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皇帝做了七年怨偶。
他废后那日,我直接摘下凤冠便出了宫。
临走前,他冷着脸说:
「往后婚嫁随你,别再让朕看见你。」
我应了声好。
可回家后,我的婚事却接连出了岔子。
刚与翰林家的公子相看,他便被调去了千里之外。
后来又换了个无心仕途的富商。
可聘礼还没进门,那富商的铺子先被封了。
最后,连母亲请来的媒婆都跪在门外求我们饶她一命。
父亲连夜进宫,回来时一言不发,将替我相看的庚帖全投进了火盆。
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坐在一旁,看着最后一张庚帖烧尽,开了口:
「爹,对外报丧吧,就说女儿病死了。」
1.
我接到废后诏书时,太极殿外正在下雪。
内侍低着头,捧着托盘走到我面前,颤颤巍巍道。
「皇后娘娘,陛下请您交出凤印。」
我看着手中的明黄圣旨心里冷笑。
成婚七年,他连真相都不去查明,就着急来废我。
也罢,反正他从不肯信我,这皇后我也早就当腻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叫贴身侍女去取。
既然凤印都没了,那这凤冠也没必要留了。
金簪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清晰。
一直稳坐高台的萧承衍握着朱笔的手似乎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抬头看着萧承衍的脸。
和七年前一样。
一样的风神俊朗,一样的冷若冰霜。
我十六岁东宫,前后陪他经历了两次刺杀、一场宫变。
又替他在先帝病榻前守了整整四十九日。
他登基那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相负。
我那时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总算打动了他,还幻想着未来与他共白头。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谢家兵权太盛,朝臣接连上奏外戚干政,要求皇帝平衡谢家势力。
于是他开始防着父亲,也开始防着我。
前朝有人弹劾我爹。
我解释一句,他便斥责我后宫不得干政。
我沉默不言,他又认定我心怀怨恨。
总之,不管我如何做,他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训斥我。
我那时就意识到,我们之间的情谊长不了了。
于是我传信给父亲,让他保全好自己。
至于朝堂上的流言和后宫无休无止的争斗,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皇帝觉得谢家做的事不妥,那便另择贤臣好了。
至于皇帝爱不爱我?
我有些自嘲的笑笑。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若是还贪恋君上的宠爱,岂不是愚蠢至极?
我与萧承衍的矛盾爆发在柳贵妃小产那一日。
柳贵妃醒来后,第一时间拉着萧承衍的袖子,哭着说是我害的她。
萧承衍当即震怒。
后来宫人果真在我的香炉里搜出麝香。
他没有审问,更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要废了我的皇后之位。
他抱着柳贵妃离开时甚至懒得再多看我一眼。
只愤愤地问我为何容不下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彻底心死。
一个帝王竟然连真相都不查明便急着扣帽子,看来他是早有决断。
那我也没必要再说了。
不然叫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谢家人是什么死缠烂打之辈。
三日后,废后诏书送到了椒房殿。
罪名是妒忌成性,谋害皇嗣。
我将一直放在妆奁最底层的凤印放到托盘上,淡然开口:「臣女谢知蘅,领旨谢恩。」
萧承衍的眉心猛地动了一下,半晌后才终于开口。
「以后别再让朕看见你。」
我俯身行礼,没有再看他一眼。
就算不说,我往后也不会想再见到他。
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帝,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青黛抱着我仅剩的一只木箱跟在身后,走到长阶尽头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萧承衍不知何时走出了太极殿。
他没有撑伞,独自站在覆满白雪的高阶上,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细雪。
冯公公在旁边低声提醒,说宫门马上要落锁了。
萧承衍的手抬了一下,似乎想拽住什么东西,指尖在半空停留片刻最终收回袖中。
我看着他惺惺作态的模样,没有丝毫留恋。
转身走出了宫门。
刚回到府上,宫里便送来一车东西。
都是被我留在椒房殿的陈年旧物。
箱笼最上方放着一只紫檀木盒。
我记得,这里面放着我当年初入东宫时,萧承衍亲手替我雕的玉兔。
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这东西也一块送来。
正好,我也不希望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送东西的冯公公见我收下这些东西欲言又止,临走前悄悄告诉我,陛下在宫门上站了很久,直到我的马车看不见才回去。
我点点头,努力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劳烦公公替我谢过陛下,再转告一声,臣女与陛下从此两不相欠。」
冯公公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2.
