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宜,我想娶顾见微。」
裴昭宁说这话时,我正捧着茶盏,心里盘算:今年春天,他会不会向陛下提起我们的婚事?
我的手一抖,茶水洒在裙摆上。
他皱了皱眉。
「你别难过。皇祖母当年虽有意撮合你我,终究没有正式赐婚。」
「顾见微温婉端庄,才情出众,很适合做太子妃。」
我低头去擦裙上的水渍。擦了半晌,才问:
「那……顾姑娘喜欢什么颜色的喜绸?」
裴昭宁愣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攥着帕子想了想。
「殿下不喜欢太艳的颜色,可成亲总要穿红的。若顾姑娘也爱素净些的,我便替你们挑些合适的绸样。」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笑了。
「云宜,你总算懂事了。」
我也跟着笑。
只是心口酸酸的。
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夸我懂事。
原来,是因为我愿意帮他娶别人。
1
其实我一直觉得,裴昭宁是喜欢我的。
至少从前喜欢过。
六岁那年,爹娘相继病逝,祖父也早已不在人世。偌大的崔府,只剩我一个孩子。
太后怜惜我,常接我进宫小住。
那时裴昭宁还不是太子。
他总嫌我哭得厉害,说再这么哭下去,眼睛就要肿成核桃了。
可等到了夜里,我想爹娘想得睡不着,他又会悄悄跑来,隔着窗子陪我说话。
有一年冬天,我娘的忌日恰逢宫中赏雪宴。
他原本约了几位皇子赏梅,最后却推了约,在廊下陪我坐了一下午。
他没有劝我别哭。
只说:「想哭便哭吧,我又不会笑话你。」
那时我便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后来太后在宫宴上提起,等我们长大,不如结成一对。
裴昭宁没有反对。
我也没有。
于是,这件事渐渐传遍了京城。
人人都说,那个常被太后接进宫的崔家姑娘,将来定要嫁进东宫。
我也是这样想的。
想了好多年。
可如今,裴昭宁告诉我,他有了真正喜欢的人。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他和我说话,总爱看着我的眼睛。
近两年却不是了。
有时我讲得口干,他仍低头翻书,偶尔应上一声。
我以为他做了太子,朝务繁忙,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陪我。
直到方才提起顾见微,他眼里才有了笑。
我这才明白,他只是很久没对我那样笑过了。
「云宜?」
裴昭宁的声音将我唤回神。
「你若实在不愿帮忙,也不必勉强。」
我连忙摇头。
「愿意的。」
答应了的事,怎么能不做呢?
何况是他的婚事。
我仔细问他,顾姑娘平日喜欢些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她擅诗文,平日衣着也很雅致。」
「那喜欢石榴红吗?」
「不知。」
「胭脂红呢?」
「大约也可以。」
我又问:「她怕不怕冷?有些缎子好看,贴着身子却凉。苏嬷嬷说,婚服若太重,新娘子穿一整日,肩膀都要酸的。」
裴昭宁终于有些不耐。
「这些事交给尚衣局便是,何必如此费心?」
我赶紧住了嘴。
可我觉得,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
总该挑得仔细些。
裴昭宁见我安静下来,语气缓和了些。
「顾家尚未正式应下婚事,父皇也未赐旨。你先替我挑几种样子,等议定了再说。」
「好。」
他端起茶盏,又道:
「还有,皇祖母从前那些话,往后不要再提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的。」
既然他喜欢顾姑娘,旁人再总提我们的旧事,顾姑娘听了该多难受。
临走前,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殿下。」
「还有何事?」
我犹豫半晌,小声问:
「那以后……我还能来找你说话吗?」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片刻后,才道:「自然。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因一桩婚事生分。」
我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
虽然不能嫁给他了,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只是出了东宫,我脚步慢了下来。
从前熟得闭眼也能走的宫道,今日却像没有尽头。
我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茶渍,擦了又擦。
茶水早干了,却留下浅浅一圈痕迹。
明明小得很,我偏偏怎么看都难受。
2
回到崔府时,苏嬷嬷正在廊下等我。
她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太后薨逝后,便出宫来照顾我。
见我回来得早,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姑娘今日没留在东宫用膳?」
「没有。」
我把披风递给她,想起裴昭宁终于要娶亲的事,又忍不住告诉她。
「嬷嬷,太子殿下要成亲啦。」
苏嬷嬷先是一喜。
「可是陛下要给姑娘赐婚了?」
我摇摇头。
「不是我。」
她脸上的喜色一下褪了。
我忙解释。
「是顾侍郎家的姑娘。殿下说她温婉端庄,诗文也写得好。」
「姑娘……」
「他还说,我懂事了呢。」
苏嬷嬷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嬷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帮他挑喜绸?」
她轻轻叹了口气。
「老奴只想问姑娘一句,你心里愿意吗?」
我想说愿意。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
我当然希望裴昭宁高兴。可一想到他要娶旁人,心里便酸胀得厉害。
大概只是没习惯。过些日子就好了,我对自己说。
于是我拉住苏嬷嬷的手。
「嬷嬷,我只是舍不得。」
「小时候他待我很好,我总以为,以后还能一直那样。」
说着说着,鼻子竟有些发酸。
我连忙仰起脸。
他要成亲,是喜事。哪有听见喜事还掉眼泪的道理?
苏嬷嬷替我理了理鬓发,轻声道:
「姑娘,想哭便哭,没人会笑话你的。」
这话真耳熟。
从前裴昭宁也这样说过。
我怔了怔,还是扑进嬷嬷怀里,哭了一场。
哭得眼皮发涩,心里倒松快了些。
我拿帕子擦干净脸,便让人去取纸笔。
苏嬷嬷问我要做什么。
「记下顾姑娘可能喜欢的衣料呀。」
她欲言又止。
我赶紧补上一句:
「只先挑些样子,顾家还没答应婚事呢。若她不喜欢,咱们再换就是了。」
我想起一事,又添道:
「而且顾姑娘以后若真成了太子妃,我总得与她好好相处的。」
苏嬷嬷看着我,神情复杂。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让小厨房送来一碗热汤。
我低头喝了两口,忽然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顾见微喜欢什么。
光问裴昭宁,怕是问不出来了。
好在长公主裴明徽过几日要办春绸宴。
听说京中许多世家姑娘都会去挑选新一季的衣料。
顾见微也在受邀之列。
我便想着,先去长公主府看看。
若有合适的,再亲自问问顾姑娘。
这样总不会错了。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带上记好的绸样单子,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见我过来,倒不意外。
她是裴昭宁的亲姑母,也曾在太后身边见过我许多回。
听我说明来意,她先是沉默片刻,才问:
「云宜,是昭宁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想帮忙的。」
我把单子递给她。
「殿下平日不喜欢花样太繁复的衣裳,可婚服总不好太素。我想先挑几种红缎的样子,等顾姑娘看过,再决定用不用。」
长公主看了看我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忽然问:
「那你呢?」
「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被问住,想了半天才道:
「我觉得顾姑娘应该喜欢雅致些的。」
长公主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问的是你,不是顾姑娘。」
我张了张嘴。
竟答不上来。
这些年替裴昭宁挑东西,我先想到的总是他的喜好。
他不喜浓香,我便不用太香的熏料。
他不爱艳色,我便少穿过于鲜亮的衣裳。
这些年记下来,倒也不觉得费事。
轮到自己,我倒不知从何想起了。
长公主没再为难我。
她让人取来绸样,摊在桌上。
「太子与顾家尚未正式议婚,你今日只能先挑样子,可不能擅自当作婚礼定下的衣料。」
我赶忙点头。
「云宜明白。」
桌上摆满了各色织锦。
绛红、石榴红、胭脂红,还有几块纹路细密的暗花缎。
我挨个摸过去。
有的料子太硬,贴身穿怕硌得慌;有的太薄,若婚事拖到秋天,恐怕挡不住凉意。
忽然,我瞧见最里头的一块红锦。
上面织着细细的杏金折枝纹。
金线藏在红色锦面里,只有迎着光时才会微微发亮。
我指尖停在上面,舍不得移开。
长公主笑着问:「喜欢这个?」
我点点头。
随即又摇头。
「殿下不大喜欢金纹。」
我把那块红锦放回去,重新拿起旁边的绛红暗花缎。
还是这块稳妥些。
长公主看着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有宫女进来通禀。
「殿下,顾姑娘到了。」
我一听,顿时精神起来。
来得真巧,我正想问她喜欢什么。
长公主却没有立刻让人送绸样出去,只看着我道:
「云宜,今日这些绸子,是你愿意挑的,还是昭宁让你挑的?」
我认真想了想。
「是我愿意的。」
「那便好。既然顾姑娘来了,你不妨亲自问问她愿不愿意收。」
我收拢选好的几块绸样,笑着应下。
才走到廊下,便见一位身穿月白衣裙的姑娘迎面而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清秀,举止温雅。
想必就是顾见微了。
我正要上前行礼,她却先看见了我怀里的红锦。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
目光在那些喜绸上停留片刻,原本温和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崔姑娘。」
她看着我,轻声问:
「这些东西,是谁让你准备的?」
3
我愣了一下,赶忙解释:
「是我想帮忙挑的,太子殿下也知道。」
顾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自己想挑?」
「是呀。」
我把怀里的绸样往上抱了抱。
「不过我不知道顾姑娘喜欢什么颜色,所以先挑了几块样本。若你不喜欢,我再换就是。」
她没接话,目光又落回我怀里的绸样。
我越发紧张。
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钗,便已经十分好看。
不像我,早晨为了挑一支合适的簪子,还折腾了半个时辰。
我小心抽出最上面的绛红缎子。
「这块怎么样?金线不多,颜色也端庄。」
顾见微没有接。
「崔姑娘,婚事尚未议定,这些东西不该现在准备。」
「我知道的。」
我忙点头。
「长公主殿下叮嘱过了。只是先挑样子,不会裁成衣裳。等婚事定了,再裁也不迟。」
她似乎有些无奈。
「太子殿下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知道呀。」
我笑着说:
「他还夸我懂事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顾见微听见这句话,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她抿了抿唇。
「崔姑娘,你不必替我做这些。」
「可是……」
「我并非嫌弃你的心意。」
她声音放轻了些。
「只是这份礼,我如今不能收。」
我怔怔看着她。
好半晌,才低头瞧了瞧怀里的红缎。
难道真的挑错了?
