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高中状元那年,我一眼看中了他。
他却跪在殿外一夜,说已有心仪之人,宁死不尚公主。
我偏不信。
一道圣旨,还是逼他娶了我。
好在成婚五年,我们琴瑟和鸣,他待我也越来越好。
我曾得意地想,原来强扭的瓜也能甜。
直到他的白月光死了丈夫,带着女儿入京。
我才知道,谢衡在城南养了她们整整半年。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找过去时,他正蹲在院里,替小姑娘扎纸鸢。
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喊:「谢爹爹。」
廊下的女人笑着嗔她:「别胡叫,你谢叔叔有自己的孩子。」
谢衡却没纠正。
回府后,我问他为什么骗我。
他只道:「阿宁孤儿寡母,我不过照拂一二。」
「那她女儿为什么叫你爹爹?」
他终于不耐烦。
「一个孩子的话,你也要计较?」
上一世,我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疯了一样想把他抢回来。
后来我赢了。
那个女人离开京城,谢衡也终于回到我身边。
三个月后,我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临死前我才明白。
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我困了谢衡五年,也困了自己一辈子。
再睁眼,我回到他高中状元那日。
父皇问我:「还要谢衡做你的驸马吗?」
我摇头。
「不要了。」
殿下,谢衡却猛地抬起头。
1
我醒来时,父皇正在骂人。
「宁死不尚公主?」
「朕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敢死!」
一方砚台擦着谢衡的额角砸过去。
砰的一声,碎在金砖上。
我愣愣地看着那块砚台。
那是歙州进贡的龙尾砚,父皇很喜欢。
上一世老头子砸完还心疼了好几日。
我看向殿下跪着的谢衡。
二十一岁的谢衡。
绯红的状元袍还没来得及换,乌发束在玉冠里,跪得笔直。
真年轻啊。
那一腔真诚反抗皇权的模样,熠熠夺目,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上一世最后几年,他已经很少穿这么艳的颜色了。
他官越做越大,衣服越穿越素,人也被官场历练的柔和。
我还笑过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谢大人四五十了呢。」
他当时正在看折子,闻言捏了捏我的脸颊。
「嫌我老?是谁昨晚求我轻一点的……」
我脸突然发烫,捂住他的嘴巴。
「不要说了,亏你还是读书人……」
可这夫妻的甜蜜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最终终结在沈宁进京那日。
「明珠?」
父皇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怎么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一手的泪。
大概是死的时候太疼了,身体还清清楚楚地记着。
父皇误会了,脸色一下更难看。
「好一个谢衡,朕的女儿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好,宁可死都不娶她?」
父皇就是如此,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生怕我受一点委屈。
不知道上一世,父皇得知我死的那一刻,他该有多难受。
我拉住他的袖子。
「父皇,算了。」
父皇气消不下来,「这么能算了!」
我握紧父皇黄袍下的手。
「父皇,我不要他了,女儿想在宫里多陪陪你。」
殿内一下安静了。
父皇看看我,伸手替我擦掉眼泪。
「昨日是谁抱着朕的胳膊,说此生非谢衡不嫁?」
我尴尬地笑了笑。
「昨日是昨日,今日女儿又觉得,他也就那样。」
我搂紧父皇的胳膊,「和父皇比,差远了。」
父皇被我气笑了。
「那是,谁能跟你高大威猛的父皇比!」
「可这婚姻大事也是你今日要、明日不要的?」
我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父皇~就当女儿昨日糊涂了,好不好?」
父皇最吃我这一套,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你当真不要?」
我点头。
「不要了。」
话音落下,啪嗒一声。
谢衡手里的玉笏掉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2
我看过去,谢衡也正看着我。
脸色奇怪,比方才父皇要砍他脑袋时还白。
我以为他是不敢相信,毕竟昨日我还追着他的马车跑了半条街,满京城都知道昭阳公主看上了新科状元。
今天突然不要了,换谁也觉得奇怪。
父皇显然没心思管他。
「既然公主不愿,这桩婚事便作罢,谢衡,你退下吧。」
谢衡没动。
父皇皱了眉。
「怎么?还要朕留你用膳?」
谢衡这才俯身。
「臣告退。」
却在离开大殿的时候,回头望向了我。
那双眼睛有些泛红,藏着很多话一般。
我苦笑了下,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想着他做甚。
3
