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十二小时
周砚川这辈子记住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滨江路中段的路灯。
十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十四分,他开着黑色越野车沿滨江路往北。后视镜里一辆没挂牌的白色厢式货车跟了很久,跟了大概四个红绿灯。
第四个红绿灯之后,货车变了个道,然后猛地加速。
撞击是从左后方来的,第一下没把他撞飞,第二下直接把车头顶向护栏。
他记得自己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记得安全气囊弹出来时那股硝烟味,记得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网,网外面是江水——很黑,很远,二十多米。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快救人"。
再然后,就是抢救室天花板上的灯。
——
市一院急诊抢救室,二十点四十七分。
不对,是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心电监护是一条绿色的直线,从头拉到尾,中间连一个小小的波折都没有。"滴"的那声很平,平得像收银台打出来的小票。
"肾上腺素一毫克。"
"已经第四支了。"
"继续按压,不要停。"
有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周砚川抬起手,发现它穿过了所有人的身体。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脸上全是血,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折着。那是他。
"周砚川,男,三十岁……"有人在念。
按压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直起腰,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宣布时间。"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白布盖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难过、会愤怒、会害怕——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很纳闷。
纳闷到底是谁。
——
抢救室的自动门滑开了。
走廊外面站着一个人,穿驼色风衣,个子很高,站在灯下面,低头看着手里的屏幕。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进去看过一眼,也没有上前问过一句。
周砚川飘过去。
风衣男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皮表带中间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对话框的名字叫"老郑":
"确认了吗。"
对方回得很快:"确认了,人没了。"
风衣男人笑了一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抢救室一眼,笑意还没收干净。
周砚川看清了那张脸。
范程。
他的合伙人,大学同寝室住了四年的兄弟,公司里只比他低半级的副总裁。
——
走廊另一头,抢救室的另一扇门开了。
一个穿手术衣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她很年轻,头发因为戴了太久的手术帽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她站在那里,看着推出来的那张床,明明什么都没说,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她伸手扯下手套,指尖有点抖。
周砚川愣住了。
那是一双他认识的眼睛。
——他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十五年前?二十年前?他来不及想,那扇门就在他眼前合上了。
整个世界白了一下。
——
"叮——"
闹钟响的时候,周砚川以为那是心电监护。
他从床上弹起来,胸口的地方还残留着被按压的那种钝痛。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完整的,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血。
十月二十日,星期一,六点四十七分。
手机日历上有三条提醒:九点半董事会预备会;下午三点见红杉的人;晚上八点,范程约了饭,老地方。
周砚川盯着最后那条,看了足足十秒。
三天。
距离那天晚上,还有七十二个小时。
他掀开被子走到客厅,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一路窜到天灵盖。他站在落地窗前,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实实在在。
活着。真的活着。
——
七点零五分,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喂,周总。"助理李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那辆黑色的车,"周砚川说,"今天不许开,一步都不许动。你现在联系平安的道路救援,把它拖到第三方检测机构去做全车检测。"
"啊?车……车怎么了?"
"不要问。"他说,"检测报告出来之前,那辆车谁也不许碰,包括我。你要是看见有人靠近它,给我打电话。"
"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件事。"周砚川看着窗外的天,"去年三月范程经手的那笔八千万并购款,原始单据、银行流水、邮件往来全部调出来,中午之前发我。"
"……好。"
"不要走公司的邮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总,出什么事了?"
周砚川想说很多。想说三天后他会死在滨江路上,想说按下加速器的是跟了他十年的兄弟,想说抢救室外那条白布盖下来的时候,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
"按我说的办。"
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走廊尽头那双红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到底是谁的?
