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兰芝嫁进靖安侯府冲喜那天,新郎官林珺吐了她一身血。
她一手摁住他脑袋一手灌参汤,硬把人从阎王殿门口呛了回来。后来林珺病好了,开始隔三差五回后院找她校对文书,夸她字写得踏实,给她换热汤婆子,指尖蹭过她耳廓。
向兰芝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林珺翻出一份十年前的参折抄本,落款处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参的是他父亲通敌。
他把角门锁了,份例裁了,新妇定了,让她腾地方。向兰芝没闹,搬去暖阁抄经养病,一个人咳血,一个人请郎中,一个人怀孩子,一个人死在了腊月初三的雪夜里。
林珺踹开暖阁门的时候,她身子都凉透了。彩屏递上来一摞抄好的经文,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愿林珺此生,再无人以爱为名困他。”
林珺蹲在地上翻她的遗物,翻出一双没纳完的千层底鞋、一个绣了半只老虎的肚兜、一张写着“今日少爷多看了我一眼”的碎纸片。
他忽然想起来,她嫁过来那天,也是这样的雪。他掀开盖头,她鬓边那朵绒花歪了,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再想在意,人已经埋在西山脚下了。
腊月初三,宜嫁娶,宜入殓。
向兰芝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一只铜手炉,炉壁上刻着缠枝莲纹,是她娘出嫁时带的嫁妆。媒婆在轿帘外头一路念叨:“姑娘进了侯府,就是天大的福气。少爷虽说病着,冲好了你就是正经的少夫人,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向兰芝把炉子攥得紧了些,心想:冲不好呢?
她没问出口。问了也没用,花轿已经到侯府门口了。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轿帘掀开,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条红绸带,牵着往里走。她隔着盖头底下那一线缝看见满地都是雪,扫得不干净,踩上去又湿又滑。跨火盆的时候她差点绊了一跤,旁边有婆子扶了她一把,嘴上说着“新娘子小心”,手劲大得像要捏碎她胳膊肘。
喜堂上人声嘈杂,向兰芝被牵着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最后是夫妻对拜。她低头的时候从盖头缝里看见对面那人一双黑缎靴子,靴尖上绣着云纹,站得不太稳,微微发颤。司仪喊“礼成”,旁边有人塞了条红绸到她手里,绸子另一头牵着她的新郎,被人搀着往后院走。
进了洞房,向兰芝被按在床边坐下。盖头还没掀,她听见身边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有人喊“少爷”,有人喊“快请太医”,有人喊“掐人中”。她扯了盖头一看,林珺歪在床栏上,脸色白里透青,嘴角挂着一条血沫子,大红吉服的胸前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血还是刚才灌的参汤。
满屋子丫鬟婆子乱成一锅粥。向兰芝站起来,从桌上摸起那壶参汤,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手摁住林珺的脑袋,一手捏着他下巴把壶嘴往嘴里塞。林珺呛了两口,眼睛猛地睁开,跟她对上了眼。
“咽。”向兰芝说。
林珺喉咙动了一下。
“再咽。”
他又咽了一口。参汤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血沫子把衣领洇得没法看了。旁边婆子总算反应过来,递帕子的递帕子,抚胸口的抚胸口。林珺喝了大半壶参汤,脸上慢慢回了一点血色,眼睛一直瞪着向兰芝,嘴唇动了动。向兰芝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你……手劲……真大。”
她把壶往床头一搁:“你差点死我床上,林家让我陪葬怎么办?”
林珺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林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坐起来。向兰芝每天端药送饭,端完就走,绝不多待。她不是不想搞好关系,实在是不太会伺候人——在家里她娘病着那几年,都是她做饭洗衣伺候到走的,熬药倒是会熬,就是脾气急,药凉了热了都要念叨两句。林珺嫌她烦,有一回她把药碗往桌上一墩说“嫌烦你自己熬”,林珺愣了愣,自己把碗端起来喝了。喝完他说了句:“你跟我以前见的那些大家闺秀不太一样。”
向兰芝把碗收走:“我也没见过快死的人还挑药烫不烫嘴的。”
林珺那天晚上笑了半宿,第二天咳嗽加重,被太医骂了一顿。
开春之后林珺能下地了。侯夫人把府里中馈交给二房婶娘周氏打理,自己天天在佛堂念经。周氏是林珺堂叔的媳妇,丈夫在外头做官,她带着孩子住在侯府帮着看家。面上一口一个“大奶奶”叫得亲热,背地里把长房的份例克扣了不少。向兰芝的月例银子从公账上走,到她手里总要少个三五钱,说是“府里最近紧”。
向兰芝懒得计较。她本来花销就小,嫁妆里几套衣裳够穿好几年,胭脂水粉也不用,一个月统共花不了二两银子。周氏见她好说话,胆子越发大了,把伺候长房的丫鬟裁了两个,只剩彩屏一个,暖阁的炭火从银霜炭换成了寻常黑炭,烧起来一屋子呛人的烟。彩屏气得要去找周氏理论,被向兰芝拦了:“她一个婶娘管着家,你一个丫鬟去闹,闹赢了显得她没脸,闹输了显得咱们没理。不值当。”
“那少夫人就忍着?”