回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摸自己的肚子。
平的。
软的。
什么都没有。
上一世死的时候,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太医说是个男孩。
谢衡知道以后,高兴了好几日。
夜里偷偷摸着我的肚子,小声叫他昭昭。
我问为什么叫昭昭。
他说我的封号是昭阳。
孩子自然也该沾我的光。
我嫌难听。
「像只小狗。」
他难得和我争。
「乳名而已。」
我摇摇头,「不好。」
谢衡笑着看着我,「那你取。」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最后还是叫昭昭。
青黛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询问。
「殿下,您肚子不舒服?」
是的,不舒服。
那个疼,太记忆犹新了。
感受着自己生命在流失,感受着腹中的孩子渐渐离我而去。
那份恐惧、愧疚,根本忘不掉。
青黛忽然惊呼。
「殿下!」
我低头,才发现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松开手,手掌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没事,回去吧。」
青黛却一步三回头,大概觉得我今日处处奇怪。
平日里刁蛮公主,怎么平淡如枯井一般了。
无欲无求,犹如寺院里的姑子。
上一世最后三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谢衡回心转意。
其实最开始,我没想闹得那么难看。
那日在城南,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外,看见谢衡蹲在院子里给一个小姑娘扎纸鸢。
他做得不好。
竹篾削得一粗一细,燕子的翅膀也歪了。
小姑娘却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他的脖子,一口一个「谢爹爹」。
沈宁坐在廊下绣东西,闻言笑着嗔她。
「不许胡叫,你谢叔叔有自己的孩子。」
我浑身发冷,站在那里,等着谢衡纠正。
他没有。
他只是把小姑娘从身上扒下来,低声道:「别闹,浆糊都蹭我衣服上了。」
那语气熟稔得像一家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觉得无比讽刺。
那时昭昭已经会动了,每天晚上谢衡回来,他都要摸一会儿。
有时孩子不动,他还要趴下来哄。
现在他的孩子还没出生,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先叫上爹了。
下一刻,我直接推门而入。
「她刚才叫你什么?」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谢衡猛地回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明珠?」
我挺着肚子走进去。
「我问你,她刚才叫你什么?」
小姑娘被我的样子吓到,下意识往谢衡身后躲。
谢衡也下意识侧了侧身。
就这么一个动作,我彻底疯了。
「你护着她?」
谢衡皱眉。
「她只是个孩子。」
我冷笑。
「孩子?谢大人,你现在要关心的应该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跑这里给别人当爹?」
沈宁脸色发白,连忙走过来。
「公主,您误会了,我和谢大人……」
「来人。」
我直接打断,并不想听这女人多说一句。
几名侍卫走到我身边,恭敬地齐呼「公主殿下」。
我冷冷道,「把这对母女赶出京城。」
我指了指院门,「现在。」
谢衡立刻挡在她们面前。
「谁敢?!」
我冷淡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谢衡大概也意识到这两个字不好,语气缓了些。
「阿宁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你把她们赶出去,让她们住哪里?」
我气笑了,看向沈宁。
「喊当朝驸马为爹,大不敬之罪,你想进衙门还是离开京城?」
沈宁眼圈一下红了。
「公主,是孩子不懂事,不是故意的。」
沈宁一哭,谢衡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男人看不出来这扮柔弱的手段,我一个深宫出来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没有沈宁的授意和教导,谁会随便对别人喊爹。
谢衡死死拦着几个侍卫。
「不许动。」
我盯着他吃力的模样。
「谢衡,你要为了她拦我的人?」
谢衡反驳:「这宅子是我的私产。」
我直接顶回去。
「你是我的驸马。」
「你的俸禄、你的宅子、你这个人,哪一样不是我们成婚以后才有的?你的私产,皆是皇恩。」
院子里彻底没人敢出声。
谢衡脸色铁青。
我们成婚五年,他从没见我这样跟他说过话。
我也没有。
因为过去五年,他待我很好。
好到我几乎忘了,十七岁那年,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
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谢衡盯着我许久,最后压着声音道:
「明珠,阿宁孤儿寡母,我不过照拂一二。」
照拂?