裴昭宁只说她衣着素雅。可婚服总不能穿一身白衣裳呀。
我连忙把绛红缎收起来。
「那我再去寻些旁的。」
「崔姑娘。」
她叫住我。
「不是颜色的问题。」
我越发糊涂了。
她说不是颜色的问题。可几块绸样,还能有什么别的问题?
顾见微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
「太子殿下可曾告诉你,我喜欢什么?」
我摇头。
「他只说你擅长诗文,平日穿着雅致。」
「所以你便照着他的喜好选了?」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如此。
裴昭宁不喜欢繁复的金纹,我便先挑了素净的。
他嫌太鲜艳的红色俗气,我便没拿那些颜色。
至于顾见微究竟喜欢什么,我竟一句也答不上来。
我耳根发热。
「是我想得不周到。」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顾见微叹了口气。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廊下有几名宫女经过,见我们站在一处,纷纷停下来行礼。
顾见微便没有继续。
她只道:
「这些绸样,你先带回去吧。」
说完,她朝我欠身一礼,转身进了花厅。
我抱着那几块红缎,在廊下站了好半天。
原以为只消挑对颜色,谁知连该不该挑,我都没弄明白。
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便自作主张送来一堆红缎。她不高兴,也怪不得她。
只是裴昭宁那么喜欢她,怎么她一听婚事,反倒皱起眉呢?
……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心不在焉。
才穿过垂花门,便听见身后两个小宫女在低声说话。
「那不是崔姑娘吗?」
「听说太子殿下要娶顾家小姐,她竟亲自来挑喜绸。」
「换作是我,早羞得不肯出门了。」
「人家可是太后娘娘从小疼到大的姑娘,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她们看见我回头,吓得立刻噤声。
我有些茫然。
我为什么要羞得不肯出门?
没有赐婚,我便不算裴昭宁的未婚妻。他喜欢谁,本就是他自己的事。
只是……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绸样。
这样浅显的道理,我明明想得很清楚。
可别人一提起,我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大约是绸样抱得太紧了。
我把它们往上托了托。
谁知最底下那块红缎上系样牌的丝绳松了,折好的料子一散,便滑落在廊砖上。
「呀!」
我慌忙蹲下去捡。
那块红缎沾了些灰。
我心疼得很,正想把它展开看看,手指忽然一疼。
原来样牌上的竹签裂了,竹刺扎破了我的指腹。
鲜红的血珠慢慢冒出来。
我立刻缩回手。
糟了,可千万别把血沾到绸样上。
我正发愁,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别碰了。」
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廊口站着个身穿玄青锦袍的男子。
他生得极高,眉目冷峻,腰间佩着长刀。
身后还跟着两名侍从。
见我望过去,他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竹签。
「上面还有倒刺。」
我连忙把手藏到背后。
「没事的,只划了一点点。」
他没说什么,吩咐侍从去取干净布巾。
随后又让府里的婢女替我拾起地上的绸样。
我赶紧道谢。
「多谢大人。」
一旁的侍从笑道:
「崔姑娘,这位是靖安侯。」
我一听,背都挺直了。
靖安侯洛砚行!
我听过这个名字。
听说他掌管京中宿卫,办事极严,平日连笑都少见。
从前有位世家公子在宫门前纵马,被他当场拦了下来。
听说那公子吓得好几日不敢出门。
我偷偷瞧一眼。
果然冷着脸。
洛砚行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
「怕我?」
我赶紧摇头。
摇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上一句:
「也没有很怕。」
他眉梢微动。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住舌头。
这不等于承认自己有点怕吗?
幸而他没有同我计较。
侍从取来布巾,他示意一旁的府中婢女替我包住指腹。
伤口很浅,只有细细一道红痕。
我瞧了瞧裹好的手指,又瞧瞧被收拾整齐的绸样,总算松了口气。
「侯爷,多谢您。」
「不必。」
他看着那些红缎。
「都是你挑的?」
「嗯。」
「给谁?」
「太子殿下。」
我说完,想起如今京城那些传言,赶忙解释:
「不是给殿下穿的,是替他未来的新娘挑的。」
洛砚行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崔姑娘,你与太子自幼相识?」
「是呀。」
「听闻太后曾有意为你们议亲。」
我点头。
这件事京城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的。
「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啦。如今殿下有了喜欢的人,我自然盼着他高兴。」
洛砚行静了片刻,忽而问:
「那你高兴吗?」
我张了张嘴。
竟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也不催我,只让婢女取来一只绸匣,把散开的样本收好。
我想了半天,才小声说:
「殿下高兴,我应当……也高兴吧。」
洛砚行看了我一眼。
「应当?」
我点头。
他没有笑我。
他望向廊外,语气平静。
「应当如此,和心中如此,未必是一回事。」
我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这位侯爷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吓人。
至少他没有嫌我问得多,也没嫌我说话笨。
4
洛砚行是来长公主府查看春绸宴的外围护卫安排的。
我知道后,忽然想起长公主府东边有条小廊。
那里临着一片竹林,平日没什么人经过。
府里忙着准备春宴,脚步声和搬抬声不绝于耳。
洛砚行既然不喜欢热闹,想必会觉得烦。
于是等他准备离开时,我鼓足勇气叫住他。
「侯爷!」
他停下脚步。
「还有事?」
我朝东边指了指。
「您若想清静些,可以走那边。那条廊子没什么人,竹子也长得很好。」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为何要我走那边?」
「因为……」
我犹豫了一下。
总不能直说听闻他性子冷,不爱凑热闹。那也太失礼了。
我只好老实回答:
「我觉得侯爷应当喜欢安静。」
洛砚行看着我。
「你觉得?」
我认真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转瞬便没了。
可我看得分明。
原来这位冷面侯爷笑起来,竟还挺好看。
「崔姑娘。」
「嗯?」
「我今日是来办差的,并非来赏景。」
我脸上发烫。
糟糕,又把办差当成了游园。
好在洛砚行并没有责怪我。
他看了眼东边的长廊,忽然又道:
「不过那条路,确实清静。」
「那侯爷要走吗?」
「若从那里过去,不会惊扰府中女眷?」
我忙道:「不会的,那边只通外院,长公主平日还让人在那儿晾书呢。」
他微微颔首。
「那便多谢崔姑娘指路。」
我这才高兴起来。
总算没白指一回路。
正要告辞,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婢女抱着的绸匣上。
「方才那几块绸样,你都喜欢?」
我摇摇头。
「有些太艳了,殿下不喜欢。」
「我问的是你。」
又是这个问题。
今日长公主问过,顾见微也提到了喜好,如今靖安侯又问。
我有些窘迫,老实道:
「我……还没想好。」
洛砚行并不意外。
「那便慢慢想。」
我抬起头。
他又道:
「几块绸样而已,不必急着替旁人拿主意。」
我摸了摸绸匣的边角。
这话倒新鲜。
裴昭宁从前总夸我记性好。他爱吃什么,不爱穿什么,有时连他自己忘了,我都记得。
我一直为此高兴。
可今日接连几个人,竟都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我自己喜欢什么?