“我又不冷。”向兰芝拿火钳把黑炭夹进泥炉里,扇了两下,火苗蹿起来,“你看,烧得挺旺的。”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直到那年秋天林珺搬回后院。理由是外书房太吵,前院人来人往的静不下心。向兰芝当时正在院里晒被单,听他这么说,手里被单一抖:“你不是嫌后院炭火呛吗?”
林珺站在院门口,被太阳照得眯着眼:“我让人换了银霜炭,从公账上支的,婶娘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向兰芝抱着被单愣了半天:“你专程回来说这个?”
“我搬回来住,总得跟你说一声。”林珺说完就进书房收拾东西去了,留向兰芝站在原地,被单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林珺搬回后院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他白天出去当差,晚上回来在书房看文书,向兰芝有时给他送壶热茶进去,放下就走。有一回她进去的时候林珺正在写折子底稿,写了撕撕了写,桌上纸团扔了一地。向兰芝送完茶本来要走,余光扫到纸上一个错字,脚底下就迈不动了。
“那个‘砦’字。”她拿手指点了点桌面,“石字底。你写成土字底了。”
林珺抬头看她:“你认得?”
“我爹翰林院的,我家废纸多。”向兰芝把手收回来,“我小时候拿来练字的。”
林珺从抽屉里翻出一摞乱七八糟的文书:“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的。我病了一年多,提笔手生,被上司挑好几回了。”
向兰芝翻了两页,抽出一张:“这个‘烽堠’的‘堠’错了,你写成‘侯’了,差个土旁,意思差出十万八千里。”
林珺凑过来看,脑袋跟她凑得近,向兰芝闻见他身上的墨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往后退了一步。林珺没察觉,拿过纸看了半天,说了句:“你比衙门里那几个书办强。”
打那以后,林珺隔三差五就拿文书来找她校对。向兰芝起初还拿乔,说“我字丑,别脏了你的折子”,林珺说“我又不嫌你丑”,说完两个人同时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各自别开脸假装看窗外。
校对完了,林珺就找别的由头来找她说话。今儿说后院石榴熟了摘两个,明儿说厨房炖了汤喝不完让她帮忙。有一回他站在院门口看她晾衣裳,忽然问:“你那个铜手炉呢?成亲那天拿的那个。”
“收起来了,又不冷。”
“拿出来我看看。”
向兰芝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还是进屋翻了半天把手炉找出来递给他。林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着炉壁上一道划痕:“这怎么回事?”
“你那天吐血,我手忙脚乱拿参汤灌你,炉子掉地上磕的。”
林珺把炉子还给她,没头没脑说了句:“我那天还以为我要死了。”
“那你怎么没死?”
“你灌药太狠,呛也给我呛醒了。”
向兰芝憋不住笑出声来。林珺也跟着笑,伸手把她歪掉的发簪扶正,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僵住了。林珺收回手咳了一声,说书房还有事,转身走了。向兰芝站在晾衣绳底下,被单被风吹起来蒙住她的脸,她扯了两下没扯下来,耳朵尖烫得厉害。
那天晚上彩屏给她铺床,忽然说:“少夫人,少爷今儿吃饭的时候多盛了半碗。”
“他平时吃不饱?”
“不是。他平时只吃一碗,今儿吃了碗半,还夸厨房的醋鱼做得好。”彩屏笑嘻嘻地凑过来,“少夫人,少爷是不是……对您有点意思了?”
