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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1:15:34

大靖开国百年,祖制: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偏不。

我,顾倩女,女扮男装,连中三元,殿试一甲第三,高中探花郎。

做京官,入太学,我的官途一片光明。

然后我换了青衫,雇了马车,把自己送到了北山山寨的枪口上。

确切地说,是让他们把我抢了。

1.

赵婶把人从麻袋里倒出来的时候,那书生还在笑。

这人一身青衫,头巾歪了,发丝散乱,脸上还沾着点灰,可偏偏站得笔直,像一根青竹,丝毫不见狼狈落魄。

赵婶在寨里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被绑上山还这么淡定的。

“你不怕?”

“怕什么?”书生抬眼看了看四周,颇为风轻云淡,“北山风光不错,比我衙门里强。”

赵婶心里道坏了,这人怕是有备而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条山道,这书生提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算好了在何时何地漏财,才能“恰好”撞上寨子里的人。

今天是他的第四趟,也确实如他所愿。

赵婶把人押到堂屋,转头去请寨主。

安家寨立在北山上几十年,来的人越来越多,老寨主唐婉玉嫌烦,撂了很多年挑子,没一个人愿意接手。好不容易儿子养大了,终于可以歇了。

如今便是她儿子唐英武当家。

赵婶来时,唐英武正在后院练刀。

一刀劈下去,木桩裂成两半。木屑溅在玄色劲装上,左脸颊那道浅疤被汗水浸得微红。

“寨主,绑来了。”

“来路问清楚,关柴房。”唐英武收了刀,眼皮都没抬,“问明白再放。”

“可他……”

“其它我不管。”

赵婶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唐英武把刀插回腰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声音很轻,落地很稳。

不像寨里那些婶婶娘娘的脚步。

他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量颀长,夕阳从身后打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金。那人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唐英武眉头皱起。

他记得这人,赵婶说在山下来来回回探了三次路,他才让赵婶绑回来,探探底细。

可此刻那人站在院里,手腕上干干净净,连一道红痕都没有。

柴房的锁是赵婶亲手挂的,浸了牛油的熟麻绳,三个壮汉都挣不开。

这人出来得未免太轻松了。

唐英武的手按上刀柄:“谁让你出来的?”

“我自己啊。”书生答得理所当然,话后笑了笑,抬脚往院里走,步子不急不缓,边走边看院角的兵器架,又看地上被劈成两半的木桩,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唐寨主好刀法。这一刀劈的是‘断水’式吧?冷傲绝的功夫。”

唐英武眸光微冷。“断水”是师父的独门刀法,江湖上识得的人不超过十个。

“你到底是谁?”

“确实忘了自我介绍,小生顾倩女。”顾倩女缓步走到他跟前,微微仰头,“金华府新任府学教谕。不过寨主莫慌,上山之前,我已向知府衙门告了半月假。所以这寨子,我入了无妨。”

她话说得云淡风轻,袖中那只手却悄悄紧了几分。掌心贴着一柄薄薄的银刀,刀柄被她捏得发烫,刀柄硌进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从被掳上山那一刻起,这柄刀便一直藏在她袖中,冰凉的触感一路延伸至心口,掩盖她内心的波动。

面上却半分不显。

唐英武盯着她。夕阳斜照,那人站在他面前,身形比他矮了半寸,可那双眼睛平视过来,竟没有半分怯意。

这些年,在寨子里,他见过太多人了。山匪、官兵、商贾、流民,他们的眼睛里,要么是怕,要么是贪,要么是算计。

可眼前这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水面上却映着他的倒影。

唐英武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你来做什么?”

顾倩女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玉佩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唐英武的神色大变。

他猛地攥住那块玉,指节发白,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混不吝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八年前,金华府城外,我落难难以自救,是你从墙头翻下来,将我救下。”顾倩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脸上那道疤,是为我留的。这块玉佩,也是那日你翻墙走的时候,它从你腰间滑了下来,我便戴在了身上。”

唐英武记起来了。十五岁那年,他听见巷子有打斗声,有三名黑衣人欲对一名女子痛下杀手,他打跑了他们,却也挨了一刀。

打完后他自觉江湖中人行侠仗义不过稀疏平常,听得姑娘谢后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只记得黑夜里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回寨子以后他才发现玉佩不见了,摸黑回去找了三条街也没找到,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看向顾倩女的眼睛,和八年前那双眼睛,叠在了一起。

“你……是那个女的?”

“是我。”顾倩女从善如流接了下句,“所以我来娶你。”

唐英武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你一个女子,说什么浑话!”

“女子怎么了?”顾倩女理直气壮,“女子就不能娶你了?”

“你!”

唐英武气得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像要把地踩出坑来。他一边走一边喊:“赵婶,这个疯子明日便送下山!”

顾倩女站在院子里,冲着他的背影扬声:“唐英武,我明天不走,后天也不走。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唐英武的脚步顿了一下,紧接着走得更快了。

赵婶跑过来,一脸为难。顾倩女拍了拍衣袖上的灰,笑吟吟地跟着她往柴房走:“没事,我不急,等得住。”

唐英武回到房里,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夜。

这块玉是他那早死的爹留下的。他娘曾说,这是安家寨的根。

八年前他以为自己亲手将安家寨的根弄断了。

现在它回来了,被人送回到他面前。

送玉的人还说:“我来娶你。”

他攥着玉佩,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赵婶来报:“寨主,那书生……哦不,那姑娘,把柴房收拾了。她还把漏风的地方都用纸糊好了,上面还有字呢,怪好看的。”

唐英武接过字条。

他读过些许时日的私塾,认字不多,但能看。山寨里管着几百号人,里面的女子有识文断字的,逼着他又学了些许。只是字写得不好。

拿刀的手拿笔,总是像握刀。

可这字条上的字,他一看就愣住了。

横是横,竖是竖,撇捺收得干净利落,像刀法里的起手式。他练了十几年刀,一眼就看出来:这字不是临帖临出来的,是骨子里带出来的。

跟顾倩女这个人一样。

赵婶把字条念给他听:“‘北山有木,其名曰安。匪风匪雨,不可摧残。’”

他不懂。

但他知道,这人是冲他来的。

躲不掉了。

2.

唐英武躲了顾倩女三天。

第一天没去柴房。第二天去后山劈了一天木桩。第三天他娘把他叫去了正堂。

唐婉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人呢?”