我低头看见那只纸鸢,弯腰捡起来。
上面画着一只兔子。
前几日晚上,谢衡还摸着我的肚子说,等昭昭大些,他亲手给他做纸鸢。
可第一只却不是给昭昭的。
我当着他的面,把纸鸢撕成两半,小姑娘「哇」地哭了出来。
我看向身后的侍卫。
「一个时辰以后,我不想在京城再看见她们。」
谢衡脸色彻底变了。
「昭阳!」
谢衡一步挡在她们面前。
沈宁的女儿吓得大哭,死死抱住谢衡的腿大喊「谢爹爹」。
「谢爹爹救我!」
那一声声爹爹像刀一样往我耳朵里扎。
「闭嘴!」
我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小姑娘哭得更厉害。
谢衡弯腰把她抱起来。
我的孩子就在肚子里,已经七个月了。
昨夜他还贴着我的肚子,听昭昭有没有动。
现在他抱着别人的孩子,让我不要闹。
我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放下。」
谢衡皱眉,「什么?」
「我让你把她放下。」
我走过去伸手要把孩子拉下来,沈宁慌忙拦我。
「公主!」
谢衡也侧身避开。
「够了!」
我扑了个空。
腹中忽然狠狠一坠。
可那时我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在意。
「谢衡,你今日若不把她放下……」
又是一阵疼,比刚才更重。
谢衡察觉到了,放下小姑娘,紧张地跑到我身边,「明珠?」
我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今日她们必须走。」
「我怀着他七个月,你瞒着我在这里养她们半年。」
「她的女儿抱着你叫爹,你不纠正。」
「现在我要赶她走,你还拦着。」
我眼泪掉下来。
「谢衡,你到底是谁的丈夫?」
就在我情绪动荡时,腹中骤然一阵剧痛。
这一次疼得我整个人弯了下去。
「殿下!」
青黛冲过来扶我。
我抓住她的胳膊,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突然感觉到腿间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小腿流了下来。
青黛低头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血……」
「殿下流血了!」
院子里一下乱了,青黛和侍卫吓得脸色苍白。
「去叫大夫!」
「叫太医!」
「回公主府!」
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谢衡的衣襟。
那时我满脑子还是解决沈宁母女两人。
「赶她走。」
谢衡慌了,「好好好,我让她走,现在就走。」
那时,
我这才闭上眼。
那时候我还觉得。
我赢了。
可当天夜里,我早产了。
孩子没足月,活活在我肚子里憋死了。
我也没能熬过那一夜。
在床上血流干的那一夜,我笑世人可笑,自己亦可笑。
死过一次再回来,我不想再和谢衡有任何瓜葛了。
原来一个人命没了,是这么容易。
比让一个人爱自己容易多了。
我怕了。
我还是那个昭阳,只是这一回,不想再把力气花在抢一个男人身上。
4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
青黛进来时,表情有些犹豫。
「殿下,谢大人来了。」
我正在吃桂花酪,听见这话,差点呛到。
「谁?」
「谢衡谢大人。」
我看了眼窗外,太阳好端端挂着,没从西边出来。
「他来干什么?」
青黛摇头:「不知道,很早就来了。还说殿下一定累了,让奴婢不要叫醒您。」
我更莫名其妙。
赐婚都没了,他不是该回家放鞭炮?
「不见。」
青黛愣了:「真不见?」
我抬眼:「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好使好使。」
她赶紧端着碗跑了。
我吃完桂花酪,叫人把库房钥匙拿来。
上一世我成婚以后嫌骑马不端庄,把最喜欢的马鞭压在箱底;谢衡爱清静,我便连宫里的乐师都很少叫。
现在想想,凭什么?