难道挑一块绸子,还得先想明白自己喜欢什么?
我满腹疑惑地与洛砚行告辞,回府的路上还在琢磨。
……
到了崔府,苏嬷嬷见我手指裹着布,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
「被竹签划了一下,不疼的。」
我伸出手给她看。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她松了口气,又问我绸样挑得如何。
我垂下头。
「顾姑娘没收。」
苏嬷嬷愣了愣。
「为何?」
「大概是婚事还没定,她不愿收吧。」
我把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靖安侯时,苏嬷嬷倒有些意外。
「靖安侯素来不爱与人闲谈,竟还同姑娘说了这么多话?」
我认真纠正:
「也没有很多。」
加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句。
而且大半都是他问,我答。
苏嬷嬷忍着笑问:
「姑娘觉得侯爷如何?」
我想了想。
「瞧着很凶,其实是个好人。」
苏嬷嬷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懂她在乐什么,索性把绸样单子又拿了出来。
顾见微既然不愿收,我便不能擅自替她决定。
还是先把样子留着吧。
等婚事定了,再问她喜欢什么。
这样想着,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第二日,我让人将其余绸样送回长公主府,只留下几块原本打算给顾见微过目的,暂时收进箱子里。
毕竟她已经说了不能收。
我总不好再送去惹她不快。
谁知午后,东宫便派人来了。
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姓冯。
冯公公从前常见我,见面便笑。
「崔姑娘,殿下听闻您已经去长公主府挑过绸样了,特意让奴才来问一声。」
我将他请进厅里。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冯公公笑道:
「殿下说,姑娘素来细心,选的东西自然不会差。」
我听得有些高兴。
看来他没嫌我多事。
可想起顾见微的态度,我又有些为难。
「公公,劳烦您转告殿下,顾姑娘暂时不愿收这些绸样。等婚事议定了,我再陪她重新挑吧。」
冯公公却笑着摇头。
「姑娘挑中的究竟是哪几种花色?奴才好回去禀报。」
我便取出绸样单子,指给他看。他一一记下,这才道:
「姑娘不必担忧。殿下已经有安排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我接过来。
信上是裴昭宁熟悉的字迹。
前头不过几句寻常问候。
末尾却写着,春绸宴那日,希望我亲自将选好的喜绸呈给顾见微。
还说有我出面,那些关于太后旧日婚配之言的流言,自然便没人再提了。
我反复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冯公公见我不说话,笑着道:
「殿下可是十分信任姑娘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上头的布巾还没拆。
昨日顾见微说过,她不能收这些东西。
我也已经答应,暂时不再送了。
可裴昭宁却要我在满堂宾客面前,亲手将它们呈给她。
我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问:
「冯公公,殿下可知道,顾姑娘昨日没有收我的喜绸?」
冯公公点头。
「知道呀。」
我越发不解。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我送?」
冯公公笑容未变。
「殿下说了,只要姑娘肯当众成全,顾家便少了许多顾虑,京中也不会再有人拿太后娘娘昔年的话说事。」
他又补了一句:
「姑娘与殿下这么多年的情分,想必是最懂殿下心思的。」
我捏着那封信,忽然觉得手指有些疼。
原来那道小小的伤口,竟还没有好全。
比起指尖的疼,我更不明白:顾姑娘明明已经拒绝,为何换成我当众送,她就非收不可?
5
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
「冯公公,若顾姑娘不愿意收,我当众送给她,不是让她更为难吗?」
冯公公脸上的笑僵了僵。
「姑娘多虑了。顾家既有意与东宫议亲,顾小姐想必也愿意。女儿家脸皮薄,不好当众应罢了。」
我刚要点头,又觉得不对。
「可是顾姑娘亲口说了,她现在不能收。」
「这……」
冯公公有些为难。
「姑娘,奴才不过奉命传话。这些事情,自有殿下安排。」
也是。他只是个传话的,问他也问不出所以然。
我赶忙向他道歉。
又托他回禀裴昭宁,说我想再考虑考虑。
冯公公似乎很意外。
毕竟从前裴昭宁让我做什么,我都是一口答应的。
他迟疑片刻,才道:
「春绸宴就在三日后,姑娘可别让殿下失望。」
我应了声,将他送出门去。
回来时,苏嬷嬷正替我收拾桌上的绸样。
见我皱着眉,她问:
「姑娘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苏嬷嬷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太子殿下这是要让姑娘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亲手替他成全婚事?」
「倒也不是满京城。」
我忍不住纠正:
「听说春绸宴只请了些皇亲和世家女眷,男宾也只在外庭坐一坐。」
苏嬷嬷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嬷嬷,顾姑娘不收喜绸,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她摇头。
「姑娘,旁人不肯收东西,未必就是你做错了。」
「那她为什么不收呀?」
「这得问顾姑娘自己。」
我恍然大悟。
对呀。我一直猜来猜去,竟忘了直接问她。
从前替裴昭宁挑东西,我从来不用问他。
他喜欢什么,我都记得。
可顾见微不一样。
我与她只见过一面,连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都不知道。
怎能替她拿主意呢?
想通之后,我决定第二日再去长公主府一趟。
春绸宴就在三日后,总得趁早把话问明白。
……
第二日,长公主府正忙着安排宴席。
我来得不巧。
裴明徽正在内厅与几位管事说话,听说我来了,让人先请我去偏厅坐坐。
偏厅设在外院。我不想催促,便带着丫鬟在廊下等候。
没想到,又遇见了靖安侯。
洛砚行正站在廊下,听下属禀报春宴的护卫安排。
他今日换了身墨色常服,腰间仍佩着刀。
瞧见我,他朝我微微颔首。
「崔姑娘。」
我连忙行礼。
「侯爷好。」
他看了眼我的手。
「伤口如何了?」
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昨日包着的布巾还在,里头那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了痂。
「已经不疼啦。」
伸出手才觉得不妥,倒像在讨赏。我赶紧缩回来。
洛砚行眼底似乎有了点笑意。
「那便好。」
他把册子交给下属,让对方先忙去,才问我:
「今日又来挑绸?」
「不是。」
我摇头。
「我是来问一件事的。」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本来这是东宫的私事,不该随意与旁人说。
可想到前日他也见过那些绸样,我还是小声问:
「侯爷,若有人送您东西,您不喜欢,会怎么办?」
洛砚行略一思索。
「不收。」
我睁大眼睛。
「就这样?」
「不然呢?」
「送东西的人难道不会伤心?」
他看着我。
「或许会。」
我追问:
「那您还不收?」
「若明知不合适,还要收下,岂不是让人误会?」
我愣住。
他又道:
「送礼是心意,收不收,也该由收礼的人自己决定。」
我低头想了片刻。
是这个理。
难怪顾见微前日一直说,现在不能收。
她既不愿意,我自然不该勉强。
想到这里,我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侯爷,我明白了。」
洛砚行看了我一眼。
「明白什么了?」
「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不能因为我觉得好,就一定让别人做。」
他点头。
「正是。」
我听懂了,心里也亮堂起来。
这位侯爷看着冷,说的话却比太傅教的那些大道理好懂多了。
我正想再道谢,忽然听见他问:
「那崔姑娘自己呢?」
「我?」
「若旁人要你做一件不愿意做的事,你也可以不答应。」
我一时说不出话。
这话听着简单,却像专门说给我听的。
只是……
裴昭宁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从前都是愿意的。
可如今,我好像有点不愿意了。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便有宫人过来传话,说长公主今日事务繁忙,请我改日再来。
我自然没有异议。
正准备离开,洛砚行忽然道:
「崔姑娘。」
我回头。
他望着我,声音平稳。
「不必事事先想着旁人。」
我眨了眨眼。
他却没有继续解释,只朝我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从前裴昭宁也总教我许多道理。
教我要谨言慎行,要懂得顾全大局,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可从没人告诉我,不必事事先想着旁人。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竟等到今日才听见。
6
当日下午,裴昭宁便派人召我进宫。
我原以为他是来问喜绸的事。
谁知才进偏殿,裴昭宁便皱起了眉。
「听说你今日又去了姑母府上?」
我点头。
「是呀。」
「还与靖安侯说了话?」
「说了几句。」
裴昭宁放下茶盏。
「云宜,你与靖安侯何时这般熟悉了?」
我有些茫然。
「不熟呀。」
「不熟,你为何接连与他说话?」
我想了想。
「第一次是他帮我捡绸子,今日是我遇见他,便顺道请教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
我刚想说起顾见微不肯收礼的事,忽然觉得不妥。
侯爷好心替我解惑,我总不能转头便给他惹麻烦。
于是只道:
「一些小事。」
裴昭宁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你如今倒有事瞒着孤了。」
我赶忙摇头。
「没有的。只是侯爷并没做错什么,我怕说出来,让殿下误会他。」
裴昭宁盯着我。
好半晌,才冷声道:
「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靖安侯呀。」
「孤自然知道他是靖安侯!」
他声音忽然拔高,我吓得缩了缩脖子。
裴昭宁似乎也察觉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才道:
「他掌管京城宿卫,身份敏感。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该与他保持些距离,免得惹出闲话。」
我仔细想了想。两次遇见洛砚行都在长公主府外院,身边有侍从,也有宫人,并不曾避着谁。
我便小声解释:
「殿下放心,我没有与侯爷私下相见。」
裴昭宁盯着我,眉头皱得更紧。
「云宜,你从前不会这样与孤说话。」
我愣了愣。
「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罢了。孤也是为你好。」
我点头。
「我知道的。」
从前他总这样说。
小时候我想爬树摘花,他不准,说是为我好。
后来我想去宫外看灯,他说街上人杂,是为我好。再后来我想学骑马,他又说姑娘家容易摔伤,待在府里更稳妥。
他说不妥的事,我便渐渐不做了。反正他见多识广,我总当他比我懂得多。
可是今日,我忽然有一点点疑惑。
他不愿娶我,自然可以去娶喜欢的姑娘。
那我同别的男子说几句话,为什么就不妥了呢?
