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死在一九九七年的腊月二十九
那天县城下雪,不大,风硬。
我住的屋子在煤场后头,九平米,一个月三十块。
房东说有暖气片。
那根铁管二十年没热过。
我烧了半张报纸,火苗蹿了一下就灭了。
我躺回床上,把棉被拉到下巴。
我女儿叫苏念,一九八四年冬天走的,肺炎,差六块钱的药。
我离婚是一九八八年,那年二十九。
我死的时候三十八。
第二天中午,收煤的师傅踹开门,看见我睁着眼睛。
二、睁眼是一九七九年
我是被冻醒的,也是被烫醒的。
身下是炕,炕是热的,热得发烫。
我坐起来,屋里黑,窗户上糊着塑料布,结了一层厚霜。
有人在打呼噜,一起一伏,很有劲。
我摸自己的手,手指是软的,指甲是粉的。
三十八岁那年,我的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墙上贴着一张日历。
红字印着:一九七九年一月六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外面有人喊:出工了——
三、炕上还睡着五个人
我数了一遍。
炕头是北京来的何雪,睡相极差,一条腿压在别人身上。
中间两个上海知青,姓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
最里面那个背对着我,肩膀很宽。
炕上铺草席,草席底下垫的是苞米秸。
被子是六斤的,硬得结了壳。
这间屋子我住过四年。
一九七五年八月来的,一九七九年三月走的。
走的那天,我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回来了。
四、二十岁的脸
我下炕,找到一只搪瓷缸子。
缸里有水,结了冰。
我把冰敲开,对着水面看自己。
二十岁,脸上有肉,眼睛不肿,嘴唇是红的。
我上辈子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十七岁拍的,为了办离婚手续。
照片上那个女人,我没认出来是我。
我把缸子放下,手抖得厉害。
何雪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别抢我的窝头。
我笑不出来,眼泪掉在炕席上。
五、上辈子我活成了什么样
回去以后,我进了街道纸盒厂,一个月二十一块。
我妈住在大伯家的厨房,灶台边支一块木板。
我弟苏小满十四岁就去了砖厂,我妹苏小秋十五岁进了纺织厂。
一九八〇年秋天,大伯给我说了一门亲。
男的姓王,运输公司的司机,比我大十一岁,前头死过一个老婆。
大伯母说:人家有正式工作,肯要你就不错了。
我嫁了。
嫁过去的第七天他喝了酒,把我按在地上打了半夜。
六、那张返城通知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油印的,边角卷了。
上面写:苏禾同志,经研究同意返城,请于一九七九年三月十日前到县知青办办理手续。
下面盖着公社的红章。
这张纸我上辈子等了三年。
拿到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我把它摊在炕上,看了很久。
我看的不是那几行字。
我看的是那年三月。
七、我记得三月要发生什么
一九七九年三月,我回了城。
四月,我妈的肺病加重,厂里不给报销,因为她是临时工。
五月,苏强用我爸的接班名额转成正式工,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
六月,大伯把我家那两间瓦房的房契拿去"保管"。
十月,我被推进了王家的门。
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月份。
因为上辈子我最恨的,就是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八、我把它撕了
我把那张通知单撕成四块。
撕的时候手很稳。
何雪正好醒,看见我手里的纸片,愣了三秒。
她叫起来:苏禾你干什么!
我说:我不回城了。
她跳下炕,鞋都没穿,把纸片捡起来拼。
拼不上。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说:这是返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我说:何雪,你回去吧。
我说:回去以后,别嫁给姓赵的。
九、知青点的人都当我是疯子
那天上午,消息传遍了三个知青点。
中午打饭,十几个人围着我。
有人说我脑子冻坏了。
有人说我是舍不得这儿的苞米面。
一个上海知青笑着说:苏禾,你是不是在这儿有人了。
我说:有。
他们都停下来。
我说:有一片林子。
十、何雪问我为什么
晚上她把我拽到院子外头的柴垛后面。
她说:你给我个理由。
我说:回去我能干什么。
她说:进厂啊。
我说:纸盒厂,二十一块,干到四十岁下岗。
她说:那也比在这儿刨土强。
我说:何雪,你信不信,三年以后,这屯子能出万元户。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病人。
她说:你从哪听来的。
我说:我自己算的。
一十一、我说了半句真话
我说:你看这山。
她说:看什么。
我说:满山的榛子、木耳、蕨菜,年年烂在山上。
我说:因为没人收。
她说:土产公司收。
我说:土产公司收,但是压价,一斤木耳给八毛。
我说:我给一块二,他们就都送给我。
何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现在没有。
一十二、我妈在大伯家的厨房里
我上一次见我妈,是一九七九年二月,我回城那天。
她站在大伯家的厨房门口,手上全是面粉。
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
她说:禾禾,你回来了。
大伯母从屋里出来,说:回来了就赶紧找工作,别在家吃闲饭。
我妈拉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她睡在灶台边上,我睡在她脚底下。
我记得那间厨房的味道。
一十三、那八百块钱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我爸死在农机厂。
车床没停,人进去了。
厂里给了八百块抚恤金。
大伯苏大山是车间主任,后事是他办的。
钱也是他领的。
他跟我妈说:嫂子,钱我先给你存着,你一个女人家,揣这么多钱不安全。
我妈不识字。
她点了一下头。
那八百块,我上辈子一分没见过。
一十四、接班的名额
除了钱,还有一个名额。
厂里说,死者子女可以顶一个人进厂。
我那年十九,够年龄。
苏强那年十八,也够。
大伯说:禾禾是姑娘,进厂也是给人打水扫地。
大伯说:强子是男孩,将来要养家。
我妈问:那禾禾呢。
大伯说:禾禾有文化,能自己找路。
我妈没再说话。
她一辈子不会跟人争。
一十五、苏强穿着我爸的工装
一九七九年春节前,苏强回过一趟靠山屯。
不是来看我。
是来收他姥姥家的年货。
他穿一身蓝工装,袖口卷着,胸口印着"农机"两个字。
那是我爸的厂。
那身衣服,是我爸的。
他站在知青点门口抽了一支烟,烟是"大前门"。
他看见我,说:姐,你还没走啊。
我说:不走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一十六、我写过三封信
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七八年,我给我妈写过三封信。
第一封问抚恤金。
第二封问接班名额。
第三封问房契。
三封信都没有回音。
一九七八年秋天,何雪回城探亲,替我去了一趟。
她回来跟我说:你妈收到了。
我说:她说什么了。
何雪低着头:她说不让你问了。
我说:为什么。
何雪说:你大伯在旁边站着。
一十七、一封也没到
后来我才想明白。
那三封信我妈不是不回。
是回不了。
她不识字,得求人念。
大伯家谁也不肯念。
她自己跑到街道小学,找了个老师。
老师念完,她哭了一下午。
然后她把信烧了,说:别让禾禾知道。
这件事是十年以后我妹告诉我的。
一十八、我记得的那些年份
从那天起,我在纸上写东西。
不是日记。
是年份。
一九七九年,春天分地,秋天山货涨价。
一九八〇年,允许个体户领执照。
一九八一年,县里修那条通往林场的路。
一九八二年,木材放开。
一九八三年,公路通到靠山屯村口。
我写满一张纸,折起来,缝进棉袄的里子。
别人重生带的是脑子。
我带的是日历。
一十九、一九七九年春天,地要分到户
一月里,公社开了三次会。
传下来的话是:上面让试,先试一年。
屯子里没人敢信。
王老栓蹲在牲口棚门口,抽着烟袋说:地是集体的,分下去,那不成了单干。
他说:单干是要犯错误的。
我站在他跟前,问了一句:王叔,文件上真是这么写的吗。
他抬眼看我。
他说:你一个知青,懂什么文件。
我说:我不懂。
我说:您把文件给我念念,我就懂了。
二十、队长王老栓的烟袋
王老栓这个人不坏。
他当队长十七年,屯子里没饿过人。
他怕。
他怕的是早年间那些事。
我说:王叔,您怕的不是地,是帽子。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他说: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说:我不是冲。
我说:我是算过账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他面前。
二十一、我给他算的是一笔账
王老栓把烟袋插在腰上,蹲下来看我的纸。
他不识字。
但他认得数字。
我写的是一个工分的价。
去年全大队一个工分六分二。
一个壮劳力一年三百个工,折下来十八块六。
我把“十八块六”写得很大。
下面我又写一行。
一斤苞米国家收购价九分,一亩四百斤,三十六块。
他看完,把纸推回来。
他说:你的工分算错了。
我说:哪里错了。
他说:工分不能拿国家收购价算。
他说:工分按全大队统一分红。
我说:对。
我说:所以分到个人手上,就剩六分二。
我说:您一年干三百天,手上落十八块六。
他不说话了。
二十二、他脑子里有账
我不是要说服他。
我是要他自己算一遍。
他当队长十七年,这笔账比我清。
他不敢算,是因为算出来没用。
算出来又不能改,心里更难受。
我把纸卷起来揣好。
我说:王叔,这纸您拿着。
他说:我拿它干什么。
我说: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一看。
他把纸接过去,叠了四折,塞进了棉袄内兜。
那一刻我知道,他会算。
二十三、他那天没说话
我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咳嗽。
不是生病那种咳。
是心里有事那种咳。
我知道他会想明白。
他当队长十七年,账他比我清。
他只是从来不敢算那笔账。
一个人只要算过,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这是我上辈子在纸盒厂学会的。
在那儿我干了九年,也是这么算的。
二十四、大伯来了
一月十七,大伯苏大山来了靠山屯。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小舅子,一个是车队司机。
他站在知青点院子里,穿着一件军大衣,手插在兜里。
他说:禾禾,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说:我妈不识字。
他说:她让我带话。
我说:她连话都带不出来。
他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二十五、他兜里有一张纸
大伯坐下以后,先喝水,再抽烟。
抽了三口,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
他说:这是返城通知。
他说:你撕的那种,还能补。
他说:我给你补了。
他说:不过这上头只能写一个人名。
他把眼睛抬起来看我。
他说:你现在补上去,就写你自己。
他说:你要是懂事,就写强子。
二十六、我笑了
我笑得他往后靠了靠。
我说:大伯,您说反了。
他说:什么反了。
我说:返城通知是按知青名额下的。
我说:苏强不是知青。
我说:他一九七六年就在农机厂当临时工。
我说:他户口在城里。
我说:他要什么返城通知。
大伯的手停在烟上。
他没料到我知道。
二十七、那八百块
我给他倒了一碗水。
我说:大伯,我给您算笔账。
他不接。
我说:我爸一九七六年十一月走的。
我说:厂里给了八百块抚恤金。
我说:您领的。
我说:您说给我妈存着。
我说:存了两年零两个月。
我说:利息按活期,一年两块八。
我说:八百加五块六,八百零五块六。
我说:钱呢。
二十八、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急,凳子倒了。
他说:苏禾,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
我说:我问钱呢。
他说:钱给你妈了。
我说:给了多少。
他说:全给了。
我说:哪天给的。
他说:你妈没跟你说?
我说我妈一个字不识。
我说:她连日期都记不住。
我说:我记。
二十九、他骂我白眼狼
他指着我鼻子骂了半分钟。
我不还嘴。
他骂完了,我给他把凳子扶起来。
我说:大伯,您坐。
他说:我不坐了。
我说:您不坐,我就把这笔账拿去公社。
他说:你去啊。
我说:我去。
我说:我不光说八百块。
我说:我还说那张房契。
他的脸变了。
三十、房契的事他也知道
我家那两间瓦房在县城西街, 门牌十七号。
房契上是我爸苏建国的名字。
我爸走了以后,房契在我妈手里。
一九七八年六月,大伯说:嫂子,房契放你那儿,回头人家来查,说不清。
他说:我给你保管。
我妈给了他。
我问过我妈,她给了以后有没有要收条。
她说:一家人,要什么收条。
我说:一家人,才最该要收条。
三十一、我没跟他吵
我把他送到村口。
雪化了一半,路上都是泥。
我说:大伯,您回去替我给妈带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说我二月回去看她。
他说:你回来干什么。
我说:我要跟她商量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我要把她接走。
他站在泥地里,看着我。
他说:你一个知青,自己都养不活。
我说:那就看着。
三十二、顾青山第一次出现
大伯走了两天,屯子后山出了一件事。
林场放树,一棵落叶松没倒对方向,砸在牲口棚的房梁上。
房梁断了,压死了两头猪。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穿的是林业局的棉袄。
走在最前头那个三十来岁,个子高,脸被风吹得发红。
他进院子先看房梁的断口,然后才看人。
他说:谁是队长。
王老栓说:我。
他说:这梁秋天就裂了,你们报过没有。
三十三、他把责任担了
王老栓脸都白了。
那个年头,砸死两头猪是大事。
集体财产,要赔。
他说:我这就给公社写检查。
那个人蹲下去,摸了摸断面。
他说:不用写检查。
他说:这棵树的倒向是我们的伐木工算错了。
他说:我们赔。
王老栓愣在那儿。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我叫顾青山,林场技术员。
他说:明天我带人来修梁。
三十四、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说:顾技术员。
他回头。
我说:这梁修不好。
他说:怎么修不好。
我说:断口在榫头,换一截接不上。
我说:要整根换。
他说:整根换要一根八米的落叶松。
我说:后山有一根。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那根去年被雷劈过顶,林场没要。
我说:劈了顶,杆还是直的。
他看了我三秒。
三十五、他第二天真去了后山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头看见他。
他带着四个人,拉着爬犁。
那根被雷劈过的松树倒在山坳里,一头插在雪里。
他站在树边上,抬头看了很久。
他说:你说得对。
他说:顶劈了,杆没弯。
他回头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树。
我说:我在这山上待了四年。
我说:四年,山上哪棵歪脖子树我都认识。
三十六、他问了我一句话
装树的时候,他走过来。
他说:听说你不回城了。
我说:听谁说的。
他说:全屯都传。
他说:说你撕了通知单。
我说:撕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回去没意思。
他看着我,没再问。
他把绳子往肩上一甩,说:帮我扶一下爬犁。
我扶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干活。
三十七、我卖的第一样东西是榛子
腊月里,屯子人都在家猫冬。
我不猫。
我背一个麻袋上山,两天走了三个山沟。
回来的时候,麻袋里是八十七斤榛子。
榛子在山上是野生的,没人要。
屯里人打下来喂猪。
我晒干,去壳,装袋。
正月初五,我背着麻袋坐长途车去了县城。
土产公司门市部,收购价一斤八毛五。
我卖了七十三块。
那是我重生以后挣的第一笔钱。
三十八、七十三块钱
我把钱缝进棉袄里子,一路用手按着。
回到屯子,我在炕上数了三遍。
七十三块。
上辈子我一个月工资二十一块。
我算了算:三天,七十三块。
我没笑。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东西一年能收多少。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然后划掉,写了一个更大的数。
三十九、何雪也要走
正月十五以前,返城的知青走了五个。
何雪是最后一个。
她收拾行李那天,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把一个铝饭盒塞给我。
她说:给你。
我说:你带走。
她说:我家有三个。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
她说:苏禾,我走了以后,你要是后悔,就给我写信。
我说:我不后悔。
她说:我地址给你。
我说:何雪,我说一句话,你记住。
四十、我让她记住一句话
我说:你回去以后,不进纺织厂。
她说:那我干什么。
我说:你去考。
她说:考什么。
我说:一九七九年,会有一次考试。
我说:你去考师范。
她愣住。
她说:我一个高中生,考什么师范。
我说:你考得上。
我说:你今年二十三,考到二十五,来得及。
她说,你从哪听来的。
我说:你别问。
四十一、她走的时候哭了
她背着行李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三次。
第三次她喊:苏禾,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有。
我说:我这个病,能挣钱。
她哭着笑了。
她走了以后,屋子空了。
炕上剩四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我把那张写着年份的纸又拿出来。
一九七九年后面,我添了一行字。
添的是:三月,何雪考试。
四十二、屯子里开始有人来找我
先是王老栓的媳妇。
她拿着一双袜子来找我,说:禾禾,你帮我看看,这袜子值几个钱。
我说:不值钱,自己织的。
她说:我想拿去集上卖。
我说:一双卖不出去。
我说:你织十双,我来收。
她说:十双?