我让人把马鞭找出来,又叫了几个乐师来弹曲。
弹到一半嫌他们慢,我自己抱了琵琶乱拨,吵得青黛捂耳朵。
「殿下,您还是饶了奴婢吧。」
我拿拨子敲她:「本宫高兴。」
午后我又去马场跑了两圈。
回来时天已经阴了。
掌灯后下起雨,青黛第三次进来,欲言又止。
我一看她那张脸就烦:「他还没走?」
「谢大人说今日一定要见到殿下。」
我靠在榻上,简直想笑。
上一世怎么没发现,谢衡还有自虐的毛病。
「让他进来。」
【
阶段】
5
谢衡进来时半身都湿透了,水顺着鬓角往下滴,脸冻得发白。
他走到我面前行礼:「殿下。」
我继续喝茶:「有话快说。」
他一直看着我,看得我越来越烦。
「谢大人,你淋一天雨,就是为了进来盯着我?」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当真不要了?」
我气笑了。
「谢衡,你昨日不是宁死都不娶我吗?」
他脸色一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你是不是有毛病?昨日宁死不娶的是你,今日巴巴跑来问为什么不要的也是你。」
我上下打量他。
「怎么,天下的好事都得紧着谢大人?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得追,你后悔了我还得在原地等?」
他抿紧唇。
「臣后悔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
谢衡这个人,很少说后悔。
上一世沈宁离京后,我也问过他:「你后悔娶我吗?」
他正在替我剥橘子,闻言只淡淡道:「问这些没有意义。」
我不依不饶,他被缠得没办法,最后只说:「已经娶了。」
那时我竟然还觉得不错。
至少没说后悔。
现在想想,我真是好哄得丢人。
我嗤了一声:「那就后悔着吧。」
谢衡抬眼。
我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有心仪之人吗?」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正好,本宫不要你了。你去娶她,这一次没人拦你。」
「我不娶。」
我皱眉:「那也不关我事?」
我起身准备送客,经过他身边时,手腕突然被攥住。
疼得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谢衡!」
他死死盯着我:「明珠,我想娶你。」
我抬脚就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松开。」
谢衡吃痛,却真松了手。
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刚想骂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明珠?
我抬头看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明珠是我的乳名。父皇母后这么叫我,宫里亲近的长辈偶尔也会叫,外臣只知道我是昭阳公主。
谢衡垂下眼:「臣曾听陛下唤过。」
我盯了他一会儿,还是觉得古怪。
「那谢大人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自己的手。」
我晃了晃发红的手腕。
「再敢抓我,我让人打断。」
他看着那圈红痕,脸色比方才还难看。
上一世也是这样。
谢衡看着冷冷清清,实际上最见不得我磕着碰着。有一次我削梨划破手,他黑着脸把刀没收了半个月。我为了拿回来,晚上缠着他叫了好几声夫君。
想到这里,我立刻打住。
晦气。
怎么什么都能想到上一世。
我坐回去:「还有事?」
谢衡沉默片刻:「臣方才说后悔,并非一时冲动。」
「哦。」
「殿下不信?」
「信啊。」
我端起茶。
「可你后悔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衡站了很久,最后被青黛请了出去。
6
第二日醒来,我去找了父皇。
父皇正在用早膳,看见我,下意识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谢衡没来?」
我差点被粥呛到:「他为什么要来?」
父皇意味深长地看我:「昨日在人家殿外站了一天的是他,今日朕还以为你又把人领回来了。」
我白了一眼,「父皇!」
「好好好,不说。」
父皇给我夹了块桂花糕。
我吃了两口,忽然问:「父皇,我在江州是不是有一块封地?」
父皇抬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一世我当了五年公主,五年谢夫人。