我回谢府第一个月,母亲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婚事。
京中人人都知道我是被废出宫的皇后,登门拜访的人不少,真正敢求娶的一个也没有。
我原以为自己出宫会可能会不适应。
可每日不用卯时起身接受嫔妃请安,更不必猜测萧承衍哪句话又藏着试探。
日子反而轻松许多。
两个月后,翰林院陈家托人送来庚帖。
陈修远与我幼时相识,妻子病逝三年一直没有续弦。
两家知根知底,陈修远也算的上端方君子。
他亲自登门,坦言家中尚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也不介意我曾经做过皇后。
「谢姑娘若只想寻个清静去处,陈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没有太多规矩束缚,若你不嫌弃,我愿聘你为妻。」
这番话算不上动听,却足够坦诚。
我与他见过两次,感觉还不错,便同意让双方长辈继续商议。
庚帖送进谢家的第三日,陈修远却突然接到一纸调令。
陈修远从翰林院被调去岭南治下最偏远的县城,当日启程,三年不得回京。
陈老夫人连夜来到谢府。
她跪在母亲面前,哭着求我们退回庚帖,说陈家三代清流实在承受不起雷霆之怒。
母亲亲手扶她,她却不敢起来,额头磕得一片青紫。
我站在屏风后听完,第二日便让人退还信物。
陈修远临行前送来一封信,没有责怪,只劝我往后保重。
我烧了那封信,开始怀疑这场调任与宫里那位有关。
母亲却不肯信。
她说萧承衍既然准我再嫁,堂堂天子不至于出尔反尔。
于是她又替我相看了孟家的次子。
孟家世代经商不入朝堂,孟既白本人也无心仕途,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外行商。
母亲以为这样的身份总不会碍到皇帝。
议亲前,孟家请人问了三次生辰,又主动将名下两间铺子添进聘礼。
父亲母亲都颇为满意孟家对我的重视。
可纳采前一夜,京兆府忽然查封了孟家十七间铺面。
罪名是五年前曾一批货物没有缴纳税银。
第二天清晨,孟家老爷带着账房堵在谢府门口,指着父亲大骂谢家仗势害人。
孟夫人哭得几乎昏厥,说他们不过想娶一房儿媳,没想到惹来灭门之祸。
母亲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向他们赔罪,又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替孟家补齐所谓的税银。
即便如此,铺子也没有立刻解封。
孟既白亲自来退婚时,脸上全是愧色。
他将信物放在桌上,「谢姑娘,是既白无用,谢姑娘没有过错,可孟家上下几十口人还要靠这些铺子过活,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赌。」
我点头,退还信物后让青黛将人送走。
门关上以后,母亲躲进内室哭了一下午。
她年轻时性子骄傲,进宫面对太后也从未低过头,如今却为了我的婚事一次次向人赔罪。
父亲在朝中同样不好过。
御史开始翻查谢家旧案,昔日同僚见到他便绕路,连兵部议事也故意不再通知。
我劝父母别再替我相看,他们嘴上答应,私下仍托人寻了一个与朝堂毫无关系的教书先生。
媒婆刚接下生辰帖,当晚便被两名陌生人堵在巷子里。
对方没有留下姓名,只问她有几条命,敢替天子的女人保媒。
第二日,那名媒婆跪在谢府门外,哭着求我们饶她全家一命。
母亲将人扶起来时,手一直在发抖。
同月,母亲去参加旧友的寿宴,席间有人当众问她,谢家是不是还想替废后招一名入赘夫婿。
众人调笑间,满桌夫人竟然无一人替她解围。
母亲提前离席,回来时裙摆沾满泥,手中替我求来的名册也被人撕掉一半。
她躲在房里将那些碎纸一张张拼好,还安慰我,京城不成便去外地找,总有人不怕皇权。
我想劝他们别白费力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违逆皇权顶着前途家族尽毁的风险来娶我。
可是看着母亲低头垂泪的模样。
我心里对萧承衍的恨意压过了七年夫妻留下的最后一点情分。
父母只是担忧我被赶出皇宫后半生孤苦无依,才坚持给我寻个好人家。
他们又有什么错。
我站在廊下,终于彻底明白。
萧承衍说婚嫁随我,只是要我带着废后的名声,在谢府孤独终老。
我可以离开他,却不能真正属于别人。
3.