唐英武不说话了。

唐婉玉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我替你问了。八年前你在金华城外救的那个姑娘,就是她。她说她找了你八年。如今为了你,离了太学,入了金华府,做了不入流的教谕。好好的探花郎,明章先生的关门弟子,连前程都不要了,自己送上山来,就为了娶你。”

她顿了顿:“英武,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唐英武攥着拳,半天憋出一句:“她是女的。”

“我知道。”

“她一个女子,说要娶我。”

“我也知道。”

“娘!”唐英武跳了起来,“这像什么话!”

唐婉玉看着他,忽然笑了:“像什么话?我当年带着你从杭州逃出来,一个人在北山立寨,收留了几百个走投无路的女子。你觉得我像不像话?”

唐英武哑了。

“英武,”唐婉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是娘求你。”

“娘……”

“娶她。”

唐英武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逼你。”唐婉玉语气缓下来,“我是过来人。她费尽心思求来的前程,说不要便不要了。我当年从杭州逃出来,也是把什么都扔了。这种人我认得,你这辈子遇不上第二个。”

唐英武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他闷声开口:“那……那也不能她说娶就娶。”

唐婉玉笑了:“行。那就说是我定的。七日后成亲。”

“娘!”

“赵婶!”唐婉玉扬声喊,喜气洋洋,“带顾教谕去西厢房歇息,好生伺候。七日后,安家寨办喜事。”

赵婶应声跑进来,一脸喜气。

唐英武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成亲前一日,唐英武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攥着那枚玉佩,从天亮坐到天黑。

赵婶来找他,远远看见那个背影,叹了口气,走过去。

“寨主,回去吧,明儿还要成亲呢。”

“赵婶。”

“嗯?”

“你说……”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她图我什么?”

赵婶愣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寨主,您还记得八年前您从山下回来那天吗?”

唐英武没说话。

“您脸上多了道伤口,夫人问您怎么弄的,您说‘不小心划的’。后来我悄悄问您,您才说:救了个姑娘。那姑娘眼睛特别亮,像星星。”

唐英武别过头去。

“其实那个姑娘,您也记得的吧。”赵婶说,“只是您自己不肯承认。”

唐英武低头看着玉佩。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吧。”

“想通了?”

“没想通。”他闷声说,“但我娘说得对。她找了我八年,这样的人,我遇不上第二个。”

成亲那日,安家寨张灯结彩。婚事办得不大,只在寨里摆了酒,没惊动山下。

唐英武被一众姐姐阿姨按着换了喜服。红色袍子衬得他面若桃花,唇红齿白,那道浅疤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艳。

他黑着脸站在堂前,浑身上下没一处自在,像被人套了笼头的野马。

顾倩女一身青衫站在他对面,心里美得冒泡。

八年,近三千个日夜。她终于等到这一天。

“一拜天地。”

唐英武局促地捏着衣角。

赵婶推了他一把,他才扭捏地弯下腰。

“二拜高堂。”

唐婉玉坐在上面,笑得合不拢嘴。

顾倩女转过身,正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拜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目光跟她对上。那双眼睛承载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礼成。送入洞房!”

洞房夜,红烛高燃。

唐英武坐在床边,浑身僵硬。顾倩女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

“你……你离我远点。”

“我们是拜过堂的,怎么远点?”

“拜过堂怎么了?”他跳起来,“这婚事是我娘逼的,我不认就是了。”

“不认?”顾倩女放下茶杯,站起身,向他走近一步。

他退一步。她又走近一步。他再退一步,背抵上了墙。

顾倩女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眼神慌乱,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唐英武,”她轻轻喊他的名字,“你看我。”

他不肯看。

顾倩女伸手,指尖触到他的下巴,慢慢抬起来。

他对上她的眼睛,呼吸一滞。

“你要是真讨厌我,那天晚上就不会跑出寨门,又掉头回来。”

唐英武眼睛瞪大:“你怎么知道?”

“赵婶说的。”顾倩女笑,“她说你策马跑了一个时辰,在山风里吹得直哆嗦,最后还是回来了。”

唐英武整张脸烧了起来,嘴上还是很硬:“我那是怕我娘生气。”

“唐英武,”顾倩女打断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讨厌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那双靴子忽然变得很好看。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顾倩女踮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他捂着嘴角,声音都在抖,“你干什么?”

“亲你。”顾倩女理直气壮,“你是我夫婿,我亲你怎么了?”

“我是男子,你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顾倩女笑,“女子便不能亲你?”

唐英武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瞪着她,眼眶都红了,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炸毛猫。

顾倩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她退后一步,“今晚你睡床,我睡榻。我不碰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他愣愣地看着她:“你……你不强迫我?”

“我什么时候强迫你了?”顾倩女笑,“我来安家寨,是求一个机会。你不愿意,我就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唐英武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走到床边,背对着她躺下。

顾倩女吹灭蜡烛,躺在榻上,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嘴角弯了弯。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3.

成婚第三日,从山下来了个老汉,一进寨门就跪下哭了起来。

老汉姓周,一辈子在山下种田度日。员外钱万贯看他女儿貌美,扬言三日后抬轿来迎。他去县衙告状,衙役反倒把他轰了出来,嘴上还说着:“钱员外纳妾是喜事,别不识抬举。”

周老汉走投无路,求告无门,旁人提点他安家寨专管不平事,这才连夜爬上山来求助。

唐英武坐在堂上听了事情原委,脸色铁青。

他一句话没说,提刀起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廊下的灯都被他带起的风晃了晃。

顾倩女拦之不及,只能喝止他:“你干什么去?”

“教训那个畜生!”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够了。”唐英武紧紧握着刀柄,“一个钱万贯,我还不放在眼里。”

“然后呢?”顾倩女站在他跟前,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你也听到了,他和衙役有勾结。你能从他手里抢回周家姑娘,但倘若他报官,官府有了由头围剿安家寨。你寨里几百口人,这一帮子老弱妇孺,怎么办?”

唐英武气急转身,扬声怒道:“那些个衙役都是酒囊饭袋,来了我又不惧。我们安家寨可不像你们这群当官的只会嘴上说着爱民如子,真遇到了事又怕这怕那的。我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糟蹋的。”

顾倩女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这人,天生侠义心肠,偏偏长了张不会拐弯的嘴。

“我去。”顾倩女叹了口气,轻声道。

唐英武愣了一下:“你?”