我想不明白。
索性先不想了。
毕竟我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殿下,春绸宴的事,我想与你商量。」
裴昭宁神色稍缓。
「怎么?」
「顾姑娘前日说,她如今不能收那些喜绸。」
「孤知道。」
「既然如此,我觉得当众呈给她,恐怕不太合适。」
裴昭宁看向我。
「你想反悔?」
我赶紧摇头。
「不是反悔。我答应替你挑样子,已经挑好了。可我没答应过,一定要让顾姑娘收下呀。」
裴昭宁沉默片刻。
「顾家既愿意商议这门婚事,见微迟早要做出选择。她如今顾虑的,无非是你与孤的旧事。」
我想起顾见微前日的神情。
她确实问过,是谁让我准备这些东西。
可她分明说过,不是嫌弃我的心意。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殿下,你可曾亲口问过顾姑娘,她愿不愿意嫁给你?」
裴昭宁皱眉。
「婚姻大事,自有双方长辈商议。」
「那顾姑娘自己呢?」
「她素来知礼,顾家既有议亲之意,想必不会无故推拒。」
我怔住。
想必?
他竟没有问过顾姑娘本人。
我忽然有些着急。
「可万一她不愿意呢?」
「云宜!」
裴昭宁终于沉下脸。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从前这些事,你从不会与孤争执。」
我被喝得一缩,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
「孤知道,你心里多少还有些难过。」
我抬起头。
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知道。
既然他知道,会不会也有过一丝不忍?
我不由得盼着他再说一句。
可接下来,他却道:
「但你该明白,皇祖母当年的话只是长辈玩笑,孤不可能因此耽误一生。如今顾家尚有顾虑,若你能在春绸宴上亲自呈绸,也好让旁人明白,你已经放下旧事。」
我呆呆看着他。
裴昭宁又道:
「这样于你、于孤、于见微,都是好事。」
「可是……」
我张了张嘴。
「殿下,我若当众送了,旁人便会觉得,我一点也不难过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半晌,才道:
「至少不会再有人拿旧事议论。」
「那我若真的难过呢?」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裴昭宁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问他。
从前我总怕自己不够懂事,叫他为难。
他不喜欢我哭,我便尽量不哭。
他不喜欢我缠着,我便少去东宫。
他不喜欢我总提小时候的事,我便不再提。
可如今我已经答应不嫁给他了。
为何还要装作连难过都没有呢?
裴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语气终于软了些。
「云宜,你向来最懂事。孤知道委屈了你,但往后仍会像兄长一般照顾你。」
我垂下眼。
他不是不知道我委屈,只是盼我把委屈咽下去,替他办妥最后一件事。
这样往后再有人提起旧事,便没人能说他薄情了。
我站了许久,终于小声道:
「殿下,容我再想想吧。」
裴昭宁眉头皱紧。
「春绸宴还有两日。」
「我知道。」
「孤已经让人拟好了呈绸的安排。」
我心口一紧。
「可是我还没有答应。」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早说过,愿意替孤挑选喜绸?」
我点头。
我确实答应过。只是那时我以为,挑几块绸样,是送给他的一份祝福。
我没想到,这份祝福还要拿去堵住别人的嘴。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只好向他行礼,告辞出了东宫。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我。
……
回到崔府时,暮色已落满院墙。
苏嬷嬷见我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问,只让厨房送来一碗热汤。
我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很难过。
倒不全是因为裴昭宁要娶顾见微。
是他明知我会难过,却要我亲手替他证明:我一点也不难过。
这可太难了。
我连违心夸一句汤好喝,都怕厨娘听出破绽。
到了那么多人面前,又怎能笑着装作若无其事?
苏嬷嬷见我一直不说话,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姑娘,今日可是受委屈了?」
我本来想摇头。
可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洛砚行说的话。
若是不愿意,也可以不答应。
于是我点了点头。
「嬷嬷,我委屈。」
说完,眼泪便掉了下来。
苏嬷嬷将我搂进怀里。
「委屈便哭,哭完咱们再想办法。」
我伏在她肩头,哭湿了她半幅衣襟。
等我渐渐止住泪,苏嬷嬷起身,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里头放着一件小小的春衫。
红色的衣料,袖口绣着细细的杏金折枝纹。
我愣住。
「嬷嬷,这不是我小时候的衣裳吗?」
「姑娘还记得?」
「记得呀。」
我把衣裳捧起来。
这是我八岁时做的。
那年宫中新来了许多漂亮的衣料,太后让我自己挑。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种带杏金纹样的红锦。
金线藏在布料里,迎着太阳才透出光来。
那时我觉得,穿上它,便像把一小片日光揣进了怀里。
我喜欢得不肯脱。后来穿小了,才收进匣子。
没想到苏嬷嬷还留着。
苏嬷嬷轻声问:
「姑娘那时最喜欢什么颜色?」
「杏金呀。」
我回答得很快。
说完却愣住。
原来我不是没有喜欢的颜色。
只是这些年挑衣裳,我总先看裴昭宁喜不喜欢。
他觉得金纹太艳,我便渐渐不穿了。
他喜欢端庄的绛红,我便总挑绛红。
直到前日长公主问起,我竟连自己喜欢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低头摸着那件旧衣裳。
忽然想起,前日我也曾看中一块带杏金纹样的喜绸。
那块红锦明明让我挪不开眼,我却因裴昭宁不喜欢金纹,把它放了回去。
苏嬷嬷叹道:
「姑娘,你从前是个顶有主意的小姑娘。」
「是吗?」
「是呀。那年太后娘娘想让你换一匹素些的料子,你偏说红的喜庆,穿上去心里高兴。」
我忍不住笑。
小时候的我,竟还敢这样与太后撒娇。
苏嬷嬷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姑娘,你如今也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我抱着旧衣裳,轻轻点头。
可是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挑一匹新衣裳。
而是把春绸宴上的事情问清楚。
顾见微明明不愿收。
我也不想再送。
若只是为了不让旁人说裴昭宁辜负了我,便要我站在人前笑着成全,我实在做不到。
我想,明日一定得去见顾姑娘。
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嫁给裴昭宁。
她若愿意,我就祝福她。若不愿意,也该由她自己说。
想明白之后,我终于安下心。
正准备让苏嬷嬷收好旧衣裳,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姑娘,长公主府送来了春绸宴的仪程单,请您过目。」
我连忙让人拿进来。
仪程单是新拟的,还没正式发给宾客。
裴明徽让人先送一份来请我核对,若有不妥,明日便能改。
我展开一看。
前面都是寻常的品绸、赏花、春宴安排。
直到最后一页。
那里单独写着一行字。
东宫喜绸,由崔府崔云宜亲呈,恭贺太子议亲之喜。
我怔怔看着自己的名字。
旁边还特意标了两个小字。
「已允」。
原来裴昭宁连这些都安排好了。
可我分明只答应帮他挑选绸样。
从未答应替顾见微收下婚事。
也从未答应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不曾受过委屈。
我攥紧仪程单,指节发白。
还有两日就是春绸宴。
到了那天,裴昭宁若仍要我当众呈绸,我该怎么办?