父亲当夜进了宫。
宫门关闭前,他才独自回来。
官袍下摆沾着泥水,膝盖处洇开两团深色,显然在殿中跪了很久。
母亲迎上去问陛下说了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将收在书房里的庚帖全拿出来,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光映着他灰败的脸。
最后一张烧尽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往后谁都不要再提知蘅的婚事。」
母亲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坐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场纠缠永远不会结束。
萧承衍困了我七年,现在废后却仍不肯松手。
只要我还活着,他便能赶走每一个想娶我的人,毁掉每一家敢收庚帖的铺子,再让父母跪进宫里求他开恩。
我抬头看向父亲,「爹,别替我找婆家了,直接对外报丧吧,就说女儿病死了。」
母亲猛地回头。
父亲手里的火钳也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活人归皇帝管,死人总能自由。」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哭着说不许。
我任由她抱了很久,才将早已准备好的南方路引放到桌上。
祖父生前救过一名游医,那人手里有一种龟息药,可以让服药者十二个时辰脉搏近无、身体冰冷,与亡故没有分别。
药效虽然凶险,稍有差池便会真的醒不过来。
可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退路。
父亲看着路引,直到火盆彻底熄灭,才哑声问我准备去哪里。
我轻声开口:「临州。」
那里离京两千余里,水路四通八达,也有祖母留下的一间旧书坊。
在那里,我会换掉名字,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父亲最终闭上眼,沉默着答应。
「给我十日。」
那一夜,父亲才告诉我,他在太极殿提起我想再嫁时,萧承衍先问对方家世,又追问我与那人见过几次。
父亲问他既然已经恩断义绝,为何还要过问。
萧承衍攥着御案沉默许久,最后只冷声命他退下。
父亲说他能看出皇帝眼里的不舍,只是对方却始终不肯明说。
他问我怎么想。
我闭眼摇头,只说这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
谢府很快传出我旧疾复发的消息。
为了让宫里相信,我闭门不出,卧房里整日熏着苦药汤子。
就连进出的丫鬟裙摆上都沾染着丝丝缕缕的药香。
父亲请了无数大夫,可他们说让父亲节哀,早早替令千金准备后事。
就连母亲也整日以泪洗面。
到了第五日,宫里却突然命人送来大批药材。
冯公公亲自押车,「陛下听闻谢家有人病了,念在往日情分赏些药。」
我却在木箱最下面,发现了一块暖玉。
那是我做太子妃时,每逢心疾发作都会握在手里的东西。
我不肯要,让冯公公原样带回。
当晚,一辆没有宫徽的马车停在谢府对面的长巷里。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萧承衍就坐在里面。
他隔着一条街望着我的闺房,手里仍握着那块被退回去的暖玉。
马车停了近一个时辰。
萧承衍几次抬手碰向车门,却始终没有下来。
最后,宫门落锁的钟声传来,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巷。
第十日子时,我服下龟息药。
寒意从指尖一点点漫上来,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轻。
母亲握着我的手,哭声被帕子死死堵在喉咙里。
天亮后,大夫对外宣布,谢家长女旧疾不治亡于寅时三刻。
父亲派老管事谢福进宫报丧。
后来谢福将那一幕讲给我听。
那时萧承衍正在早朝,听见谢府报丧,先是没有反应。
冯公公走到御座旁,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萧承衍手中的朱笔忽然折断,红墨溅了满手。
他盯着阶下的谢福,问死的是谁。
谢福叩首,报出我的名字。
萧承衍站起来时撞翻了御案,玉玺滚下台阶,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捡。
他的嘴唇动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谁准她死的?」
4.