“你说得对,我是朝廷命官。”顾倩女整了整衣襟,把搭在臂上的官服抖开,一件件穿好,系带时手指很稳,“我要爱民如子。我如今是京官外派地方,知府都要亲自相迎。钱万贯一个商人,再有钱,也不敢动朝廷的人。”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可唐英武听着却是难受了,他才发觉自己方才说的过了。

“你一个文官,”好半天,唐英武才闷声开口,“手无寸铁,万一那姓钱的动粗……”

顾倩女笑了:“就算他敢,我也不是手无寸铁。”

“你有什么?”

“我有皇命。”顾倩女说,“还有,你教我的。”

唐英武一愣:“我教你什么了?”

“你刚教我,爱民如子。”顾倩女望着他,眼神里漾满了认真。说话间,她的官服已然穿得端端正正,眉眼清冷,站在这里,就好似风雨难催。

他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烧不起来了。

“你……”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小心点。”

顾倩女笑了:“你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他别过头,把刀往腰里一插,“我是怕你伤着了,我娘找我算账。”

顾倩女没再逗他,这人护短又气短,不经逗。她转身往寨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唐英武。”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晚上让赵婶温一壶酒,这事办完了,你想该怎么谢我。”

唐英武瞪她一眼,没接话。

可他站在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赵婶从廊下探出头,看见他攥着刀柄站在风口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线。

“寨主,要不进屋等?”

“不冷。”

赵婶看了一眼他冻得发白的手,也不再劝,缩回去了。

钱万贯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看见顾倩女穿着官服带着衙役入内,脸色变了变。

“你是何人?”

“本官太学博士顾倩女,奉旨兼任金华府学教谕。”她把文书往桌上一拍,“钱员外,强抢民女,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你是想自己去衙门,还是本官让人来请你?”

钱万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牙赔笑:“顾大人,误会,都是误会。”

他嘴上说着误会,手却背在身后,朝师爷打了个手势。师爷悄悄退出去,片刻之后,院门从外面关上了。十几个家丁从廊下涌出来,把顾倩女和两个衙役围在当中。

顾倩女站在院子里,周围都是钱家的家丁,日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青色的官服,清瘦笔挺。她没动,也没慌,只是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钱万贯。去年强占周家田产三亩,逼死周老汉的哥哥;今年二月,强纳民女两人;三月,纵奴打伤佃户四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这些事,本官早已查实。你猜,程相保不保得住你?”

底牌被毫不留情地掀开,钱万贯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师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院子里几个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顾倩女把纸收好放回袖中,依然是风轻云朗的模样。

“周家姑娘,本官现在带走。”

钱万贯瘫坐在地,最后是被衙役们架着回了府衙收监。

顾倩女回到安家寨时,已过子时。

寨门还开着,门口点着一盏灯。

唐英武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他的刀,头靠在刀柄上,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刀鞘上全是他的手汗。他睡着了,但手指一直扣着刀柄,没松。

顾倩女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那张脸褪去了白天的骄纵,显得格外安静。

顾倩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脸颊那道疤。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在刀柄上握紧了,差点拔刀。看清是她,他整个人松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板起脸。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路上耽搁了。”顾倩女笑,“你在等我?”

“谁等你了!”他站起来拍灰,“我是怕你把事情办砸了。”

“办好了。周家姑娘回去了。”

唐英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没受伤吧?”

“没有。”

“哦。”

他转身往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下次……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顾倩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不知道的是,唐英武回到房里,把刀往桌上一搁,坐在床边,摸了半天自己的脸。

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第二天,赵婶来送早饭,看见唐英武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比平时还狠。

“寨主,您这是……”

“练刀。”

“那您脸怎么红了?”

“晒的。”

赵婶抬头看了看阴天,到底没再打趣他。

4.

安家寨出了个大事,唐英武开始读书了。

起因是府学里的事。

那日,他去接顾倩女下学,正撞见许瀚城跟顾倩女攀谈学问。

许瀚城是知府的儿子,金华府有名的才子,摇着扇子笑得温雅:“哟,这不是安家寨的唐寨主吗?顾教谕是朝廷钦点的探花郎,学问人品一等一。唐寨主能入顾教谕的眼,当真是好福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唐英武脸上转了一圈,语气越发和气:“只是在下有一事不解。唐寨主向来最厌读书人,这些时日怎得日日跟在顾教谕身后?莫不是……寨主心里其实仰慕读书人,只是嘴上不肯认?”

字字滴水不漏,字字往唐英武的痛处戳。

他最讨厌读书人,如今偏和读书人混作一道,还是金华府最有学问的教谕。堂堂安家寨寨主,武艺盖世,最后竟成了个书生的跟屁虫。

周围几个生员偷偷笑出了声。

唐英武脸一沉,撸袖子就要动手。

顾倩女当众喝住他:“唐英武!”

唐英武一愣,看向她,眼里满是不解,更多的是委屈。

“先回去。”顾倩女缓声说。

唐英武怔怔地看着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房。

一个人坐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吹了一夜的风。

顾倩女找到他时,他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她书桌上的一支笔。他想写字,写不出来,笔杆被他攥得发烫。

看见顾倩女来,他飞快地把笔藏进袖子里,不让她看见。

“你哭什么?”

“谁哭了!”他别过头,“风大,迷眼睛。”

顾倩女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唐英武才闷闷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怎么会。”顾倩女忙不迭回他,生怕说慢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你的策论,答不了问。”他低着头,“许瀚城那种人,你跟他说话时,我连嘴都插不上。”

“唐英武,”顾倩女看着他,格外诚恳认真,“你是最好的男儿。你善良,待人诚恳,武艺出众,还会护着寨里几百口人。没读过书,又能怎么样?”

“可是你……”他停住了,瓮声瓮气地接下去,“你那么厉害。你是探花郎,太学博士,又会写文章,又会讲道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你添麻烦。”

顾倩女心里一软,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指尖轻柔地摩挲他右眼下的泪痣。

唐英武整个人僵住了。

“唐英武,你听着。”顾倩女盯着他的眼睛,“我顾倩女才高八斗,世上男儿少有能及的。我若是要寻个会读书的,自有千千万万读书人上赶着。但他们都不是你。我寻你,是因为八年前你替我挡了一刀。”

他握笔的手颤了颤。

“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她顿了顿,“跟你会不会读书,没有半点关系。”

唐英武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

“不过……”顾倩女话锋一转,笑得揶揄,“你要是愿意读书,我倒是可以教你。”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叫我一声先生。”

“凭什么!”

