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盏第三次从边策手里跑掉的那天,边策没派人追。
他坐在那间闻盏藏了十七天的出租屋里,把闻盏没来得及带走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裂了一道缝,壁纸是系统默认的蓝色。
边策用自己的手机给那个裂了屏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你跑什么。”
三分钟后,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边总,求您了。”
边策盯着“求您了”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旁边的人听完,后背凉了半截。
“他既然会求,就说明他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心软。”
边策笑了一下。
“那就让他知道,心软没用。”
第一章 他跑,他追
闻盏第一次跑,是在边策的车上。
那天边策刚在一场酒局上替他挡了三杯白酒。挡完之后,边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扣住闻盏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把人从包间里带出来。走廊灯光很白,闻盏的后颈被那只手烫得发僵。
“边总,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我没抖。”
边策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闻盏的腿确实在抖,膝盖碰膝盖,像冬天没穿秋裤站在风里。
到了车边,司机拉开后门。闻盏没上车。他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差点仰过去。边策伸手捞住他的腰,语气还是平的:“你干什么。”
“边总,我不去了。”
“不去哪。”
“不去您那儿。”
边策的手没松。他看了闻盏三秒,然后把闻盏塞进了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关上门,对司机说:“开。”
闻盏在车上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趁着边策接电话,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车速不快,但跳下去还是滚了两圈。膝盖磨掉一层皮,手掌嵌进两颗碎石子。他爬起来就跑,头也没回。
边策在电话那头把话说完,挂了,看了一眼洞开的车门,对司机说:“停。”
司机踩了刹车,大气不敢出。
边策下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往巷子里钻的背影,没有追。他只是抬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闻盏的背影很小,一瘸一拐,肩膀上还挂着从他车里顺走的那件西装外套。
“闻盏。”
闻盏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边策收回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把他租的那间房子的房东约出来。我买。
闻盏第二次跑,是在医院。
膝盖的伤发了炎,他不敢去大医院,找了个巷子深处的社区诊所。护士给他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汗从鬓角往下淌。处理完,他扶着墙往外走,一抬头,边策站在诊所门口。
手里提着一袋药。
“医生说你不能碰水。”边策把药递过来,“一天换两次。”
闻盏没接。
“边总,您到底要什么。”
“上车再说。”
“我不上。”
边策把药收回手里,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把药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闻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不上车,这药就扔了。下一袋,我还会买。再下一袋,我还会扔。你膝盖烂到骨头,也是你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车边走。
闻盏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那袋药,又看了一眼边策的背影。三秒之后,他拖着那条腿,跟了上去。
第二次被抓回去之后,边策没关他。只是闻盏的手机不见了。他没问,边策也没提。闻盏用上班地方的座机偷偷给朋友打了个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边策的助理就出现在店门口,笑着对店长说:“边总找闻盏有点事。”
闻盏第三次跑,是趁边策出差。
他什么都没带,只揣了身上仅有的三百块现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一个边策绝对找不到的县城。他找了一间日租房,一天四十,没有窗户,隔壁住着打呼噜的中年男人。他在那间屋子里躲了十七天。每天只出门一次,买馒头和榨菜。
第十七天晚上,他借日租房老板的手机给朋友发消息,让对方帮忙把之前住处的身份证寄过来。朋友回得很快:“你跑哪去了?边策把你那间房买下来了,整栋楼都买了。”
闻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凉下去。
然后日租房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重,三下。像平常访客。
闻盏没有开门。他蹲在床边,抱着膝盖,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得像一杯放凉的水:
“闻盏,这间房我租了。今晚开始,隔壁打呼噜的那个人搬走了。你隔壁现在是我。”
闻盏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跑什么。”
边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极小的事。
“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第二章 他没把你怎么样
边策确实“没把闻盏怎么样”。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限制人身自由。
他只是让闻盏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变成他的地方。
闻盏从县城被带回市里之后,边策给他重新租了一间公寓。一室一厅,采光好,干净,楼下有保安。闻盏说我不去。边策说行,那你住原来那个日租房,我每天派人去给你送饭。闻盏想了想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和隔壁的呼噜声,闭了嘴。
公寓的钥匙只有一把,在闻盏手里。但门锁是边策换的,智能锁,谁开的门、几点开的、开了多久,边策的手机上都会弹通知。
闻盏第一天就发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回头看了一眼送他来的助理。
助理笑得客气:“边总说,怕您丢钥匙。”
闻盏没说话。他进了门,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很久。
工作也换了。边策没有明说不让闻盏去原来的店上班,但闻盏去了之后,店长支支吾吾,说最近排班调整,你先休几天。闻盏说好。他转头找了另一份工,便利店理货,干了三天,第四天店长又支支吾吾。闻盏这回没问,直接走了。第五份工,是一家洗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第一天干完,拍着闻盏的肩膀说小伙子踏实。第二天闻盏再去,洗车店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转让”。
闻盏蹲在洗车店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了公寓。
那天晚上边策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药。还是膝盖的消炎药。
“新工作找得怎么样。”
“边总,您直接把我手捆上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边策把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看着站在窗边的闻盏。闻盏瘦。瘦得锁骨从T恤领口支出来,像两道浅浅的刀痕。
“我捆你手干什么。”边策说,“你自己会回来。”
“我不会。”
“你这不是回来了。”
闻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边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碰了碰他的下巴。闻盏偏头躲开。边策的手悬在半空,没追,只是笑了一下。
“闻盏,你知不知道你跑出去的时候,身上那件外套是谁的。”
“……”
“我的。你穿着我的外套跑了三次。你管这叫跑?”