我说:十双我给你三块。
她说:三块?
她算了一下,说:那我一天织一双。
四十三、妇女的手艺能换钱
那天下午,我走了七户人家。
我做的事很简单。
我问她们:你们会什么。
有人说会织。
有人说会纳鞋底。
有人说会做酸菜。
有人说会编筐。
我说:都行。
我说:你们做,我收,我卖。
她们不信。
她们说:卖不出去怎么办。
我说:卖不出去,我自己赔。
我说:你们只管做。
四十四、二月初八我回了城
长途车到县城是下午三点。
我从车站走到西街,走了四十分钟。
路上我一直在看。
看谁家门上贴着"囍",看哪个门洞多了一块砖。
一九七九年的县城,灰的。
雪化完以后,路上全是黑泥。
我走到十七号门口,站住了。
门是我家的门。
锁不是我家的锁。
四十五、门上有一把新锁
那是一把黄铜挂锁,新的,亮。
我家的锁原来是铁的,锈的,一推就响。
我站在门口,把手放在锁上。
冰的。
院里有声音,有人在劈柴。
我喊了一声:有人吗。
劈柴声停了。
出来的不是我妈。
四十六、出来的是大伯母的弟弟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我们叫他刘三。
他手里拎着斧头。
他说:你找谁。
我说:这是我家。
他说:这是苏大山家的房。
我说:房契上写的是苏建国。
他说:苏建国死了。
他说完这句,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四十七、我妈在哪儿
我说:我妈呢。
他说:你妈在大哥家。
我说:哪个大哥。
他说:苏大山。
我说:我妈住那儿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两年多。
我说:那我家的房子谁住。
他说:我住。
我说:你凭什么住。
他说:大哥让我住。
四十八、我进去了
我推开他,走进院子。
院里有三间房,两间瓦房一间灶屋。
瓦房的窗玻璃破了一块,用纸糊着。
院子里堆着苞米秸,还有一辆板车。
我的那间屋子门槛上,放着一双男人的棉鞋。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出来。
我说:这房子我不跟你吵。
我说:我找苏大山。
四十九、大伯家在东关
东关那条街叫胜利街,大伯住二十三号。
一个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门是铁的,刷了绿漆。
我推门进去。
大伯母坐在正房门口择韭菜。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韭菜掉了。
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妈在哪儿。
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妈人呢。
五十、我妈在厨房
我绕过她,走向西边那间小屋。
那是厨房。
门口挂着一条布帘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我掀开帘子。
我妈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正在择韭菜。
她比我记忆里还瘦。
头发白了一半。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她说:禾禾。
五十一、她先看我的手
她站起来,先抓我的手。
她说:怎么这么凉。
她说:你手怎么这么粗。
我说:妈,我下乡四年了。
她愣了一下,说:对,四年了。
她说:我记着是两年。
我说:四年。
她说:哦。
她低头去捡韭菜。
五十二、她不敢看我
我蹲下去,跟她一起捡。
捡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
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指甲盖那么大。
我说:这怎么弄的。
她说:烫的。
我说:什么时候烫的。
她说:去年冬天。
她说:灶上的壶翻了。
我说:谁给你上的药。
她没说话。
五十三、我们说了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大伯母从门口走过三次。
每一次都往里看一眼。
第三次她在门口站着不动了。
她说:弟妹,中午饭还没做呢。
我妈立刻站起来。
我说:妈,您坐着。
我妈说:禾禾,你大伯他们中午要吃。
我说:那就让他们自己做。
我妈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叫了一声禾禾。
五十四、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您在这儿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我说:您是住,还是干活。
我妈没回答。
大伯母在门口说:苏禾,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问您,我妈在您家,一天做几顿饭。
她说:一家人,说什么几顿。
我说:那我说说。
我说:早饭、午饭、晚饭、洗碗、洗衣、扫院子、喂鸡。
我说:还有您孙子的一日三餐。
五十五、她的脸变了
她说:你妈自愿的。
我说:我妈没地方去。
她说:她自己要来。
我说:她把房子交出去了。
她说:房子是苏大山保管。
我说:保管到让刘三住进去。
她闭嘴了。
我说:大伯母,我今天不吵。
我说:我接我妈走。
她说:你接哪儿去。
我说:接回我家。
五十六、我妈不肯走
我妈拉着我的袖子。
她说:禾禾,我不走。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大伯说,房契在他那儿。
我说:房契是纸。
我说:房子是砖。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妈,纸能补。
我说:砖搬不走。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你变了。
五十七、我确实变了
我说:妈,我死过一次。
她说: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好,我不说。
我说:妈,我问您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我爸那八百块,您见过没有。
她低下头。
她说:见过一次。
五十八、见过一次是多少
我说:一次是多少。
她说:二十。
我说:八百,给您二十。
她说:他说剩下的给强子娶媳妇。
我说:您答应了?
她说:我没答应。
她说:我也没说不。
我坐在小板凳上,很久没说话。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
她只会说"我也没说不"。
五十九、那天下午我去了农机厂
农机厂在县城北边,红砖墙,铁大门。
门卫是个老头,姓周。
我说:我找劳资科。
他说:有事吗。
我说:我查一笔抚恤金。
他说:谁的。
我说:苏建国的。
他把登记本翻开,找了一会儿。
他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女儿。
他说:那你进去,二楼左转。
六十、劳资科的人姓马
马干事四十来岁,戴眼镜,桌上堆着账本。
我说:我查一九七六年十一月,苏建国的抚恤金。
他说:你等等。
他起身去后头,抱出来两个硬皮账本。
他翻了很久。
翻到一页,停下。
他说:苏建国,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八日,抚恤金八百元。
我说:签收人是谁。
他把账本转过来。
六十一、签收人是苏大山
那一行字写得很清楚:
"今收到苏建国同志抚恤金捌佰元整。"
下面一个签名:苏大山。
日期: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马干事说:这是车间主任代领。
我说:代领要家属签字。
他说:当时是这样的。
我说:家属签字在哪儿。
他翻了一页。
他说:这一页没有。
六十二、我把账本要了过来
我说:马同志,我能抄一份吗。
他说:你抄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妈不会写字。
我说:她两年没见过这八百块。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闹。
我说:我按手续来。
他说:什么手续。
我说:我要厂里出一份证明。
我说:证明这八百块是苏大山代领的。
六十三、他没敢开
他说:这个我不能开。
我说为什么呢。
他说:苏大山是车间主任。
我说:所以呢。
他说:你这是让我得罪人。
我说:马同志,我不为难您。
我说:我请您把这一页复印一份。
他说:厂里没有复印机。
我说:那我抄。
我说:您看着我抄。
他说:我……
六十四、我抄了四十分钟
我把那一页一字一字抄下来。
抄完我请他签了个名。
他犹豫了三分钟。
最后他签了。
签完他把笔一放,说:苏禾,我劝你一句。
我说:您说。
他说:苏大山在厂里二十年了。
他说:他上头有人。
我说: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不找上头。
我说:我找厂工会。
六十五、工会的老周
农机厂工会主席姓周,五十多岁,脸上有麻子。
我把抄件放在他桌上。
他看完,问:你妈叫什么。
我说:李玉兰。
他说:她现在住哪儿。
我说:住苏大山家厨房。
他把抄件又看了一遍。
他说:你知道这事要是查出来,是什么性质。
我说,这个我知道。
我说:是侵占。
他说:你还知道这个词。
我说:我念过高中。
六十六、他说了一句实话
他说:苏禾,我干了十一年工会。
他说:这种事我见得多。
他说:大多数闹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呀。
他说:因为家属不敢。
我说:我妈敢。
他说:你妈连字都不识。
我说:我识字。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厂里派人去我家。
我说:当着我的面,问我妈一句。
六十七、三天以后
三天以后,农机厂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周,一个是马干事。
他们进大伯家院子的时候,大伯正在院里砸煤。
老周说:苏大山,我们找李玉兰。
大伯说:找她干什么。
老周说:抚恤金的事。
大伯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抚恤金。
老周说:八百块。
六十八、我妈站着说完了
我妈被叫到正屋。
她站在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擦。
老周说:李玉兰同志,我问你,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你丈夫的抚恤金八百块,你收到没有。
我妈说:收到二十。
老周说:剩下的呢。
我妈说:大山说给强子娶媳妇。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的声音。
大伯说:嫂子,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妈说:我没瞎说。
六十九、大伯母撒了泼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一伸。
她说:我们家养了她两年多!
她说:一日三餐,谁给她吃的!
她说:现在倒咬一口,说我们吞钱!
我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说:大嫂,我给你们家做了两年饭。
她说:我没白吃。
大伯母不哭了。
她抬头看我妈,眼睛很亮。
七十、她没料到
大伯也没料到。
他以为我妈不会说话。
他算错了一件事。
一个不识字的人,不等于不会算账。
她只是没有笔。
我妈那天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收到二十。
第二句:剩下的给强子娶媳妇。
第三句:我给你们家做了两年饭。
这三句话,比一份判决还有用。
七十一、厂里给了处理意见
老周说:苏大山,这钱你要退。
大伯说:我没钱。
老周说:八百块,你一个月工资五十六,两年也有八百。
大伯说:我花了。
老周说:那你打欠条。
大伯说:打给谁。
老周说:打给李玉兰。
大伯看着我母亲,牙咬得很紧。
他写了。
七十二、那张欠条我拿在手里
欠条上写着:今欠李玉兰人民币柒佰捌拾元整,一九七九年三月底前还清。
签名苏大山。
我把它折好,放进棉袄里子。
然后我说:大伯,还有一件事。
他说:还有什么事。
我说:房契。
他说:房契我明天给你。
我说:不用明天。
我说:现在。
七十三、房契拿出来的时候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盒里有一张纸,纸已经黄了。
上面印着"土地房产所有证"。
户主:苏建国。
四至写得很清楚,面积六十二平方米。
我看了三遍。
我说:这上面没有您的名字。
他说:我保管。
我说:保管结束。
我说:从今天起,我妈保管。
七十四、他不肯给
他说:你妈不识字。
我说:她可以按手印。
他说:按手印也没用。
我说:那您说谁能保管。
他说:我。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我是苏家老大。
我说:苏家老大不是我爸。
我说:房契是户主的。
他站起来,指着我。
他说:你爸死了。
我说:所以户主是我妈。
七十五、最后是街道出面
那天晚上,我去了西街街道办。
值班的是个女同志,姓孙,二十八九岁。
她听完,说:这事我们能管。
第二天上午,她带着一个干事来了。
她把房契放在桌上,说:苏大山同志,这房契登记的户主是苏建国,配偶李玉兰。你保管可以,现在李玉兰本人要求收回。
大伯说:她不识字。
孙同志说:不识字不影响权利。
大伯说:我要是不给呢。
孙同志说:那我们报上去,按侵占处理。
七十六、他给了
他把房契推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我把房契递给我妈。
我妈没接。
她说:禾禾,你拿着。
我说:妈,这是您的。
她说:我拿着会丢。
我说:那我给您保管。
我说:我写一张收条,按手印。
我当场写了一张。
我妈按了手印。
七十七、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
回到西街十七号。
锁是我撬的。
我用一把改锥,撬了二十分钟。
刘三站在旁边看着,没敢动手。
进了院子,我妈站在门口不动。
她说:这院子怎么这样了。
窗户纸破了,地上有煤渣。
灶屋的锅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说:妈,明天我收拾。
她叫我禾禾。
她说:你爸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七十八、她哭了一次
她蹲在院子里,哭得没有声音。
我坐在台阶上,等了她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
我说:妈,进屋吧。
我说:我给您烧炕。
她擦了脸,说:我自己烧。
她进了灶屋。
我听见她划火柴的声音。
一根,两根,三根。
第三根着了。
七十九、我没告诉她三件事
第一件:刘三还住在这儿。
第二件:大伯的三百八十块还没还。
第三件:我没有回城的户口。
这三件事我一件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灯下把这三件事写在纸上。
写完我在底下添了一行字。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日前,全部解决。"
我不知道怎么解决。
但我知道日子。
八十、一九七九年三月,屯子里炸了锅
分地的文件是三月中旬下来的。
县里来了三个人,在公社开了两天会。
第三天,王老栓从公社回来,脸是红的。
他一路走一路喊:开会!都到打谷场!