“凭我学问比你大。”

他瞪她一眼,别过头。过了半天,才跟蚊子似地叫了一声:“先生。”

顾倩女乐得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嘴上说不要,却没躲。

从那以后,唐英武每日读书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他自己说,考一辈子也考不过半个秀才,不如把力气用在看得懂书、写得了家书上。

顾倩女也不逼他,只教他想学的。

他学得快的是另一类东西。

顾倩女在灯下改课业,他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竟能挑出几处错:“这个学生写‘民可使由之’,断句断错了,该这么断。”

顾倩女挑眉:“谁教你的?”

“你书上写的。”他得意洋洋,“我自己看的。”

后来顾倩女开讲《春秋》,他在最后一排坐着听,听到妙处,眼睛发亮。

散学后有学生问:先生,那个坐最后一排的大个子是谁?

顾倩女想了想,说:“是我家属。”

唐英武在门外听见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走。靠着墙,等她一起回家。

顾倩女出来时,看见他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她走近一看,依然是丑得触目惊心的三个字。

“顾倩女”。

许瀚城站在府学对面的茶楼上,看着两人并肩走远。

“顾倩女……”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八年前私塾里,将他门牙打落、让他颜面扫地的那个野种,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恨了八年的人,却站在他想靠近的人身边。

许瀚城摇着扇子,扇骨一根根收紧。

他把扇子合上,扇骨在掌心敲了三下,然后站起来,茶钱没付就走了。

茶博士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旁边的茶博士打了个寒颤。

5.

许瀚城第一次见到顾倩女,是在府学的讲坛上。

他自诩金华府第一才子,向来目中无人。可那天顾倩女讲《春秋》,引经据典,舌灿莲花,他坐在台下,竟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青衫一袭,清贵如竹。

这样的人,让他连嫉妒的心都生不出来。他凑上去攀谈,顾倩女回应礼貌疏离,皆是出于师生情义。可偏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待唐英武的亲近。

许瀚城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是百般滋味。

那日,讲堂上那个不易察觉的破绽,终是解开了他所有的疑惑。顾倩女抬手板书时,右耳耳垂上,一点似有似无的小孔。

耳洞。女子穿耳,男子不穿。

寻常人谁会注意这个?许瀚城是个极细心的人,也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许瀚城开始暗中查证。

半个月后,两份口供摆在了他案头:布政使膝下唯有一女,幼时曾在金华外祖家住过数年。小姐名唤倩女,十六岁那年剪了头发改作男装,说要考功名,被老爷打了一顿。后来她便负气出走,不曾归家,顾家也从不许人提。

八年前,金华,耳洞,全都连上了。

许瀚城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他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来。

顾倩女,你藏得再深,也还是被揭开了。

他写了一封信,送去安家寨。

信上只有一句话:顾教谕,你瞒得住旁人,瞒不住我。

顾倩女收到信时,正在灯下批阅府学诸生的课业。

她拆开信,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面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她随手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洒金笺从边沿往内卷曲、发黑、燃尽,最后落在青瓷碟里,剩一撮灰白的烬。

她收回手,继续批课业。

批了三份,每一份都圈点仔细,评语端正。添了一盏茶,又批了两份。等一壶茶见了底,她才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照着她清瘦的侧影,官服未换,乌纱未摘。

她伸手把窗关上,插销落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你想要什么?”

次日午后,府学后巷那间茶楼的二楼雅间里,许瀚城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窗临着巷子,日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月白绸衫上。他摇着一把洒金折扇,端坐在桌后,扇面上画的是水墨兰竹,笔意清雅,可捏着扇骨的手指却微微用力,骨节分明。

顾倩女推门而入,青衫皂靴,一身常服,头上没戴冠,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她站在门边,没有坐下的意思。

许瀚城抬眼看她,笑意温文:“顾教谕,请坐。学生仰慕先生久矣,难得先生赏光。杭州头茬明前龙井,不知合不合先生的口味。”

顾倩女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许公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许瀚城也不恼,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斟了一盏茶,推到桌子对面。然后他才抬起眼,看着顾倩女,唇角弯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先生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在安家寨,更不该跟唐英武那种莽夫搅在一起。只要你离开他,我替你保守秘密。你继续做你的教谕,前程似锦。如何?”

顾倩女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许瀚城,”她开口,没叫“许公子”,“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许瀚城摇扇的手顿了顿:“顾教谕请讲。”

“伪君子。”声不大,却诛心,“嘴上说着为我好,心里想的全是自己。八年前你在私塾欺负人,被人打断门牙,恨了八年。如今你说的话,不过是借我的手,替你出那口气。”

许瀚城的笑一点点僵住。

“你是府学生员,我是府学教谕。你的文章我读过,才气是有的,可惜心思用偏了。你若把琢磨人的工夫用在正道上,何至于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这话比骂他还狠。

许瀚城面色铁青,温雅再也撑不住了:“顾倩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罚酒?”顾倩女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居高临下看他。她身量不及他,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瀚城,我考中探花那一科的殿试卷,是先帝亲阅的。其中内情,你父亲一个知府,还没资格知道。”

她语气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回去,把你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烂不住,你就递出去试试。不过,结局如何,便是两说。”

许瀚城的脸涨红,又一点点发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顾倩女转身走向门口,到门边又停下。

“许瀚城,我念你几分师生情谊,劝你一句:趁早收手。有些路,踏出去便回不了头。”

说完,她转身推门而出。青衫下摆拂过门槛,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下了楼,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犹疑。

许瀚城站在原地,扇子从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说那些话时,从头到尾没动怒,没抬声,却也没拿他当一回事。

这比骂他打他,更让他难受。

他想起八年前私塾里那一拳,想起那颗断掉的门牙,想起满堂哄笑,想起自己连笑都不敢大笑,想起他爹摇头叹气:“你怎么连个野种都打不过。”

他记恨了八年。

如今,旧恨添新仇,也别怪他。

许瀚城投靠了左丞相程放。

程放,旧党领袖,最恨新政。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考中探花、为官三年,这是打压新政的绝佳把柄。

许瀚城把知道的、猜的、查到的,事无巨细写成一封信递了上去。站在程放面前时,他低着头,语气恭敬:“丞相,草民所言句句有据。布政使之女的闺名、金华旧宅、耳洞、京中旧仆的口供,都在信里。”

程放看完信,笑了:“好,很好。人证物证,俱是现成的。”

“许瀚城。”程放把信收好,“你回去吧。这件事,本相会办。”

许瀚城退出丞相府时,天色已暗。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朱红大门,心里翻涌着报复的快意。

可他不知道,他去寻程放的消息,顾倩女一早便得知了。

顾倩女任教后,救过府衙一个老书吏女儿。那日恰好老书吏瞧见了许瀚城写好的文书,便连夜上了山。

顾倩女收到消息时,沉默了很久,脸上神色讳莫难辨。

唐英武端了碗热汤进来,看见她的脸色,脚步一顿:“怎么了?”