闻盏的耳尖慢慢红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第三次跑的时候,他下意识拿的还是边策落在他住处的那件外套。
边策把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药。膝盖烂了,跑起来也不利索。”
闻盏看着那袋药,喉咙发紧。他忽然觉得,边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做了什么。
是他什么都没做,闻盏就已经在自己往回走了。
第三章 他求了
闻盏第四次“跑”,是在电话里跑。
边策给了他一部手机。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边策、边策助理、楼下保安。闻盏拿到手机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边总,您这跟养了条狗有什么区别。”
“狗不会穿着我的外套跑三次。”
闻盏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说话。
他开始试着用这部手机联系外面的人。但通讯录里只有那三个号码,他能背出来的号码也有限。他想给之前的朋友打电话,拨出去才发现对方号码被屏蔽了。他试着拨110,按出去三个数字又删掉了——警察来了能说什么?说一个男人给我租了房子、换了门锁、让我吃消炎药?
他说不出口。
他自己都觉得说出来丢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寓地板上,用那部只能打三个号码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边策。助理。保安。三行字,像三堵墙。
他按下了边策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药吃了吗。”
闻盏没回答。他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边总,您放了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您放了我。”闻盏的声音开始抖,但他没停,“我不跑。我不跑远。我就回我原来的地方。我保证不躲您。您想见我的时候我……我随叫随到。您别这样了。您这样我没法活。”
他说“我没法活”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电话那头边策沉默了很久。久到闻盏以为他挂了。
然后边策说:“闻盏,你刚才说,随叫随到。”
“……”
“你自己说的。”
闻盏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收回去了。十七天的日租房、五份干不长的工、那道每次开门都会弹通知的智能锁——他太累了。累到连“随叫随到”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我现在叫你。”边策说,“过来。”
闻盏到边策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边策给他开的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像白天那样往后梳,垂下来遮住一点额头。闻盏第一次觉得边策看起来没有那么“边总”。
“进来。”
闻盏站在门口没动。
边策没催他,转身进了屋,留门开着。闻盏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最后还是迈了进去。
边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闻盏没坐。他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像等着挨训的学生。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随叫随到。”边策抬头看他,“现在我叫你来了,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闻盏往前挪了半步。
“再近点。”
又挪了半步。
边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拉下来坐在自己旁边。闻盏的身体僵着,手腕在边策掌心里微微发抖。
“闻盏。”边策的声音低下来,不凶,甚至有一点耐着性子的温和,“我从来没打过你。没骂过你。没让你饿过一顿。你跑出去十七天,吃馒头咸菜,回来瘦了四斤。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闻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您哪里都对得起我。”他说,“是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
“我受不起。”
边策捏着他手腕的力道重了一点。
“我说你受得起。”
闻盏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忍了一整晚,从接电话到进门到坐下,一直没让眼泪掉下来。但边策说“我说你受得起”的时候,他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拿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擦得颧骨上红了一片。
边策看着他哭,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把扣着手腕的那只手松开,然后重新搭上去,扣得更紧了一些。
“闻盏,你听好。”他说,“你跑一次,我找一次。你跑十次,我找十次。你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我就把那个地方变成我能找到的地方。你跑到谁那儿去,我就让谁把你送回来。你说你受不了,行,你就在我这儿受着。受着受着就习惯了。”
闻盏的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边策伸手,用拇指蹭掉他脸颊上没擦干净的那道泪痕。动作不重,但闻盏整个人都绷紧了。
“别哭了。”边策说,“哭完了,去把药吃了。”
第四章 他习惯了
闻盏后来确实“习惯”了。
习惯这件事比闻盏想象中更可怕。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他试过硬碰硬——边策给他送饭,他当着边策的面把饭盒扣进垃圾桶。边策没生气,只是把垃圾桶拎起来,把没弄脏的菜捡回饭盒里,推到他面前:“扔了一次,今晚就只有这个。你扔第二次,今晚就没饭。”闻盏没扔第二次。
他试过冷暴力。三天没跟边策说一句话。边策也没逼他说话,每天照常来,照常带东西,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第三天晚上边策走的时候,闻盏在玄关叫住他:“边总。”边策回头。闻盏说:“明天别来了。”边策看了他两秒,说:“好。”然后第二天照常来了。闻盏开了门,没再赶人。