全屯四十七户,来了一百多人。
他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说:地,要分到户了。
底下没人说话。
八十一、没人敢先开口
静了能有半分钟。
第一个说话的是个老太太。
她说:分了以后,还是集体的不。
王老栓说:地是集体的,种是自己种。
她说:那种出来的粮,归谁。
王老栓说:交够国家的,剩下自己的。
老太太说:那要是打不出来呢。
王老栓说:那就自己赔。
老太太把手一摆。
她说:那我不分。
八十二、有八户不肯要地
那天晚上,王老栓挨家挨户走。
走了十三家,八家不肯要。
理由都一样:怕。
怕政策变。
怕秋后算账。
怕今年种了,明年说是资本主义。
我跟着他走了三家。
第三家门口,我说了一句。
八十三、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王叔,这地可以不要。
王老栓回头看我。
我说:但是您问他们一句。
我说:去年一个工分六分二。
我说:今年要不要还是六分二。
院子里安静了。
那家男人在门后头咳嗽了一声。
他说:我要是要地,能打多少。
我说:您家三个劳力。
我说:五亩苞米,好好种,两千斤。
他说:两千斤?
我说:去年队里一亩四百斤。
我说:那是糊弄。
八十四、那天晚上定了十九户
十九户按了手印。
剩下的说再看看。
王老栓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他说:苏禾,你明天跟我去公社。
我说:我算什么。
他说:你算账清楚。
他说:我这个人不识字,你识字。
八十五、四月,我包了后山那片林子
这件事是我自己提的。
我跟王老栓说:后山那片柞树林,队里要不要。
他说:要它干什么,砍了也没人拉。
我说:我要。
他说:你要林子干什么。
我说:种木耳。
他笑了。
他说:木耳是山上长的。
我说:山上长的,也能种。
八十六、他不信
我说:柞木锯成段,一米二,堆起来。
我说:打孔,塞菌种,浇水,遮阴。
我说:一年出两茬。
他说:你从哪儿学的。
我说:书上。
他说:什么书。
我说:县图书馆有一本《食用菌栽培》。
他说:你看得懂?
我说:我看得懂。
八十七、那片林子是三十亩
承包合同是四月十一号签的。
三十亩柞树林,一年承包费四十块。
王老栓说:四十块你拿得出?
我说:拿得出。
我从棉袄里子掏出钱。
七十三块卖榛子的钱,花掉一部分,剩五十一。
我数了四十给他。
他接过钱,看了半天。
他说:你这钱是自己的?
我说:是。
他说:哪来的。
我说:山上捡的。
八十八、全屯都说我傻
四十块钱,那时候能买二百斤苞米面。
我拿去包一片没人要的林子。
王老栓的媳妇来找我,说:禾禾,你是不是让人骗了。
我说:没骗。
她说:那林子连柴火都不好砍。
我说:我不要柴火。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它长东西。
八十九、顾青山帮我抬木头
四月中旬,林子里的雪化完了。
我一个人干不动,去找林场借人。
顾青山正好在场部。
他说:你要几个人。
我说:一个就够。
他说:干什么。
我说:锯木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去。
九十、他干活不说话
我们俩在林子里干了两天。
他锯,我搬。
柞木硬,锯一条要五分钟。
他手上起了泡,不吭声。
第二天中午,我给他带了两个苞米面饼子。
他吃了,说:你自己做的?
我说:我妈做的。
他说:你妈在城里?
我说:在城里。
他说: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说:嗯。
九十一、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
我说:一年后你再看。
他说:我看不了那么远。
我说:那我告诉你。
我蹲在木堆上,跟他算。
一亩柞木能摆一千段。
一段出干木耳半斤。
一斤木耳收购价八毛五。
一千段,四百二十五块。
三十亩,一万二千块。
九十二、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账不对。
我说:哪不对。
他说:菌种呢。
我说:一块二一瓶,一瓶能点二十段。
他说:那也是一百八十块。
我说,对。
他说:你有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先算出来,再想办法。
九十三、他说了一句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苏禾,你这人有点吓人。
我说:怎么吓人。
他说:你算得太远了。
我说:远吗。
我说:一年而已。
他说:一年很长。
我说:不长了。
我说:我今年二十。
九十四、那天晚上他留下了
干完活天黑了,回屯子要一个半小时。
他说:我明天还得来。
我说:林场有宿舍。
他说:来回四个小时。
我说:那你在队部将就一晚。
他没说话。
晚饭是苞米面糊糊和咸菜。
他吃了三碗。
他说:这是我这半年吃得最饱的一顿。
九十五、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林场食堂的饭,一个人吃不出味。
我说:你家呢。
他说:我家在省城。
我说: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说:分配来的。
我说:分配几年了。
他说:五年。
我说:五年不回去?
他低头喝糊糊。
他说:回不去了。
九十六、他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在灶屋洗碗。
他在院子里站着抽烟。
月亮很大,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洗完碗我出来,他说:苏禾。
我说,嗯。
他说:你这林子,缺个看夜的。
我说:缺。
他说:我晚上没事。
九十七、菌种是五月买到的
菌种要去地区农科所买。
地区在二百里外。
我坐长途车,换了两次。
农科所在一排平房里,管菌种的姓吴,三十多岁。
我说:我要木耳菌种,一百五十瓶。
他说:你有介绍信吗。
我说,没有。
他说:没有介绍信不卖。
九十八、我拿出了一样东西
我把承包合同摊在桌上。
他看了三遍。
他说:三十亩柞林?
我说:三十亩。
他说:谁批的。
我说:大队批的,公社盖了章。
他说:你是知青?
我说是的。
他说:知青山上种木耳。
我说没错。
他说:你知道一亩地要多少瓶?
我说:五十瓶。
他抬起头。
九十九、他给了我一百五十瓶
他说:一百五十瓶是三亩的量。
我说我清楚。
我说:我先试三亩。
他说:为什么不全上。
我说:我没那么多钱。
他说:一瓶八毛。
我说:一百二十块,我有。
他说:那为什么不上一百亩。
我说:因为没有菌种技术。
我说:我先试三亩,出一次,学一遍。
我说:学会了,再上三十亩。
一百、他送了我一本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册子。
《黑木耳人工栽培技术》。
油印的,二十几页。
他说:这个送你。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他说:你要真种成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一定回来。
一百零一、我背着菌种回屯
一百五十瓶,装两个木箱,捆在背上。
下车到屯子还有八里山路。
我走了三个小时。
走到半路下起雨。
我把棉袄脱下来盖在箱子上。
到屯子的时候,我浑身湿透,箱子是干的。
顾青山在村口等我。
他说:你怎么不躲雨。
我说:躲了菌种就完了。
他说:你人完了呢。
一百零二、他没再说话
他把我背上的箱子卸下来。
然后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了,扔给我。
他说:穿上。
我说:你呢。
他说:我跑回去。
他跑进雨里。
我抱着他的棉袄站在村口。
那件棉袄上有股松节油和烟的味道。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百零三、菌种点了九天
点菌要打孔,塞种,封蜡。
三个人干,九天。
三百段木头,一千二百个孔。
出菌那天是六月七号。
早上我去翻堆,看见第一段木头上冒出一个白点。
指甲盖那么大,白得不真实。
我蹲在那儿,看了五分钟。
顾青山过来,说:怎么了。
我说:出了。
一百零四、那天他笑得很不好看
他蹲下来,也看。
他说:就这么点大。
我说:会长。
他说:能长多大。
我说:这么长。
我用手比了一个圈。
他说:三个月?
我说:两个月。
他说:那能卖多少钱。
我说:这一段,能出一斤。
他说:一斤八毛五。
我说:三百段,二百五十五块。
一百零五、他算了一下
他说:菌种一百二。
他说:木头人工,算五十。
他说:承包费四十。
他说:二百五十五减二百一,还剩四十五。
我没否认。
他说:干四个月,挣四十五块。
我说:第一年。
他说:第二年呢。
我说:第二年不用买菌种。
一百零六、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说:第三年。
我说:第三年三十亩。
他说:三十亩是多少。
我说:一万二。
他站起来。
他说:你别跟别人说这个数。
我说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说了没人信。
他说:没人信,就要出事。
一百零七、他说得对
出事的第一次在六月底。
那天公社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接群众反映,靠山屯知青苏禾擅自占用集体林地,进行个体经营,请大队如实上报。
信是王老栓拿给我的。
他说:苏禾,这事麻烦了。
我说:谁反映的。
他说:没写名字。
我说:我知道是谁。
一百零八、我知道是谁
大伯上个月来过一趟。
他没找我。
他去找了屯里的刘二,问我在干什么。
刘二是个嘴碎的。
他把我包林子的事说了个遍。
大伯回去以后,信就来了。
信上那几行字,措辞不像农民。
"擅自占用集体林地,进行个体经营"。
这是读过文件的人写的。
一百零九、我去公社了
我一个人去的。
公社在镇上,一间大院,四排平房。
管这事的姓钱,是公社副主任。
他把信放在桌上。
他说:苏禾,这信上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说:是事实。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倒是痛快。
我说:我不痛快。
我说:我一条一条跟您说。
一百一十、第一条
我说:我占的不是集体林地。
我说:是大队的机动地,签了承包合同。
我说:承包费四十块,一年一交。
我把合同拿出来。
他看了。
他说:合同是大队签的。
我说:大队是集体。
他说:公社没批。
我说:公社盖了章。
我指着合同右下角。
一百一十一、那个章
章是真的。
三月开会的时候,公社统一给各大队的承包合同盖了章。
钱副主任看了很久。
他说:这个章是我们盖的。
我说就是。
他说:但是个体经营,政策上……
我说:钱主任,我问您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去年报纸上登的,"允许社员经营自留地和家庭副业",是不是中央说的。
一百一十二、他沉默了
他点了一支烟。
他说:苏禾,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
他说:你这些从哪儿看的。
我说:县图书馆。
我说:去年的《人民日报》,我抄了七段。
他说:你抄它干什么。
我说:我怕有一天要用。
一百一十三、他把信放下了
他说:这信我压着。
他说:但是有一条。
我说,您讲。
他说:不能雇工。
他说:雇工就是剥削。
我说:我没雇工。
我说:我请的是换工。
我说:我给他们记工,将来折成木耳给他们。
一百一十四、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说:我不想被人抓住。
他说:谁要抓你。
我说:写信的那个人。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他说:苏禾,你这个人,不适合在农村。
我说,这件事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年。
一百一十五、回屯的路上
我走的是小路,二十里。
走到一半,看见顾青山在路边等着。
他推着一辆自行车。
他说:我猜你今天回来。
我说:你怎么猜的。
他说:信是六天前到的。
他说:一般六天能办完。
我说:你算得比我准。
他说:办成了?
我说:压下去了。
他把车推过来。
他说:上车。
一百一十六、那天他骑了二十里
我坐在后座上。
路是土路,颠得厉害。
我抓着车后架。
他说:抓我衣服。
我说:不用。
他说:你会掉下去。
我抓了他的衣服。
那是一九七九年六月,苞米长到人腰那么高。
风从两边过去。
我坐在后头,第一次觉得这一辈子能过下去。
一百一十七、木耳下来是七月二十八号
第一批摘了四十七斤。
干的。
我摊在炕席上,晒了两天。
第三天我用麻袋装了,背去县城。
土产公司收购站的人姓郭。
他抓了一把,看了,说:这成色不错。
他说,哪来的。
我说:自己种的。
他把手停住。
他说:种的?
我说:人工栽培。
他说:我没听说过。
一百一十八、他叫来了站长
站长姓冯,五十来岁。
他抓了一把,对着光看。
他说:这个厚。
他说:野生的薄,你这个厚。
他说:真是种的?