顾倩女同他将事情始末说完,唐英武便气急败坏地要去寻刀:“这个畜生!我去宰了他!”

“站住。”顾倩女叫住他,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一顿。

唐英武回头,看见她神色平静无波,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许瀚城告发了你,欺君是要掉脑袋的。”唐英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办?”

“欺君?”顾倩女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我女扮男装考科举,圣上知情。”

唐英武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什么叫圣上知情?他一个山贼都知道,女扮男装考科举是杀头的大罪,圣上知道了还能让她一路考到探花、进太学、外放做官?

“你……”他盯着顾倩女,嗓子发干,“圣上怎么会知道?”

“因为圣上要开女子恩科。”

唐英武眼睛瞪大了。

“大靖开国百年,女子不能科举,不能为官。圣上要改,可旧党把持朝堂,满口礼教,寸步难行。我考探花,进太学,外放府学,是在替圣上探路。”

她顿了顿,看着唐英武。

“先帝在时,殿试阅卷就看出了我的身份,亲笔朱批:才可用,不问男女。朱批原件,由我的老师明章先生收着。”

唐英武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想起顾倩女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批课业,想起她灯下教他写字时指尖沾的墨,想起她在府学讲坛上舌战群儒时那副清贵从容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学问好的读书人,女扮男装是为了自己。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站在一盘他根本看不见的棋局上。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不到时候。”顾倩女看着他,目光坦然,“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知道得越晚,越安全。”

唐英武抿着唇,半天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闷声开口:“那现在呢?”

“现在?”顾倩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现在许瀚城把事捅出去了,程放要借题发挥,满朝旧党等着拿我祭旗。我进京,走大理寺,把案子摆到明面上来。朱批是底牌,程放不动手,朱批就只是一张字纸。他一动手,会审一开,朱批落地响。”

她转过身,看着唐英武:“程放骂的是我一个人,可他一动手,全天下都会看见:原来女子也能中探花,也能做官,也能站着跟他程丞相对着干。所以,我不能躲罪,我要借他的刀,替天下的女子开一扇门。”

“可你会有危险。”唐英武急了。

“我知道。”顾倩女握住他的手,“所以唐英武,我需要你帮我。”

“怎么帮?”

“我去京城,进大理寺,等他告。你留在金华,稳住安家寨,稳住金华府。万一……”

“你别说这种话。”唐英武打断她,声音都在抖。

“唐英武,你信我。”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临行前,顾倩女给浙江布政使府写了一封信。她爹是封疆大吏,程放要动她,绕不开她爹。她只在信尾写了一句话:爹,女儿这回把天捅个窟窿,您别慌,看着就是。

顾倩女进京那日,唐英武送了很远,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婶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寨主,顾姑娘让您别担心。”

唐英武没说话。

他转身回寨,走进顾倩女的书房,坐在她批课业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本《春秋》,翻开的那页是她昨晚读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等我回来,教你写字。”

因着泪眼模糊,那八个字唐英武认了半天才认全。

笔画清瘦,收锋极利,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衣摆被吹起来,脚下一步没动。

他想起她教他写字时说的话:“字如其人。”

他当时没听懂。

如今看着这笔迹,像是看见她站在面前,好像有点懂了。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纸。

他要给她写信。

可写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攥着笔,指节发白,墨滴在纸上,洇成一团黑。

然后他搁下笔,站起来,往外走。

赵婶追出来:“寨主,您去哪儿?”

“京城。”

6.

唐英武进京了。

他不懂朝堂,不懂刑名,不懂怎么从丞相手里抢人。

他懂的第一件事,是拳头没用。

进京第二天,他在茶楼堵住了许瀚城,一拳打断了他的鼻梁。

痛快是痛快了。半个时辰后,京兆府的差役把他拿进了衙门。若不是明章先生把他保出来,他已经在牢里了。

“解气了?”明章先生也不恼,平静地问他。

“解气。”

“有用吗?”

唐英武咬牙不吭声。

“倩女的信比你的人先到。”明章先生把朱批锦匣放在案上,又按住他的手,“她比你自己更懂你。朱批在这里,只要它在,倩女就无碍。唐英武,你这一拳,解气,但无用。程放门生遍朝野,你打得过一个许瀚城,打得过满朝朱紫吗?”

“那先生教我。”唐英武扑通一声就跪在先生面前,“程放骂倩女坏了礼教。那他自己呢?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

明章先生笑了:“你继续说。”

“我来京的路上查过,程放的老家就在金华府。我娘有一笔记了二十年的账,记的就是程氏族人在金华横行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皮磨得发亮。

“强占田产七起,逼死人命两起,强纳民女三起,都有苦主的名姓画押。官府不敢收,我敢。”

明章先生翻了翻,一桩一件,密密麻麻,末尾的指印按得歪歪扭扭。

他想起顾倩女信里对这位夫婿的描述:此子嘴硬心软,天生护短,认准的人和事,九头牛拉不回。

“账册不够。”明章先生说,“你要让天下人自己看见。”

“怎么看见?”唐英武急切地问道。

“京城的茶馆,一天能传出去一千句台词。人的嘴,能传千里路。倩女替天下女子开了先路,剩下的,你替她走。”

唐英武听懂了。

他开始写戏文。

第一稿写出来,明章先生只回了两个字:“重写。”

第二稿,回了四个字:“辞不达意。”

第三稿,先生一句话没说,只把稿子推回来。

唐英武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然后他回客栈,铺开纸,从顾倩女写起。

写着写着,他停了笔。

他想起安家寨。想起寨里的婶婶娘娘:赵婶、孙姨、刘婆婆……很多很多。她们从前都是山下人:被夫家赶出来的,逃婚跑出来的,家里要把她卖给老头子做妾、连夜跑出来的。唐婉玉一个个收留她们,在北山盖房,分地,让她们堂堂正正活着。

他放下笔,去正堂找唐婉玉。

唐婉玉比他晚一步进的京,带着寨中姐妹们凑的盘缠,和账册里每一页的苦主。她正在灯下对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怎么了?”