他试过最狠的一次,是故意把自己弄伤。在浴室滑了一跤,额头磕在洗手台边沿,磕出一道口子。他捂着额头坐在浴室地砖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边策接到保安电话赶过来的时候,闻盏坐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挑衅的东西。
边策蹲下来,拿开他的手,看了一眼伤口,然后站起来去拿医药箱。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消毒、上药、贴纱布,边策的手很稳。弄完之后,边策把医药箱合上,坐在他对面,说了一句话:
“闻盏,你糟践自己,我不拦你。但你想用这个让我走,你打错算盘了。”
“你伤一次,我治一次。你伤十次,我治十次。你把自己弄进医院,我就在医院陪你。你想看我心疼,可以,我心疼。但心疼完了,我还是不走。”
闻盏看着边策蹲在他面前,额头上贴着纱布,忽然觉得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完了。硬的软的,冷的热的,伤自己还是伤别人——他能想到的每一扇门,边策都提前站在门后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边策没有碰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等闻盏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表情很平。
“边总。”
“嗯。”
“我饿了。”
边策站起来,往厨房走。
“想吃什么。”
“……面。”
“等着。”
闻盏坐在浴室门口,听着厨房里烧水的声音、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像一场很长的、跑不出去的梦。梦里他一直在跑,但跑道是圆的。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跑远了,抬头一看,边策就站在起点,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端起那碗面的时候,手没有抖。
边策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闻盏吃到一半,忽然说:“边总,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边策想了想。
“你在洗车店擦车的时候。蹲在地上,拿毛巾擦轮毂,擦得很认真。我车开过去,你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就那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闻盏把面咽下去,没再问。
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边策伸手拿走了他的碗。闻盏手里一空,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看着边策把碗放进水槽。
“边总。”
“说。”
“……今天别走了。”
边策洗碗的手停了。
他回头看了闻盏一眼。闻盏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衣角,眼睛看着地面,耳朵红透了。
边策把碗放下,擦了手,走过去,站在闻盏面前。他比闻盏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闻盏,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跑了?”
闻盏沉默了一会儿。
“……不跑了。”
边策抬手,扣住他的后颈,跟第一次把人从酒局带出来时一样。但这一次闻盏没有僵,也没有躲。他把额头抵在边策胸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边总,您以后别买整栋楼了。怪吓人的。”
边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闻盏的额头上。
“看你表现。”
(结尾·三个月后)
闻盏在边策公司楼下开了一家很小的便利店。
店是边策出的钱,但名字是闻盏起的,叫“一盏”。招牌做得很小,白底黑字,挂在门头上,不显眼。边策第一次看见招牌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闻盏:“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闻盏正在货架前理货,头也没抬:“边总,您想多了。就是一盏灯的意思。”
“你名字里有个盏。”
“所以呢。”
“所以你在拿自己当招牌。”
闻盏把一箱矿泉水往地上一放,直起腰,看了边策一眼。
“边总,您买楼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
边策不说话了。他走进便利店,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放下,看着闻盏。
“结账。”
闻盏扫了码,报了个数。边策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边总,您不忙?”
“忙。但可以再站一会儿。”
闻盏看了他一眼,没赶人。他继续理货,边策就靠在收银台边上,慢慢喝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闻盏理完一排货架,直起身,忽然说:“边总。”
“嗯。”
“您当初要是好好跟我说,我也不是不能跟您吃顿饭。”
边策把瓶盖拧上,看着他。
“好好说,你会跑吗。”
闻盏想了想,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边策面前笑,不是被逗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很平常地、因为一句实话而笑。
“会。”
“那不就结了。”
边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过闻盏手里的货箱,替他放上最高的那层货架。闻盏站在下面,仰头看着边策伸手放箱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栋被买下来的楼、那把会弹通知的锁、那些被搅黄的工作,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边总。”
“说。”
“晚上想吃什么。”
边策从货架上收回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都行。”
“那就面。”
“又是面。”
“您当初在我那儿吃的就是面。将就一下。”
边策没再说话。他抬手在闻盏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往门口走。
“下班早点回来。”
“知道了。”
边策推开门,阳光灌进来。闻盏站在货架中间,听着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灰,也没有伤。
他忽然想起边策那条短信。
“你跑什么。”
他现在有答案了。
但他觉得,边策应该已经知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