我躺在棺中时,意识并没有完全消失。
龟息药虽然能封住我的脉搏和呼吸,可仍旧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
我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也听见青黛一遍遍替我擦拭手指。
午后,谢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撞开灵堂大门,沿途仆从跪了一地。
萧承衍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帝王该有的平稳。
「开棺。」
父亲拦在前面,提醒他我已是被废之人,丧事不劳天子过问。
可萧承衍没有理会,他一把推开我爹扑倒我棺材旁。
棺盖被人推开,冷风落到我脸上。
一只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沿着眉骨慢慢落到脸侧。
我却只觉得他的指尖比我的身体还冷。
「谢知蘅,睁眼。」
可回应他的只有周遭凌冽的寒风。
萧承衍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随行太医轮流上前诊脉,随即挨个跪下,说我心脉已绝早已回天乏术。
他一脚踢翻药箱,怒斥他们庸碌无能,命人将太医院所有医官全部召来。
没有人敢动。
他们都知道我已经死了,却只有萧承衍不肯相信。
灵堂中只剩母亲的哭声。
萧承衍握住我的手,一点点收紧,滚烫的水滴忽然落在手背上。
「朕没让你死。」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我冰冷的指尖,呼吸彻底乱了。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又让人搬来炭盆,徒劳地想让这具身体重新暖起来。
「你以前不是最会同朕争吗?你起来骂朕,哪怕是砸了太极殿也好,朕都不治你的罪。」
他一遍遍揉搓我的指节,直到自己的掌心被玉戒磨出血,仍不肯停下。
「朕只是让你回谢家,只是想让你服一次软,谁让你用这种法子报复朕?」
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棺前扯开。
「她与陛下成婚七年,可您却从没有相信过她哪怕一次,最后连再嫁都要被逼到绝路,陛下还要她如何服软?」
萧承衍踉跄着撞上供桌。
祭酒洒了满身,他却没有整理,只死死看着棺中的我。
「再嫁的事,朕只是……」
他停了很久,也没能替自己找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父亲问他,陈修远的调令、孟家的封条和媒婆受到的威胁,哪一件不是出自他手。
萧承衍闭上眼,眼泪不断落下。
他没有否认。
母亲扑到他面前,第一次忘了君臣礼数,用力捶打他的肩膀。
「她从宫里回来时什么都没有拿,她与你成婚七年,回来时只带了一箱旧衣,我不过想让女儿重新有个家,你为什么连这点活路都不给她?」
萧承衍站着挨了很久,最后竟缓缓跪在棺前。
「是朕错了。」
他抬手触碰我的脸,泪水落进棺中,「阿蘅,你起来,只要你起来,想嫁给谁都可以,朕不拦了。」
这句话,我活着时等了整整七年。
如今他终于肯说,我却只觉得厌倦。
萧承衍在灵堂坐到深夜,谁来劝都不肯离开。
父亲拿出我留下的遗书,告诉他,我最后的愿望是不入皇陵、不受追封,也不愿死后再踏进宫门。
他看完以后,手指攥得纸张发皱。
过了很久,萧承衍才起身走出灵堂。
他离开前下令,任何人不得动我的棺木,明日由礼部重新操办丧仪。
宫中车驾刚出长街,父亲便打开祖祠下的暗门,将我从棺中抱了出来。
青黛替我换上粗布衣裳,随送葬用的空车连夜出了京城。
后来父亲告诉我,萧承衍第二日再到谢府时,灵堂中的棺木已经彻底封死。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跪着求过的人,正在去往临州的路上。
5.