向兰芝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脑袋:“睡觉。”
彩屏吹了灯出去了。向兰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翻到第三回忽然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拍了自己一巴掌,骂了声“没出息”。
那年冬天是向兰芝嫁进林家之后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冬天。银霜炭管够,暖阁里暖烘烘的,林珺每天晚上从书房回屋前会先来暖阁坐一刻钟,烤烤火喝口茶,说两句闲话再走。有一回他来得晚,向兰芝窝在榻上打瞌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珺蹲在榻边往她脚边塞了个汤婆子。
“凉了。”林珺说。
“嗯?”
“你脚边的汤婆子凉了,给你换一个。”
向兰芝缩了缩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闲得慌。”
林珺在她脚边坐下,翻了两页她搁在榻上的经文抄本:“你这字写得不错,就是太规矩了,跟印出来似的。”
“我爹说我写字没灵气。”
“你爹要求高。”林珺把抄本放回去,“我就喜欢你这种规规矩矩的字,看着踏实。”
向兰芝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看他。林珺被她看得不自在,站起来咳了一声:“行了,我回屋了。”
他走到门口向兰芝忽然叫住他:“林珺。”
“嗯?”
“你明年还住后院吗?”
林珺扶着门框回头看她:“我前院书房还没退呢,怎么,赶我走?”
向兰芝又把脸埋回枕头里:“随你便。”
林珺笑了一声,走了。
如果日子照这么过下去,向兰芝大概能跟林珺把日子过成蜜里调油。她甚至开始偷偷琢磨,等开了春找个机会跟他说点正经事,比如她爹其实挺想跟侯府走动走动的,比如她其实会做几道岭南菜,问他想不想尝尝。
但她没等到开春。
三月末,侯府准备清明祭祖。林珺把府里旧年的文书翻出来清理归档,向兰芝在旁边帮他誊抄礼单。那天下午太阳挺好,窗子开着,院子里石榴树抽了新芽。向兰芝抄完一张礼单搁笔活动手腕,转头看见林珺从一摞旧档底下抽出一份折子的抄本。他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向兰芝一开始没当回事,低头接着抄下一张。过了半天没听见他翻页的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林珺攥着那份抄本坐在那儿,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她问。
林珺把抄本推过来。向兰芝低头看,是一份奏折的节录,落款处写着“翰林院编修向文远”。内容参劾靖安侯林崇山在边关军饷核销中“账目不清,通敌之嫌”。折子递上去之后没下文,但林崇山三个月后“病故”了。
向兰芝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脚边上停住了。
“你爹当年参我爹的事,”林珺开口,嗓子哑了一截,“你知不知道?”
向兰芝盯着那份抄本上“向文远”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她确实不知道。向文远从没跟她提过。她只记得自己出嫁前那半个月,父亲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旧邸报和抄档,有时候半夜起来还听见他在院子里转圈。她问过一回,向文远说“爹舍不得你”,她就信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点发虚,“我爹从不在家说朝堂上的事。”
林珺盯着她看了很久。向兰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伸手去够那份抄本,林珺先一步把抄本抽回去了。
“林珺,”她站起来,“你让我去问我爹。如果真是他做的,我让他给你个交代。”
“交代?”林珺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我爹死了十年了,你爹给我什么交代?拿你的命交代?”
“我这条命在林家,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向兰芝说这话时没哭,嘴唇咬得发白,“但你得让我先问清楚。我爹那个人死脑筋,当年递折子肯定有缘故——”
“什么缘故?”林珺打断她,“什么缘故能让他参我爹通敌?我爹在边关吃了多少年沙子,回来落了一身病,最后被人一纸折子参成通敌。你爹在翰林院坐着喝茶写折子,写完了我爹死了,他外放两年回来接着坐冷板凳,这买卖划算吧?”
他站起来,把抄本收进袖子里,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向兰芝踉跄半步扶住桌子,抬头只看见他后脑勺。
“林珺。”她叫他名字,“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林珺在门口停了一脚。“我信你有什么用。”他没回头,“我爹活不过来了。”
那天晚上林珺没回后院吃饭。第二天一早向兰芝去前院找他,角门锁了,门房说少爷吩咐了,后院的人没事别往前头跑。向兰芝在角门外头站了一炷香工夫,最后回了暖阁。
她写了一封信让彩屏送去翰林院给向文远,问当年参折的事。信送出去第三天,向文远回了信,满满两页纸,写明了当年的事:折子是翰林掌院学士让他递的,说是上面的意思,他一个新进编修不敢不递。折子递上去之后掌院被贬了,他被外放岭南,走之前有人递话让他把嘴闭紧,否则向家满门别想好过。
向兰芝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她去找林珺,角门还是锁着。彩屏去敲门房,门房说少爷这几天都没回府,宿在衙门值房里。向兰芝等到第五天,林珺回来了,但没到后院来。她让彩屏去前院递话,说少夫人想见少爷一面。彩屏去了半天,回来红着眼圈说:“少爷说……说不见。还说让少夫人以后有事找管事,不用找他。”
向兰芝坐在窗边,把那份回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塞进炉子里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个月月事就没来。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一算日子,快两个月了。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坐了半天,喊彩屏进来,说:“去请个郎中,别走前院,从后角门出去,偷偷的。”
郎中瞧了,果然是喜脉。向兰芝让彩屏封了二两银子给郎中,嘱咐他别往外说。彩屏急得直掉眼泪:“少夫人,这是好事啊!您跟少爷说呀,他知道了肯定高兴,什么气都消了!”