我说:您要不信,我明年带您去看。
他把木耳放下。
他说:多少钱一斤。
我说:您给多少。
他说:收购价八毛五。
我说:一级品一块一。
他说:你怎么知道一级品一块一。
一百一十九、我说了实话
我说:我打听过。
我说:省城副食店卖一块八。
我说:您收一块一,转手一块四。
他说:你算得真清。
我说:我不算清,我就亏了。
他笑了一下。
他说:行,一块一。
他说:你有多少。
我说:四十七斤。
他说:全要。
一百二十、五十一块七
他数钱的时候,我盯着他的手。
五十一块七毛。
我上辈子在纸盒厂干一个月二十一块。
这一笔,是两个半月。
我把钱收好,说:冯站长,我下个月还有。
他说:有多少。
我说:一百斤。
他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一百二十一、我走出收购站的时候
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把钱按在胸口。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进斜对面的国营饭店。
我点了两个菜。
一个红烧肉,八毛。
一个炒鸡蛋,四毛。
一碗米饭,五分。
我坐下来,全吃了。
吃的时候我哭了。
一百二十二、我不是为了肉哭
上辈子我女儿死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
医生说:还差六块钱的药。
我兜里有四块二。
我跑了三个地方,借不到。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那六块钱,我用了一辈子没还上。
今天这顿饭一块二毛五分。
我吃得起。
一百二十三、我带回去两样东西
一斤红糖,一包点心。
红糖是给我妈的。
点心是给顾青山的。
我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
他还在林子边上坐着。
我说:给你。
他说:什么。
我说:点心。
他看着那包点心,很久没动。
他说:为什么给我。
我说:你看林子看了两个月。
他把点心接过去。
他说:苏禾,我从来没吃过别人给我买的东西。
一百二十四、我们坐在林子里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十一点。
他说了他的事。
他父亲是省城一所中学的校长。
一九六八年受了委屈,一九七一年病死在农场。
他一九七〇年参军,一九七五年退伍,分配到林场。
他说:我档案里有一行字。
我说:什么字。
他说:父亲有问题。
我说,什么字。
他说:父亲有历史问题。
他说:这行字,我这辈子都抹不掉。
一百二十五、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会抹掉的。
他说:不会。
我说:一九七九年,会有一批人平反。
他转头看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报纸。
他说:报纸上没写。
我说:报纸上写的是"实事求是,有错必纠"。
我说:八个字够了。
一百二十六、他那天没说话
他抽了三支烟。
抽完他说:苏禾。
我应了一声。
他说:你要是骗我,我会很难受。
我说:我不骗人。
我说:我这辈子只做两件事。
他说:哪两件。
我说:算账,和说话算话。
一百二十七、八月,苏强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他媳妇,还带着大伯母。
三个人坐长途车到屯子,找到知青点。
我不在。
他们在队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我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伯母第一个站起来。
她说:苏禾,你可算回来了。
我说:您怎么来了。
她说:你家那房子,我们要住。
一百二十八、我没让她进屋
我说:坐下说。
她说:我不坐。
我说:那您站着说。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现在有本事了。
我说:我一直有。
她说:你把房契拿走了。
我说:房契是我妈的。
她说:你妈住我们家的!
我说,就是。
我说:她给您家做了两年饭。
一百二十九、苏强开口了
他说:姐。
我说:你别叫我姐。
他说:行,苏禾。
他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不空。
他说:你妈现在住着。
我说对啊。
他说:两间房,住一个人,浪费。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跟小霞要结婚。
他说:没房子。
一百三十、他结婚要我的房子
我说:你为什么不向厂里要。
他说:厂里排队,排到一九九〇年。
我说:那你就等。
他说:我今年二十七了。
我说,我今年二十。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意思是,你二十七,你有正式工作。
我说:你一个月三十二块五。
我说:我二十,我在山上种木耳。
我说:谁更难。
一百三十一、他开始说别的
他说:姐,你上回在厂里闹。
他说:厂里人都知道苏大山贪了抚恤金。
他说:我在车间抬不起头。
我说:那是因为钱确实被贪了。
他说:那是我爸的事。
我说:苏大山不是你爸。
他说:是我大伯。
我说那当然。
我说:所以你抬不起头,是因为你大伯,不是因为我。
一百三十二、大伯母坐地上了
她这次准备得更足。
她带了一条手绢。
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
她说:我们家把你妈接过来住。
她说:给她饭吃。
她说:现在她倒回头咬我们。
围了二十几个人。
知青点的、队部的、路过的。
我没拦她。
一百三十三、我让她哭完
她哭了六七分钟。
哭到最后没词了。
我说:您哭完了?
她说: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说有啊。
我说:我问您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我妈在您家两年零三个月。
我说:您给过她一分钱没有。
她说:一家人。
我说:您给过她一件新衣服没有。
她张了张嘴。
一百三十四、我说了三件事
我说:第一件,从一九七六年到一九七九年,我妈给您家做了九百多顿饭。
我说:按一个工分六分二算,一天三个工,两年零三个月,一千四百多块。
我说:第二件,我爸的抚恤金八百块,您家拿走了七百八。
我说:第三件,我家房契在您家放了两年,房子让刘三白住了两年。
我说:租金一个月五块,两年一百二。
一百三十五、她站起来了
她说:你这是讹人!
我说:我不讹。
我说:我不跟您要一千四百块。
我说:我不跟您要一百二。
我说:我只要两样。
她说:哪两样。
我说:一,八百块按时还。
我说:二,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我的房子。
一百三十六、苏强说了一句话
他说:苏禾,你别太过分。
我说:我过分?
我说:你一月三十二块五,你穿我爸的工装,你顶我爸的名额。
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过分。
他的脸白了。
大伯母拉了他一把。
她说:走,走。
他们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苏强回过头。
他说:苏禾,你会后悔的。
一百三十七、三天后我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公社的信。
是县知青办的。
信上说:苏禾同志擅自滞留农村,逾期不办理返城手续,请于九月三十日前回城,否则按自动放弃处理。
我看完,把信折好。
王老栓在旁边,说:这下怎么办。
我说:不办。
他说:不办就没户口了。
我说我明白。
他说:没户口就是黑户。
我说我早知道了。
一百三十八、他说不出话了
黑户。
这两个字在1979年有多重,他知道。
没户口,没有粮本,没有布票,没有油票。
买不了一斤粮。
孩子上不了学。
死了不能火化。
我说:王叔,我问您。
他说,你说。
我说:我要是把户口迁到屯里,能不能迁。
他愣住。
一百三十九、他想了很久
他说:能。
他说:叫"就地安置"。
他说:但是要有接收单位。
我说:大队算不算。
他说:大队是集体,不算单位。
我说:林场算不算。
他说:林场是国营,算。
他说:但是林场不会收你。
我说那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女的。
一百四十、我去找了林场
林场场部在后山,一排砖房。
场长姓韩,四十来岁,脸黑。
我把来意说了。
他说:你要进林场?
我说:我要一个接收单位。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落户口。
他说:知青落户,得县里批。
我说:我先要林场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我要一句"我们愿意接收"。
一百四十一、他笑了
他说:你知道我们林场多少人想进吗。
我说:知道。
他说:都是林业子弟,内部招工。
我说这一点我清楚。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会算账。
他说:我们缺会计?
我说:您缺。
我说:您的账,去年年底是不是没平。
一百四十二、他的笑没了
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顾青山。
他说:他胡说。
我说:他说您去年欠了公社三百二十块木材款,一直挂着。
他说:那是手续问题。
我说:我可以帮您把手续理顺。
他说:你?
我说:我。
我说:我做过账。
一百四十三、我说了一件事
我说:我在纸盒厂做过九年会计。
他看着我。
他说:你今年二十。
我说我二十岁。
我说:我说错了。
我改口:我在学校的时候管过班费。
他说:班费跟这个不一样。
我说:账是一样的。
我说:进多少,出多少,差多少,差在哪儿。
一百四十四、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他说:行。
他说:你要是能把这三百二十块的账理清,我给你写一张接收函。
我说:多长时间。
他说:十天。
我说:五天。
他说:你狂。
我说:我算得快。
一百四十五、三天理清了
三百二十块是这么来的。
一九七八年十月,林场卖给公社一批坑木,四十二米。
一米七块六,三百一十九块二。
公社付了两百。
剩下的一百一十九块二,挂在账上。
另外两百块,是林场自己记错了。
记在了另一个公社头上。
一百四十六、我把两笔分开
第一笔一百一十九块二,找公社要。
第二笔两百块,是记账错误,冲掉。
我用三天时间跑了两趟公社。
第二趟带了一张对账单。
公社的会计姓李,四十多岁。
他看完,说:这个账我们认。
他当场开了一张转账单。
一百四十七、五天后我拿到了接收函
韩场长把那张纸递给我。
他说:苏禾,你这人不简单。
我说:我只是把账算清。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账上有错。
我说:顾青山说的。
他说:他就说了一句。
我说:一句够了。
一百四十八、他问了我一件事
他说: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
我说:因为这儿有山。
他说:山有什么。
我说:山上有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木耳、榛子、蕨菜、药材。
我说:还有一条路,明年就修通。
他说:你怎么知道修路。
我说:我看县里的规划图。
一百四十九、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苏禾,你这样的人,在城里也能混出来。
我说:城里人多。
他说:这儿人少。
我说正是。
我说:所以我在这儿。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城。
我说:我想。
我说:但不是现在。
一百五十、户口落下来是九月二十六号
那天我在公社派出所办的。
民警姓丁,三十来岁。
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一本厚厚的户口簿上。
他说:苏禾,女,一九五九年三月生,靠山屯大队。
他说:写完了。
我说:谢谢。
他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说:城里多少知青想回来。
我说,我心里有数。
我说:我不是不想回。
我说:我是要回去的时候,带着东西回去。
一百五十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上了山
我坐在柞木堆上。
天上有星星,很多。
我数了一百多颗,数不下去。
我掏出那张写着年份的纸。
一九七九年后面,我添了一行。
"九月,户口落地。"
我把纸折好,缝回棉袄里子。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我们站住了。
一百五十二、十月,木耳出了第二茬
第二茬比第一茬多。
一百三十斤。
这次我没去县城。
我去了地区。
地区副食公司的采购科长姓蒋。
他看完货,说:一级品。
他说:给你一块二。
我说:一块三。
他说:一块二毛五。
我说:成交。
一百三十斤,一百六十二块五。
一百五十三、他要跟我签合同
他说:明年你还能出多少。
我说:五百斤。
他说:少了。
我说:那您要多少。
他说:一千斤。
我说:一千斤,我给你。
他说:你有把握?
我说当然有。
他说:那你明年三月来找我。
一百五十四、我签了第一份合同
那不是正式合同。
是一张纸,写着供需意向。
蒋科长签了字,我也签了字。
我把它叠好,放进棉袄。
回去的路上,我在长途车上算了一笔账。
一千斤,按一块二毛五,一千二百五十块。
成本,三百。
一百五十五、回到屯子已经是半夜
顾青山在村口。
他拿着手电。
他说:你怎么这么晚。
我说:签了个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把那张纸给他看。
他用手电照着看完。
他说:一千二百五十块。
我说,是这样。
他说:你今年挣多少。
我说:两百多。
他说:明年一千二。
我说:后年更多。
一百五十六、他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他说:苏禾。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跟你干。
我说:你在林场。
他说:林场一个月三十八块。
他说:我给你干,你给多少。
我说:我给你记工,年底分红。
他说:分多少。
我说:三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太多了。
一百五十七、我笑了
我说:不多。
我说:我一个人干不成。
他说:那你怎么不找别人。
我说:别人不信我。
他说:我信。
我说:所以三成。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苏禾,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我不管账。
我说,这是为什么。
他说:我信你,但我不想管。
一百五十八、那天晚上我答应了他
我说:行。
我说:你管林子和人。
我说:账我一个人管。
他说:你不怕我坑你。
我说:你要坑我,早就坑了。
他说: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那天你把棉袄给我,自己跑进雨里。
他说:这算什么。
我说:这算账。
一百五十九、十一月,屯子里开始有人来找我
先是王老栓的媳妇,后是隔壁的刘桂兰。
她们来问:能不能跟着干。
我说:能。
我说:但是有个条件。
她们说:什么条件。
我说: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她们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条路我走过。
一百六十、我不敢说的是
我走过的不是这条路。
我走的是另一条。
上辈子我在纸盒厂干了九年。
那九年我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
一个厂子倒下来,不是因为不努力。
是因为账不清。
一百六十一、十一月十五,我第一次开会
人来了十一个。
八个女的,三个男的。
在王老栓家的堂屋里。
我把一张纸钉在墙上。
上面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做活听安排。
第二行:账目当众念。
第三行:谁想走,随时走。
一百六十二、我给他们念了账
七月的四十七斤,卖了五十一块七。
八月的第二茬一百三十斤,卖了一百六十二块五。
成本:菌种一百二,承包费四十,木工四十五。
剩下四十八块二。
我说:这四十八块二,我拿三十四,公共提留十四块二。
我说:提留的钱,用来买菌种,明年一起干。
一百六十三、有人问了一句
一个叫李凤的女人说:苏禾,你凭什么拿那么多。
我说:凭两件事。
她说:哪两件。
我说:一,钱是我的。
我说:二,卖货的渠道是我的。
她说:那我们也出了力。
我说:出力我给你们记工。
我说:明年起,出力算股。
一百六十四、她懂了
她说:什么叫算股。
我说:你出一百个工,年底分一百个工的利。
她说:多少。
我说:按今年的账,一个工能分一块一。
她说:那我一天挣一块一?