7
我盯着仪程单上的「已允」两个字,看了好久。
越看越觉得委屈。
可我分明没有答应。
苏嬷嬷见我不说话,轻声问:
「姑娘,要将仪程单送回长公主府吗?」
我点头。
「要的。」
想了想,又让她替我取来笔墨。
苏嬷嬷替我铺好纸。
我提着笔,在仪程单最后那行字旁,认认真真写下:
「尚未应允。」
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看。
尤其最后那个「允」字,收笔时手还在抖。
但我没有涂掉。
就算字歪些,长公主也能认得。
总比旁人替我写了「已允」,我却什么也不说要好。
苏嬷嬷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姑娘写得很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
「真的。」
她替我吹干墨迹,将仪程单重新封好。
我又让人给顾府递了拜帖。
明日我要亲自去问顾见微。
问问她究竟想不想嫁。
这次,我不替任何人猜了。
……
第二日一早,顾府便派人回了话。
顾见微愿意见我。
我松了口气,早膳都比往常多吃了半块糕。
苏嬷嬷替我整理衣裳时,忽然问:
「姑娘今日怎么不穿那件绛红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杏色襦裙。
「这件不好看吗?」
「好看。」
她笑着替我理平衣领。
「就是姑娘许久没穿过这么亮堂的颜色了。」
我低头看着那一抹杏色,自己也觉得新鲜。
往日去见裴昭宁,总怕穿得太鲜艳惹他不喜。
今日既不是去见他,自然不必想那么多。
到了顾府,顾见微已经在花厅等我。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衣裙,比上次的月白色更显清丽。
见我进来,她起身相迎。
「崔姑娘。」
我连忙还礼。
坐下后,我有些紧张。
昨夜在心里背过几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打了结。
顾见微倒先开了口。
「崔姑娘今日来,可还是为了喜绸?」
我点头。
又摇头。
「是,也不全是。」
她看着我。
我鼓足勇气,认真问:
「顾姑娘,你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吗?」
她端茶的手顿住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
好半晌,她才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谁告诉你,我已经答应了?」
我愣住。
「殿下呀。」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他只说……顾家愿意议亲。」
顾见微轻轻叹了口气。
「崔姑娘,愿意商议,和已经答应,是两回事。」
我眨了眨眼。
「那你……还没答应?」
「没有。」
她回答得很清楚。
「父亲确实认为东宫是门好亲事,可我尚未想好,也已经同家里说过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
她连亲事都没答应,我却天天想着替她裁婚服。这些日子,究竟忙的是什么呀?
我低头看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指腹那道被竹签划出的小伤口,早已结了痂。
我原本还想着,等顾姑娘与太子成婚,若她穿着我替她挑的喜绸,一定很好看。
可人家压根还没决定要不要嫁。
我竟连问都没问,就替她操心起婚服来。
想到这里,我越发过意不去。
「顾姑娘,对不起。」
我赶紧向她道歉。
「我不知道你还没答应。那日我拿着喜绸去找你,定让你为难了。」
顾见微看着我,神色缓和下来。
「崔姑娘不必道歉。」
她顿了顿。
「其实那日我也想与你说清楚,只是周围宫人太多,实在不便谈及婚事。」
我点点头。
难怪她当时欲言又止。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殿下呢?」
话一出口,我便觉得自己唐突。
忙又补上一句:
「若不方便说,顾姑娘只当我没问过。」
顾见微却笑了。
「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她想了想,道:
「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也颇有才学。只是我与他相识不久,尚未了解彼此。婚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我总想再考虑清楚。」
我听着,慢慢点了头。
她又道:
「而且,太子殿下似乎觉得,只要他中意,我便应该高兴。」
我抬起眼。
顾见微望向窗外。
「他曾问我喜不喜欢诗,我说喜欢。后来他便送来许多诗集,却从未问过我平日喜欢读些什么。」
我忍不住道:
「殿下也是想让你高兴的。」
「我知道。」
她并没有生气。
「可崔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旁人觉得我应该喜欢的,未必就是我真正喜欢的。」
我端着茶盏,一时没答话。
长公主问过,靖安侯也提过,连顾见微都是这个意思。短短几日听了三回,我才隐约明白,自己的事,原本不必先得旁人点头。
我想了想,小声问:
「那你同殿下说过吗?」
「说过。」
顾见微有些无奈。
「我曾请他暂缓议亲,容我再想想。他当时答应得很好。」
她顿了顿。
「谁知没过几日,便有人替我挑起喜绸了。」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终于懂她为什么那般为难。
若换作是我,明明还没答应嫁人,便有人捧着喜绸上门,非问我中意哪件,换谁都该吓一跳。
更何况送东西的人,还是那位公子从前亲近的姑娘。
我坐得愈发不安。
「对不起,我先前真不知道。」
顾见微轻轻摇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看了看我。
「崔姑娘,我想问你一句话。」
「嗯?」
「你真的愿意替太子准备这场婚事吗?」
我张了张嘴。
从前旁人问起,我总说愿意。
因为我觉得,裴昭宁喜欢别人,我便该祝福。
可如今顾见微这样认真地望着我,我忽然有些不敢再说了。
想了很久,我终于小声道:
「起初是愿意的。」
顾见微没有催我。
我低着头,慢慢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是现在,我好像不愿意了。」
说出来之后,我心里竟轻松了一点。
原来承认自己不愿意,也没有那么难。
顾见微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便不要做了。」
我抬头看她。
「真的可以吗?」
她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了想。
是呀。
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又不是陛下下的圣旨,我也不是尚衣局的女官。
我只是崔云宜,先前答应帮忙,如今不愿意了,也可以停手。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顾见微也笑起来。
这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得这样舒展。她眼尾微弯,连发间的玉钗都随着动作轻晃了一下。
比上回紧锁眉头时好看多了。
难怪裴昭宁喜欢她。
只是他若真心喜欢,总该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嫁才是。
临走时,顾见微亲自送我到门口。
她忽然道:
「崔姑娘,春绸宴那日,若太子殿下仍提起婚事,我会自己说明白。」
我点头。
「好。」
她又问:
「那你呢?」
我愣了愣。
随后认真回答:
「我也会自己说的。」
8
离开顾府,我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去了长公主府。
昨日送回去的仪程单,裴明徽已经看过。
见我来了,她将那张纸放到我面前。
上头「尚未应允」四个字还在,墨色早已干透。
长公主笑了笑。
「这是你写的?」
我点头。
「字写得不好,请殿下见谅。」
「谁说字不好?」
她指了指那四个字。
「我看写得清楚极了。」
我轻轻松了口气。
长公主又问:
「想好了?」
「想好了。」
我起身行礼。
「云宜不愿在春绸宴上呈送喜绸了。」
裴明徽看着我。
「为何?」
我便将今日与顾见微谈话的事说了。
当然,没有提顾姑娘家里的私事。
只说婚事尚未议定,不该提前把喜绸当作定礼送出去。