每年公主府的账册都会送来,江州有多少亩田,多少庄子,收多少租子,我从来没认真看过。
青黛念,我听。
听完就问一句,够不够给驸马添一套新的端砚。
后来连账册都懒得听了。
每日都是「驸马什么时辰回来?」「驸马不会淋雨吧?」「我给驸马生辰的惊喜藏好了吧?」
我的日子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可那些事说到底,全都叫谢衡。
现在突然闲下来,我才发现,我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
「女儿想去看看,看看我的封地长什么样。」
父皇停下筷子,「就为这个?」
我想了想:「听说江州去年发过水?死了很多人吗?」
父皇神色正经了些:「不算多,堤坝溃得不严重,但毁了不少田。如今还有几个县没缓过来。」
「那我更想去了。」
父皇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去灾地做什么?现在又没有灾。」
我放下筷子,挪过去抱他的胳膊。
「父皇。」
他立刻警觉:「撒娇没用,你一撅屁股,朕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缠了父皇整整两日,他答应了让我去江洲。
江州几个县的蒙学去年被水冲毁,朝廷本就准备重修。父皇让我以巡看食邑为名过去,顺便盯着修学堂的事。
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你只管看,别逞强。银子的事让下面的人管,不许一个人乱跑。」
我全都答应。
父皇狐疑地看我:「答应这么快,朕怎么更不放心了?」
我笑着抱住他:「父皇,我会好好回来的。」
父皇身体僵了一下。
我也怔住。
上一世,我没有好好回来。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忽然有点想哭。
这一次会的。
我一定好好回来。
7
谢衡知道我要去江州,是在出发前三日。
他直接堵在了宫门外。
「不能去。」
我掀开车帘:「为什么?」
「江州去年才遭过水患,疫病未清,流民也多,水患之后道路损毁,你从小没吃过苦,到了那里……」
我打断他:「谢衡,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放下车帘。
马车刚动,他却又跟了两步。
「昭阳。」
我没理。
三日后出发,我在宫门外又看见了他。
谢衡骑着马,一身青色官服,身后还跟着两个翰林院的官员。
我问青黛:「他怎么在这里?」
青黛小声道:「听说谢大人主动向陛下请命,要去江州核查水患后的赈银。」
我沉默了。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
跑去江州查赈银。
我掀开车帘看他,谢衡正好也看过来。
「殿下。」
我放下帘子。
有病。
8
去江州要先走两日陆路,再乘船。
上船第一日我还兴致勃勃,站在甲板上看了半日的水。
第二日就不行了。
早膳刚吃两口,胃里便翻江倒海,我趴在船边吐得眼泪直流,青黛急得团团转。
「殿下以前也没晕过船啊。」
我心想,我以前也没坐过这么久。
正难受,一只手递过来两颗酸梅。
「含着。」
是谢衡。
我没接,他却剥开纸包放到我面前。
「吃一颗会好些。」
他怎么知道我反酸喜欢吃酸梅?而且必须两颗?
午后青黛在房里点了安神香,我还没说什么,谢衡经过门口突然停下。
「把香灭了。」
青黛一愣:「为什么?」
「她晕船时闻不得香。」
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怎么知道?
晚上吃鱼,他坐在我对面。我刚夹了一筷子,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去,熟练地剔掉中间那根细刺。
这动作他上一世做过无数次。
我忽然没了胃口。
「谢衡,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好像很了解我?」
谢衡低着头,很久没说出下半句。
我也没再问。
总不能真是鬼上身了。
9
到了江州,我才发现建学堂比我想的麻烦得多。
我原本以为无非三件事,找块地,盖房子,请先生。
银子我出,多简单。
结果第一日,江州知府便抱来一摞账册。
我看了半个时辰,头都大了。
第二日去看地,百姓不愿意。
第三日好不容易选好地方,又有人来告诉我,那块地夏天会淹。
我坐在县衙里,第一次觉得父皇说得有道理。
作为一国公主,我可能确实什么都不会。
不对,光会抢男人、伺候男人、争风吃醋……
我自嘲地笑了。
何等废物啊!
