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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1:03:54

我是个老实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就连我自己也深信不疑。

可是刚飞升不久,我就把全仙界的白月光——清尘仙尊给冲撞了。

那次之后,我战战兢兢地领了仙职,跑去雨神那里上岗。

偶尔拨弄两下云,施几场雨,这日子倒也清闲。

一连等了数日,那位都没有消息传来,我正准备安心养老时,重华殿的人来了。

一

“你就是沈清和?”

“正是。”

我抬手见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稳妥,心却跳的飞快。

初来乍到,我本就胆小,清尘仙尊那样的大人物,是万万开罪不起的。

“你倒是好福气,仙尊调你去重华殿侍奉,随我来吧”,碧落面色不悦,语气更是重了几分。

要不是仙尊吩咐过所有人都不准议论此事,她非把她的头拧下来不可!

我能理解,毕竟那位仙尊光风霁月,清逸绝伦,修为更是无人能比,是整个仙界求而不得的皎月。

真是恨明月高悬偏偏照我!

虽然很不想去,但是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苦主都找上门来了。

“拜见仙尊”,我俯身行礼,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那次的荒唐情景。

上首之人端坐高台,双眸无悲无喜,静静垂眼看着殿中那抹青衫。

重华殿空荡冷清,入眼皆是白,那片青色衣角却成了这偌大宫殿中的唯一色彩。

“上次之事是小仙的错,毁仙尊清誉实在不该,小仙任凭仙尊责罚。”

“嗯。”

嗯??好歹也给个痛快,这轻嗯一声是什么意思。

我抓心挠肝,实在摸不准他的意思,便想瞧瞧他的表情。

这一抬眼,刚好就撞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灵魂都要被摄入了。

我一个哆嗦,连忙收回视线,恰好错过了对面泛红的耳尖。

这下好了,在下界当了三千年的老实人,一来这里人设全崩了。

“跟上,往后你便负责重华殿的洒扫,月例除了固定份额外,每月我再为你渡十年修为。”

还有这好事( ̄▽ ̄)~*~~

我攥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惊喜过后,心里便只剩下一团乱麻。

天上掉馅饼,必定有陷阱。

“小仙领命。”

先应下来再说,看他这样子,总不至于会要了我的性命。

清尘仙尊淡淡颔首,衣袖轻拂,一枚素色玉牌落在我掌心,玉色温润,灵光环绕。

“持此牌,可自由出入重华殿各处,除了后殿闭关的静室,其余地方,你尽可去。”

“是”,我收好玉牌,丝丝凉意从指尖一路窜到了心里。

碧落站在一旁,垂着眼,面上看不出神色,可心底的不满半点没消。

她当初进重华殿可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就算已然在这里侍奉了两百年,也只得个看门的活计。

仙尊仁慈,偶尔也会指点她两下,这样慈悲高贵的神祇,她绝不允许有人将他从神坛拉下来。

碧落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盯紧沈清和,不能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自此,我就在这里彻底安顿下来。

二

重华殿大得吓人,白玉铺就的阶台一层一层向云海延伸,殿内雕梁皆覆着一层清浅霜色,处处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玉铃随风轻响。

平日里除了碧落,就只有偶尔前来禀报事务的仙官,大多时候,偌大宫殿里,就只有我和清尘仙尊两个人。

我干活极谨慎,扫地、拭玉柱、整理案上卷册,每一件都做得规规矩矩。凡是仙尊在的地方,我都绕着走,能离多远便离多远,生怕一不小心又成了整个仙界的公敌。

这日清晨,天光刚漫过重华殿的飞檐。

我起身提着装灵泉的玉壶,踮脚擦拭殿中央那根最粗的白玉盘龙柱。脚下白玉阶滑,我方才洒过水,鞋底一滑,身子猛地往前踉跄,手里的玉壶脱手飞了出去!

“哐当——”

好巧不巧的,玉壶直直摔落在仙尊平日里用的白玉茶案边,灵泉水泼了半案,还溅湿了摊开的一卷上古道书。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皮子紧了又紧。

“仙尊恕罪!是小仙不慎!”