“他正疑心我爹害他爹,我这时候说有了,他只会觉得我是拿孩子拿捏他。”向兰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再等等。等他想明白了,愿意听我说话了,我再告诉他。”
“那他要是一直想不明白呢?”
向兰芝笑了一下:“那就当没这回事。”
四月中,周氏来暖阁串门,看见桌上搁着一包没来得及收的安胎药,眼睛亮了亮。向兰芝说是治风寒的,周氏笑呵呵地走了。第二天府里就传开了,说少夫人有了身子。传到林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走了样,说是少夫人自己偷偷摸摸找郎中瞧的,也不知道怀的是谁的种。
林珺当天晚上回了后院,没进暖阁,站在院门口让人传话:“少夫人既然身子不便,就好好养着,没事别出门了。”
向兰芝追出去的时候院门已经关上了,她隔着门板喊:“林珺你听我说——”
“说什么?”林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说孩子是我的?你连郎中都是偷着请的,你让我信什么?”
向兰芝攥着门闩站了半天,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从那以后周氏把她的份例又减了一半,黑炭都不好好给了,送来的炭里掺着碎石子,烧起来满屋子黑烟。彩屏去理论,被周氏身边的婆子推了个跟头,回来膝盖磕得淤青。向兰芝让她别去了,把炭敲碎了挑出石子,能烧的凑合烧。
七月里她开始咳血。起初只是痰里带红丝,她瞒着没说,自己用帕子擦了。后来夜里咳得止不住,捂着嘴怕出声,枕头底下藏了一沓帕子,天不亮就塞进灶膛里烧掉。彩屏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瘦了一圈,手腕细得一把攥得住。
“少夫人您得告诉少爷啊!”彩屏跪在床边哭。
“他不肯听我说话,我怎么告诉?”向兰芝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你去前院递话,就说我病了,问少爷能不能来一趟。他要是肯来,我就说。”
彩屏去了。在前院等了半个时辰,管事出来说少爷忙着呢,让请个郎中瞧,药钱从公账上出。彩屏回来学说的时候,向兰芝正对着镜子梳头。她慢慢把头发绾好,插上那根素银簪子,对彩屏笑了一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郎中瞧了,说是肺上的症候,拖得太久,不好治。开了几服滋阴清热的药,吃下去不见好,人一天比一天瘦。九月里周氏来了一趟,说侍郎家那门亲事定下来了,年底过门,让向兰芝腾地方。向兰芝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周氏前脚走,她后脚让彩屏扶她起来,把枕头底下压的那摞抄好的经文翻出来,一本一本码好。
“彩屏,你帮我把这些收着。我走之后,你交给少爷。他愿看就看,不愿看就烧了。”
彩屏跪在床边哭得直抽抽。向兰芝喘了几口气,又说:“还有那包枇杷叶,秋天摘的,晒干了。他冬天总咳,你给他熬水喝。”
“少夫人您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向兰芝把枕头底下压的一只蓝布香囊掏出来递给她,“这个也给他。就说……就说我摘多了用不完,扔了可惜。”
她强撑着抄了三天经,字迹从工整到歪斜,最后几页连笔画都连不上了。抄到最后一行,她停了笔,让彩屏把窗户打开。外面在下雪。
“成亲那天也下雪。”向兰芝靠在床头看窗缝里飘进来的雪粒子,“那天我坐在轿子里想,侯府是什么样呢?夫君是什么样呢?媒婆说少爷是读书人,脾气好,就是身子弱。我想着脾气好就行,身子弱我伺候着,总能养过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那天掀盖头,都没正眼看我。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当时头晕,看不清。我说那你现在看清了吗,他说看清了,你鬓边那朵花是歪的。”
彩屏哭得说不出话。向兰芝自己倒不哭了,把最后半页经抄完,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拿起来看了看,递给彩屏:“收着吧。我睡一会儿。”
她这一觉睡过去就没醒。
腊月初三天亮,彩屏发现少夫人身子凉了,跑去前院报信。角门还锁着,她砸了半天门没人应,最后是爬墙进去的。到了前院书房门口,林珺正跟幕僚说话,听她跪在雪地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接过那摞经文先翻的最后一本。字迹歪歪斜斜,越往后越潦草,最后一页写着:
“愿林珺此生,再无人以爱为名困他。”
林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问彩屏:“她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七月里就咳血了。”彩屏哭着说,“少夫人不让奴婢告诉您。她说您正恨着她呢,知道了也没用。”
“她有没有说过别的?”