长公主听完,点了点头。
「原本就该如此。」
她让人取来正式的春宴仪程单,将那一项删去。
「你昨日的回帖送来得及时,府中还未将这份安排定下。」
压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轻了几分。
长公主将新仪程单递给管事,吩咐重新核对春宴用品。
随后才看向我。
「不过,昭宁那边,你可亲口同他说清楚了?」
我摇头。
「还没有。」
「既然先前是你答应帮忙,如今改变主意,最好还是自己告诉他。」
我认真点头。
这话在理。
先前是我答应的,如今改了主意,也该由我自己说清楚。
我正准备告辞,长公主忽然叫住我。
「云宜。」
「嗯?」
她看着我,神情温和。
「当年母后喜欢你,也是真心盼着你和昭宁好。」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长公主继续道:
「可她从未降旨定下你们的婚事。即便她老人家还在,也不会愿意让你为了她一句旧话,委屈自己一辈子。」
我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其实我以前总怕,若是没能嫁给裴昭宁,便辜负了太后的疼爱。
她老人家待我那么好。
给我吃的,给我穿的。
生病时还亲自守着我。
我总觉得,她盼我嫁给裴昭宁,我便不能辜负这份盼望。
如今想来,太后待我好,是希望我开心。
若我真嫁得日日落泪,她老人家知道了,定会心疼。
想通这件事,我终于不那么怕了。
……
东宫还是从前的东宫。
我来过太多回,连殿前那棵海棠何时发芽、何时开花,都记得清楚。
只是今日进门,我头一回没想着该给裴昭宁带些什么。
裴昭宁正在书房。
听说我来了,他让人领我进去。
「云宜?」
他搁下笔。
「明日便是春绸宴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朝他行礼。
「殿下,我来同你说喜绸的事。」
他眉头微皱。
「此事不是早安排好了?」
「原先是安排好了。」
我认真道:
「但顾姑娘还没有应下婚事,我也不愿意当众呈绸了。」
裴昭宁看着我。
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茶盏。
「你去见过见微?」
「嗯。」
「她同你说了什么?」
「她说婚事尚未议定,还想再考虑。」
裴昭宁神色微沉。
「顾侍郎已表示愿意议亲。」
「可顾姑娘自己还没答应。」
「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商议。见微心有顾虑,孤也愿意等。」
我点头。
「既然如此,便更不该急着送喜绸呀。」
裴昭宁忽然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过了一会儿,才道:
「云宜,你如今倒是处处替见微说话。」
我有些奇怪。
「不是殿下说,要我多替顾姑娘考虑的吗?」
他脸色一僵。
我又道:
「我也不是不祝福你们。只是她还没答应,我便当着众人的面送喜绸,她若不收,岂不是为难?」
裴昭宁揉了揉眉心。
「孤已经同东宫的人交代过了。如今临时改动,旁人只怕会以为顾家反悔。」
「长公主殿下已经把那项仪程删了。」
他抬起头。
「你连姑母都惊动了?」
我连忙解释:
「不是惊动。昨日她送仪程单来让我核对,我发现上头写着已允,可我还没有答应,便回了信。」
裴昭宁脸色沉下去。
「云宜,孤从前怎么不知道,你竟如此会与孤计较?」
我怔住。
只是说一句不愿意,在他听来便成了计较?
我想解释,可他已经站起身。
「当初是你主动提出帮孤挑喜绸,如今又是你说不愿意。若不是有人在旁挑唆,孤实在想不出你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
「是不是靖安侯同你说了什么?」
我连忙摇头。
「没有。」
「你这几日与他往来,孤都知道。」
「侯爷只是同我说过几句话。」
「几句话,便能让你不再顾念我们多年的情分?」
我愣愣望着他。
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原来在裴昭宁看来,我若不再答应他的要求,便一定是受了旁人的挑唆。
好像我生来就不会自己拿主意。
我攥紧袖口。
「殿下,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说话。
我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我不愿意在春绸宴上呈绸。」
说完,心口跳得厉害。
我怕他生气。
也怕他再不理我。
可等了许久,他只是冷冷道:
「云宜,你可想过,明日若让孤难堪,外头的人会如何议论?」
我想了想。
「会觉得殿下的婚事尚未定下。」
「还有呢?」
「也许会觉得我不够懂事。」
裴昭宁看了我一眼。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如此?」
我低下头。
从前我最怕听见别人说我不懂事。
可如今,我忽然觉得,不懂事便不懂事吧。
总不能为了让旁人夸一句懂事,便连不愿意的事都要答应。
我轻声道:
「因为我是真的不愿意了。」
裴昭宁沉默很久。
最后,他转身看向窗外。
「你先回去吧。」
我没有动。
「那明日的事……」
「孤自有安排。」
他没有再看我。
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已经把想说的话说清楚了。
再待下去,也只会惹他更不高兴。
于是我向他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
出了东宫,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原来拒绝裴昭宁,比我想的还要难。
从小到大,我很少同他争执。
他想吃什么,我便陪他吃。
他想去哪儿,我便陪他去。
后来他嫌我跟得太紧,我便自己待着,不去烦他。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先听他的话了。
今日头一回这样回绝他,嗓子到现在还发紧。
我靠着宫门旁的车辕站了片刻,等气息平稳些,才准备上车。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
「崔姑娘。」
回头一看,竟是洛砚行。
他带着几名护卫,似乎刚从宫中办完差。
见我独自站在车旁,他停下脚步。
「怎么还不回府?」
我赶忙行礼。
「这就回了。」
他看了看我。
「脸色不大好。」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
「有吗?」
「嗯。」
我犹豫片刻,还是老实交代:
「我方才同太子殿下说,我不愿意在春绸宴上呈喜绸了。」
洛砚行神色微动。
「然后呢?」
「他生气了。」
「所以你难过?」
我点头。
又摇头。
「有一点,可我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洛砚行望着我,忽然道:
「既然没说错,何必急着替他认错?」
我低头想了想,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是啊,裴昭宁生气,并不等于我错了。
我小声问:
「侯爷,若明日殿下还是让我呈绸呢?」
洛砚行看着我。
「你愿意吗?」
「不愿意。」
这一次,我答得很快。
他便道:
「那就告诉他。」
我有些紧张。
「若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呢?」
「也可以说。」
「可是……我怕。」
洛砚行沉默片刻。
随后,他的声音放得轻了些。
「崔姑娘,害怕和不愿意,并不矛盾。」
我抬起头。
他又道:
「你可以害怕,也可以拒绝。」
不知怎的,听见这句话,我鼻尖忽然有点酸。
我赶紧低下头。
「侯爷,您真是个好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说错了吗?」
洛砚行静了一瞬,唇角微扬。
「没有。」
我便也笑起来。
他看着我,神情比平日柔和许多。
「明日我也会去春绸宴。」
「真的?」
「嗯,负责外庭宿卫安排。」
我顿时觉得安心了些。
可又怕自己太依赖旁人,赶紧道:
「不过,我会自己说的。」
洛砚行微微颔首。
「我知道。」
他没有大包大揽,只在我说话时安静听着。
等我上车时,胸口那股闷气,竟散去不少。
……
第二日,春绸宴如期举行。
我换上那件杏色襦裙,又让苏嬷嬷替我选了一支带金叶的小簪。
苏嬷嬷看了半天,笑道:
「姑娘今日真好看。」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杏色衬得脸色明亮,金叶簪轻轻一晃。我从前怎么没觉得这样穿也好看?