我低着头,心脏像是脱缰的野马般,平静不了一点。

殿里静了片刻,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无妨。”

我一愣,偷偷掀起眼皮,飞快瞟了一眼。

清尘仙尊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台走了下来,青衫曳地,垂眸看着狼藉的案几。

片刻后,他抬手,仙力轻轻一卷,散落的水渍瞬间消弭,破碎的玉壶也在微光里复原如初。

“这玉阶凝了晨霜,容易打滑,往后小心些。”

他说着,伸手,轻轻扶了我一把。

指尖相触,微凉的触感霸占了我所有的感官。

和那枚玉牌一样的温度。

我心下慌乱,忙收拾了东西退出殿内。

清尘定定望着我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收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碧落偶然瞧见这一幕,眉头拧得更紧。

往日仙尊,别说是旁人碰他,就连仙官觐见,都要隔着三丈远,不许靠近玉阶半步。怎么到了沈清和这里,碰洒了仙尊的道书,仙尊还亲自伸手扶她。

沈清和刚退出殿外,便叫早已等候在此的碧落捉了个正着。

“既进了重华殿,便该守好规矩,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妄图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啊?我吗??觊觎啥了???

“自我入重华殿起,碧落姐姐便日日盯着我,没个好脸色,想来姐姐的怒火都是与清尘仙尊有关。”

“既有关仙尊,何不进去好好同仙尊说道说道,莫要总是扰我清修。”

“再有下次,我便不同您客气了!”

碧落说不过我,也不敢闹到仙尊跟前,气冲冲的走了。

都是伺候仙尊的,你还能比我高贵了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渐渐发现许多古怪之处。

比如我总能在仙尊的书案上瞧见一盘灵气四溢的果子。

特有的莓果香味一下子就勾起了我肚中的馋虫。

“想吃?”

“嗯嗯。”

这是我在下界时最喜欢吃的东西。

修道之人不重口腹之欲,我却不同,整日里不是吃这个就是玩那个,师傅深怕我被这些俗物绊住,给他来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此物是从何处寻来的?”

要是好找的话,我少不了要去摘上一箩筐,放在须弥戒里慢慢品尝。

“是我下界游历时偶然发现,仙界没有。”

清尘见她吃的欢快,面上也漾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

这吃相,真是活脱脱一只贪嘴的猫儿❍⩊❍

“你若喜欢,我这里还有很多,待每天做完事后寻我来取。”

“谢谢仙尊,那小仙便不客气啦。”

于是,清尘仙尊的书房便成了我每天必打卡的地方,有时是一盘仙果,有时是一杯仙露,偶尔也会有些新奇的小物件。

无一例外,都是我喜欢的。

而清尘在等我吃完后,总要抬手摸一摸我的脑袋。

起先我是不愿意的,虽然他大了我不知几万年,但好歹也是个异性,却架不住清尘仙尊实在执着。

摸就摸吧,也不能少了块肉咋滴。

相处了这么久,我对这位清冷谪仙也从别人口中的印象有了自己的认识——宽和、慈爱。

再比如,每月渡给我的修为。

起初我以为只是寻常仙力,虽然进阶迅速,我只当是仙界仙气精纯,这样的速度很正常。

直到一次偶遇一位旧识的飞升仙友,对方一闻我身上的气息,便满眼惊羡:

“清和,你这是得了本源仙力?你真是好运道啊。”

对方说着,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本源仙力?这是什么,与寻常仙力有何区别?”

我实在不解。

“这是清尘仙尊独有的仙力,靠着本源之气炼化而来,旁人求破头都得不到,最适合稳固飞升不稳的仙基!”

我大吃一惊,竟然是这种好宝贝。

“话说你只是一个小仙侍,是怎么拿到清尘仙尊的本源仙力的?”

眼看着他苍蝇搓手,快要按捺不住一腔八卦,我只能随便糊弄过去。

三

回去之后,我坐在殿外台阶上发呆,云雾被风吹动,轻轻糊在我脸上。

湿漉漉的。

我越来越拿不准,这位仙尊,到底是想惩罚我,还是奖励我……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尘仙尊走至我身侧,和我一同看向翻涌的云海,声音清浅:“在想什么?”

我猛地回神,连忙起身行礼:“没、没什么,只是看云。”

清尘仙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轻轻地,柔柔地,就像被风吹散的那片云彩。

片刻后,轻声道:“你不必时时刻刻这般拘谨。”

“我讨你来,并非是想压着你,而是希望你能像在下界一样自在,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我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师傅从小就告诉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我好。

更何况面前这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仙尊,而我,还冒犯过他。

清尘看出她的疏离,轻轻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

殿外传来仙官的通传声:

“上仙瑶华求见仙尊。”

我心里一动。

瑶华上仙,是仙界出了名爱慕清尘仙尊的上仙,容貌绝世,修为高深,无数仙人都说,唯有瑶华,才配站在清尘仙尊身侧。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自觉缩到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瑶华踏云入殿,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沈清和,目光淡淡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看向主位上的清尘,柔声开口:

“仙尊,听闻您殿中新收了侍洒扫的仙侍?”