“娘,我想写一出戏。”

“写什么?”

“写你。”唐英武在她对面坐下,“写安家寨怎么来的。”

唐婉玉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才提起话头。

“我遇见你爹那年,和倩女去考科举时候一样年岁。你爹路过杭州,见了我,回去就要提亲。勋贵子弟,娶个商户女,家里哪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入赘了。”

唐婉玉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爹是好人。可惜命短,你两岁那年就走了,只留下这枚刻‘安’字的玉佩。”

“我在杭州守了几年铺子。族里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要吞铺子,要把我改嫁给一个六十岁的盐商。我连夜逃出来,带了几个丫鬟,一路往北走。”

“走到北山脚下,走不动了。”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来投。逃出来的,被赶出来的,活不下去的。”

唐婉玉把玉佩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于是,我就扎了寨子。她们没处去,我这儿有口饭吃,有间屋住,是不是很简单?”

她顿了顿,看着唐英武:“你想好怎么写了吗?”

“娘,顾倩女在京城大牢里。程放骂她一个女人不安本分。可他程家自己在金华逼死的人,账都记在这儿。”唐英武拍了拍那本册子,“光骂程放一个人不够。我要让看戏的人一坐下就想起自家姐妹、自家闺女。天底下的苦,不止她顾倩女一个人受着。”

唐婉玉沉默了很久。

“你写。”她说,“安家寨这些年收留的女子,来历我都记着。赵婶是逃婚出来的,孙姨是被夫家赶出来的,刘婆婆是家里要把她卖给老头做妾,她半夜跑出来,在山上躲了三天。你都写进去。”

“娘……”

“顾倩女在替她们争,你便替她们写。”唐婉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我在北山替她们守了二十年。咱们娘俩,各做各的。”

唐英武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从杭州逃到北山,一砖一瓦建起一座寨子,收留过不知多少走投无路的女子。她从没跟他说过这些,他也从没问过。

“娘,你当年……怕不怕?”

唐婉玉回过头,笑了笑:“怕什么?怕就不跑了。”

唐英武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这回他不光写顾倩女。他写赵婶,写孙姨,写刘婆婆,写那些没名字的、被礼教吃掉的女人。

写她们怎么被逼着嫁人,怎么被夫家打骂,怎么被爹娘卖掉。

写她们逃出来的那一夜:山风灌进袖口,脚底磨出血泡,身后是追来的火把,身前是望不到头的黑。

写唐婉玉。写她抱着幼子连夜逃出杭州;写她在北山脚下搭第一间草棚,手指冻得握不住锤子;写她立规矩——安家寨收留走投无路的女子,不收卖身钱,只收一句实话;写她站在寨门口,对那些跪在地上喊“夫人救命”的女人们说:

“起来。进了这个门,就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写了三天三夜。

字还是歪歪扭扭,文理还是不通顺,手写到发抖。

写到第二夜,他卡住了。他坐在客栈灯下,面前摊着稿纸,旁边放着顾倩女留下的字条。他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提笔写了一个字,划掉,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最后他把笔搁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哭。

是赵婶。赵婶在哭她自己的过去。哭声压得很低,隔着一面薄墙,断断续续的,像山风穿过破了的窗纸。

唐英武坐直了,重新拿起笔。

这一笔,他写下去了。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趴在案上,睡了很久。

戏文在京城传开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街头的孩童传唱。看戏的人里有挑夫、绣娘、账房先生。演到“逃婚”那折,底下一片吸鼻子声;演到“北山立寨”那折,一个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往台上扔了半吊钱,说:“该写。”

程放坐不住了。

他让门生弹劾唐英武,说他是山贼出身,勾结逆党,意图不轨。

唐英武被衙门传了三次,每次都被拷问,每次都咬牙扛下来。

“你一个山贼,凭什么跟丞相斗?”审他的人气焰嚣张。

唐英武抬起头,嘴角挂着血,笑得张扬:“凭我先生教我的。她说,读书人最要紧的,是气节。”

审他的人愣住了。

唐英武没有停。

程放在金华的老底,被那本账册一页页翻开。被欺压的苦主,被威胁的佃户,随着安家寨的婶婶们一个个入京。

师父冷傲绝也在这时候进了京。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刀客,进门先把一个跟踪唐英武的相府打手扔进沟,然后坐在唐婉玉对面的廊下,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唐婉玉打开,里面是杭州的桂花糕。

她愣了一瞬,然后继续对账。

冷傲绝坐在对面,剥花生,一颗一颗,剥了整整一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碟子空了。

唐英武后知后觉:师父每年回寨“考校功课”,考校完总要“顺路”多住半个月。住的,似乎从来不是他的院子。

他看了看冷傲绝,又看了看唐婉玉,忍不住在旁边嘀咕:“师父今年又‘顺路’多住了半个月。”

唐婉玉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赵婶带着安家寨凑的银子赶到京城那天,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寨主,姐妹们说了,钱不够就捎信回去,房子地契都押好了。”

唐婉玉看着那个包袱,只跟他说了八个字:“我儿英武,顶天立地。”

唐英武坐在客栈的灯下,眸内闪过流光。

他想起顾倩女教他写字那晚,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笑着说:“唐英武,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

他拿出她留下的字条,压在稿纸最上头。

然后提笔,继续写。

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笔,都格外认真。

7.

罪证凑齐那日,戏也唱到了最盛处。

唐英武站在茶馆门口,听着里面满堂喝彩,摸了摸怀里的罪证。

然后他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

赵婶追出来:“寨主,您去哪儿?”

“敲鼓。”

“什么鼓?”

“登闻鼓。”

赵婶脸色白了:“寨主,那鼓一敲,要先挨三十笞杖啊!”

