夜起来,看见小六坐在门槛上抱着那件灰蓝色外套,对着月亮小声说话。
她凑近了听,小六在说:“妈你快点来,姐快撑不住了。”
魏悯婴又缩回了身体,没让她看见自己哭。
(七)
真正让魏悯婴害怕的,是小一发烧那次。
小一淋了雨烧到四十度,魏悯婴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
小一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念叨:“姐你别花钱了……我喝热水就行……鸡还没喂……羊草没了……”
输液输到一半小一突然惊醒,拔了针头就要往外跑。
魏悯婴把她按回去,小一哇哇哭:“姐我真没用……这点活都干不了……你别赶我走……”
魏悯婴气得浑身哆嗦,她说:“小一你听好了,你最大的用就是活着,活着给我添堵,听明白没有?”
小一边哭边点头,但魏悯婴知道她没听明白。
后来魏悯婴收拾小一的床铺,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作业本。
她忍不住翻开看了,每一页都写着:
“3月5日:姐给我买新鞋了,要38块,我要多扫地。”
“3月12日:小六抢我鸡腿,我没哭,姐夸我懂事,我好开心啊。”
“3月20日:今天没犯错,姐没赶我走。”
“4月2日:尿床了,姐没骂我,姐是好人。”
“4月15日:姐说等我们上户口就带我们去吃肯德基,我到时候少吃点,给姐省钱。”
魏悯婴把本子合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这丫头才六岁,活得像个在试用期里的临时工。
她以为把本子藏起来小一就不会再写了。
但第二天小一换了个本子,接着记。
这事小一一直瞒着她,没让她发现。
而后来一场暴雨夜,小九终于愿意说话了。
那天雷打得像天塌,小九在梦里尖叫,魏悯婴冲进去抱住她。
小九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挤出两个字:
“怕……走……”
魏悯婴搂紧她:“不走,姐不走,谁都不走。”
小九把脸埋在她胸口,攥着她衣角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但从那天起,她不用魏悯婴搂着睡了,白天还是不说话,可眼睛不那么空了。
魏悯婴开始教她画画,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什么无所谓,动起来就行。
小九画的第一幅画,有十九个小人躺在地上,天上黑压压的云,黑云下面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往远处走。
魏悯婴问这是谁,小九指了指小人,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那个大人,又指了指魏悯婴。
魏悯婴说:“姐带你走,我们永远不分开。”
小九把布熊塞到她手里。
那是她最高级别的信任。
(八)
秋收的时候魏悯婴办了一场“悯婴之家第一届秋收晚会”。
小六独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跑调跑到二里地外,但全场十九个丫头把手掌都拍红了。
小一表演“三分钟收拾屋子”,真的在三分钟内把二十张床铺全叠整齐了。
小九负责举牌子,牌子上画了个笑脸,她全程没出声,但笑了一下。
魏悯婴蹲在地上录像,笑着笑着抹了把眼睛。
她发了一条置顶视频,配文是:
【等她们都上了户口,我挨个带她们去吃肯德基。】
评论清一色:“会等到的。”
魏悯婴想,也许真的会等到。
但是王婶等不及。
她联合小六她爹,往县里递了举报信。
短视频截图打印了厚厚一沓,红笔圈出“月入过万”的评论,旁边批注:“靠孩子赚钱,不是拐卖是什么?”
县局来人的那天早上,魏悯婴正蹲在地上给小十八系鞋带。
二十个丫头排成两排背《咏鹅》,铁门哐一声被踹开。
刘干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民警和一个县民政局的胖男人。
王婶在门外嗑瓜子,小六她爹缩在最后面,眼神躲闪。
“魏悯婴,你非法收留未成年人,涉嫌利用未成年人牟利,今天必须把孩子全部带走核实身份。”
魏悯婴把手机银行流水翻出来:“我没赚钱!视频赚的钱全花在孩子身上了!你们看买菜记录......”
“跟警局解释去。”
于是接下来场面彻底失控了。
小一第一个冲回屋把自己的小包袱收拾好,拎出来递给刘干事:“叔叔,我东西少,不占地方,我跟你们走,别抓我姐!”
魏悯婴哭喊着:“小一你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小一冷静地摇着头:“姐你养我这么久,我不能连累你。”
小六被一个协警拎着胳膊往外拖,她蹬着腿哭嚎:“我不走!我妈还没来接我呢!我妈来了找不着我怎么办!”