我在马车里醒来,已经是两日以后。
龟息药伤了心脉,我连坐起来都费力,咳出的帕子上全是血。
替我配药的游医守在车外,他的弟子程砚安则一路替我施针。
程砚安知道我不愿提起过往,一路上从未问过我的真实身份。
他只提醒我,这条命捡回来不易,往后不准再随意糟践。
一个月后,我们抵达临州。
祖母留下的归雁书坊已经荒废多年,院墙长满青苔,屋里堆着发霉的旧书。
可我却干劲十足。
我和青黛收拾了整整半个月,才重新挂起招牌。
在临州没人知道废后谢知蘅。
他们只知道书坊来了一个姓沈的年轻寡妇,身体虽然不太好但是抄书却很快,也愿意免费教附近的女孩识字。
我第一次独自走过长街时,没有宫人跟随,也没有暗卫记下我见过谁。
茶摊老板问我是否婚配,我说没有,他便笑着介绍自己的远房侄子。
我笑着婉拒。
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从那座吃人的皇宫逃了出来。
程砚安的医馆就在书坊对面。
他每隔三日来替我诊脉,诊金照收。
他从不过问我的从前,眼中也没有我往日常见的恭维与讨好。
我夜里被梦惊醒,他会让药童送来安神香,却从不擅自进门。
春日书坊漏雨,他卷起袖子替我补了半面屋顶,第二日仍拿着账单来收工钱。
青黛嫌他锱铢必较,我觉得他这样很好,他没有将我当做曾经高不可攀的皇后,更没有后来被废弃后旁人看我中的不屑和怜悯。
他将我当做一个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寻常人。
半年后,归雁书坊开始盈利。
我在后院腾出两间屋子,收留了五个不愿被卖去青楼的姑娘,让她们学抄书、算账和雕版。
日子忙起来以后,我很少再梦见京城里的那些事。
直到父亲以养病为名辞去官职,秘密来到临州。
我们一家终于团聚。
他瘦了许多,鬓边也添了白发。
他看见我,那双总是锋锐的眸子却盈满泪水,他说他对不起我。
他说自己这些年光顾着朝堂争斗,从未真正护住我。
我沉默很久,将人扶了起来。
我从不曾怪他。
我们谢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一体。
他能为了我欺骗萧承衍,我还能苛责他什么呢。
父亲在书坊住下以后,才陆续告诉我京中的消息。
也正是从他口中,我知道了萧承衍在我离开后的样子。
6.
我的丧仪结束后,萧承衍独自搬进了椒房殿。
这是父亲亲眼看见的。
他入宫辞官那日,萧承衍坐在我从前抄经的桌旁,面前放着那只被我退回的暖玉。
殿内陈设一件没动,连我没有喝完的半罐旧茶都留在原处。
冯公公端来晚膳,他一口未动,只反复翻看椒房殿七年的起居录。
那里面记着我何时心疾发作,何时整夜未眠,也记着他在哪些日子答应来看我,最后却去了别处。
父亲进殿时,萧承衍下意识站了起来,目光先落到他身后。
没有看见我,他的肩膀才一点点垮下去。
他问父亲,我临死前有没有提起他。
父亲说没有。
萧承衍握着暖玉坐了很久,眼睛渐渐红了,却再没问第二遍。
冯公公后来也托父亲带来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十几封没有送出的信,日期都在我回谢府以后。
有一封写在陈修远被调走的当晚,萧承衍只写了半页,问我是不是非嫁人不可,又在末尾将整句话重重划去。
另一封写于孟家铺子被封以后,他已经拟好解封手谕,却整夜没有盖下玉玺。
最后一封只有我的名字,墨迹被水晕得无法辨认。
我没有拆开其余信件,让父亲原样烧了。
他的每一次纠结都是真的,可每一次选择伤害我也是真的。
在我出宫后,柳贵妃小产的旧案也被重新彻查。
当年作证的宫女受不住审问,承认麝香是柳家买通内侍放进椒房殿的。
柳贵妃早在事发前两日便因私服坐胎药失去孩子,可她却想借着孩子除掉我。
目的就是皇后之位。
可我并没有觉得萧承衍无辜。
后宫的每一位嫔妃每两日便会请一次平安脉,尤其是有孕的嫔妃,看的更勤。
只要他有心去查,太医院都留有原始脉案。
萧承衍当年只要肯多问一句,便能知道我没有害人。
真相查明那日,他在太极殿砸碎了所有东西,将柳家和涉案宫人全部下狱。
随后,他下诏恢复我的清白又追复皇后之位。
可父亲进宫告诉他,我生前最不喜皇宫,死后也不想入皇陵。
萧承衍听完以后,当场撤回追封只保留替我昭雪的诏书。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尊重我的意思。
可惜我已经死了。
之后半年,他每月都会去谢家墓园。
父亲说,有一次大雨,他独自在墓前坐了一夜,天亮时连站都站不稳。
冯公公跪在泥里替他撑伞,他却抱着冰冷的墓碑,一遍遍说自己错了。
他还命人寻回陈修远,解封孟家铺子,处置当初威胁媒婆的暗卫。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补偿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我母亲受过的屈辱不会消失,我喝下龟息药时遭受的痛苦也没有人能代替。
父亲说完,试探着问我是否想回京见他一面。
我将新刻好的书版放到架上,声音淡淡:「父亲,废后谢知蘅已经死了。」
父亲点头,此后再没有替他求过情。
7.