嗯??这声音……

我猛地抬头,只见传闻中的瑶华上仙确实仙姿佚貌,风华绝代。

可是没人说,瑶华上仙是他不是她啊。

仙界民风确实开放。

瑶华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像一层薄冰覆过来。

我脊背一紧,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扫帚都快要被攥断了,恨不得直接化作一阵雨雾融进地砖缝隙里。

真是好恐怖的威压,这位上仙实力果真深不可测!

清尘仙尊微微抬手,便替我化解了这排山倒海般的骇人威势。

他青衫静坐,声音依旧是一贯清冷的调子:“嗯,重华殿洒扫的仙侍。”

“洒扫仙侍”?

瑶华轻笑一声,缓步向前,衣袂上缀的仙珠叮铃轻响。

“倒是稀奇,仙尊万载清修,素来不喜旁人踏足重华殿,往日连觐见的仙卿都只能在殿外等候,如今竟留一个新飞升的无名小仙长居殿内。”

这话的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带着威压向我压来,幸而都被挡了回去。

碧落立在一旁,垂着眼,默不作声,心底却隐隐认同瑶华上仙的话。

她跟随仙尊几百年,从来没见过仙尊容许谁离得这样近。

瑶华的视线再一次落回我身上,语气柔了几分,话里的锋芒却没减:

“我记得前些日子仙界传闻,有个刚飞升的小仙冲撞了仙尊。想来,便是你了?”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牙关都收紧了,一派胆小如鼠的模样。

来了,我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不过睡都睡了,还能咋滴,仙尊都没追究,他责备个什么劲儿。

屈膝,规规矩矩行礼:“是小仙。”

“胆子倒是不小。”,瑶华淡淡道。

“仙尊乃是仙界支柱,道心容不得半分侵扰。你一介下界来的小仙,根基浅薄,贸然冒犯仙尊,本应自请去诛仙台领罚,怎么反倒留在重华殿,得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每一句,都在提醒沈清和,她不配待在这里。

泥人尚且还有几分脾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他这样教训,肚中的火气我实在憋不了一点。

我辈修道之人,自当顺心而发,顺气而动,不反击回去,实在有损修行的根基。

“那日之事确是小仙的过错,小仙也愿意承受仙尊的怒火。”

“只是小仙来重华殿这事,是仙尊亲自讨的,瑶华上仙您恐怕做不得小仙的主。”

“要不您去请示仙尊,只要仙尊同意,小仙立马麻溜地滚去诛仙台。”

我说话语气恭敬,可话里处处都是挑衅。

说完,我感觉整个人都通透许多,要是实力允许,再打他一顿岂不更加美哉。

原来狐假虎威是这样的感觉╰(*´︶`*)╯。

清尘听完,清寒的面庞上竟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如早春清泉破冰而出,叮叮咚咚地唱了起来,顷刻间天光乍泻。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一汪春水里。

真是,美极了!

而此刻,瑶华也气疯了!!

这两人,莫不是当他是死的!!!

正准备再给沈清和一点教训时,铺天盖地的威压冲他兜头砸了过来,一瞬间,瑶华便被掀飞出了重华殿。

“本尊之事,无需旁人置喙。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瑶华身形微滞,难以置信地抬眸。

万年以来,清尘仙尊待世人皆温雅疏离,从不当面拂人颜面。今日却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仙,当众冷厉回绝。

他心底酸涩翻涌,仍做最后挣扎:“仙尊!她会毁了您万年道誉!四海仙域人心未定,您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我的道途,我自会把持。”

“重华殿,往后你莫要再来。”

他驱赶他,他竟然驱赶他。

瑶华满腔委屈。

从小他就被父神与母神当成女孩养,小时候一场意外,是清尘救了他,他自那时起便将整颗心都系在了清尘身上,本以为长大后他便能如愿嫁给心上人。

可有一日,自己喜欢了几百年的人,竟然亲口告诉他,他是男子,他们不可能,一时间羞愤与怨恨全都涌上来,让他无法自处。

终于,他想通了,既然无法做道侣,那便做朋友,默默守着他,可是后来,她来了,一切都没了。

重华殿内,一片死寂,只剩檐铃轻轻响,声声空灵。

沈清和抬眸,眼底澄澈而坚定:“仙尊。”