我说对的。
她说:队里一个工分六分二。
我说不错。
一百六十五、那天晚上定下来八个人
八个人,四个女的,四个男的。
我们在纸上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我把纸收起来。
王老栓的媳妇说:苏禾,这纸有用吗。
我说:有用。
她说:怎么有用。
我说:将来有人赖账,这纸能拿出来。
她说:谁会赖账。
我说:不好说。
一百六十六、十二月,大伯的信来了
信是我妈托人写的。
字很歪,小学生写的。
上面写:
"禾禾,你大伯说八百块先还三百,剩下的过年再说。你回来一趟。"
我看完,把信揣在兜里。
第二天我回了城。
一百六十七、十二月的县城很脏
雪没下,风把炉灰吹得满街都是。
我到家是下午两点。
院门开着,我妈在扫院子。
她看见我,先把扫帚放下。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妈,我回来了。
她说:吃了没有。
我说:没吃。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一百六十八、面里有鸡蛋
那年鸡蛋七毛二一斤。
我妈给我打了一个。
我说:妈,您吃了没有。
她说:我吃过了。
我看灶台上的碗。
碗里是泡的干粮。
我说:您没吃。
她说:我吃了。
我说:妈,您别骗我。
她把面推过来。
她说:你吃,你路上冷。
一百六十九、我吃了一半,剩下给她
她不肯。
我说:那我不吃了。
她这才端起来。
她吃得很快。
我看着她的手。
手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说:妈,明天我去买瓶蛤蜊油。
她说:别买,贵。
我说:两毛。
一百七十、大伯晚上来了
他提着一个布包。
进了屋,先把布包放在桌上。
他说:三百。
我说:点了没有。
他说:点了。
我把布包打开,数了一遍。
三百整。
我说:剩下四百八。
他说:过年再说。
我说:什么过年。
他说:过了年,开了工,我慢慢还。
我说:大伯,您的工资五十六块。
我说:一个月还二十,您二十四个月能还清。
他说:我家里要花。
一百七十一、我给他看了一张纸
我从棉袄里子拿出纸。
那是我十一月做的账。
上面写:苏大山,欠款四百八十元。
下面写: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还清。
我说:这张纸,是您上回按手印那张的后半截。
他说:我没按这个。
我说:您按的是"三月底前还清"。
我说:现在是十二月。
他的脸沉下来。
一百七十二、大伯母从门口进来了
她说:苏禾,你还有完没完。
我说:没完。
她说:你妈在我们家住了两年多。
我说:这话您说过八遍了。
她说:你就是不认。
我说:我认。
我说:我认您家养了我妈两年多。
我说:所以我一分钱没跟您要那九百顿饭。
她说:那你还要什么。
我说:我要这八百块。
一百七十三、她开始算另一笔账
她说:你妈这两年吃了多少粮。
她说:一个月三十斤,两年七百二十斤。
她说:一斤苞米面一毛二,八十六块。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煤。
我说:您继续算。
她说:还有油盐。
我说:您算完了没有。
她说:算完了。
我说:那我说。
一百七十四、我说了
我说:两年零三个月,我妈给您家做饭。
我说:一天三顿,九百多顿。
我说:按外面请一个做饭的,一个月十二块。
我说:二十七个月,三百二十四块。
我说:这叫工钱。
我说:您还欠我妈三百二十四块。
她不说话了。
一百七十五、大伯说话了
他说:苏禾,一家人,你这么算,是把我们当外人。
我说:大伯,我问您一句。
他说你讲。
我说:我爸死的时候,您把那八百块拿走。
我说:那时候您把我们当外人还是当亲人。
他没答。
我说:您当时说"一家人"。
我说:现在我也说"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账要清。
一百七十六、他那天签了
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
我写:
"本人苏大山,欠李玉兰人民币肆佰捌拾元整,定于一九八〇年三月三十一日前还清。"
"逾期按每月二分计息。"
他看了半天。
他说:你这个二分是什么意思。
我说:一百块一个月两块。
他说:你这是放高利贷。
我说:银行定期是四厘。
我说:我要二分,是因为您已经拖了三年。
一百七十七、他签了
签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他说:苏禾,你记住今天。
我说:我记着。
他说:将来你别求到我头上。
我说:大伯,我求不着您。
我说:我这个人,只求自己。
一百七十八、他走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他说:你那个木耳,小心点。
我说:小心什么。
他说:你知不知道,投机倒把罪还没废。
我说这事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干。
我说:我干的不是投机倒把。
我说:我是生产。
他说:你怎么证明。
我说:我有承包合同,有收购合同,有账。
他说:账是可以做的。
我说:那您去告。
一百七十九、他真的去告了
一九八〇年一月,县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工商局的,姓方。
一个是公社的干部,姓钱,就是上回那个。
他们到屯子那天,我正在林子里翻堆。
有人跑来喊我。
我洗了手,回去。
一百八十、方同志很客气
他说:苏禾同志,有人反映你无照经营。
我说:我确实没照。
他说:那你要补办。
我说:能办吗。
他说:个体工商业户,去年开始可以登记了。
我说:那我现在登记。
他怔了一下。
他说:你不辩解?
我说:辩解什么。
我说:我违法了,我就补。
一百八十一、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倒爽快。
我说:我不是爽快。
我说:我算过。
我说:跟你们吵三天,我一分钱挣不到。
我说:办个照,五天,我就能合法卖。
他说:那你办。
一百八十二、我成了全县第二个个体户
第一个是卖豆腐的。
我的是"靠山屯食用菌生产组"。
执照编号零零二。
方同志把执照递给我的时候,说:苏禾,你以后就是合法经营了。
我说谢谢您。
他说:有件事我提醒你。
我说您说吧。
他说:举报你的人,说你雇了十几个人。
他说:雇工超过七个,性质就变了。
一百八十三、我心里一沉
我说:我没雇。
他说:我知道你没雇。
他说:你给他们记工分红。
他说:这个我们不管。
他说:但是你得留住证据。
我说:什么证据。
他说:分红的花名册,工分记录,最好一年一做,大家按手印。
一百八十四、那天晚上我改了三件事
第一件:所有人的工分,一个月一记,按手印。
第二件:分红,一年一比,当众念账。
第三件:加入的人不叫"雇工",叫"组员"。
我重新写了一份章程。
八条。
第一条:本组为自愿结合,共同经营。
第二条:入组自愿,退组自由。
一百八十五、顾青山看完章程
他说:你这写得像国家的文件。
我说:就是照着文件写的。
他说:哪份文件。
我说:去年国务院有个规定,叫《关于城镇非农业个体经济若干政策性规定》。
他说:你看过?
我说:我抄过。
他说:你怎么什么都抄。
我说:抄了不用花钱。
一百八十六、二月,大伯的第二笔钱没来
三月三十一号,我在县城。
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小时。
他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
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今天是三月三十一号。
他说:钱我还没凑齐。
我说:凑了多少。
他说:一百。
我说:那您给一百。
他给了。
我当场在纸上写:已还一百,余三百八十。
他按了手印。
一百八十七、四月,我去了法院
不是告他。
是问一件事。
县法院在一条巷子里,两排平房。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法官,姓吴。
我说:我问一下,欠款不还,怎么起诉。
他说:有欠条吗。
我说有的。
他说:金额多少。
我说:三百八。
他说:这个金额,我们建议先去调解。
我说:调解过了。
他说:那你可以起诉。
他说:诉讼费五块。
一百八十八、我交了五块
五块钱,那时候能买三十多斤苞米面。
我交得很干脆。
吴法官说:你真要告?
我说:真要。
他说:被告是谁。
我说:我大伯。
他把头抬起来。
他说:亲戚?
我说:亲戚。
他说:为了三百八十块?
我说:不是为了三百八十块。
我说:是为了让他知道,纸是有用的。
一百八十九、传票送到大伯家那天
大伯母晕过去了。
不是装的。
是真晕。
邻居掐了半天人中。
大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他托了三个人来找我说情。
第一个是街道孙同志。
第二个是我妈。
第三个是农机厂的老周。
一百九十、我妈哭了
她说:禾禾,你大伯再不好,也是你爸的哥哥。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告了他,以后怎么见面。
我说:妈,我问您一句。
她说你问吧。
我说:这三年,他见您的时候,把您当弟媳妇了吗。
我妈没说话。
她坐在炕沿上,手在围裙上搓。
搓了很久。
她说:你告吧。
一百九十一、开庭是五月十七号
一间小法庭,三张桌子。
原告席上是我一个人。
被告席上是大伯,他带了个厂里的同事。
法官还是吴法官。
他说:原告苏禾,陈述事实。
我说: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七日,被告苏大山代领我父亲苏建国的抚恤金八百元。
我说:至今归还四百二十元。
我说:尚欠三百八十元。
我说:有欠条两张,农机厂劳资科账本抄件一份。
一百九十二、大伯的答辩
他说:钱是给嫂子保管的。
他说:我这些年替她操心。
他说:她住我家,我供她吃住。
吴法官说:被告,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供她吃住。
大伯说:我家五口人,街坊都知道。
吴法官说:我问的是证据。
大伯说:什么证据。
吴法官说:收据,账目,证人。
大伯说:一家人要什么收据。
一百九十三、我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
我说:法官,我补充一句。
吴法官说:你说。
我说:被告说一家人不要收据。
我说:但是他拿我父亲抚恤金的时候,让厂里记了账。
我说:账上写的是"代领"。
我说:他知道要留字据。
我说:他只是没给我妈留。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
一百九十四、判决是六月下的
判决书四页。
主文只有两行:
"被告苏大山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李玉兰人民币三百八十元。"
"案件受理费五元,由被告负担。"
我拿到判决书那天,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赢了三百八。
是因为那张纸上,第一次有人替我妈说了一句话。
一百九十五、我把判决书拿给我妈看
她不识字。
我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念到最后一句,她抬起头。
她说:这上头写我名字了?
我说:写了。
她说:李玉兰?
我说,李玉兰。
她伸手摸那张纸。
摸得很轻,好像怕弄坏。
她说:你爸要是能看见。
一百九十六、她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
一个炒鸡蛋,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炖粉条。
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吃。
我说:妈,您也吃。
她说:我吃。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然后她说:禾禾。
我点了下头。
她说:你以后别为了我,把人都得罪光了。
我说:妈,我没得罪人。
我说:我只是让他们把账还了。
一百九十七、一九八〇年秋天,我出了一千斤木耳
一斤不少。
蒋科长验收的时候,抓了三把。
他说:比去年好。
我说:今年技术熟了。
他说:明年呢。
我说:明年两千斤。
他说:我给你涨到一块三毛五。
我说:一块四。
他说:你怎么每次都往上顶。
我说:因为我每次都做到了。
一百九十八、那年我挣了多少钱
一千斤,一千三百五十块。
成本,四百二十块。
净的九百三。
八个人分红,三个八,分了二百八。
公共提留二百。
我手里剩四百五。
四百五十块,在1980年。
一个县城的正式工,一个月三十八块。
我一年挣了他一年的。
一百九十九、我给家里买了三样东西
一台缝纫机,一百三十八块。
一台收音机,四十五块。
一辆自行车,一百五十六块。
三样加起来三百三十九块。
我用板车拉回西街十七号那天,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
我妈站在门口,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她说:禾禾,这得多少钱。
我说:妈,您别管钱。
二百、缝纫机是给她买的
她年轻时候会做衣服。
我外婆是裁缝。
我妈跟我说过,她十六岁就会做旗袍。
后来嫁给我爸,生了三个孩子,就再没做过。
缝纫机抬进屋那天,她围着转了三圈。
她说:这是蝴蝶牌。
我说,不错。
她说:这得用布票。
我说:不用,这是成衣加工。
二百零一、她坐在缝纫机前
她把手放在机头上。
她说:禾禾,我不敢踩。
我说:妈,您试试。
她踩了一下。
针动了。
她笑了一下。
那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
二百零二、那年冬天她开始接活
一条裤子八毛,一件上衣一块二。
她一天能做两件。
一个月下来,四五十块。
她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钱那天,把钱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她说:禾禾,这钱是我的。
我说:是您的。
她说:我自己挣的。
我点了一下头。
她把钱收进一个铁盒。
那铁盒原来是装饼干的。
二百零三、一九八一年,路修到了村口
四月动工,八月通车。
一条砂石路,从镇上一直修到靠山屯。
通车那天,屯子里放了一场电影。
银幕挂在两棵榆树中间。
王老栓站在银幕底下说:这条路,我等了三十年。
我说:王叔,这条路不是给您的。
他说:那给谁。
我说:给车。
二百零四、路一通,价钱就变了
通车前,木耳要背到镇上,八里山路。
通车后,卡车能开到林子口。
运输成本从一斤一毛二,降到四分。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蒋科长。
他说:那价格得降。
我说:降不了。
他说为什么呢。
我说:因为我要扩产。
他说:扩多少。
我说:三千斤。
二百零五、他算了半天
他说:三千斤,整个地区一年销多少。
我说这个我心里有数。
我说:所以我不只卖给您。
他说:你要卖哪儿。
我说:省城。
他说:省城有省副食。
我说:省副食收您这个价吗。
他说:他们收得低。
我说:那我卖给他们,不卖给您。
他坐着没出声,好一会儿。
他说:一块四毛五,三千斤,我全要。
二百零六、我们签了正式合同
这次是正式的。
一式三份,盖了双方公章。
我的"靠山屯食用菌生产组"有了自己的章。
章是方同志帮我刻的。
圆的,中间一颗五角星,边上八个字。
我把章盖在合同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上辈子我给人打工九年,从来只签自己的名字。
二百零七、那年组里到了四十三个人
全屯四十七户,四十三户入了组。
剩下的四户,是三家不信,一家是刘二。
刘二就是那个把我包林子的事告诉大伯的。
他来找我,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说:苏禾,我也想入。
我说:不入。
他说那为什么。
我说:你嘴不严。
他说:我改。
我说:改了再说。
二百零八、那年秋天出了三千二百斤
三千二百斤,按一块四毛五,四千六百四十块。
成本一千一百。
净的三千五百四。
分红,四成归组员,一千四百一十六块。
四十三户,平均一户三十三块。
三十三块,一个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
王老栓拿到钱那天,蹲在院里哭了。
二百零九、他哭的原因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苏禾,我当了十七年队长。
他说:这十七年,我没让屯里人饿过脚。
他说:但我也没让一户人家有过三十三块现钱。
他把钱揣在怀里,揣了三遍。
二百一十、一九八二年,木材放开了
四月,县里开了会。
传达的是:集体林可以承包到户,林木可以议价销售。
消息下来那天,韩场长来找我。
他说:苏禾,你等的机会来了。
我说:我等的不是这个。
他说:那你等什么。
我说:我等加工。
二百一十一、加工厂是七月建的
三间砖房,一台带锯,两台粉碎机。
花了四千六百块。
其中三千是我自己的,一千六是信用社贷的。
贷款的时候,信贷员姓许,看了我半天。
他说:你一个女同志,贷这么多。
我说:我还得起。
他说:拿什么还。
我说:木耳。
他说:木耳是你的?