彩屏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有。九月里二夫人来说腾地方的事,少夫人说‘知道了’。但奴婢那天晚上给少夫人擦身,听见她自言自语,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像他爹还是像我’。”
林珺手里的经本掉在地上。彩屏低着头把话说完:“少夫人怀了快五个月了。她说不敢告诉您,怕您觉得她是拿孩子拿捏您。她说等您想明白了,愿意听她说话了,再告诉您。”
林珺蹲下去捡那本经书,蹲到一半蹲不住了,膝盖磕在地砖上。他跪在那儿,手撑着地,半天没起来。彩屏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她住哪个屋?”他问。
“后院的暖阁。”
林珺站起来就往后院跑。角门锁着,他踹了两脚没踹开,吼着让人拿斧子来劈。门劈开的时候他冲进去,暖阁的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冷气和药味扑了满脸。向兰芝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被面上。窗台上搁着那只铜手炉,擦得锃亮。床头矮几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冻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着半个指纹。
林珺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揭了她脸上盖着的帕子。她瘦得脱了相,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黏在嘴角。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她的手,冰凉的,攥了攥也没攥热。
“向兰芝。”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彩屏追进来跪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只蓝布香囊递上去:“少夫人让给您的。她说她摘多了用不完,扔了可惜。”
林珺接过来,枇杷叶碎末从布缝里漏出来沾了一手。他又想起什么,转头问彩屏:“她给我写过信没有?”
彩屏愣了一下:“写过。三月里少夫人写了信让奴婢送去翰林院给向老爷,向老爷回了信,少夫人看完就烧了。烧完了蹲在炉子边上扒拉了半天,扒出一片没烧干净的纸角,收在枕套里了。”
林珺掀开枕头,从枕套夹层里摸出那片烧焦的纸角。上面只剩一个“我”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他攥着那片纸角,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彩屏进来添灯油,看见少爷还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铜手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我没恨你。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就是拉不下脸来。”
向兰芝当然听不见了。
腊月初四一早,林珺让人把暖阁封了,自己进去翻东西。彩屏跟在后面,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少夫人的衣裳在左边柜子里,首饰在梳妆匣里,经文抄本在床头匣子里,笔墨在窗下抽屉里。林珺翻到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是一双没做完的男鞋,鞋面纳了一半,针脚密得跟米粒似的,鞋底用旧布一层一层糊的,厚实得很。
“这是给谁的?”他问。
彩屏看了一眼:“给您的。少夫人九月里开始做的,说您冬天脚冷,棉鞋不够暖,她给您做双千层底的。纳了一半纳不动了,手抖得握不住针,就搁下了。”
林珺把鞋面翻过来看,里头用细布衬了里子,软乎乎的,鞋码量得分毫不差。他攥着那只做了一半的鞋,在床边坐了半天。后来他又翻出一个小木匣子,里头塞着些零碎纸片。有几张是记账用的,写着“炭一篓,三钱”“药三服,一钱二分”,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来上头只写了一行字:“今日少爷多看了我一眼。”没写日期,没写前因后果,就这一句。
彩屏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这是秋天的事。那天少爷从书房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少夫人在窗后头偷看,少爷往窗子这边看了一眼,少夫人就躲开了。晚上她写了这张纸,写完自己笑了半天,说跟个傻子似的。后来拿火折子要点,又舍不得,塞匣子里了。”
林珺把那张纸折回去,放进自己袖子里。再往下翻,匣子底层有一块白布,包着什么东西。打开来是一个绣了一半的肚兜,大红缎子面,上头绣了半只老虎,虎头绣完了,虎身子才起了个头,针还别在布上没拔下来。
彩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少夫人九月里开始绣的。她说孩子生下来要是儿子就绣老虎,要是闺女就绣花。她绣了两天,手抖得线都穿不进去了,就搁下了。搁下之前跟我说,等少爷来看她的时候,让少爷看看这肚兜,说孩子是他的,她没骗人。”