“流言因我而起,非议因我而生。我不该留在此处拖累您。我即刻去往凌霄殿,自请天罚。”

自己本是人间微雨,卑微渺小,不该沾了皓月光芒,乱他万年清宁。

清尘垂眸望她。

容颜姣好,青衫单薄,脊背却挺直,明明心底惶恐,却依旧想着不牵连他,她还是如从前那般。

清尘心底仿佛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他缓步走下高台,停在她身前。

青衫如雪,眉眼清绝,是高悬九天、不染尘俗的一轮白月。

他抬手,微凉指腹轻轻扣住我纤细的手腕。

力道极轻,不曾禁锢,只是稳稳留住了想要去请罚的我。

“沈清和。”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唤我姓名。

声息清浅,穿透满殿寂静,落进我心底。

“谁告诉你,我留你,是为罚你?”

沈清和轰然一怔,抬眸望他,撞进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

眼底沉寂万年的霜雪,似有温柔暗流翻涌。

而他素来清冷无垢的耳尖,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绯色,藏着万年未有的一抹慌乱。

廊下的碧落彻底怔住,手中灵茶险些倾覆,心底长久以来的认知轰然碎裂。

她追随仙尊数百载,从未见他触碰任何人,更不曾见过他流露半分私情。

原来不是他天性冷清。

清尘目光锁着她怔然的眉眼,声息极轻,坦诚而克制:

“旁人流言蜚语,本座从不在意。”

“我留你,从来不是罚。”

“那次之事,并非你一人之过。是我一时不慎,着了那魅妖的道,引动了心魔。”

“你过来后,也是我道心不稳,不然你也不可能困在那里七天七夜……”

“好了别说了”,再说我脚趾都要扣出一座重华殿了。

那天是我偶然路过,本没想着过去,可你说巧不巧,他布下的禁制竟然对我没用。

也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就跑过去了,本以为帮他一次也便够了,谁知这人竟拉着自己不放,纠缠了整整七天七夜。

简直荒唐。

“好”,清尘看着她这副囧样,竟是前所未有的开怀。

“你帮了我,我知你资质不好,飞升不易,所以便唤你来重华殿,本尊的重华殿可是这仙界一等一的洞天福地。”

“所以,请你相信我。”

那句话如落雪入湖心,在我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往后数日,重华殿的霜雪依旧清冷,岁月依旧漫长,可我心头的桎梏,悄然松了一角。

我依旧晨昏洒扫,却不再刻意避让高台。偶尔抬眸撞上他望来的目光,便会心头微烫,匆匆垂首。

四

半年转瞬即逝。

西荒离尘秘境封印松动,浓郁的浊气源源不断外泄,弥漫四野,瘴气蚀骨,扰得四方仙域灵气紊乱、无数生灵惶惶不可终日。

无数仙山奏请天庭,恳请清尘仙尊前往镇压肃清。

清尘淡淡点头,只携我同往镇压。

碧落满心不解。秘境凶险,浊气噬心,修为高深莫测的上仙数不胜数,何须带一个根基浅薄的新人?

可仙尊旨意,从无更改。

出发当日,云海浩荡,长风万里。

越靠近西荒,天色越是沉暗。灰蒙蒙的瘴气萦绕着结界缝隙,腐朽冰冷,阴凉入骨。秘境入口处幻光流转。

“这是专噬人心魔念的幻境阵法,最能放大内心深处的愧疚、惶恐与执念。”

“紧随我身,勿离半步。”

清尘侧眸叮嘱,声音沉稳,我七上八下的心此刻终于安稳了下来。

踏入结界的一瞬,天地骤变。

风息骤停,光影错乱,幻雾翻涌着朝两人席卷而来。

“沈清和!”

清尘的声音被浓稠雾霭吞没,渐渐飘远,消散在虚空中。

沈清和独自立在茫茫幻景里。

周遭景象轮转,又是那日霞云翻涌的飞升之日。

漫天流言、瑶华的诘问、诛仙台的冷光,无数苛责一遍遍在耳畔循环往复。

旧有的愧疚如潮水,顺着心脏往四肢百骸里钻,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心神摇摇欲坠时,耳畔忽然想起了清尘那日说过的话:

——不是你的错。

短短五个字,如惊雷破雾,灵台骤然清明。

周遭层层叠叠的虚妄景象如同碎裂的冰面,一寸寸瓦解、消散。

终于走出来了。

环望四周,死寂一片,始终不见那道青衫身影。

我心头猛地一沉,直觉大事不好。

清尘万载清修,道心看似无波无澜、清冷绝情,却生出了那般强大的心魔。

这心魔幻境,对他而言,怕是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己往里钻。

秘境最深处,厚重的黑雾翻涌汇聚,凝成巨大漆黑的雾茧,死死包裹着一道孤挺清冷的身影。

那是清尘仙尊!