——
第二章 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中午十二点二十,李维的报告发到了周砚川的私人邮箱。
十一页PDF。
前六页是银行流水,中间三页邮件往来,最后两页只有一张转账截图——九月二十二号,公司账上一笔三十万打给了一家叫"宏发货运"的小公司,备注是"年会物料运费"。经手人:范程。
公司年会在三月。
他往下翻,找到了宏发货运的车主名:郝强,四十一岁,名下七辆货车,去年因为疲劳驾驶被扣过十二分。
"李维,查一下郝强这个人,最近三个月在哪儿,尤其是上个月。"
"……我尽量。"
"还有,去年到现在我名下所有车辆的维修、保养、出险记录全部拉出来,一次都不要漏。"
下午两点半,结果回来了两样。
一样是九月二十号,他的车在环城高架上被一辆白色货车追尾,当时他在外地出差,车是司机开去的,对方全责,赔得很快,没报警。另一样是昨天送检的那辆车——纸质报告摆在桌上,加粗的一行字:
"制动油管接头存在人为拧松痕迹,旧痕与新痕并存。"
九月份那次根本没打算让他出事,只是试手感。真正要命的一次,留给十月二十三号。
最后一条:郝强上个月出了车祸,左腿胫骨骨折,现在躺在市一院骨科三床。
——
三点四十,周砚川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骨科病区门口。
他没有告诉李维,也没带司机。病区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有人在尽头哭。
周砚川走过护士站,问了三床在哪间,然后往里走。
路过第三间清创室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扇门半开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灯光白得发亮。一个穿洗手衣的女人蹲在诊疗床边,手里举着一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
男孩的手掌被玻璃划了一道,血流得吓人,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疼,疼疼疼——我不缝!"
"不缝。"她声音很稳,"那我们用世界上最结实的胶水把你粘起来,好不好?"
"真的有那种胶水吗?"
"有。"她说,"叫超级无敌止血胶,配方保密,只有我知道。"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数到二十就粘好了,我跟你一起数。"她把男孩的另一只手塞进自己手里,"一、二——"
"三……四……"
周砚川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一动没动。
那个蹲在床边的女人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口罩挡住了半张脸。她正在笑,眼睛弯起来,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掉的疲惫。
——那一瞬间,周砚川的手指忽然发麻。
他认得这双眼睛。
十七年前,市一中,高二年级篮球赛。他带球上篮的时候被人从侧面顶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额头磕在水泥台沿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了半张脸。
体育老师背着他往医务室跑。那天医务室的老师不在,只有一个在帮老师整理药品的女生。
他记得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地用棉签把他眼角的血擦掉,然后说:"周砚川,你是理科班的脑子,别把脸也摔坏。"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记得她的手指凉凉的,记得她写完作业用的那种蓝黑色墨水,因为她最后做了一件事——她抓起他的手,翻过他的手背,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稳。
"专心一点,"她说,"我缝线的时候,你要是乱动,我扎歪了,你以后娶不到老婆。"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的:"那你以后当医生好了,专门给人缝。"
她说:"嗯,我要当外科医生。"
——
清创室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孩子的妈妈进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谢谢,姜医生站起来跟她交代两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去洗手。
周砚川站在那儿,直到她摘了口罩。
真的是姜听晚。
比十七年前瘦了很多。十七年前她有一头很厚的长发,现在是齐肩的,用一根很素的黑皮筋扎着。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很浅的梨涡。
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一个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下。
"您好,"她说,"是找人吗?"
他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关于医务室、关于那个"稳"字、关于自己后来想去文科班门口转了多少圈——
最后全卡在喉咙里。
因为姜听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很客气,是那种每天要面对几十个陌生人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她不认识他。
"请问,"她说,"您是三床郝强的家属吗?"
——
周砚川最后还是进了病房。
郝强躺在靠窗的位置,左腿打着石膏,脸上有很明显的心虚——那种看见西装革履的人走进来就会有的心虚。
他没问出来那个数字,郝强咬死了是"追尾误会",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但他拿到了两样东西:床头柜上那盒软中华抽剩三分之二,一个上个月刚赔得倾家荡产的人抽不起这个;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宏发货运的名片,背面三个铅笔写的数字,涂了半截。
手机拍完照,周砚川走出病房,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看见一个熟悉身影从急诊大楼出来,手上搭着外套,走向停车场。
那是十七年前蹲在地上给他包扎的人。
而三天后的夜里,他会死在那条滨江路上。
——
第三章 你手上那个字还在吗
十月二十一号早上八点,周砚川坐在市局刑侦支队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郑队四十来岁,头发很短,给他倒了杯水,把那份检测报告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周先生,这份报告能证明你的车被人动过手脚。"郑队说,"但它证明不了是谁动的。法院认的是证据链。"
"我知道。"
"我还得问一句——"郑队抬眼,"你跟范程的关系,局里的人都知道。你们俩去年一起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
"所以我才更要报警。"
郑队看了他很久,把报告收进文件夹。
"这样,"他说,"你把你知道的都整理成一份东西,连同所有原始材料,交给你的律师。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之前你没能亲自跟我说'没事了',就让律师把材料直接递到经侦支队。"
"行。"
"还有,"郑队站起来,"这两天不要单独行动。他既然动过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
——
上午十点,律师许承的办公室。
许承把那个存了十一页材料的U盘锁进保险柜,然后在托管的电子服务纸上签了字。
"定时发送。"周砚川说,"时间设在今晚二十三点。"
"取消密码?"