「殿下?」
我被一声唤得回了神,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四五岁,皮肤晒得有些黑,官袍下摆还沾着泥。
「臣陆川,青溪县令。」
他指了指我压在胳膊下面的图。
「殿下看反了。」
我低头。
还真反了。
我面不改色地把图转过来:「本宫知道。」
陆川憋了一下,没憋住,笑了。
青黛脸都白了。
陆川这个人和京里的官员很不一样。
大概是在乡下待久了,规矩没有那么多。
他带我跑了三个村子。
我第一次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孩子读书,尤其是女孩。
一个妇人听说我想让女儿也进学堂,连连摇头。
「读什么书啊,她在家还能喂鸡呢。」
我当场皱眉,「本宫出钱修的学堂,不收束脩,你还不肯?」
妇人低着头,半天才小声道:「她来了,家里的鸡没人喂,弟弟也没人带。」
我张嘴就想说,让她弟弟自己待着。
陆川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回去路上,我越想越气:「我免她束脩,她还不送,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陆川道:「殿下一句话当然能让她明日把女儿送来。可殿下走以后呢?」
我不说话了。
「她家少一个劳力,便可能少几只鸡、少几筐菜。对殿下是小事,对她家不是。」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不是下一道命令就能解决。
这感觉很糟,但也很新鲜。
我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陆川笑了:「慢慢想。殿下第一次做,肯听就已经很好。」
「少拍马屁。」
「臣真心的。」
过河时石头湿滑,我脚下一滑,陆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小心。」
我站稳,刚要道谢,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回头一看。
谢衡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10
第二日,陆川让人送来一双软底靴。
不止我的,青黛、随行女官都有。
谢衡来时,看了好几眼。
「新鞋?」
「嗯。」
「宫里的不好?」
「这里泥多。」
他沉默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做一双。」
我莫名其妙:「我已经有了。」
「这双不好。」
「哪里不好?」
谢衡看了半天。
「丑。」
我低头看了看,挺好看的。
陆川中午又带了当地的馄饨。
我饿得厉害,吃了两碗。
谢衡坐在旁边看账册,忽然道:「别吃了。」
我筷子一停:「为什么?」
「你晚上会积食。」
陆川笑起来:「谢大人,殿下又不是孩子,饿了便吃。」
谢衡抬头看他:「陆大人很了解殿下?」
陆川莫名其妙:「不了解。」
「不了解便少管。」
我把筷子放下:「谢衡,你出去。」
陆川低头喝汤,肩膀一抖一抖,明显在笑。
谢衡脸更黑了。
11
后来我才发现,谢衡似乎很不喜欢陆川。
陆川送来的果子,他说酸。
陆川找来的先生,他说学问一般。
陆川画的学堂图纸,他挑了七八处毛病。
偏偏挑得都有道理。
气得我没法骂他。
有一日下乡,回来突然下起大雨,我们的马车陷在半路。
陆川把自己的蓑衣扔给我,带着几个衙役去推车。
等谢衡带人赶来时,我正披着陆川的蓑衣蹲在路边吃烤红薯。
陆川坐在旁边,浑身湿透,我们俩正争最后一块红薯。
谢衡站在雨里,看了我们很久,随后走过来把自己的披风盖在我身上,伸手就扯我的蓑衣。
我护住:「干什么?」
「脱下来。」
「为什么?」
「脏。」
陆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蓑衣:「谢大人,这是新的。」
谢衡冷冷道:「现在脏了。」
陆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谢衡在吃醋。
我差点笑出声,一个人重生后就变了性子么。
上一世我吃了沈宁整整半年的醋,查他们见了几次,查他送过什么,连那孩子喊他几声爹爹我都要问。
他嫌我烦,嫌我计较,嫌我堂堂公主跟一个寡妇过不去。
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忽然有点期待,他还能忍多久。
12
学堂建到一半时,我和陆川已经很熟了。
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是男女之间的好,就是一种轻松的状态。
有一次我忙了一整天,终于把几个村子适龄孩子的名单理清。
陆川拿起来看了一遍:「昭阳,厉害啊。」
我愣了下,他也愣住。
「臣失言。」
我摆摆手:「算了。」
谢衡却从旁边抬起头:「陆大人,公主封号也是你能直呼的?」
陆川立刻行礼:「臣知罪。」
我有些烦:「我都说算了。」
谢衡看我:「规矩不能废。」
「那你昨天还叫我明珠。」
他不说话了。
陆川看看他,又看看我,很识趣地跑了。
13
真正闹起来,是学堂上梁那天。
晚上县衙摆了几桌酒,我高兴,多喝了两杯。
陆川也喝得脸红。
他说等学堂开了,他要亲自去把那几个不愿意送女儿来的妇人骂一顿。
我笑他:「你一个县令,天天和妇人吵架,不嫌丢人?」
「我管她男人,她管她女儿,各管各的。」
我笑得趴在桌上。
散席时我有些晕,下台阶脚下一空,陆川顺手扶住我。
下一瞬,我被人猛地扯了过去,酒都醒了一半。
谢衡站在我身边,脸色难看得吓人。
陆川皱眉:「谢大人?」
「她不用你扶。」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谢衡,你有病?」