我说:我的。
他说,你今年挣多少。
我说:三千五。
他说:那明年呢。
我说:七千。
他把笔停住。
二百一十二、他贷给了我
他说:我给你贷,但是要抵押。
我说:我有什么可以抵押。
他说:房子。
我说:房子是我妈的名字。
他说:那要她签字。
我说:她不会写字。
他说:按手印。
二百一十三、我妈按了手印
我回家跟她说这件事。
她听完,问了一句:贷多少。
我说:一千六。
她说:还不上怎么办。
我说: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她坐在缝纫机前,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禾禾,你爸这房子,是你爸一砖一砖垒的。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输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
我说:妈,我不输。
二百一十四、她按了
她把手指按在印泥上,按在纸上。
按完她说:禾禾,我不懂你在干什么。
她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
二百一十五、加工厂开工那天
来了三十几个人看热闹。
第一根木头进带锯,锯末飞起来。
味道是酸的。
我站在锯口边上,看那根柞木被剖成两半。
我上辈子在纸盒厂看过瓦楞机。
一样的道理。
机器一转,人就有饭吃。
二百一十六、一九八二年年底,我成了万元户
数字是:一万零七百。
县里开了表彰会,让我上台讲话。
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的确良衬衫。
台下三百多人。
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我不是能人。
第二句:我只是把账算清了。
第三句:谁都能算清,就是不敢算。
散会以后,县长跟我握了手。
他说:小苏,你给全县知青做了个样子。
我说:县长,我不是知青了。
我说:我是靠山屯的社员。
二百一十七、那天晚上我回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苏小满和苏小秋都在。
苏小满二十岁,在砖厂,一个月二十七。
苏小秋十八岁,在纺织厂,一个月二十四。
我把两个红包放在桌上。
一个二百,一个二百。
苏小满说:姐,这太多了。
我说不多。
我说:从下个月起,你们俩都辞职。
二百一十八、他们不信
苏小满说:辞职干什么。
我说:跟我干。
他说,干什么。
我说:跑供销。
他说:我不会。
我说:你会说话就行。
苏小秋说:姐,我在纺织厂是正式工。
我说:你一个月二十四,加班到十点。
她说:那是铁饭碗。
我说:铁饭碗能盛多少饭。
二百一十九、苏小秋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说:姐,我跟你干。
我说:想清楚了?
她说:想清楚了。
她说: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年。
她说:三年里,我一次都没被叫过名字。
她说:他们叫我"三号"。
二百二十、一九八三年三月,苏强来找我
他来的时候我在加工厂。
他穿了一件夹克衫,头发留长了。
他说,姐。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停了薪。
我说:什么叫停薪。
他说:我请了长假,出来做生意。
我说:什么生意。
他说:跑广州,倒服装。
二百二十一、他是来借钱的
他说:姐,借我两千。
我说:两千干什么。
他说:进货。
我说:你自己没钱?
他说:我攒了三百。
我说:三百做两千的生意?
他说:所以找你借。
我说凭什么。
他说:咱们是姐弟。
二百二十二、我说了一家子的话
我说:苏强,我问你三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一,一九七九年我给你算过的账,你记不记得。
他说:什么账。
我说:我爸的八百块,和你顶的那个名额。
他说:那是大伯的事。
我说:第二,我妈在你家厨房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说:那也是大伯的事。
我说:第三,你现在来借钱,说的是"咱们是姐弟"。
他低下头。
二百二十三、我没借给他
我说:我不借。
他说,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因为你不认账。
我说:你不认账,我就不知道你将来还不还。
他说:我给你写条。
我说:你写条,我也不借。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说:苏禾,你就是记仇。
我说:我不是记仇。
我说:我是记账。
二百二十四、他走了以后
顾青山从厂里出来。
他说:你真不借。
我说:真不借。
他说:他要是赔了怎么办。
我说:他一定赔。
他说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说:他一张嘴就是"咱们是姐弟"。
我说:这种人做生意,第一件事就是赊账。
二百二十五、他果然赔了
一九八三年十月,他欠了南边一个批发商四千块。
人家追到县城。
大伯把家里的缝纫机、自行车、箱柜全卖了。
还差一千二。
大伯母来了靠山屯。
她这次没哭。
她跪下了。
二百二十六、她跪在加工厂门口
那天下午,厂里二十几个人都在。
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底下是锯末。
她说:苏禾,我求你了。
她说:强子要是还不上这个钱,人家要打断他的腿。
我说:您起来。
她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说:那您跪着。
我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二百二十七、我在屋里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上辈子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
我想我求过谁。
我想我求过大伯,借六块钱。
他说:钱都存定期了。
我说:我下个月就还。
他说:定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
二百二十八、我出来了
我说:大伯母,您起来。
她抬起头。
我说:我不借给苏强。
她说:苏禾——
我说:但是我给您一条路。
她说:什么路。
我说:让苏强来我厂里干活。
二百二十九、她愣住了
她说:你让他给你干活?
我说,没错。
我说:一个月四十五,包吃住。
我说:干一年,五百四。
我说:干两年,一千零八十。
她说:那也不够一千二。
我说:不够的部分,我先垫。
我说:但是有条件。
二百三十、三个条件
我说:第一,他写的欠条,我收着,从工资里扣。
我说:第二,他在我这儿,不许提"我是老板的弟弟"。
我说:第三,他要是偷懒、拿厂里的东西,我当天开除他,一分钱不给。
大伯母看着我。
她说:苏禾,你这是要他的命。
我说:我这是要他学会算账。
二百三十一、苏强来了
他来的那天,脸很难看。
我把他领到车间。
我说:你从搬料干起。
他说:我当过车间工人。
我说:那边堆的是柞木,一段十七斤。
我说:一天搬三百段。
他说:三百段?
我说:就是。
他说:那我搬不动。
我说:搬不动就少拿。
二百三十二、他第一个月拿了三十二块
三十块工资,扣两块伙食。
他把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说:姐,这钱太少。
我说:你干了多少活。
他说:我搬了两千段。
我说:两千段,是别人六天的量。
他不说话。
我说:苏强,你在农机厂八年。
我说:八年里,你搬过几段木头。
二百三十三、他干了三个月就走了
走的时候没打招呼。
第二天我发现车间少了两把锯。
我打电话到县城。
他在家。
我说:锯呢。
他说:我拿回去用了。
我说:那是厂里的。
他说:一把锯值几个钱。
我说:值八块。
我说:你把八块送来。
二百三十四、他送来了
他送来的时候,站在门口。
他说:苏禾,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姐。
我说:你最该后悔的,是有一对替你担事的爹妈。
他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
二百三十五、顾青山那天问我一件事
他说:你为什么还要给他机会。
我说:因为我要让他自己证明。
他说:证明什么。
我说:证明他不行。
他说:你早就知道。
我说,我比谁都清楚。
我说:但是全屯的人不知道。
我说:我要让他们看见。
二百三十六、他说了一句
他说:苏禾,你这个人,狠得很干净。
我说:我不狠。
我说:我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他说:那不该说的呢。
我说:我不说。
二百三十七、一九八三年冬天,顾青山的父亲平反了
通知是省教育厅寄来的。
一张纸,两百多字。
最后一句是:撤销原结论,恢复名誉。
他把那张纸拿给我看的时候,手在抖。
他说:十三年。
我说: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说:你怎么算得这么清。
我说:我记得日子。
二百三十八、他那天晚上喝多了
喝的是散装白酒,六毛一斤。
他喝了半斤。
他坐在我厂里的办公室里,头靠在墙上。
他说:苏禾,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部队。
他说:部队不让我回去。
他说:我连他的骨灰都没见着。
他说:我恨了十三年。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我不恨了。
二百三十九、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现在只剩一件事想干。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跟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屋里很静。
炉子里的木头响了一声。
我说:你说的是谁。
他抬眼。
他说:你知道。
二百四十、我没答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林场宿舍。
雪下得不大。
走到半路他说:苏禾,你不用现在答。
他说:我等得起。
我说:你等多久。
他说:你说多久就多久。
二百四十一、我考虑了三个月
不是不爱。
是不敢。
上辈子我嫁过一次。
那次婚姻教给我一件事:一个人把命交出去,是要付利息的。
我在纸上写了两栏。
一栏写"嫁"。
一栏写"不嫁"。
嫁的下面我写了七条。
不嫁的下面我写了三条。
最后我在"嫁"那栏底下加了一句。
"如果他是顾青山。"
二百四十二、一九八四年三月,我答应了他
没有仪式,没有酒席。
就在加工厂的办公室。
我说:顾青山,我答应你,但是有条件。
他说那你说。
我说:第一,我的钱是我的钱。
他说:好。
我说:第二,我妈跟我住。
他说:应该。
我说:第三,将来有了孩子,跟我姓。
他呆了呆。
他说为什么呀。
二百四十三、我说了原因
我说:因为我要一个姓苏的人,把这房子守住。
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姓顾,你也有一个孩子。
他说:两个?
我说:两个。
他笑出了声。
他说:苏禾,你连生孩子都算好了。
我说:我没算。
我说:我是在准备。
二百四十四、我们领证是四月十八号
县城民政局,一间小屋。
办事的同志问:双方自愿吗。
他说:自愿。
我说:自愿。
盖章的时候,我看见顾青山的手在抖。
出来以后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怕你反悔。
二百四十五、那天下午我去了一个地方
县医院。
我找到了儿科,找到了一个姓陈的医生。
我说:陈医生,我打听一件事。
他说,你接着说。
我说:小儿肺炎,最怕什么。
他说:最怕拖。
我说:拖多久会出事。
他说:三天。
我说:药多少钱。
他说:青霉素,一天两支,一支三块。
二百四十六、我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六块。
上辈子我女儿死的时候,差的就是六块钱。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四年冬,备药钱一百。"
写完我合上本子。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二百四十七、那年秋天我怀孕了
顾青山知道以后,头一件事是去买了一只鸡。
他不会做。
他把鸡炖了两个小时,炖成了一锅糊。
我妈看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你这女婿,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
二百四十八、我妈那年五十一岁
她的肺病在一九八二年治好了。
用的是我一个客户介绍的中药方。
花了三百多块。
治好以后她胖了十斤。
她开始穿带颜色的衣服。
她跟我说:禾禾,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二百四十九、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女儿出生
县医院,凌晨四点。
六斤二两。
顾青山在产房外面站了一夜。
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说:是个女儿。
我说这件事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说:我早就知道。
二百五十、我给她取了名字
叫苏念。
顾青山说:念什么。
我说:念着一个念不到的人。
他说:谁。
我说:将来的我。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二百五十一、那年冬天特别冷
十二月二十三号,苏念开始咳。
第一天,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第二天,三十八度九。
我把她抱到县医院。
陈医生听了听肺,说:肺炎。
他说:要打针。
我说:打。
他说:一天两支,先打三天。
我说,打。
二百五十二、我从兜里掏出钱
一百块。
全是一块两块的,我攒了一年。
陈医生看了一眼,说:用不了这么多。
我说:您先收着。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怕不够。
二百五十三、打完第三天,她退烧了
第四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我。
她抓住我的手指。
她的手指很小,抓得很紧。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直在掉。
顾青山说:都好了,你哭什么。
我说:我不是哭。
我说:我是还账。
二百五十四、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上坐着
跟上一辈子同一个位置。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兜里有钱。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写着年份的纸。
上面的最后一行还是"一九八四年冬,备药钱一百"。
我在后面加了一个字。
"付。"
写完我把纸折起来。
然后我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说了一句话。
我说:念念,妈这次接住你了。
二百五十五、一九八五年,我买下了后山那片林子
承包期是十五年。
我要买断。
那时候政策允许"集体林有偿转让",可以作价。
作价是林业站评的。
站长姓邹,四十多岁。
他带着三个人上山量了三天。
量完给我一个数:一万一千块。
我说:太高了。
他说:三十亩,一万一,一米才三块多。
我说:这里面有一半是灌木。
二百五十六、我跟他扯了两天
第二天我带着林相图去。
图上我标了:柞木一千二百一十根,落叶松三百二十根,杂木八百根。
我说:您把杂木按落叶松的价算了。
他说:杂木也是树。
我说:杂木卖不出价。
他说:那你不要。
我说,我要。
我说:按价来。
二百五十七、最后是八千二
合同签在林业站。
一式四份:我、林业站、乡政府、县林业局。
签字的时候,邹站长说:苏禾,你是全县第一个买集体林的女人。
我说:我不是买。
我说:我是在存钱。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山在那儿,它自己会长。
我说:钱在银行,会变薄。
二百五十八、一九八五年,我把加工厂扩了
新增:一间烘干房,两台切片机,一辆二手解放卡车。
花了三万二。
信用社贷款两万,自有资金一万二。
那年我一个厂,四十三户,年终分红一户二百八十块。
二百八十块,一个县城干部两个月的工资。
全屯第一次有人买电视机。
一共买了六台。
二百五十九、电视买回来那天晚上
王老栓家挤了三十几个人。
播的是《霍元甲》。
放到打擂台那段,一屋子人喊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顾青山说:你怎么不进去。
我说:我看过。
他说:什么时候看的。
我说:上辈子。
他笑了,说:你又胡说。
二百六十、一九八六年,大伯来找我
八月的下午,他自己来的。
没带大伯母。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他站在加工厂门口,不进。
我说:大伯,进来坐。
他说:不坐了。
我说:那您说。
他张了几次嘴。
最后说:禾禾,你大伯母病了。
二百六十一、是癌
食管癌,中期。
县医院说要做手术,要八百块。
他没有八百块。
一九八〇年他还了三百八,剩下的四百八,后来是我妈说不追了。
我妈说的。
她说:禾禾,他给我端过一碗水。
我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水。
二百六十二、我妈讲了一件事
一九七七年冬天,我妈发烧三天。
大伯母不给请医生。
大伯半夜骑自行车去了卫生院,赊了两包退烧药。
他跟我妈说:嫂子,别跟她说。
我妈说:我记着这一碗水。
我说:妈,他拿了我爸八百块。
我妈说:那是钱。
她说:这是一碗水。
二百六十三、我给了八百块
我从保险柜里拿的现钱。
递给他的时候,他不敢接。
他说:禾禾,我不能要。
我说:这是借的。
我说:您写个条。
他把字写下了。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为什么借我。
我说:因为我妈说她欠您一碗水。
二百六十四、他那天哭了
一个五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哭。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他说:禾禾,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妈。
我说:大伯,这话您去跟我妈说。
他去了。
他进了西街十七号。
他在我妈面前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说:嫂子,我不是人。
二百六十五、我妈说了一句话
她说:大哥,你坐下。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那天我妈给他下了一碗面,里面打了两个鸡蛋。
他吃了。
吃完他说:嫂子,这面我记着。
二百六十六、大伯母的手术做成了
花了七百六十块。
剩下的四十块,大伯拿去买了两斤糖。
他给我妈送过来。
我妈收下了。
二百六十七、一九八七年,我做了全县第一个商标
名字叫"靠山"。
两个字,一个简笔的山。
是我自己画的。
申请商标花了三个月,一百二十块。
批下来那天,我在厂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王老栓站在底下,念了三遍。
他说:这牌子有什么用。
我说:将来有人冒充我的货,我能告他。
他说:谁会冒充木耳。
我说:等我卖到省城,就有人冒充了。
二百六十八、那年我去了广州
第一次坐火车,三十六个小时。
广州火车站外面,人挤得像潮水。
我拎着一个包,站在台阶上,不敢动。
一个卖凉茶的老人问我:阿妹,你去哪。
我说:我要找副食品批发市场。
他说:你从哪来。
我说:东北。
他说:东北的木耳好。
二百六十九、我在广州卖了八吨
八吨,一万六千斤。
一斤两块一。
是北方的两倍。
我签了三份合同。
回程的火车上,我算了三遍。
三份合同,三万三千六百块。
扣掉运费和各项,净的一万四。
二百七十、我在火车上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在纸盒厂,一九九四年下岗。
下岗那天车间主任说:苏禾,你是老同志,理解一下。
我说:我理解。
我拿了三千二百块买断工龄。
那年我四十六岁。
我用一辈子,换了一张三千二的纸。
这辈子我用八吨木耳,换了一万四。
二百七十一、一九八八年,通货膨胀
那年物价涨得厉害。
一斤猪肉从一块二涨到两块四。
银行的利息赶不上物价。
县里很多人把钱取出来买东西。
彩电、冰箱、洗衣机,抢。
我把厂里的钱全取出来了。
二百七十二、全买了木头
三千六百根柞木。
堆在厂子后面的空地上。
顾青山说:你疯了。
我说没有啊。
他说:物价涨得这么快,你不买东西。
我说:我买的是东西。
他说:木头不值钱。
我说:明年就值钱了。
二百七十三、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物价涨,钱就不值钱。
我说:钱不值钱,东西就值钱。
我说:什么东西最好存。
他说:金子。
我说:金子我买不起多少。
我说:我买得起木头。
他说:木头会烂。
我说:柞木不烂。
二百七十四、第二年春天,木头涨价三倍
三块一一根,涨到九块四。
三千六百根,值三万三千八。
我用这批木头建了第二条生产线。
没花一分现金。
顾青山那天跟我说:苏禾,我这辈子没服过谁。
我说:你现在服了?