"我自己设。如果二十三点我没有亲自打电话给你取消,这套东西自动发给经侦、董事会和我爸妈。"
许承推了推眼镜:"你把这叫'死亡开关'?"
"我叫它'保险栓'。"
——
下午三点四十,周砚川第二次去了市一院。
这次是真的挂上了号。
右前臂一道四厘米的口子,是他昨天夜里在地下车库拦郝强那辆车、想拍清楚牌照的时候被铁皮蹭的,不长,但挺深。
挂号的时候护士问他哪科的号,他说:"随便哪个科都行。"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我们医院看病要按科室来的。"
"急诊外科。"他说,"里面有位姜医生,是吧。"
——
清创室的门再一次关上。
姜听晚戴着口罩走进来,低头看他的手臂,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你。"
"又是我。"
"这次是哪里。"她伸手托起他的手臂,指尖很凉,"昨天的男孩三针,你这道口子大概要五针。"
"姜医生记性真好。"
"职业习惯。"她说,"我看一眼就知道要缝几针,跟你是不是名人没关系。"
消毒、铺巾、打麻药。周砚川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姜听晚。"他忽然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秒。
"嗯?"
"没什么。"他说,"我想试试叫这个名字是什么感觉。"
口罩后面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睫毛动了两下,然后很轻地、很敷衍地"哦"了一声,继续缝。
周砚川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十岁的男人,重生一次,在缝个针都能疼出一身汗的地方,动了心。
后来他去了北边的大学,她留在本市读了七年医学院,两个人隔了半个中国。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敢去要。
"好了。"她剪断线,"二十四小时不要沾水,三天后来拆线或者在这边的社区医院拆都行。"
"谢谢。"
"不用。"她摘了手套,"下一个。"
他没走。
"姜医生,你高中是不是在市一中读的?"
她正要把器械放进托盘,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東西:"你查我?"
"我没办法。"周砚川很坦白,"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你认识的人叫什么名字?"
"姜听晚。"他说,"高三那年三班的学习委员,个子不高,头发特别厚,写字用蓝黑色墨水。有一回一个男的打篮球摔破了头,她在他的手背上写了个字。"
清创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推车轮子声。
她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来。
"写的什么字。"她问。
"稳。"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手臂,又盯了很久他的脸。十七年前那个满头是血、疼得龇牙咧嘴的男生,和眼前这个躺在清创椅上、西服搭在一边的男人,隔着十七年,慢慢叠到了一起。
"……周砚川?"
"是我。"
她的眼眶突然后知后觉地红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她把手套往托盘里一扔,很轻地骂了一句:
"你怎么能这么多年都不长个。"
他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发现她也在笑。
——
那天的晚饭是没吃成的,她当晚值夜班。
周砚川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份关东煮,托护士站的姑娘拎上去,袋子上贴了个便利贴。
"姜医生,第一份给今晚不睡觉的人。第二份给十七年前那个连名字都不敢要的傻子。"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她回的消息:
"傻子那份我替你吃了。很好吃。"
下面还有一条: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下班。你要是还能起得来,门口见。"
——
第四章 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十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半,姜听晚在医院门口的那家早餐店找到了周砚川。
她值完大夜班,眼睛红得像兔子,坐下来先要了一碗热豆浆,捧着杯子暖手。
"说吧。"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梦。"
"十月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十四分,"周砚川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滨江路中段,第三十七根路灯那里。我开着车,后面一辆白色厢货撞上来,两下。我连人带车翻下护栏,落到江里。"
"送到你们医院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七分。"他说,"那天的心电监护是一条直线。"
姜听晚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凭什么觉得那是真的?"
"因为我记得那份报告。"他说,"我记得报告第几页写了什么,记得那根油管是几月被人拧松的。我也记得——"
他停下来。
"还记得什么?"