我在临州安稳过了两年。
归雁书坊从一间旧铺扩成三层书楼,后院收下的学生也从五个变成四十多个。
母亲也不再提替我找婆家的事,只每日帮姑娘们清点纸墨,偶尔坐在门前晒太阳。
程砚安还是每隔三日来诊脉。
我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他却总能找出新的理由来看我。
就连青黛都看出他的心思,我却一直没有戳破。
直到有天傍晚,他带着母亲和一张庚帖来到书坊。
程母没有打听我的过去,只把家中人口、田产一一交代。
程砚安坐在旁边安静听着,可耳根越来越红。
等长辈离开,他才将庚帖推到我面前。
「你若不愿意我明日还来诊脉,书坊漏雨也照旧替你修,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你拒绝而改变。」
我问他为什么想娶一个来历不明、还可能给他招来麻烦的女人。
程砚安认真想了片刻。
「我并不觉得你会是麻烦,你能自己经营书坊,也能一个人过得很好,我没有救你的本事,只是想陪你一起过剩下的日子。」
他没有说离不开我,也没有逼我当场选择。
我看着他,那片早已干涸的心底却突然泛起涟漪。
他将庚帖留在桌上,人却照常回了医馆。
我考虑了七日,亲自将庚帖送到程家。
程砚安接过去时,手指抖得险些没拿稳。
我们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
定亲前,书坊办了一场义卖,为临州受灾的百姓筹款。
我将紫檀木盒中的玉兔也放上了桌面。
那是萧承衍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一名路过临州的御史认出了玉兔底部的私印,当晚便将消息送回京城。
十日后,我在书坊门前再次看见了萧承衍。
8.
再次见到他,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他没有带天子仪仗,身边只跟着冯公公和几名侍卫。
两年不见,萧承衍瘦了很多,眉眼间压着浓重倦色,衣摆还沾着赶路留下的泥水。
他站在长街对面,隔着来往行人看我。
手里握着那只早已被我卖掉的玉兔。
我转身准备关门。
萧承衍几步冲上台阶,手掌已经按住门板,却在碰到我之前猛地停下。
「阿蘅。」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退后一步,「郎君认错人了,这里没有阿蘅。」
萧承衍死死盯着我的脸,眼眶迅速红了。
「你还活着。」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勉强抬起,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你真的还活着。」
长街上已经有人看过来。
我让青黛关上外门,将他带进后院。
院门刚刚合拢,萧承衍便朝我伸出手。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失而复得的欢喜也随之碎了。
「阿蘅,你还在恨朕。」
「是。」
我答得太快,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萧承衍看着我,膝盖忽然重重落地。
冯公公也跟着跪下,哭着劝他保重龙体。
他没有理会,只仰头望着我,「阿蘅,朕错了,你同朕回去好不好?」
眼泪不断从他眼中涌出来,沿着下颌落在衣襟上。
那个在太极殿上冷眼看我解释到天亮的人,如今跪在书坊简陋的院子里,哭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告诉我,柳贵妃的案子已经查清,所有冤屈也已昭告天下。
他可以撤掉废后诏书,可以将椒房殿原样还给我,日后不再猜忌谢家。
我安静听完,却忽然提起那三桩被毁掉的婚事。
萧承衍的声音骤然停住。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默认。
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的手指按进地面,指节泛出青白。
「朕听到你要议亲,朕便忍不住......那些人,那些人怎么敢觊觎你。」
「你不是已经废了我?」
「不是的!我只是想冷落你几天,让你低头,阿蘅,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
萧承衍闭上眼,泪水落得更急。
「可你回了谢家,不仅没有低头还要嫁人,我本想等你消气,等你主动进宫,可朕等到的只有你的死讯。」
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一道调令、每一张封条、每一次威胁,都是他清醒时做出的选择。
我压了两年的恨意终于翻涌上来。
「陈老夫人跪在我母亲面前,把额头磕得全是血,孟家人在谢府门口骂了父亲半日,母亲拿出全部私房替他们补税。」
「媒婆跪着求我们放过她全家,父亲进宫求你,回来时膝盖连路都走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萧承衍,你所谓的舍不得,所谓的和我闹脾气,让我低头,就是是让所有靠近我的人付出代价,再等我走投无路,回去继续做你的皇后。」
他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
「我知道错了,阿蘅,你原谅我好不好。」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
萧承衍抬手抓住我的裙角,又在我低头时仓促松开。
「阿蘅,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会再逼你回宫,也不再管你见谁,你让我留在临州,远远看着你也好。」
院外传来敲门声。
程砚安提着药箱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人,脚步停了一瞬。
我走过去接下药箱,「你怎么来了?」
「今日该诊脉。」
他看了萧承衍一眼,没有追问,只替我拉开平日坐的椅子。
萧承衍的目光落到我们尚未收起的庚帖上。
他盯着程砚安的名字,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你要嫁给他?」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来年三月。」
萧承衍张了张嘴,忽然俯下身,用手死死捂住脸。
压抑不住的哭声从掌心后传出来。
我没有再看,转身让青黛送客。
9.