小九被一个女警抱起来,浑身僵直,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喊。
那是她来悯婴之家以后第一次崩溃大哭。
她拼命往魏悯婴的方向够,嘴里喊着:
“妈!妈!不走!我不走!”
魏悯婴被人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看见小九的布熊从女警怀里掉出来,落在泥地上,被车轮碾了过去。
布熊扁了。
小九的哭声当即像被一刀切断。
她不哭了,也不动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个扁掉的布熊,又变成了魏悯婴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空屋子,灯亮着,什么都没有。
(九)
魏悯婴被关了十五天,出来那天她去了县福利院,保安拦在门口:“没有介绍信不能探视。”
她蹲在马路对面,看见二楼窗户上趴着几个小脑袋。
小二、小七、小十三,都在冲她挥手。
然后小一的脸出现在窗户上,小一拼命指着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魏悯婴。
魏悯婴没看懂,后来刷手机刷到一条福利院护工发的视频,已经删了,但有人截了图。
画面里小一在擦地板,配文是:“新来的小丫头真乖,抢着干活,说怕我们不让她住。”
小六是被她亲爹“合法”领走的。
户口本、村委会证明、亲子关系公证,一样不少。
福利院按程序放人,没有通知魏悯婴。
魏悯婴直到半个月后看新闻才知道:邻省某县破获一起拐卖儿童案,中间人供述“从某某镇接了一个六岁女孩,说是亲爹不要的”。
配图打了马赛克,但魏悯婴一眼认出了那条红裙子。
上面绣着一只小鸭子。
那是她绣的,小六走那天穿的就是那条裙子。
后来新闻报道说,小六被卖到一户人家,半个月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因为“哭喊着要回去找什么悯婴妈妈,烦死了”。
魏悯婴把那篇新闻看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喂鸡。
鸡棚已经塌了半边,压死了三只鸡,她一直没修。
小一在的时候天天念叨“鸡棚要塌了要塌了”,现在没人念叨了。
她蹲在鸡棚废墟前面,点了根烟。
她以前从不抽烟的。
小九在福利院彻底失语了,不吃饭,不睡觉,整夜抱着那只从警车轮子底下捡回来的、被碾扁的布熊,谁来喂饭就咬谁。
福利院申请了心理干预,县医院精神科给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送市里专科医院。
魏悯婴去福利院求了三次:“把小九还给我,我带她治。”
“你连收养资格都没有,带回去算怎么回事?”
后来她找了律师,律师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镜:“魏女士,你这个情况,打官司赢面不大。二十个孩子,你一个都保不住,建议先给自己办收养资格,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魏悯婴想,小九等不了从长计议。
但她还是去办了,跑了一年,盖了四十三个章,瘦了二十斤,终于拿到了收养资格。
但是只够收养两个。
她拿着资格证明去福利院接小九,工作人员抱出来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丫头,眼神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布熊放在她手边,她碰都不碰。
然后她问:“小一呢?”
工作人员翻了翻档案,语气有点尴尬:“小一上个月被一对外地夫妇收养了,他们看她特别乖特别懂事,一眼就相中了。手续都办完了,人已经走了。”
魏悯婴愣了半天。
“她......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那孩子挺高兴的,主动收拾东西,还跟每个阿姨鞠躬说谢谢照顾。”
工作人员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
“哦对,她留了个东西,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她。”
魏悯婴急忙拆开信封。
里面是半块橡皮、三个啤酒瓶盖、一只瘸腿塑料奥特曼。
橡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小一的字歪歪扭扭:
【姐,我等了四个月你都没来,我猜你肯定是没钱买车票,没事,我让新爸妈带我回去看你。】
【你要记得吃饭。】
【我想回鸡棚了。】
魏悯婴攥着纸条蹲在福利院大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悯婴之家现在只剩小九一个孩子。
魏悯婴每天做饭还是做一锅,吃不完喂鸡。
短视频账号停更了,最后一条视频停在一年前:二十个丫头排队洗脚,小六在镜头前比耶,小一低头憋笑,小九被小一搂着,面无表情但没挣开。
置顶评论是她自己留的:
【会等到的。】
小九现在偶尔说一个字,有天魏悯婴蹲在院里喂鸡,小九走过来扯了扯她衣角。
魏悯婴蹲下来:“咋了?”
小九把那只被碾扁的布熊塞进她怀里,小声说:
“姐,不走。”
魏悯婴搂住她:“不走。”
鸡在边上咯咯叫,院里再也没有二十个丫头抢饭的声音。
魏悯婴抬头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鸡棚,想起小一纸条上的话。
鸡棚该修了。
她一直没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