"记得抢救室外站着的那个人,"他说,"以及抢救室门口,一个女医生摘下口罩,眼眶很红。"
豆浆的热气升上来,隔着那层白雾,姜听晚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哭。现在我想明白了。"
"……你怎么明白的。"
"因为她的名字叫姜听晚。"他说,"因为十七年前,有个人在我的手背上写了一个'稳'字。"
姜听晚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是她开口,声音很哑:"周砚川,你今天是来让我给你做心理疏导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如果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觉得,我今天应该怎么办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她抬起眼睛。
那个眼神变了。从清晨的困倦变成了锋利——是他在手术台前见过的那种眼神。
"很简单。"她说,"第一,你今天不许开你自己的车,也不许开你公司任何一辆你知道车牌的车。第二,你不许走滨江路,哪怕绕二十公里。第三,你今天不许一个人待在任何一个有车能开进来的地方。"
"第四呢。"
"第四,"她把豆浆杯放下,"今天晚上我不值班,我会在你身边。"
——
下午四点,公司二十八层的会议室。
范程把一份并购方案摔在桌上,笑得很温和:"老周,这份东西你改了七遍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做成这个项目?"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范程看着他,"我们认识十年了。"
"认识十年了。"周砚川重复了一遍。
范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这是他要说狠话之前的习惯,周砚川从十七岁那年就认得。
"晚上八点,"范程说,"老地方,咱们俩喝一杯。"
"好。"
范程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很妥帖:"别迟到啊。"
——
六点零五分,郑队打来电话。
"布控到位了。滨江路北段到私房菜馆那条线,我们放了十二个人,两辆车。"
"郝强那边呢。"
"他下午五点半拖着没拆的石膏出了医院,去了城西一个修车铺,那里面停着一辆没挂牌的白色厢式货车。"
"车牌有吗。"
"套牌,查不到底。"郑队说,"他今晚要动手。"
"我知道。"周砚川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太阳。
"那今晚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动手。剩下的交给我们。"
——
七点五十,私房菜馆门口。
姜听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的是昨天那件风衣,头发没扎,肩上挎着一个很大的包。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我到你身边。"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的西装领子翻正,"你答应过今晚不喝酒但是被人套了话,得有个证人。"
"姜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周砚川说,"十分钟后可能会很危险。"
"想过。"她说,"我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抬头看他,“为了让你知道”她说,"你要是被撞了,急救黄金四分钟,我在这儿,比救护车快。"
周砚川怔在原地。
十七年前那个蹲在地上给他包扎的女孩,和现在这个站在灯下面仰着头看他的女人,终于完整地重叠成了同一个人。
他伸手抱住了她。抱得很轻,隔着风衣能感觉到她的骨头。
"姜听晚。"
"嗯。"
"等我活着从这儿出去,"他说,"我正式跟你告白。"
——
八点五十三分,饭局散了。范程在包间里布菜添茶,每一句都到位。
走廊尽头有个监控死角。
九点三十一分,地下车库负二层。周砚川的车停在最里面的位置,那是他今天特意选的——远离出口,四周没有柱子可以挡。
他要郝强发现:车不是习惯的那辆,位置也不是习惯的位置。这样他会犹豫,警方能多出三十秒。
姜听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安全通道口。
九点四十一分,负二层入口传来引擎声。
白色的车头探了进来。车速很快,大灯打得对面墙上雪白。
随后轮胎在地上摩擦出一声锐响——白车停在他车后方五米的位置,发动机没熄。
车窗降下来,郝强那张脸露了出来,眼神完全是陌生的、空的。
他知道这不是原计划的那辆车,犹豫了。
周砚川举起双手,很平静地看着他:"郝强,你的腿还没好。"
后视镜里,警察的红蓝灯光在入口处亮了起来。
"不许动!"
那一瞬间白车猛地倒车、掉头、冲出口。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但它的方向不对。
它不是往后退,它是掉头——车头一歪,直直地冲向负二层靠墙的那个安全通道口。
那儿站着一个人。
——
零点几秒里他只记得一个念头:不行。
他扑过去拽住姜听晚的胳膊,把她狠狠地推向墙侧。
然后他被撞到了。
巨大的声响、骨头的声音。他被撞飞出去,背部砸在墙上,又滑下去。
车终于停住,然后是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混乱中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周砚川!"