他说:我服了。
二百七十五、一九九〇年,货款开始难收
那年市场变了。
前两年什么东西都好卖。
这两年东西还在,买的人少了。
厂里的订单少了三成。
南边的客户开始压价。
北边的客户开始拖款。
三月,一笔八千块的货款收不回来。
对方是个体户,姓刘。
人跑了。
我带着苏小满去了三趟。
第三次在火车站蹲了两天。
二百七十六、我们把他堵住了
他提着一个皮箱,正要上车。
苏小满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说:苏老板,我真没钱。
我说:你有。
我说:你皮箱里是什么。
他脸白了。
苏小满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两万三千块。
二百七十七、我没要全部
我说:八千,加利息六百。
他说:我给你。
我说:剩下的你拿走。
他愣住了。
他说:你不全要?
我说:我只要我的。
我说:多一分,我心里不安。
二百七十八、回来的路上苏小满问我
他说:姐,你为什么不都要。
我说:因为我要的是账,不是钱。
他说:有区别吗。
我说,我这儿有。
我说:账要清,钱要够。
我说:多拿别人的,账就不清了。
二百七十九、那年我开始做一件事
我把厂里所有的欠条、合同、账本,按年份装箱。
一年一箱,箱子上写年份。
到一九八九年,一共十一箱。
顾青山说:你留着这些干什么。
我说:留着将来给人看。
他说:给谁看。
我说:给我女儿看。
二百八十、一九九〇年,苏念六岁
她会数数了。
有一天她翻我的柜子,翻出一本账。
她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账。
她说:账是干什么的。
我说:账是记着谁欠谁什么。
她说:那谁欠你。
我说:没有人欠我。
我说:我记的是我自己做过什么。
二百八十一、她不懂
她说:那为什么要记。
我说:因为人容易忘。
她说:忘了会怎么样。
我说:忘了,就会被人骗第二次。
她把账本合上。
她说:妈妈,我以后也记。
二百八十二、那年我做了一件大事
我买了县城西街的一排房子。
四间门面,一共两万八。
我妈原来住的那两间瓦房,我留着没动。
我在门口钉了一块牌子。
"苏记杂货"。
给我妈开的。
二百八十三、我妈那年五十七岁
她说:我一个字不识,怎么开店。
我说:您不用识字。
我说:您只要会算钱。
她说:我就会数到一百。
我说:够了。
我给她做了一块价目牌。
上面画图:一个鸡蛋画一个圈,下面写"七分"。
二百八十四、她开了三年
三年里,她把街坊的赊账记在一个本子上。
不会写字,就画。
画一个圈是鸡蛋,画一条线是盐,画一个方框是火柴。
有人赖账,她拿着本子去人家门口站着。
一站一下午。
三年,一笔没坏。
二百八十五、一九九二年,南方讲话
那年春天,县里开了七天会。
会后一个月,全县新增个体户四百多家。
我的厂里有九十六个人。
那年产值四十七万。
净利润九万二。
我成了县里第一个"农民企业家"。
二百八十六、表彰大会那天
我坐在主席台上,第三排。
前排是县长、书记、还有几个局长。
主持人念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看见台下有个人在鼓掌。
是大伯。
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手抬得很高,拍得很响。
二百八十七、散会以后他来找我
他说:禾禾,我给你鼓掌了。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是真心的。
我说,我心里明白。
他说:你大伯母去年走了。
我说:我知道,我去了。
他说:你送了花圈。
我说:送了。
他说:你还给了五百块。
我说:给了。
二百八十八、他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禾禾,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说,这是为什么。
我说:因为恨要花力气。
我说:我这个人,力气都用在算账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说:你爸要是活着。
我说:大伯,别说这个。
二百八十九、一九九三年,苏强回来了
他在南边待了五年,回来的时候一无所有。
三十二岁,离了婚,带一个儿子。
他站在我厂门口。
这一次他没叫我姐。
他说:苏禾,我要一份工作。
我说:你会干什么。
他说:什么都干过。
我说:干成过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二百九十、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苏强,你去车间。
他说:还搬木头?
我说:不搬木头。
我说:你去烘干房。
我说:烘干房的温度,一天要记八次。
我说:温度差两度,一炉货就废。
他说:我记不住八次。
我说:那就记不住。
我说:这个岗位,我要一个记得住的人。
二百九十一、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说:苏禾,我今年三十二了。
我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我说有一点。
他说:什么机会。
我说:从今天起,你开始记账。
二百九十二、他真的开始了
他去烘干房当记录员。
一个月六十块。
他第一天记错了两次,我扣了他四块。
第二天记错一次,扣两块。
一个星期以后,他一次没错。
一个月以后,他自己画了一张表格,把八个时间点标上。
二百九十三、一九九五年,他成了车间主任
那年他三十四岁。
管四十六个人。
他对我说:苏禾,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是那个扣我四块钱的人。
我说:那是制度。
他说:不。
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做错事是要付钱的。
二百九十四、一九九〇年,刘二抄了我的方子
刘二这个人,我记了十一年。
一九七九年他把我包林子的事告诉大伯。
一九八〇年他想入组,我没让。
一九八五年他自己包了村东的一片林子,种木耳。
种了两年,赔了。
赔的原因不是技术。
是他不记账。
二百九十五、他来求过我一次
一九八七年他来找我。
他说:苏禾,你教教我。
我说:教什么。
他说:菌种怎么点。
我说:可以教。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二百九十六、条件是他记三年账
我说:你要学,先记三年账。
他说:记什么账。
我说:进多少,出多少,死了多少段,烂了多少段。
我说:一年一本,一本一页一天。
他说:这么麻烦。
我说:那不教。
他说:教教教。
二百九十七、他记了四个月
四个月以后他不记了。
他说:苏禾,我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自己看。
他说:我看不出什么。
我说:你把四个月的本子摆开看。
他说:看了,都是数。
我说:数里有什么。
他说:不知道。
二百九十八、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数里有你赔钱的地方。
他说:哪儿。
我说:你四个月点了七千段。
我说:出菌的五千二。
我说:一千八没出。
我说:为什么没出。
他说,不知道。
我说,这个我清楚。
二百九十九、我给他指出来
我说:你五月点的菌,六月才封蜡。
我说:中间下了三场雨。
我说:菌种泡了。
他说:那谁知道要下雨。
我说:你知道。
我说:你本子上写着。
我说:五月十八,雨。五月二十二,雨。五月二十六,雨。
他没有说话。
三百、他没学成
一九八八年他不种了。
改去镇上卖菜。
卖了一年,挣了八百块。
他觉得挺好。
一九九〇年春天,他来找我。
这一次他不是来学的。
三百零一、他带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份"技术转让协议"。
意思是:他把"靠山屯木耳栽培法"转让给邻县的一个村。
作价一万二。
他说:苏禾,这钱咱们一人一半。
我说:什么技术。
他说:就是你教我的。
我说:我教你什么了。
他说:菌种、点菌、封蜡。
三百零二、我说了三句话
我说:第一,我教你的时候,你签了保密承诺。
他说:什么承诺。
我说:一九八七年四月,你在组里写的条子。
我说:上面有你的手印。
他说:那纸条我早扔了。
我说:我留着一张。
他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百零三、第二句话
我说:第二,这套方法我一九八七年申请了商标。
我说:商标是"靠山"。
我说:你转让可以用方法,但是不能用这个名字。
他说:我不用名字。
我说:那你转让什么。
他说:技术。
我说:技术是公家的。
我说:书上都有。
三百零四、第三句话
我说:第三,你去邻县那个村,我不敢拦。
我说: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教的那些人,第一年一定会赔。
他问那是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们也懒得记账。
三百零五、他去了
一九九〇年五月,他真的去了。
带了三个人,去了邻县。
收了六千块定金。
九月,那个村的木耳全烂了。
一百二十架,烂了九十六架。
那个村的书记带人来找他。
三百零六、他跑了
跑到我厂里来。
那天是九月十七,下着雨。
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他说:苏禾,你得救我。
我说:进来。
三百零七、他坐在我办公室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捧着杯子,手在抖。
他说: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我说多少钱。
他说:六千。
我说:你有多少。
他说,三百。
我没说话。
三百零八、我给了一个办法
我说:我不借你钱。
他说:那我完了。
我说:你听我说完。
我说:第一,你回去,把人请到这儿来。
他说:请来干什么。
我说:我教他们。
他说:你教?