唐英武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他笑了笑。

“赵婶,回去告诉我娘,就说她儿子今天,要当一回顶天立地的读书人。”

他站在宫门外,看着那面鼓。

鼓面蒙着牛皮,被日晒雨淋得发暗。他想起顾倩女教他写字那晚,她说的“字如其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拿刀拿了十几年,现在要去敲一面鼓。

他没有站很久,坚定的走了过去。

鼓槌拿起来的时候,唐英武的手在抖。

但他依然敲了下去。

“咚”一声,像一记闷雷敲响了整个京城。

一声又一声,唐英武抡圆了胳膊,每一下都砸得整面鼓皮往下陷。

鼓声停,笞杖落。

唐英武跪在宫门外,一杖一杖,打得皮开肉绽。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第一杖落下来,他整个人往前扑,下巴磕在石板上,血从牙缝里渗了出来。他没吭声。第二杖,他手指抠进砖缝,指甲翻起来。他没吭声。第三杖,他听见旁边有人哭。他抬起头,是个老太太。他对她笑了一下。

“草民唐英武,为妻申冤!程放构陷忠良,纵族害民,请圣上明察。”

他喊一声,笞杖落一下。

喊到第十声,嗓子劈了。

喊到第二十声,背上没了知觉。

笞杖落一下,他的手指就在青石板上抠一下,血顺着砖缝淌。

怀里的罪证被血浸透了边,他死按着,没松。

周围聚满了百姓。有人哭,有人喊。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挤到前面,颤巍巍跪下:“大人,别打了。这孩子说的是实话啊。”

被打死了兄弟的佃户跪下了:“大人,程家在金华逼死我兄弟,我作证!”

一个又一个,跪倒一片。

监刑的官员手抖了,笞杖停在半空。

宫门开了。

圣上身边的太监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圣上有旨。带唐英武觐见。”

唐英武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赵婶哭着冲上来想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地,一寸一寸站起来。

背上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宫门。

金銮殿上,圣上看着堂下跪着的血人。

“你的戏,朕听过。文笔粗陋,故事很感人。谁教你的?”

“草民的先生教的。”唐英武伏在地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说,读书人最要紧的,是气节。”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生,是个好先生。”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先生替你挨的,不比你少。”

唐英武听懂了,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把那点潮意压了回去。

圣上震怒,下令三司会审。

会审那日,朱批落地。

明章先生当庭呈上先帝朱批原件:“才可用,不问男女”。墨迹沉雄,钤印分明。

程放站在堂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可能!”他指着朱批,“这是伪造的!”

明章先生没说话,只把朱批递给主审官。

验钤印,验笔迹,验纸张年代。

主审官抬起头:“程相,这朱批,是真的。”

堂上一片死寂。

顾倩女女扮男装之事,从“欺君”,变成了“先帝亲准的成例”。

程放倾全力发动的舆论,一夜之间反噬:若先帝都认女子有才,今日旧党拦的,到底是谁的道?

罪证确凿,程放下狱。旧党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

许瀚城坐在客栈里,听着外面的喧闹,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他输,输得彻底。

侍卫来抓他的时候,他没有反抗。

他跪在地上,看着唐英武走进来。

唐英武瘦了很多,下巴尖了,左颊的疤更深了,背上杖伤未愈,走路还有些僵。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许瀚城不敢直视。

“许瀚城。”唐英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许瀚城低着头,不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唐英武说,“八年前我打断你的门牙,是因为你带着人堵我,骂我是没爹的野种。但你记住:你活该被打。”

许瀚城抬起头。

唐英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许瀚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他恨了八年,争了八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许瀚城被革去功名,流三千里。

押解那日,唐英武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远去。

许瀚城在囚车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靠在囚车栅栏上,闭上眼。

车轮碾过石板路,一下一下,颠得骨头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私塾窗纸破了,先生让每人写一首咏月的诗。

他写得很好,先生夸他有才气。

唐英武交了白卷。先生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月亮有什么好写的,又不能吃。”

满堂哄笑。

许瀚城当时也笑了。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屋檐上,照在树梢上,照在每个人家的窗台上,照在唐英武翻墙掏鸟窝的背影上。

也照在他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上。

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月亮照着所有人,照着唐英武那种野小子,照着顾倩女那种天之骄子。

他苦读十年,写最好的文章,做最规矩的人。可最好的东西,从来轮不到他。

明月高悬,独不照他。

许瀚城睁开眼,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顾倩女被无罪开释那天,天刚蒙蒙亮。

大理寺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人,腿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正拿树枝在地上比划。

顾倩女走过去,影子落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

“顾倩女。”他的声音在抖,“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瘦了,你……”

“唐英武。”她打断他,伸手摸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眼底青黑一片,左颊那道疤旁边多了一道新伤。

她的指尖停在那道伤上,手在抖。

“你……”

“不疼。”他笑,眼里是星星闪烁,“你教我的,读书人要有气节。我书读得不好,气节还是有的。”

顾倩女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傻不傻。”

“不傻。”他轻轻地说,“你是我先生,我不救你,谁救你。”

顾倩女扑进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他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别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你哭啊。”她闷声说,“你哭了我也不笑话你。”

唐英武没哭。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一行字:

“顾倩女,我来接你回家。”

他把纸递给她,从脸颊红到耳根。“我……写了好几遍,就这张写得最好。”

顾倩女看着那行字,又看看他。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想起在牢里写的那些字。她坐在稻草上,拿稻草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她写了一地,然后用脚抹掉。狱卒来送饭,看见她坐得端端正正,面前一地稻草灰。她冲狱卒笑了一下。

后来那狱卒跟人说:那个女先生,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她没告诉他,她怕过。

她怕再也见不到他。

顾倩女在牢里还见过她爹一面。顾闲章受牵连被押入京,天牢父女相见。顾闲章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你娘要是还在,肯定骂你。”

顾倩女笑了,说:“骂完了肯定帮我。”

顾闲章沉默了很久,说:“我帮你。”

那一刻,顾倩女没忍住,掉了眼泪。

8.

程放倒台后,朝堂空出一大片位置。圣上借机提拔新政官员,趁热打铁,重提女子恩科。

这一回,旧党没了领头人,先帝朱批“才可用,不问男女”压着,反对的声音弱了大半。

弱,不等于没有。

一个老臣站出来,说得义正辞严:“圣上,女子科举,亘古未有。若开此例,天下女子皆不安于室,礼崩乐坏,后果不堪设想!”

圣上没说话。

一个接着一个臣子站出来,却没有一个说,该开女子恩科。

等到他们说完了,明章先生站了出来。

“诸位大人,”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先帝朱批‘才可用,不问男女’,问的是才,不是男女。诸位拦着女子科举,是觉得女子无才?还是觉得,先帝看走了眼?”

满堂皆寂。

那老臣脸涨得通红:“明章先生,你……”

“我只问一句。”明章先生打断他,“若今日金榜题名的,是诸位的女儿、孙女,诸位还敢说‘礼崩乐坏’吗?”