我忙收敛心神,一遍一遍的念清心咒语。迈步踏入那团浓郁的墨色中。

我要去救他。

踏入黑色雾茧的一瞬,周遭天地轮转,岁月回溯,时光倒流。

————

万年之前,彼时的修真界刚刚成型,灵气稀薄。

“小狐狸,小狐狸,你还好吗?”

沈清和刚刚采完药,正准备下山,便看见一只瘦小的白狐幼崽倒在血泊中。

身上插着一根粗糙的箭矢,后腿更是被捕兽夹夹的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只一眼,沈清和便不再犹豫,把它抱回了木屋,为它上药医治。

“小狐狸你别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我的医术可好了”,她轻轻摸着小狐狸柔软的背毛,一下又一下。

“让我来看看你的腿腿,伤口快好了,怎么还不醒呢。”

“真是奇怪。”

小狐狸终于在这一声声的唠叨中慢慢睁开了眼。

人,是你救了自己吗?

狐狸脑袋毛茸茸地蹭在了沈清和手心。

“你醒了呀,你的伤估计要一个月才能彻底长好,这一个月你就先待在这陪我吧”。

好。

仿佛是回应她的话,小狐狸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手心。

“哎呦,哈哈哈,快别舔,哈哈,我怕痒。”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

这日,是沈清和与小狐狸约定好的,放归它的日子。

她把小狐狸抱到捡到它的地方,“快回去吧”。

一向聪明的小狐狸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装傻充愣起来了,甚至还阿巴阿巴地流口水。

沈清和知道小狐狸不想回去,可它是山的孩子,天生就该在山间自由地奔跑穿梭。

不该因为她的一己私欲,便将它禁锢在身边,不得自由。

她往回走,每走一步,身后的小尾巴便跟一步。

“你不想回家吗?”

她招招手,小狐狸立马屁颠颠地跑过来蹭她。

“也罢,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以后你就叫清尘,我叫清和,你叫清尘。”

好,狐答应一直陪着你。

山中无岁月。

自从小狐狸来了后,这方小院便每天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白日,她踏山采药,教它辨认四时草木;夜晚,她于庐前望月,轻声闲话人间风土。

沈清和偏爱山间崖边野生的红色莓果,酸甜清爽,是她清贫山居岁月里,唯一的一点甜。

懵懂幼狐将这点细碎喜好,牢牢刻进了稚嫩的灵智深处。

自他伤势痊愈那日起,岁岁朝朝,风雨无阻。

每一日天光破晓,小狐狸便独自奔上陡峭崖壁,顶着晨露寒风,去采摘一捧最新鲜、最饱满的红莓果。

他口齿稚嫩,小心翼翼衔着满捧红莓,一路飞奔回草庐,轻轻放在她的药案之上,静静蹲在一旁,摇着蓬松尾巴,眼巴巴望着她。

而沈清和这时,也会停下手头的事,温柔地摸一摸它的小脑袋,道一声“谢谢”。

一人一狐,一山一庐。

朝看晨雾漫山,暮观星月垂天。

十余载光阴缓缓流淌,安静、温柔、绵长。

可人间安稳,从来短暂。

一场席卷千里、波及万村千户的大型瘟疫,骤然降临在了这个脆弱的时代。

白骨露于野,哭声遍四方,黎民疾苦,苍生流离。

医者仁心,救人为本。

沈清和收拾行囊,毅然下山:“小尘,山下苍生受难,我必须下山救人。”

她独身奔赴疫区,整整半年光阴,日夜不休,问诊、熬药、施针、救人,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最终,她耗尽毕生医术、耗尽一身气血,与所有在这场战疫中的医者合力,硬生生遏制了蔓延千里的滔天瘟疫,救下数万苍生性命。