萧承衍没有走。
他住进临州驿馆,每日天亮便来书坊外等着。
第一日,他带来恢复谢家名誉的诏书,我没有见。
第二日,他送回父亲辞官前的所有俸禄,我让人原样退回。
第三日下起大雨,他没有撑伞,在门外站到深夜,可我始终不曾开门。
萧承衍旧疾发作后咳了一地的血。
程砚安看不过去,出去替他诊脉。
萧承衍却抓住他的袖子,问我这些年是不是也这样病过。
程砚安回来时脸色很冷。
「我告诉他,你服下龟息药以后,心脉受损,最严重时连续一个月无法下床。」
我翻着账本,没有回应。
程砚安在我对面坐下,「你若不想他留在这里,我去请知府送人。」
我笑着看他:「他是皇帝,谁送得走?」
「那便由我每日挡在外面。」
我抬头看他,问他难道不怕得罪皇帝?
程砚安摇摇头,一脸的无畏。
他只是把一碗药放到我手边,提醒我别再为无关的人伤身。
第五日,萧承衍去见了我的父母。
母亲没有让他进门。
他便在门外跪下,向他们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父亲早已辞官,此刻也不再畏惧萧承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母亲更是隔着门告诉他,我第一次醒来时浑身都是血,昏迷中仍在求他放过谢家。
最后还是父亲冷着脸出面,希望萧承衍能看在我们成婚七年的份上,放过我们一家。
萧承衍听完,额头抵着石阶,许久没有抬起来。
第七日,京中传来八百里急报,北境突发战事,群臣催他回朝。
萧承衍在书坊外等到日落,终于让冯公公送进一封信。
信中没有再求我回宫,只说他会撤去所有暗卫,也会给谢家一个合法的解释。
我看完便将信放进火盆。
萧承衍隔着门看见升起的烟,眼睛再次红了。
他没有闯进来。
当夜,临州驿馆的车驾启程回京。
守在书坊附近的暗卫也全部撤走。
这一次,他终于真的放我自由。
10.
一个月后,萧承衍昭告天下。
与皇后谢知蘅和离,从此婚嫁自由。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为我做出这种事。
皇家颜面向来大过天,从来只有被废弃、病死的皇后。
这还是第一次有敢和皇帝和离的皇后。
后来,陈修远调回翰林院,孟家也得到十倍补偿。
父亲问我要不要回京城。
我摇了摇头。
我早已在这生根,京城的是是非非早已与我无关。
程家并未因我的身份改变婚期。
程母只担心皇帝会再次反悔,隔几日便来书坊询问京中的消息。
除夕前,萧承衍又来了一次临州。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只在书坊打烊以后独自敲门。
我原本不想见,母亲却说有些话当面说尽,总好过让他抱着妄想纠缠余生。
我让青黛开了门。
萧承衍站在风雪中,肩头覆着一层白,和我离宫那日隔着长阶看见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帝王冠冕,看着倒像个普通的书生。
他将那只玉兔放到桌上,「朕从御史手中买了回来。」
我也看向他,眼神平静:「可我已经不要了。」
萧承衍的手停住,慢慢将木盒收回。
他问我,离宫那日是否看见他站在太极殿外。
我点头。
「朕那时想叫住你。」
「可你没有。」
「朕曾经去谢府长巷看过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
萧承衍垂下眼,眼泪落在木盒上,「朕总以为还有下一次,所以我想等你先低头,可等着等着,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他哽咽着问我,七年夫妻,我有没有真正爱过他。
我说爱过。
萧承衍猛地抬头。
我平静地看着他,「萧承衍,你我成婚七年,东宫遇刺时我替你挡过箭,先帝病重时我三日未合眼替你守着药炉,刚做皇后那两年,我几乎每日都在等你来椒房殿,我曾捧着一腔爱意等你回头看看我。」
「后来呢?」
「后来,那些赤忱的爱,被你一点点耗尽了。」
他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萧承衍哑声问我,如果他愿意把七年全部重新来过,我们能不能从十六岁那场大婚开始。
「不能。」我将庚帖收进抽屉,「萧承衍,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重来一次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纠葛。」