他没理我,只盯着陆川:「陆大人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川脸上的笑也淡了:「臣只是怕殿下摔倒。」
「她身边有宫女,有侍卫,轮不到你。」
我一把甩开谢衡的手。
「轮不轮得到他,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陆川看气氛不对,行礼告退。
等人走远,我才抱着胳膊看谢衡。
「说吧,发什么疯?」
「我发疯?」他像忍了很久,「你知不知道他对你有非分之想?」
「不知道。」
「他日日跟着你,给你送鞋,给你送吃的,陪你下乡,替你挡雨,今日还敢扶你……」
我越听越觉得耳熟。
听到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衡脸色更难看:「你笑什么?」
「笑你。」
我往前一步,故意问:「谢衡,你这副样子,和你当时反抗皇权也要拒婚的模样,可真不一样?」
他猛地僵住。
我心里报复心忽然就上来了。
「陆川一个人在青溪为官,无亲无故,我不过对他照拂一二,怎么了?」
谢衡脸色瞬间白了,眼睛已经红了。
「明珠,我不管你要不要嫁我,我都要娶你,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空气忽然安静。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再……
我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谢衡。」我酒彻底醒了。
那些一直被我压下去的古怪,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明珠。
酸梅。
熏香。
积食。
还有他刚才那句「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我盯着他,后背一点点发凉。
「你也回来了?」
谢衡没有否认。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金殿。」
原来如此。
所以我说不要他的时候,他会打掉玉笏;所以父皇让他退下,他会站着不动;所以第二天,他会在我殿外等一整日。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个上一世到死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谢衡,是我死的那天回来了吗?」
14
谢衡很久没有说话。
「是你去世的转天。」
谢衡的声音很哑:「我回去的时候,公主府外跪了一地的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问青黛,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没人敢回答我。」
「后来我自己进去了。门口全是血水,产婆端着盆出来,看见我就跪下了。」
我没有打断他。
「我进去的时候,你已经被擦干净了。你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我闭上眼,眼泪一直往下掉。
「孩子呢?」
谢衡的声音开始发抖。
「在你旁边,很小。太医说,是个男孩。」
我死死攥住衣袖,泪水再也止不住。
我的胸腔里痛的难受。
谢衡看着我:「明珠,我叫他昭昭了。」
我一下哭出了声。
那个我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原来有人抱过他,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谢衡伸手想碰我,又停住。
「你死以后,我求陛下赐我死罪,陛下说杀了我太便宜我了,让我一直留在公主府陪你。」
「我看到你给我做的冬衣,看到你绣的鸳鸯戏水帕子,看到你给昭昭准备的小衣服……」
「明珠,我好想你,我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何那么愚蠢,我心口疼,就用你给昭昭裁衣服的见到扎进了胸口。」
「我想陪你。」
15
我哭了很久。
不是为谢衡,而为昭昭。
那个我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原来有人抱过他,也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我哭得喘不上气,谢衡站在旁边,伸了几次手都没敢碰我。
最后还是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谢衡,这一世,你有多远滚多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谢衡眼睛通红。
「上一世我的日子里全是你。你升官,你生病,你回家晚了,你见了沈宁。」
「这一世,我不想再把一辈子都用来盯着一个男人。」
16
从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谢衡。
他来县衙,我让人关门。
他跟着下乡,我让侍卫拦在村外。
第三次,他站在门口问青黛:「殿下当真一句话都不愿同我说?」
我正在里面核账,听得清清楚楚。
我头也没抬。
「告诉他,滚。」
青黛出去传话,外面安静了很久。
谢衡到底走了。
陆川趴在账册后面看我。
「殿下真狠心。」
我抬眼:「你也想滚?」
他立刻低头。
「臣算账。」
没了谢衡,我的日子照样过。
学堂已经建到一半,先生还差两个,青溪下面六个村子为了学堂到底建在哪里,吵得差点打起来。
我第一次知道,做一件事远比抢一个男人麻烦。
男人不肯娶我,我还能让父皇下旨。
可百姓不肯送女儿读书,我总不能把他们全抓起来。
我倒是真想过。