林珺把肚兜攥在手里,老虎绣得憨头憨脑的,两只眼睛一边大一边小,绣到第二只的时候线歪了,用针挑了重来的,挑过的痕迹还看得出来。他攥了半天,喉咙里堵得难受,咳了两声,没咳出来。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暖阁里坐到天黑,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腊月初五,林珺去了一趟翰林院。他没提前递帖子,直接找上门去。向文远正在誊录文稿,看见他来,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林珺把那份参折抄本拍在他面前,问他当年的事。
向文远看了那份抄本,没急着说话,先站起来给林珺倒了杯茶。林珺没接,他就把茶搁在桌角,自己坐回去,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年你爹刚打完西边那场仗回来,朝里有人眼红。翰林掌院学士把我叫去,说上头有人递了话,要参靖安侯一本,让我执笔。我说我不了解边关军务,参不了。他说不用我了解,折子内容都拟好了,我就负责誊抄润色递上去。我那时候是个新进编修,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掌院一句话能让我滚蛋,我……不敢不递。”
他抬起头看林珺,眼睛浑浊得厉害:“折子递上去之后,掌院被贬了,我被外放了。走之前有人递话,说林侯爷薨了,让我把嘴闭紧,否则向家满门都别想好过。我带着兰芝她娘去了岭南,两年后回来,官复原职,但一直升不上去。我知道是有人摁着我,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有没有跟向兰芝说过?”林珺问。
“没有。”向文远摇头,“我没脸跟她说。她上轿那天还高高兴兴的,跟我说侯府体面,夫君是读书人,日子差不了。我送她出门,回来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她娘问我闺女嫁出去了你怎么不高兴,我说我高兴,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停了一会儿才接下去:“后来你府上传来信说她过得挺好,月例银子够花,我就没再多想。再后来听说你病好了,不往她屋里去了,我猜着你可能知道了折子的事。我那时候想过上门来把话说清楚,可我又怕,怕来了反而坐实了兰芝是受我指使嫁进侯府的。我就拖着,拖到兰芝没了。”
林珺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向文远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撩了袍子跪下去,给林珺磕了个头。林珺侧身让开了,没受。
“你别磕。”林珺说,“我受不起。兰芝到死都不知道你当年递过折子,她写信问你,你才说实话。她在信里替我求情,说向家欠我的,她替你还。她拿什么还?她拿命还了。”
向文远跪在地上没起来,老泪纵横,把地砖洇湿了一片。林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折子的事我不追究了。我爹死了十年,追究也活不过来。但你记着,你闺女是你送进侯府的,她在里头受的苦,你这个当爹的有一半。”
向文远在后头喊:“林珺,兰芝的丧事,我能去送送她吗?”
林珺没回头:“初七出殡。你要来就来。”
腊月初七,向兰芝出殡。丧事办得确实不小。楠木棺材是林珺亲自去挑的,纸扎铺子订了全套纸人纸马,请了寺里的和尚来念往生咒。出殡那天府里上下都挂了白,连门房都换了素色衣裳。周氏称病没出来,她男人从任上赶回来劝林珺节哀,林珺说了句“知道了”就让人把他送客了。
向文远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站在送葬队伍末尾,手里攥着一串纸钱,没人给他递孝服。他远远看着棺材抬出侯府大门,忽然往前跑了两步,被抬棺的挡了回来。林珺在队伍前头看见了,没说话,让人把他叫到旁边。
“你跟着走。”林珺说,“送到坟上。”
向文远点点头,跟在后头走了一路。到西山脚下坟地,他看见墓碑上刻着“林门向氏兰芝之墓”,底下小字“夫林珺立”,站在那儿站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抓了把土撒在棺材盖上,说了句:“兰芝,爹送你来了。”
林珺站在旁边,看着他撒完土,说了句:“她临走前写了封信,说你别恨。我不知道她是让我别恨你,还是让你别恨我。我琢磨了几天,觉得她是说让我别恨你。”
向文远抹了把脸,站起来:“她从小就这样,怕人打架,怕人吵架,谁跟谁不对付她都夹在中间当和事佬。她娘走那年她十三岁,一个人把丧事办完了,回来还给我做了顿饭,说爹你别哭,我以后伺候你。”
林珺没接话,转身往回走了。
丧事办完,林珺把向兰芝那间暖阁原样封了。彩屏没地方去,林珺问她愿不愿意留在府里当个管事丫头,彩屏说想回老家嫁人。林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又让人给她打了个包袱,里头装了两匹素缎、一盒首饰、几包果子。彩屏走之前来磕头,把向兰芝交代的话全说了,包括那包枇杷叶怎么晒的、香囊搁在枕头哪边、经文码在床头是从上往下第几本。林珺一条一条听完,末了问:“她最后那几个月,有没有骂过我?”