到了长公主府,女眷们已经陆续入席。
顾见微远远瞧见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向她笑了笑。
她神情比前几日轻松许多。
我也盼着今日只是赏花挑绸,再没人拿婚事为难她。
我正准备入席,忽然看见外庭廊下,几名东宫内侍抬着一只熟悉的红漆礼匣走了进来。
那匣子看着眼熟,与长公主府装绸样的木匣样式相近,只是漆成了朱红。
我心头一沉。
还没来得及上前,冯公公已经瞧见了我。
他快步走来,满脸堆笑。
「崔姑娘,您可算来了。」
我望着那只礼匣。
「公公,这不是……」
「正是殿下照着姑娘先前挑的花色,命人另备的喜绸。」
冯公公依旧笑得和气。
「殿下说,既然花色是姑娘亲自挑的,自然还是由姑娘呈送最妥当。」
我怔住。
昨日,我明明已经亲口告诉裴昭宁,自己不愿意了。
长公主也已经将那项仪程删去。
可裴昭宁竟绕开宴单,自己让东宫的人把喜绸抬了来。
冯公公见我不说话,声音放低了些。
「姑娘,殿下正在外庭候着。待会儿赏绸时,还请姑娘照原先的意思行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快好了。
前几日为了挑那些样本,我划破手指都舍不得丢下一块。
可如今,我是真的不想再送了。
我抬起头,认真告诉冯公公:
「公公,我已经同殿下说过了。」
他愣了一下。
「说过什么?」
「我不愿意呈绸。」
冯公公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正要劝,春庭入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云宜。」
我循声望去。
裴昭宁站在春庭入口,身后跟着几位皇亲。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只红漆礼匣。
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平静地开了口。
「既然来了,便把那几匹喜绸呈上来吧。」
9
我望着裴昭宁,一时没有说话。
春庭的席位几乎坐满。
几位皇亲正围着长公主说笑,顾见微坐在不远处,身边还有几位世家贵女。
听见裴昭宁唤我,众人的目光便都落了过来。
我有些紧张。
从前裴昭宁叫我做什么,我总是答应得最快的那个。
可今日不一样。
我低头瞧了瞧那只红漆礼匣,深吸一口气。
「殿下,我不愿意呈绸。」
裴昭宁脸上的笑意淡了。
「云宜?」
我攥紧袖口,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愿意。」
连旁边端茶的宫女都停住了手。
裴昭宁看着我,眉心微蹙。
「昨日孤已经与你说过此事,何必当众争执?」
我轻轻摇头。
「可我已经告诉殿下,我不想做了。」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花色,不都是你亲自挑的吗?」
「是。」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呈上来?」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因为顾姑娘还没有答应嫁给殿下呀。」
春庭里一下静了。
裴昭宁眉头皱得更紧。
「顾家愿意议亲,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可是愿意商议,和愿意嫁,是两回事。」
这话是顾见微同我说的。我听进去,如今也敢说出来了。
裴昭宁看了顾见微一眼,又看向我。
「云宜,你今日非要如此吗?」
我心里一慌。
其实我何尝愿意当众驳他?若能私下说清,我早就说了。
我怕惹人笑话,更怕裴昭宁从此不理我。
可是昨日,我已经同他说过了。
不止一遍。
他还是让人将红漆礼匣抬了过来。
这回若还不说,便真要任人替我答应了。
于是我鼓足勇气,轻声道:
「殿下,我原先是真心想祝福你们的。」
「可顾姑娘还没有答应,我不能替她答应。」
「至于我……」
说到这里,我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
裴昭宁望着我。
我垂下眼,看见袖口细细的杏色花纹。今日这身衣裳,是我自己选的。
拇指抚过那道纹样,我的手渐渐稳下来。
「至于我,我也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裴昭宁怔住。
「云宜……」
「我等了殿下好多年。」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小时候,殿下对我很好。我一直记着那些好,也一直以为长大以后,我们会成亲。」
「后来殿下有了喜欢的人,我虽然难过,却也希望殿下高兴。」
「可是殿下不能因为我愿意祝福,就当我从来没有伤心过呀。」
说到最后,眼眶还是热了。
明明来之前告诉自己不能哭的。
我悄悄吸了吸鼻子。
「我不想让殿下为难,也不想让顾姑娘为难。」
「所以今日的喜绸,我不能送。」
我说完,终于抬起头。
裴昭宁静静看着我。
他的神情有些陌生。
从前他总嫌我说话慢,想事情又不够周全。
今日我总算说了个明白,他却仍是一脸不悦。
过了片刻,他才道:
「孤没想到,你心里竟有这么多委屈。」
我轻轻摇头。
「不是一直存着。」
「是这几日,我才慢慢想明白的。」
裴昭宁还想说些什么。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太子殿下,崔姑娘说得不错。」
我循声望去。
顾见微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着淡青色衣裙,发间只有几支简单的玉簪。
裴昭宁看见她,神情稍缓。
「见微,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
「与臣女有关。」
顾见微朝他行了一礼。
「因为那些喜绸,是要送给臣女的。」
春庭里越发安静。
她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家父确实曾与东宫商议婚事,但臣女尚未应允。」
「先前崔姑娘携绸样来访,臣女已经说明,婚事未定,不便收礼。」
「今日既然提起,臣女也愿当着长公主殿下的面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
「臣女暂不愿与东宫继续议亲。」
我一惊。
顾姑娘昨日还说要再想想,怎么今日便不愿继续议亲了?
裴昭宁显然也没有料到。
「见微,你先前不是说,还需些时日考虑?」
「是。」
顾见微点头。
「原本臣女确实还想再考虑。」
她看向那只红漆礼匣。
「可婚事尚未定下,殿下便已经备好喜绸,甚至要请与您自幼相识的崔姑娘当众呈送。」
「臣女想了许久,终于觉得,这门婚事并不合适。」
裴昭宁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他似乎想解释。
可顾见微没有再多说,只向长公主行礼。
「还请殿下见谅。」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看了裴昭宁一眼,语气平静。
「原就是一场品绸春宴,何时成了议婚的地方?」
裴昭宁低下头。
「姑母,是侄儿考虑不周。」
「既然未曾正式议定婚事,便不该让两个姑娘替你操心婚服。」
长公主朝宫人抬了抬手。
「将喜绸撤下去吧。」
冯公公赶紧吩咐人抬走礼匣。
我望着那只红漆匣子一点点远去,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像是有件很重的东西,终于不用我再抱着了。
顾见微回到席上时,悄悄朝我笑了一下。
我也冲她笑。
她说得这样清楚,倒让我也生出一点勇气来。
不对,今日我明明也鼓起过勇气。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抿嘴笑了。
……
春绸宴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散席。
长公主命人继续呈上春日新织的衣料。
宫人捧着新织的锦缎鱼贯而入,席间才渐渐重新有了说笑声。
只是裴昭宁没有再说话。
我坐回席间,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腿也有些发软。
我偷偷拿帕子擦汗。
一抬眼,便看见洛砚行站在外庭廊下。
他今日仍穿着深色锦袍,身后跟着几名宿卫。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见我望过去,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说得这样多,还险些掉了眼泪,他都瞧见了。
可洛砚行并没有笑。
他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我弯了弯唇角。
我将帕子攥松了些,偷偷挺直了背。
10
春绸宴散后,我本想直接回府。
没想到走到外院时,裴昭宁叫住了我。
「云宜。」
我停下脚步。
他身后几名东宫侍从见状,悄悄退开几步。
裴昭宁看了我许久。
「孤有话与你说。」
我点头。
「殿下请讲。」
我这样客气,他反而顿了顿。
从前我见到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怕在御花园里捡到一片形状别致的叶子,也要带去给他瞧。
如今面对他,我却半晌想不出一句话。
裴昭宁沉默片刻。
「今日的事,孤确实没有顾虑周全。」
我没说话。
他又道:
「孤原以为,你已想通了。」
「我想通了呀。」
我认真点头。
「殿下喜欢顾姑娘,我不会再缠着殿下。」
「孤说的不是这个。」
他眉心微蹙。
「云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从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我想了想。
大约是他让我等,我便等。
他让我走,我便走。
他忘了答应我的事,我也总替他找理由。
因为我一直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如今我才明白,一个人从前待我好,不代表往后每件事都不会让我难过。
裴昭宁忽然叹了口气。
「今日见微的态度,也让孤想明白了一些事。」
「是吗?」
「孤从前太习惯你在身边了。」
他望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有些事,你不说,孤便以为你不在意。」
我的眼睛又有点酸。
他终于肯承认这些,我心口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欢喜。
裴昭宁往前走了半步。
「云宜,若孤愿意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事……」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
「你可还愿意?」