他盯着合拢的抽屉,眼底最后一点希冀也慢慢散尽。
萧承衍走到我面前,膝盖缓缓弯下去,「朕不要你回宫,也不敢再求你爱朕,只求你原谅一次。」
我退开半步,没有让他碰到衣角。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萧承衍,若我原谅你,那我母亲受过的屈辱又该找谁清算,我为了逃离京城受过的那些苦难又该找谁倾诉,萧承衍我不会原谅你,那对过去的我不公平。」
他跪在原地,许久没有起身。
我走到门边,将院门彻底打开。
「陛下,请回吧。」
11.
萧承衍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留下那道准我自由婚嫁的诏书,独自回了京城。
婚期前半个月,冯公公再次来到临州。
他送来十六箱珠宝和一顶新制凤冠,说是萧承衍替我准备的添妆。
最上方还有一封亲笔信。
萧承衍在信里说,他知道这些东西换不回任何事,只想弥补那些年对我的伤害。
我没有拆开箱笼,让人原路退回。
冯公公红着眼跪下,「姑娘,陛下从临州回去便病了一场,如今夜里仍会梦见您躺在棺中,您哪怕只回一句珍重也好。」
可我还是拒绝,我太了解萧承衍。
若我给于一丁点的回应,他便会重燃希望,觉得我们还有以后。
冯公公沉默良久,最终带着所有东西离开。
三月初六,我与程砚安成婚。
这一次的婚礼,没有皇家仪仗,也没有满朝文武,只有书坊的姑娘们将亲手剪的喜字贴满长街。
母亲替我梳发时,手仍有些发抖。
七年前,她也曾这样替我梳过一次头。
那时她反复叮嘱我要敬重夫君、宽待妾室,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不能丢掉太子妃的体面。
如今她只替我扶正发簪,轻声说,若程家让我不高兴,临州的家门永远为我开着。
我握住她的手,眼眶泛酸。
迎亲的队伍到达书坊前,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长街尽头。
没有宫徽,也无人下车。
风吹开车帘,我远远看见萧承衍坐在里面。
他穿着寻常深衣,脸色苍白,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
我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萧承衍握紧手里的玉兔,眼眶慢慢泛红,却始终没有走下马车。
程砚安顺着我的视线回头,「需要等一会儿吗?」
我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
「不用,吉时到了。」
喜乐重新响起。
我与程砚安并肩走进门内,再也没有回头。
12.
婚后第三年,归雁书坊在南方开了第七间分号。
程砚安将医馆交给徒弟,陪我沿水路去各地挑选新书,也替书坊里的姑娘义诊。
父亲负责教她们算学,母亲则在后院种满药草。
我们没有回京,也没人再因我的身份受到牵连。
日子虽然平淡却很安宁。
只是萧承衍每年都会让冯公公送来一封信。
我一封都没有回过。
第四年春天,我奉女学之邀去京城送一批书,在宫门外再次遇到他。
萧承衍从车驾上下来,脚步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几年过去,他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彼时,我身边的程砚安替我披上外衣叮嘱我小心风寒,手边还牵着一个刚满两岁的幼童。
他看着我,声音颤抖着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点点头,看向他的眼里早没了恨意。
我说:「很好。」
萧承衍闭了闭眼,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他侧身让开宫道,「那便好。」
我牵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
程砚安撑开伞,伸手接过我怀里的书。
宫门外春雨绵密,长街尽头却已经亮了。
我握紧他的手,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