彩屏想了想:“没有。少夫人从不骂您。她只骂自己。”
“骂自己什么?”
“骂自己笨。”彩屏低下头,“她说早知道少夫人这个位子这么难坐,嫁过来之前就该多吃两碗饭。说她要是胖点,兴许能扛得久些。”
林珺沉默了一会儿,让彩屏走了。
开春之后,林珺上了道折子,替父亲林崇山鸣冤。三个月后朝廷给了批复:林崇山平反,追复靖安侯爵位,谥号加“忠武”二字。折子批下来那天,林珺去西山坟前烧了封信,把平反的事念给向兰芝听。念完了他蹲在坟边上拔草,说:“你爹回老家了。走之前来跟我磕头,我把他扶起来了。我说你闺女不欠我的,你也不欠我的。你爹哭得跟什么似的,非要给我留一筐土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让我补身子。”
他顿了顿:“我拿回去煮了,蛋黄确实比外头买的黄。你以前在家是不是天天吃这个?怪不得嫁过来嫌侯府的鸡蛋没味儿。”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晃了晃。林珺伸手把草按下去,按了两回没按住,不按了。“你托彩屏给我的那个香囊,我搁书房抽屉里了。今年冬天还真没怎么咳。陈医正说是我身子养好了,我说不一定,没准儿是枇杷叶管用。他说枇杷叶要新鲜的有效,干成末了啥用不顶。我说你懂个屁。”
他拍拍手站起来:“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嫌我烦,托个梦来骂我。我等着。”
没人托梦。
林珺后来终身没续弦。户部侍郎家那门亲事他登门退了,赔了双倍聘礼。周氏又张罗了几回,林珺一概不见。逼急了就说一句:“婶娘再操心我的亲事,我就把堂叔调回京来,让他天天在家陪你。”周氏闭了嘴。他把二房的人从侯府分出去了,给了笔银子让堂叔在外头置宅子,从此各过各的。
侯夫人不管事,府里中馈他接过来自己管,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下人们私下说少爷自从少夫人没了之后像变了个人,以前还会笑,现在成天板着个脸。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少爷书房暗格里收着几样东西:一只磕了划痕的铜手炉、三本蓝布封皮的《金刚经》、一只空了的蓝布香囊、一片烧焦的纸角上面剩一个“我”字、一张写着“今日少爷多看了我一眼”的纸条、一个绣了半只老虎的肚兜、一根红头绳、两颗琉璃珠子。
每年腊月初三林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谁也不见。有一回府里新来的小厮打扫书房,不识货,拿那铜手炉去烧炭,被林珺撞见一脚踹翻炭盆,差点把书房点了。打那以后全府上下都知道,少爷书房暗格谁也不许碰,碰了挨板子。
到了秋天,林珺书房的窗台上总会摆一颗石榴。从青皮放到干瘪,从干瘪放到裂开,露出里头红宝石一样的籽,然后被他亲手扔进火盆烧掉,一颗都不吃。彩屏后来从老家托人捎信来问安,信里夹了一句话:“少夫人在的时候最爱吃石榴,每年秋天都自己剥一碗搁在书房窗台上,等着少爷回来吃。少爷大概是不想便宜了别人。”
林珺看了信没回,把信纸折好塞进暗格,跟那片烧焦的纸角放在一处。
第三年冬天,他咳了一阵,陈医正来瞧,说是旧疾有点反复,开了方子让他好好养着。林珺吃了几天药不见好,有天晚上翻抽屉找东西,翻出那个空香囊,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枇杷叶的味道早散干净了。他忽然想起来彩屏说过的话,第二天下令让人去城外找枇杷树,大冬天的哪找去,折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管事妈妈去药铺买了一包干枇杷叶,拿蜜炙了端上来。林珺喝了一口就搁下了,说不对味儿。管事妈妈问哪儿不对,林珺说:“太甜了。她熬的那个不搁糖,苦的。”
管事妈妈没敢接话。她心想少夫人熬的您也没喝过几回啊,回回送过去都原样端回来,怎么还喝出味儿来了。
林珺五十岁那年把爵位让给了堂叔家的儿子,自己搬到西郊一个小庄子上住。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种了两棵石榴树。管事妈妈跟着他过去伺候,头一回见那两棵石榴树还嘀咕,说别人家院子里种枣树柿子树,图个早生贵子事事如意,您种石榴做什么。林珺说石榴好看。管事妈妈心想石榴花是好看,可您也不赏花啊,每年秋天果子熟了您一个不吃全摘下来烧了,这叫什么好看。