——
第五章 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市一院急诊抢救室的灯亮着。
姜听晚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一轮一轮地胸外按压。她的洗手衣袖子上全是血,一路从车库滴到这条走廊上。
急诊科的张主任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眉头立刻拧起来。
"姜听晚,你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主任,让我进去。"
"你是当事人,按规定不能参与抢救。"张主任说,"你在这儿老实站着,比什么都强。"
她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墙上的钟跳了一下。
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手抖得厉害。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上一条时间线里,宣布他死亡的那个钟点,也是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只是这一次,里面的心电图没有变成直线。
"有窦性心律了!"
"血压上来了!"
"准备推手术室,联系普外值班。"
门被推开,转运床冲出来。姜听晚站在走廊边上,让开半步,手指攥着墙上的扶手。
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住。
她看见那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背上还留着昨天缝的五针,指甲缝里是车库地面的灰。
她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钩住了他的小指。
"周砚川,"她很小声地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脾脏挫裂伤,做了修补;左侧第六、七、八根肋骨骨折;肺挫伤,胸腔闭式引流。输血一千二百毫升。
凌晨三点四十,他被推进ICU。
第二天郝强就供了。转账流水、九月的追尾记录、他女儿账户里多出来的那笔"学费",全对得上。
第三天,范程在机场被拦下。他的登机箱里装着换洗衣服和一本护照,出境记录显示他订的是去没有引渡条例的那个国家的机票。
郑队打电话告诉她的时候,姜听晚正在ICU门口排队消毒。
"人抓到了。"
"好。"她说。
"我们查了他最近一年的资金,挪出去四千多万,还用几家影子公司做假账。"
"人醒了吗?"
"还没有。"
——
第四天早上七点十二分,周砚川睁开了眼。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天花板,第二样是呼吸机的管子,第三样,是趴在他床边睡着的姜听晚。
她的脸压在自己手臂上,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的头发散着,露出后颈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的伤疤——那是十七年前高三那间教室里,窗玻璃碎了,她为了给他挡风站到窗边被划的。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很慢很慢地,把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尖。
姜听晚猛地抬起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概十秒。
"你怎么不睡。"她说。
"我睡了。"他说,"我梦见你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握着我的手,说我不许赖账。"他看着她,"姜听晚,我这个人很守信用。"
她的眼泪啪地掉下来,掉在他手背上。
"你他妈的,"她哽咽着骂,"你真是——"
他动了动手指,抓住她的手,握紧了。
"我欠你一句好久不见。"他说。
"嗯。"
"还有一句。"他很慢地说,每说一个字都要歇一下,"那天在车库门口,我没说完的话。"
"哪句。"
"我说,等我活着出来——"
"我知道。"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你说你要跟我告白。"
"我现在说了。"他说,"姜听晚,我喜欢你。十七年前那个下午,你在我的手背上写字的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监护仪滴滴地响。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笑得像个傻子。
"周砚川。"
"嗯。"
"你这个告白延迟了十七年。"
"所以我以后会补上的。"他说,"一天一句,慢慢还。"
——
半年后,春天。
范程因故意杀人未遂、职务侵占数罪并罚,郝强也判了。公司重整一轮,他把法定代表人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每周只开三个会。
剩下的时间他都用来做一件事。
四月的下午,他站在市一中老校区的篮球场边上。
风很大。他站在那儿,觉得十七年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终于在这块水泥地上合到了一处。
姜听晚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很薄的开衫。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把听诊器挂在他脖子上。
"查房。"她说,"周砚川,恢复情况怎么样。"
"肋骨不疼了。"他说,"就是偶尔心里发慌。"
她挑了挑眉:"心慌?"
"嗯。"他抓住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万一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她瞪了他一眼。
"那你写点东西在手上吧。"她说,"写上字就不会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那种很老式的钢笔,灌蓝黑色墨水的那种,跟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很慢地,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把笔帽扣上,问他:"这个字,你还认得吧。"
周砚川低头看着那个蓝黑色的、微微洇开的字,看了很久。
"认得。"他说,"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这只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往后无论多少年,我都稳稳当当地,站在你这边。"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他伸手去帮她别到耳后,指尖在她的太阳穴停了一下。
隔着十七年,他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