瘟疫平息,山河安稳。

可她却彻底油尽灯枯。

弥留之际,她躺在简陋的榻上,看着蹲在脚边低声呜咽的小白狐,眼底满是不舍。

那一日,山风萧瑟,草木含悲。

草庐依旧,小狐狸还是会每天都去采一捧莓子。

可那个会温柔摸它头,对它说谢谢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白狐守着空荡荡的草庐,守着她冰冷的躯体,不眠不休,整整三年。

三年后,他忍痛离开故土,遁入深山密林,潜心苦修。

千年寒暑,日夜不辍。

等到学有所成之时,它走遍了凡尘的每一户人家,终于在一户农家的襁褓之中,寻到了转世重生的沈清和。

彼时的她,只是一个嗷嗷待哺、懵懂无知的小小婴孩。

它不希望她如上一世般,早早地油尽灯枯。

她那样好,该是万民景仰才对。

于是他剖了自己苦修千年、立身之本的内丹,送入婴孩体内。

洗她凡胎,塑她灵根,铸她仙骨。

从此,他隐于她身侧,做一只温顺乖巧的家狐,陪她牙牙学语,陪她蹒跚学步,陪她踏入仙途。

这一世的沈清和,天资卓绝,入道之后更是光芒万丈,一路顺遂,成为同辈之中最耀眼的修仙奇才。

可慢慢的,那只一直陪伴着她长大的小狐狸,却在岁月流逝里,日渐苍老衰弱。

毛发褪去光泽,四肢日渐乏力,眼神渐渐浑浊,生机一点点消散殆尽。

看着日渐垂暮的狐狸,沈清和满心焦灼。

她散尽半生积蓄,遍访天下名医,重金求购各类延年益寿的珍稀丹药。

为寻一线生机,她耗费几十年光阴,孤身闯遍大荒无数凶险秘境,历经生死磨难,哪怕遍体鳞伤,也从未退缩。

终于,在一处上古秘境深处,寻得一枚举世无双的天地灵物——造化丹。

此丹可逆改凡身、重铸道基、重启修行,是万年难逢的无上机缘。

她毫不犹豫,将造化丹喂予垂暮将老的狐狸。

造化丹灵力浩瀚磅礴,加上他的千年修行底蕴,双重力量相融。

短短百年,便凡身尽蜕,道基重塑。

昔日垂暮凡狐,一朝得道,破空飞升,踏云而上,直抵九天。

飞升前夜,月色温柔,山河静谧。

他望着已然亭亭玉立、风华绝代的少女,离立下了一个约定。

“我先赴九天等你。待你修行圆满,飞升上界,你我天上重逢,岁岁不离。”

“好。”

少女眉眼弯弯,含笑应允。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都在期盼着重逢的那一日。

五百载光阴倏忽而过。

终于,凡界霞光冲天,飞升异象席卷山河。

清尘立在南天门口,心潮翻涌。

他心心念念、等候近千年的那个人,终于要来了,他们终于能一直守在一起了。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仙门、圆满约定的最后一刻,天地异变。

沉寂万年的魔尊破印而出,携万千魔族大军横扫凡界,战火燎原,血染山河,修真界节节败退,濒临覆灭。

沈清和毅然提剑斩断飞升通道,孤身迎战魔尊。

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她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撕裂自身半数神魂,将魔族封印,永世不得出。

战火平息,可她却神魂残破,灵识溃散,断绝了生机。

清尘要疯了,他等了她那么久,整整上千年,再一次看着她从自己眼前消失。

或许他就不该飞升。

他疯魔般不顾天规森严,擅自下界,杀入魔族封印,亲手斩了魔尊。

随后,他走遍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一点点拼凑她飘零残缺的神魂碎片。

残魂微弱易碎,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湮灭,永世不得轮回。

他以自身仙元为薪,用心头血日日养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费数千年漫长光阴。

终于,残缺神魂重归完整,灵识复苏,沈清和得以轮回转世。

他亲手送她入轮回,护她魂魄安稳,一遍遍地嘱咐她:

一定要活着。

这一世,沈清和历经轮回,终于再度修行圆满,冲破云海,成功飞升。

也正是那日,他心魔暗动,仙力失控,在漫天霞光之中,与她再度相撞。

幻境光影缓缓落幕,所有前尘旧事尽数消散。

我立在虚空之中,眼底湿热,心口酸胀发疼。

幻境中央,那道孤影依旧垂眸静立,深深陷在梦魇中,迟迟不肯醒来。

我轻轻走向他。

从前是他护我、等我、寻我、渡我。

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清尘,我来了。”

“这一世,我没有失约。”

原来我们的相遇,是一场迟了上万年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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