我说:我教。
我说:教完他们能出菌,他们就不追你了。
三百零九、第二件事
我说:第二,你写一张条。
他说:写什么。
我说:写你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〇年,做过哪些对不起人的事。
他说:苏禾,你这是要我死。
我说:我不让你死。
我说:我让你记住。
三百一十、他写了
写了四页。
第一页:一九七九年,我把苏禾包林子的事告诉苏大山。
第二页:一九八〇年,我在队里说苏禾搞资本主义。
第三页:一九八三年,我在集上说苏禾的木耳是野的。
第四页:一九九〇年,我拿别人的技术去卖钱。
写完他把笔一放,趴在桌上哭了。
三百一十一、我收下了
我说:这张条我留着。
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我说:哪天你要是再犯,我拿出来。
三百一十二、那个村来了十三个人
九月二十三,邻县那个村的书记带着十二个人来了。
书记姓孙,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他一进门就说:苏老板,我们不是来找事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是被骗的。
我说,这个我明白。
他说:你能不能教我们。
我说可以。
三百一十三、我收了他们三千块
不是白教。
我说:三千块,包括技术、菌种、还有我派人去指导十天。
他说:三千我们出。
我说:还有一条。
他说你说吧。
我说:你们回去,一年一本账。
他说:记什么。
我说:我给你们印本子。
三百一十四、我印了一千本
封面印着"靠山木耳生产记录"。
里面有格子:日期、温度、湿度、菌种批号、完工段数、异常情况。
一本能用一年。
一千本花了我四百二十块。
那年冬天我送出去六百多本。
三百一十五、一九九一年,邻县出了四万斤
他们那一片,一年出四万斤。
一斤一块一。
他们卖给了我的收购点。
我转手卖给省城,一斤一块五。
这一年我净挣了三万八。
三百一十六、孙书记来送过一面锦旗
锦旗上写:致富不忘引路人。
我把它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挂了三个月,我取下来了。
顾青山问我为什么取。
我说:这旗是夸我的。
他说:那不好吗。
我说:好。
我说:但是挂久了,人会飘。
三百一十七、一九九一年,大伯又来了一次
他这次是来还钱的。
四百八十块,用报纸包着。
他说:禾禾,这是最后一笔。
我说,大伯,您坐。
他说,不坐了。
我说:您坐。
他坐下了。
三百一十八、他把报纸打开
钱里面夹着一张纸。
是那张欠条。
他说:这个还你。
我说:您留着。
他说:我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提醒自己。
他把欠条收回去了。
三百一十九、他坐在那儿,说了半个小时
他说了他这一辈子。
说他十七岁进厂,二十岁当组长,三十岁当车间主任。
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是一九七四年。
他说:那年我管一百二十个人。
他说:我说一句话,没人敢不听。
三百二十、他问我一句话
他说:禾禾,你说我是不是坏人。
我说:不是。
他说:那我是什么。
我说:您是一个只会管人,不会算账的人。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您管一百二十个人,管得好。
我说:但是您不知道那一百二十个人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欠多少钱。
三百二十一、他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
我说:大伯,我爸那八百块。
我说:您拿走的时候,想的不是钱。
我说:您想的是"我说了算"。
他说:我没那么想。
我说:那您为什么让刘三住我家房子。
他不说了。
三百二十二、他那天走的时候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他说:禾禾,你这个厂子,比我那个车间大。
我说:大不大不重要。
他说:那什么重要。
我说:账清不清重要。
三百二十三、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办了一件事
我把靠山屯的全屯账目,做了一次公开。
不是我的厂。
是全屯的。
我把一九七九年到一九九一年的生产数据、收入数据、人口数据,做成一本书。
八十六页。
印了二百本。
三百二十四、王老栓看不懂
他说:苏禾,你印这个干什么。
我说:给后人看。
他说:什么后人。
我说:再过二十年,屯里人会忘了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说:忘了就忘了。
我说:忘了就会再来一次。
三百二十五、那本书的第一页
我写了一段话。
"一九七九年,靠山屯四十七户,人均年收入四十一块。"
"一九九一年,靠山屯一百一十户,人均年收入八百六十块。"
"这十二年,没有一户人家穷得过不下去。"
"原因不是我们聪明。"
"原因是我们开始记账。"
三百二十六、苏念十岁那年问过我
她翻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表。
上面写着每一户的名字,每一年的收入。
她指着最下面一行问:妈,这一行是谁。
我说:是我们家。
她说:为什么是零。
我说:因为一九七九年,我们家没有收入。
三百二十七、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靠借。
她说:借谁的。
我说:借日子的。
她不懂。
她十岁,她不用懂。
三百二十八、一九九六年,我妈病了
咳血。
县医院拍了片子,说肺上有阴影。
我当天租了车,把她送到省城。
省城医院,挂的是专家号。
专家姓林,六十多岁。
他看完片子,说:老太太多大年纪。
我说:六十三。
他说:这个病,能治。
我说:要多少钱。
他说:手术加化疗,三万到五万。
我说:做。
三百二十九、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家属要想清楚。
我说:不用想。
他说:手术风险很大。
我说:林主任,我问您一句。
他说你讲吧。
我说:您说能治,是有把握,还是有可能。
他说:有六成。
我说:六成我做。
三百三十、我妈不肯做
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她说:禾禾,我不做。
我说凭什么呢。
她说:三万块,够你干多少活。
我说:妈,我一年挣三十万。
她说:那也是钱。
她说:我这把年纪了。
三百三十一、我坐在床边
我说,妈,我问您一件事。
她说你问就是。
我说:一九七九年,我拉您从大伯家出来。
我说:您还记得您说什么吗。
她说:不记得了。
我说:您说"禾禾,你变了"。
她说:那我变了吗。
三百三十二、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变了。
她说:你以前不说话。
她说:现在你什么都敢说。
我说:妈,那是因为我现在有底气。
她说:什么叫底气。
我说:就是我说话的时候,不用看别人脸色。
她想了很久。
她说:那我做。
三百三十三、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顾青山在手术室外面陪着我。
他一直没说话。
中间他去买了两碗面。
我说:我不吃。
他说:你吃。
他说:你要是不吃,待会儿妈出来,你没力气。
我吃了半碗。
三百三十四、手术成功了
林主任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没摘。
他说:切干净了。
他说:老太太命硬。
我在走廊上靠墙站着。
腿软得站不住。
顾青山扶了我一把。
他说:苏禾,你哭吧。
我说:我不哭。
我说:我妈好了。
三百三十五、我妈住院四十天
我天天去。
有一天她跟我说:禾禾,我想吃豆腐脑。
我说行。
她说:要咸的。
我说好的。
我从医院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
她吃了两口,说:不如你外婆做的。
我说:外婆做的什么味。
她说:她放韭花。
三百三十六、后来我找到了那个方子
我托人问了我外婆家的老邻居。
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说:你外婆做豆腐脑,卤子里放韭花、虾皮、还有一点花椒面。
我记下来。
回家试了七次。
第八次我妈说:就是这个味。
三百三十七、一九九七年,我妈走了
不是癌。
是心梗。
四月十六号早上,她在店里擦柜台。
擦到一半,人往后一靠。
街坊把她送到医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三百三十八、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攥着那个铁盒。
里面是她的存折。
四万三千块。
还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圈、一条线、一个方框。
后面写着"苏记",是我的字。
那张纸是我给她做的价目牌的一角。
三百三十九、我在她床前坐了一夜
一夜里我没哭。
我做的事是把她的账本翻了一遍。
三本。
第一本是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一年,画圈画线。
第二本是一九八二年到一九九〇年,写的是数字。
第三本是画了又划,划了又画。
最后一页,她画了一个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三百四十、我把她葬在我爸旁边
县城西边的山坡上。
碑是我立的。
上面写:李玉兰,一九三三—一九九七。
下面一行小字: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重话。
三百四十一、那天晚上我回了靠山屯
我一个人上的山。
坐在柞木堆上。
那堆木头我们用了十八年。
夜里没有云,星星密得像米粒。
我把那张写着年份的纸掏出来。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
上面一共二十几行。
最后一行还是"一九八四年冬,备药钱一百 付"。
我在下面添了一行。
"一九九七年四月,妈走了。"
三百四十二、我没添别的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山下起了雾。
我看见厂子的烟囱冒烟。
那是苏强开的炉。
六点整。
一秒不差。
三百四十三、一九九八年,我把厂子改了
改成股份合作制。
九十六个人,人人有股。
我占百分之三十四。
顾青山占百分之八。
苏小满占百分之六。
苏小秋占百分之五。
剩下的四十七,分给所有职工。
三百四十四、签字那天
会议室挤满了人。
有人问我:苏总,你为什么把股分出去。
我说:因为我不想一个人当老板。
他说那为什么呢。
我说:一个人当老板,出了事一个人扛。
我说:分出去,出了事大家一起扛。
他说:那你不是亏了。
我说这个我算过。
我说:一个厂能活三十年,比一个人挣三百万重要。
三百四十五、那年苏念十四岁
她开始问我一些问题。
有一天她问:妈,你为什么总是在算账。
我说:因为账算不清,人就要吃亏。
她说:那我要不要也算。
我说:要。
我说:但是你先要学会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先算清自己。
三百四十六、她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说:要什么,值多少,能付什么代价。
她说:那我要当医生。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一直说,一九八四年冬天,你差六块钱。
她说:我要当医生,那样就没有人再差六块钱。
三百四十七、我那天没说话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
我说:你去当医生。
三百四十八、二〇〇〇年,她考上了医学院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来的。
她拿着那张纸跑到厂里。
她说:妈,我考上了。
我说:哪个学校。
她说:省医科大学。
我说:学什么。
她说:临床医学。
我说:几年。
她说:五年。
三百四十九、她走的那天
我送她到火车站。
她背着包,站在月台上。
她说:妈,我走了。
我说:去吧。
她说:你不哭啊。
我说我不哭。
她说:你怎么从来不哭。
我说:我哭的时候你没看见。
三百五十、火车开动的时候
她趴在窗口挥手。
我也挥手。
车走远了,我还站着。
顾青山说:走了。
我说了个嗯。
他说:回家吧。
我说:我想再站一会儿。
三百五十一、二〇〇二年,我退下来了
不是不干了。
是把总经理让给了苏强。
他当年三十八岁。
管一百三十个人。
交接那天,我把三样东西交给了他。
第一样:公章。
第二样:账本的钥匙。
第三样:一份名单。
三百五十二、名单是什么
上面写了一百三十个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写了三行。
家庭情况,身体情况,欠款情况。
我说:苏强,你要记住。
我说:这些人不是工人。
我说:这些人是一家一家的人。
他说:我记住了。
三百五十三、他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苏禾,你为什么信我。
我说:我不信你。
他说:那你为什么把厂给我。
我说:我信制度。
我说:这个厂有账,有章,有章程。
我说:你干得好,大家留你。
我说:你干不好,大家换你。
三百五十四、二〇〇五年,苏念成了医生
她分到省城一家医院。
第一年,她给我打电话。
她说:妈,我今天救了一个孩子。
我说:什么病。
她说:肺炎。
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
她说:妈,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我在算一笔账。
三百五十五、她懂了
她说:六块钱?
我说:对。
她说:妈,现在一支青霉素八毛。
我说,这个我很清楚。
她说:那个孩子家里没钱,我垫的。
我说:垫了多少。
她说:一百二。
我说:我给你转两百。
她说:为什么给我两百。
我说:另外八十,你留着垫下一个。
三百五十六、二〇一〇年,我回了一趟靠山屯
屯子变了。
土路成了柏油路。
苞米地变成了木耳大棚。
全屯一百二十户,八十六户在种木耳。
村口立了一块石碑。
上面四个字:"靠山木耳"。
三百五十七、我走到那片柞林
林子还在。
树老了,皮糙了。
我在林子里走了半个小时。
走到一堆石头那儿,我坐下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堆菌木的地方。
石头还在。
上面有一道旧锯痕。
三百五十八、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问我:阿姨,你找谁。
我说:我不找谁。
他说:这是我们村的林子。
我说,这个没人比我清楚。
他说:你是来参观的?
我说:我是来还东西的。
三百五十九、他不懂
我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头。
上面长了木耳。
是我一九七九年点下的第一批。
我一直留着一块。
我说:这是这林子的第一块。
他说:不可能吧。
我说:可能。
我说:你回去问问你爷爷,一九七九年,有个知青在这儿点菌。
三百六十、那天晚上我在屯里住了一夜
住在王老栓家。
他已经八十二岁。
他认不出我了。
他坐在炕上,问我:你是谁家的。
我说:我是苏禾。
他说:苏禾是谁。
他儿媳妇在旁边说:爹,就是当年种木耳的那个。
他说:哦,那个丫头。
他说:那个丫头厉害。
三百六十一、二〇二〇年,苏念四十六岁
她成了科主任。
她有一个女儿,二十二岁,在念法学院。
那天她带着女儿来看我。
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外孙女蹲在我面前,说:姥姥,我妈说你会算账。
我说:会。
她说:那你教我。
我说:你要算什么。
三百六十二、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想知道,一个人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
我说:你学的什么。
她说:法律。
我说:那你就学对了一半。
她说:另一半是什么。
我说:是账。
三百六十三、我把那个铁盒给了她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三本账。
第二样:一张纸,上面画着年份。
第三样:一张欠条。
欠条是一九七九年大伯写的。
八百块,还了七百八。
差二十块。
三百六十四、她问为什么留着二十块
我说:因为那二十块,是我妈拿到的第一笔钱。
我说:一九七九年,大伯给了她二十。
我说:她拿着那二十块,去买了一斤糖。
我说:她分给邻居家的三个孩子。
她说:那这二十块,是赚了的。
我说,就是这个理。
三百六十五、我把铁盒交给她
她说:姥姥,你要不要写点什么。
我说:我写。
我拿出一张纸。
我写了一行字。
"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钱,是一个人怎么站起来的。"
三百六十六、二〇二三年冬天,我七十四岁
我坐在西街十七号的院子里。
院子种了一棵石榴。
是我妈那年种的。
石榴树三十岁了。
那年结了四十多个果。
三百六十七、顾青山在我旁边
他也老了。
头发白了,背有点驼。
他拿着一张报纸,睡着了。
我把毯子给他盖上。
他醒了,说:我又睡了。
我说:你睡吧。
他说:我梦见一九七九年。
我说:梦见什么。
他说:梦见那根被雷劈过的树。
三百六十八、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青山,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他说,什么。
我说:撕了那张返城通知单。
他说:那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我说:我要是回去了,我也会活得挺好。
我说:但是在这儿,我活成了一个人。
三百六十九、他问了一句
他说: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你上辈子死的地方。
我说:我知道在哪儿。
他说:你不去?
我说:我不去。
我说:那辈子已经还完了。
三百七十、那年腊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煤场
不是看那间屋子。
煤场拆了,盖了一个小区。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
有个老太太推着车子过去,问我:大姐,你找人?
我说:不找。
她说: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等人。
她说:等谁。
我说:等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
她说:那人不在这儿。
我说,我很清楚。
三百七十一、我往回走的时候
天开始下雪。
不大,风硬。
跟我死那天一样。
我站在雪里,把手伸出来。
雪落在手上,化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最大的遗憾不是穷。
是我女儿苏念,没有一个能救我的人。
这辈子,我成了那个人。
三百七十二、我七十四岁那年写完了这本账
不是给出版社写的。
是给铁盒写的。
我在最后一页上写: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六,妈走了。"
"二〇〇五年,苏念救人,垫一百二。"
"二〇二三年,石榴结四十三个果。"
"账到这里,清了。"
三百七十三、最后一句
我写完了这本账,抬头看见顾青山在院子里劈柴。
他七十六岁,还劈得动。
一斧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说:青山,明天吃什么。
他说:你想吃什么。
我说:豆腐脑。
他说:咸的?
我说:咸的。
他说:放韭花?
我说:放。
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插,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