陆川听完,沉默半晌。
「殿下,您这法子……」
「怎样?」
「非常有公主风范。」
我拿账册砸他,「滚。」
他笑着躲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忙得脚不沾地,也渐渐不再问谢衡有没有来。
直到入秋以后,江州连下了七日大雨。
17
第八日,上游水位暴涨。
县衙半夜来报,青溪堤坝裂了。
我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陆川拦住我:「殿下不能去。」
「滚开。」
「真会死人。」
「所以我才要去。」
去年被水冲毁的几个村子,我都去过。
哪一家有几个老人,哪一家孩子刚进学堂,我都还记得,我不可能坐在县衙里等消息。
陆川拦不住,只能带人跟上。
雨大得睁不开眼,等我们赶到河堤,水已经漫过了半截土坡。
刚建好的学堂就在低处。
陆川急得声音都变了:「再不撤,来不及了!」
我看了一眼,两万多两银子,我在江州折腾了几个月才建起来。
「拆。」
陆川愣住。
「把梁木全拆下来,搭桥,先送孩子和老人出去。」
旁边官员急了:「殿下,那可是两万多两!」
哪有什么比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更美妙的事情了。
「拆!」
没人再敢说话。
雨越下越大,最后一批孩子撤出来的时候,堤坝还是塌了。
我只听见有人大喊了一声,「殿下!」
回头时,水已经冲过来了,后面的木架被洪水撞断,直直朝我砸下来。
我甚至没来得及躲。
有人从后面扑过来,将我整个人撞了出去。
我摔进泥水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再回头时,我看见了谢衡。
他被断下来的梁木压在下面。
我脑子空了一瞬。
「谢衡!」
18
谢衡伤得很重。
断了两根肋骨,左肩被木头砸得血肉模糊,大夫剪开衣服的时候,我站在门外,满手都是他的血。
青黛小声问我:「殿下……」
「闭嘴。」
我心烦得厉害。
「去把江州最好的大夫都找来,还有,拿我的帖子进城,请府城的大夫。」
陆川提醒我:「现在路被水冲断了。」
「那就骑马。」
「殿下——」
我猛地看过去,「他是为了救我躺在里面的。」
那一夜,我没走。
不是因为旧情,我不能让谢衡因为救我死在江州。
第二日清晨,他终于醒了。
他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我,却笑了。
「明珠。」
「有屁快放。」
他居然真的笑了一下。
笑完扯到伤口,疼得脸都白了。
我冷着脸:「活该。」
他却还是看着我。
「如果我这次死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我脸色一下沉了。
「不会。」
谢衡怔住。
「谢衡,你是不是觉得替我挡一下,我就欠你一条命?」
他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药放在他床边。
「那就别拿死来跟我谈条件。」
「你救了我,所以我给你找大夫,给你用最好的药。」
「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收尸。」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过了很久,他问:
「一点机会都没有?」
「没有。」
「明珠,我真的知道错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终于可以说清楚了。
「谢衡,我十七岁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我就让父皇下旨。」
「沈宁回来,我觉得她抢我的东西,我就要把她赶出京城。」
「你不爱我,我就想办法让你爱。」
「你爱上我了,我又怕你不爱。」
「上一世我好像一直在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抢到最后,孩子没了,我也死了。」
谢衡眼睛红了,我却没有哭。
「所以这一世,我不想那么蠢了。」
19
谢衡养伤的半个月,我一次也没去看他。
药照送,大夫照请。
缺什么,公主府的人照补。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青黛有一次忍不住问我:「殿下真不去看看?」
我正在核学堂最后一笔账。
「大夫不在?」
「在的。」
「那我去有什么用?」
青黛不说话了。
半个月后,学堂终于重新开门。
七十三个孩子,二十一个女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着新发的布包往里面跑。
陆川在旁边问:「高兴吗?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我踹了他一脚,「滚。」
那天晚上,我让人收拾行李。
江州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父皇也连发三封信催我回京。
第二日一早,我上了马车,走到城门时,青黛忽然掀开帘子。
「殿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谢衡站在城门下。
伤还没好,左臂吊着,脸色也白,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皱眉,「他怎么又来了?」
谢衡走到马车前。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去?」
我直接反驳,「不能。」
「谢衡,伤养好了就回去当你的官,别再跟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