春日的风从廊下吹过,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裴昭宁还是个少年。
他牵着我的手,告诉我,以后若有人欺负我,便来找他。
我信了好多年。
若在几个月前听见这话,我怕是要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如今听见,却只剩一点说不出的怅然。
「殿下。」
「嗯?」
「你现在不娶顾姑娘了,是因为她不愿意嫁你。」
他没有否认。
我轻声问:
「那你想重新考虑我,是因为如今又觉得我好了吗?」
裴昭宁怔住。
「你自然是好的。」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回答他。
从前总怕自己不够好。
怕不够端庄,不够聪明,不够讨人喜欢。
可今日我才想明白。
我不会像顾姑娘那样作诗,遇上宫里那些弯弯绕绕,也常常转不过弯。
可我待人真心,也从未有意伤害谁。答应的事,我总想尽力做好。
这样的崔云宜,也没什么不好。
裴昭宁望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慢慢笑了一下。
「殿下,我不愿意了。」
他的脸色一白。
「云宜……」
「小时候的事,我都会好好记着。」
我认真告诉他。
「殿下陪我哭过,也哄我笑过。那些好,我不会因为今日的事便说它们是假的。」
「可是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再一直等着殿下了。」
裴昭宁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沉默了。
我朝他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
这一次,是我先转身离开的。
走出长公主府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
春风吹过,满树新叶轻轻晃动。
今日的天亮得很,我忍不住停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
……
府门前,洛砚行恰好也办完差。
见我出来,他停下脚步。
「崔姑娘,回府?」
我点头。
「是呀。」
他看了看我。
「事情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难过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随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已经没有先前那样难过了。」
洛砚行笑了。
「那便好。」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
「嗯?」
「今日我很怕。」
「看出来了。」
我有些惊讶。
「这么明显吗?」
「你的手,一直攥着袖口。」
我低头一瞧,衣袖果然皱成一团。
真叫人难为情。
我正要把它抚平,忽然听见洛砚行道:
「不过你还是说了。」
我抬起头。
他望着我,神情认真。
「崔姑娘,今日你做得很好。」
我愣了愣。
胸口像被春风轻轻拂过。
裴昭宁也夸过我懂事。可那夸赞,往往要等我先顺了他的心意。
今日我并没讨得人人高兴,洛砚行却仍说我做得好。
我忍不住笑起来。
「多谢侯爷。」
洛砚行微微颔首。
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又听见他在外头道:
「崔姑娘。」
我探出头。
「怎么啦?」
他顿了顿。
「今日的衣裳,很衬你。」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杏色襦裙。
忽然高兴得不得了。
原来我自己喜欢的颜色,也有人看着欢喜。
……
回到崔府,苏嬷嬷早已备好了热茶。
见我进门,她紧张地迎上来。
「姑娘,春宴可还顺利?」
我点头。
「顺利。」
想了想,又摇头。
「也不算特别顺利。」
苏嬷嬷急了。
「可是太子为难姑娘了?」
我拉住她的手。
「嬷嬷,我没有呈绸。」
她愣住。
我把今日的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说到顾见微也不愿嫁给太子时,她惊讶得很。
说到长公主命人收回喜绸,她又松了口气。
最后听见我拒绝了裴昭宁,她沉默许久。
忽然红了眼眶。
「姑娘长大了。」
我吸吸鼻子,忍不住道:
「我早就十八了呀。」
苏嬷嬷笑着擦了擦眼角。
「是,早就长大了。」
她又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本想说随便。
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我想吃桂花糯米藕。」
苏嬷嬷一愣。
「姑娘不是许久不吃这个了吗?」
「从前殿下嫌太甜。」
我笑眯眯道:
「可我喜欢呀。」
苏嬷嬷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好,老奴这就让厨房做。」
那日晚膳,我吃完一小碟桂花糯米藕,甜得牙根都有点发酸。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明晚若还有,我大概还想吃。
尾声
三个月后。
靖安侯府派人来崔家提亲。
听到消息时,我正坐在窗下绣荷包。
针尖一偏,险些又扎了手。
苏嬷嬷赶忙替我接过针。
「姑娘慢些。」
我红着脸,小声问:
「侯爷……当真来提亲了?」
苏嬷嬷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还能有假?」
这三个月里,我与洛砚行已经见过许多回。
有时是在长公主府的家宴上。
有时是陪苏嬷嬷去赴长公主安排的赏花宴。
他依旧寡言。可我说起什么琐事,他从不嫌烦。
有一回,长公主府摆了许多新做的点心。
我见一碟桂花糕捏成小小的花瓣形,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后来才知道,那碟原是特意留给靖安侯的。
我得知后慌得不行,忙去问他介不介意。
他只看着我笑。
「崔姑娘喜欢,便多吃些。」
我红着脸道:
「可这是留给侯爷的。」
他想了想。
「那下次替我留一块便好。」
后来再见,我果然记得给他留了一块,还问了他究竟喜欢什么口味。
他说不喜欢太甜的。
我便换了份少糖的点心给他。他尝了一块,点头说好。
这一回,我竟比自己吃到桂花糕还高兴。
后来我才觉得,喜欢一个人也不必事事猜。
我不晓得的便问他,他若不喜欢也直说。相处起来,倒比想象中轻松。
……
洛砚行来提亲之前,先托长公主问过我的意思。
长公主还笑着说:
「靖安侯那个闷葫芦,这回倒是难得心急。」
我有些脸红。
可真问到我愿不愿意时,我却没有半点犹豫。
「愿意。」
长公主故意逗我。
「不再想想?」
我认真摇头。
「已经想过了。」
我知道自己喜欢他。
与他在一处,我不必时时留神他喜不喜欢我说的话。高兴就笑,心里有结就同他讲,想吃什么也不用遮遮掩掩。
而我替他做一点小事,他总会认真道谢。
于是洛砚行正式来崔府议亲时,我答应得很高兴。
苏嬷嬷甚至笑话我,说从没见过哪家姑娘答应婚事,答应得这样痛快。
我忍不住辩道:
「不是嬷嬷说的,愿意便要说出来吗?」
苏嬷嬷笑着点头。
「是,是老奴说的。」
……
议亲之后,府中开始准备婚服。
绣娘送来许多漂亮的喜绸,红的、绛红的、胭脂色的,摆了满满一桌。
我的目光一下落在其中一匹上。
鲜亮的红缎上,织着细细的杏金折枝纹。
金线藏在锦面里,迎着日光时微微发亮。
真漂亮。
和小时候那件春衫上的花纹很像。
我摸着那道细细的金纹,迟迟舍不得放手。
苏嬷嬷在一旁笑着问:
「姑娘喜欢这匹?」
我重重点头。
「喜欢。」
「那便用这匹?」
我正想答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洛砚行平日穿的衣裳大多素净,也不知会不会嫌这金纹太亮。
我迟疑起来。
苏嬷嬷看见我的神情,忍不住叹气。
「姑娘又在想什么?」
我老实回答:
「怕侯爷嫌金纹太艳。」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怕我不喜欢什么?」
我抬起头。
洛砚行正站在廊下。
他今日是陪长公主府的人来商议婚期的,穿了身月白色锦袍,看着比平日温和许多。
苏嬷嬷笑着退到一旁。
我把手按在那匹喜绸上,有些不好意思。
「侯爷,你觉得这颜色好不好看?」
洛砚行走近,仔细看了看。
「好看。」
我心里一喜。
又问:
「会不会太艳?」
「不会。」
「金线会不会太多?」
他看了看那细细的折枝纹。
「不多。」
我终于放心。
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
「侯爷,你不用每件事都顺着我的。」
洛砚行闻言,笑出声来。
「我何时事事顺着你了?」
我想了半天,还真找不出多少回。
上回我想多吃几块冰镇梅子糕,他便说我刚病好,不宜贪凉。
我气得瞪他,他也不为所动,最后只肯让我尝半块。
想到这事,我忍不住笑出声。
洛砚行垂眸看着我手边的红缎。
「云宜。」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耳根有些热。
「嗯?」
「这件婚服,是给你穿的。」
我点头。
「我知道呀。」
「既然是你穿,自然该先挑你喜欢的。」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喜绸。
阳光从窗棂间落下来,细细的杏金纹亮晶晶的。
想起几个月前,我也曾抱着一叠红色绸样,走过长公主府的回廊。
那时我想的是裴昭宁喜欢什么、顾见微会不会中意,怕旁人嫌颜色不合适。
唯独没想过自己。
如今却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那道杏金折枝纹。
就是喜欢这一匹。
于是我抬起头,笑着告诉洛砚行:
「那我就选这匹啦。」
他点头。
「好。」
我想了想,又小声问:
「侯爷,你以后会不会觉得我话太多?」
「不会。」
「若我做了傻事呢?」
「那便一起想办法。」
「若我惹你不高兴了呢?」
洛砚行看着我。
「我会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他又道:
「你若不高兴,也要告诉我。」
我认真点头。
「好。」
他忽然伸出手,替我拂去衣袖上沾着的一小截金线。
动作很轻。
我望着他,忍不住弯起眼睛。
我想,这样的日子大概很好。
他不必事事顺我,我也不必时时猜他。遇上不合心意的事,坐下来好好说就是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选好的喜绸,忽然有些想笑。
从前替裴昭宁挑绸样,我忙了好些天,怕颜色不合,怕顾姑娘不喜,到头来谁都为难。
如今轮到自己的婚服,我却一眼就选中了。
苏嬷嬷说,这叫缘分。
我觉得很有道理。
但这一次,我终于是在替自己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