林珺五十八岁那年冬天,腊月初一就开始下雪,下到初二还没停。他忽然让管事妈妈把书房暗格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摆在床上。管事妈妈头一回看见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递给他。林珺摸到铜手炉的时候把炉子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划痕,跟管事妈妈说:“这是我媳妇灌我参汤的时候磕的。”摸到肚兜的时候他把肚兜摊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老虎绣得真丑。”管事妈妈看了一眼,心想是挺丑的,嘴上说:“少夫人女红不大好吧?”林珺说:“她纳鞋底纳得好,绣花不行。她给我做了双鞋,纳了一半没纳完。那双鞋我收在柜子里,回头我走了你给我穿上。”
管事妈妈听到这儿眼泪下来了,说侯爷您别这么说,您还硬朗着呢。林珺笑了一下说硬朗什么,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腊月初二晚上他咳了大半夜,陈小医正来瞧,开了药,他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腊月初三早上管事妈妈端粥进去,发现他已经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只铜手炉,炉子搁在胸口上,手指扣着炉壁那道划痕。床上摆着那些东西,经书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朝着上面。
林珺死后,管事妈妈按他遗嘱把人埋在西山脚下向兰芝坟旁边。两座坟并排,中间只隔了一尺宽。下葬那天管事妈妈让人把碑换了,原来那块“林门向氏兰芝之墓”没动,旁边新立一块碑,刻的是“林珺向氏合葬之墓”。碑背面刻了行小字,是林珺生前自己写的,让人刻上去:
“这回不锁门了。”
立碑的匠人问管事妈妈这行字什么意思,管事妈妈摆摆手没解释,说让你刻你就刻,废什么话。
下葬之后管事妈妈收拾林珺的遗物,在暗格里又翻出一张纸,是林珺腊月初二晚上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明天初三了。今年石榴烧了,鸡蛋煮了,枇杷叶的药铺里买的,还是不对味儿。你爹去年没了,我让人送了奠仪,他儿子回信说爹走之前叫了你的名字。我也快了。见着你,你托个梦骂我两句也行啊。骂我笨,骂我拉不下脸,骂我什么我都认。”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笔迹更潦草,像是隔了一会儿才补的:
“你那老虎绣得真丑。”
管事妈妈把这张纸折好,跟那些东西一块儿收进匣子里。匣子搁在林珺棺材里了,搁在他手边上,他左手攥着铜手炉,右手搭在匣子上。
后来有人路过西山脚下那两座并排的坟,问守墓的老头这是谁家的。老头说这是当年靖安侯林珺和他媳妇的。问的人说林侯爷一辈子没续弦?老头说没续,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临死前让人把柜子里那双没纳完的千层底鞋给他穿上了,也不知道穿了半截底的鞋怎么走的道。问的人说那不得硌脚啊。老头说谁知道呢,可能有人扶着他走吧。
老头说完往坟头上撒了把土,把两棵石榴树中间落的叶子扫了扫。这两棵石榴树是林珺死前那年春天亲手栽的,栽在坟地边上。头两年没挂果,第三年结了满树,没人摘,全让鸟啄了。老头每年秋天把烂果子拾掇拾掇,拿火烧了。有人问烧它干嘛,老头说东家交代的,说有人爱吃这个,烧给她尝尝。问的人说烧糊了她怎么尝。老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东家让烧我就烧。
西山的风把纸灰吹起来一点,打着旋儿飘远了。两座坟之间的草长得齐膝高,风一吹就往一块倒,分不清哪棵是哪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