一时间众人哑口无言。

圣上笑了。

“女子恩科,朕意已决。明年开春,与男子恩科同时举行。”

消息传遍天下那天,顾倩女正在金华府学讲课。

她本不该再出现在这里。案子审完,她女扮男装的事虽无明发旨意昭告天下,朝堂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府学议论纷纷,金华知府拿不定主意,索性装聋作哑。

可府学生员不干了,联名上书:顾教谕学问人品俱佳,不论男女,他们都认这个先生。

知府没办法,只好又把她请了回来。

这一回不用再扮了。她换回女装站在讲坛上,下面一众生员愣了半天,然后齐刷刷站起来,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先生。”

那天她正讲到《春秋》“郑伯克段于鄢”,讲郑庄公如何纵容弟弟共叔段一步步坐大,最后一举除掉。

底下有人举手:“先生,郑伯明知弟弟要反,为何不早拦着,非要等他反了才动手?”

顾倩女放下书,笑了笑:“因为拦得早,他担的是杀弟的名声;等弟弟反了,他担的是平叛的名声。一样的结局,不一样的由头。这就是《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底下鸦雀无声,几个生员低头刷刷地记。

正讲到一半,门被撞开了。

唐英武从外面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邸报,跑得满头大汗,官服都穿歪了。他如今在府学挂了个闲职,教骑射,今日从驿站得了消息,一路狂奔而来。

“顾倩女,顾倩女……”他站在讲坛下举着邸报,上气不接下气,“开了,女子恩科开了!”

满堂生员齐刷刷扭头看他。

顾倩女放下书,接过邸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在抖。

“唐英武,”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颤声道,“我们做到了。”

唐英武咧开嘴笑,笑得很难看。

底下有生员壮着胆子问:“先生,可以说说女子恩科吗?”

顾倩女转过身,看着满堂生员。

有男有女,男居多。后头角落里,坐着几个梳双髻的小姑娘,是府学里新来旁听的女学生。

她们眼睛很亮,正望着她。

“女子恩科,”顾倩女说,“就是往后女子也能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你们想考便考,再也没有拘束。”

那几个小姑娘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满堂先是安静,接着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唐英武站在讲坛旁,看着顾倩女被生员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从墙头翻下来,救了一个眼睛亮得吓人的小姑娘。

她递帕子给他时,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

那道光,亮到了今天。

9.

后来,金华府府学的名声越来越大,来的读书人越来越多。

顾倩女辞去了府学教谕,开办了一所私塾。

不论男女,不论寒门,皆可入学。

私塾里的女学生越来越多,顾倩女忙不过来,寨子里的婶婶们也跟着一起教。她们教《三字经》,教《弟子规》,顾倩女讲《春秋》,讲策论。

又一年开春,唐婉玉收拾行李,跟着冷傲绝走了。

走前她把寨主之位传给赵婶,只留下一句话:“安家寨的规矩不变:进门不收卖身钱,只收一句实话。”

送别那天天气很好。唐英武骑马,顾倩女坐在他前头,靠在他怀里,目送一骑一剑两个背影远去,远成两个小点。

“顾倩女。”

“嗯?”

“你以后还女扮男装吗?”

“不扮了。”她笑,“以后就做你夫人。”

“那……你以后还让我叫你先生吗?”

“你不想叫?”

“不想。”他闷声说,“我叫你先生的时候,总觉得你比我高一截。”

顾倩女乐了:“那叫我什么?”

“叫……”他想了半天,“叫娘子。”

“相公。”她极快地应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但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嘴角翘了一路。

私塾里有个小姑娘,学射箭学得最慢,拉不开弓,急得快哭了。唐英武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箭一箭教。小姑娘射中了,跳起来喊“我中了”。唐英武回头看了一眼顾倩女,笑了。

那个笑,跟八年前他从墙头翻下来救她时那个笑,一模一样。

顾倩女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的样子。月光底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嘟囔着“破相了”,然后纵身跃上墙头,走得潇潇洒洒。

那年秋天,顾倩女带唐英武回了一趟浙江。

布政使府的门房看见一个穿青衫的女子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家小姐。老管家从里头跑出来,看见顾倩女,眼眶当场就红了:“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我爹呢?”

“老爷在书房。”

顾倩女拉着唐英武往里走。唐英武浑身不自在,低声问:“你爹……凶不凶?”

“凶。”顾倩女说,“但他从前打不过我娘,后来拗不过我。”

唐英武更慌了。

书房里,布政使顾大人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书,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顾倩女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爹。”

顾大人抬头,看见女儿,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憋出一句:“又瘦了。”

顾倩女鼻子一酸。

唐英武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大人这才看见他,上下打量一眼,眉头皱起来:“这就是那个山贼?”

“爹,他叫唐英武。”

“我知道他叫什么。”顾大人冷哼,“安家寨寨主,写戏骂丞相,敲登闻鼓告御状,挨了三十笞杖。全浙江都传遍了,我耳朵没聋。”

唐英武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岳父大人。”

顾大人没理他。

顾倩女走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爹,当年你打我那一顿,我不怪你。可你要是不认他,我这辈子就不回来了。”

顾大人瞪她一眼。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十六岁剪了头发说要考功名,我怕你入了朝堂我护不住。”他顿了顿,看向唐英武,“如今你有人护着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唐英武面前。

唐英武比他高半个头,此刻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大人看了他半天,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待她。”

唐英武愣住。

然后他重重点头:“我会的。”

顾大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坐回案后拿起书。

只是他的书,看了一下午,还是那一页。

那天晚上,两人住在布政使府。

唐英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倩女。”

“嗯?”

“你爹……好像没那么凶。”

顾倩女笑了:“他装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凶?”

“他要是真凶,就不会留我们住下了。”

唐英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顾倩女。”

“又怎么了?”

“你爹说‘好好待她’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顾倩女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左颊那道浅疤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唐英武。”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八年前,翻的那道墙。”

唐英武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顾倩女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跟八年前那个晚上一样。

她忽然想起许瀚城那句话。

她想,月亮照着所有人,但有的人一辈子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院子里没人,但远处私塾的方向,隐约传来小姑娘们练箭的笑声。

她想,她比许瀚城幸运。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的不只是月亮。

窗外,月色正好。

北山的方向,灯火点点。

她听到,有人在唱:

北山有木,其名曰安。匪风匪雨,不可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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