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千二百八
我在江城地铁十一号线做夜班巡检,第七年,一个月六千二。
班组会下午三点。会议室空调坏了,一屋子人擦汗。
郭强把津贴表往桌上一拍。
"这个月夜班津贴,重新分。"
我找到自己那行。1280,划掉,改成 0。往下数第三行是郭强表弟孙浩,640 变成 1920。
"郭组,我上了二十二个夜班。"
"老陈啊。"郭强笑,"你都三十了,钱留着也花不了。小孙孩子刚出生,奶粉一罐三百八,你说是不是。"
没人抬头。
我妈降压药一盒 68,一个月四盒。上个月我买的。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那台旧投影,点了播放。
——"你都三十了,钱留着也花不了。"
——"那老陈那个一千二百八……"
——"划给小孙。他不敢闹。他妈吃药,他不敢没这份工作。"
录音是上周三修对讲机的时候存的。对讲机自动录音,存卡里,没人知道。
空调嗡嗡响。
郭强的笑僵在半路上。他伸手去够茶杯,手抖,杯子翻了,茶水漫过那张表,1920 泡成一团黑。
"你这是非法——"
"公司配的对讲机。"我说,"卡的备份在调度室。"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郭强的脸从红到白,三秒。
十分钟后我被叫去主任办公室。
进门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赢了。
办公桌后面坐的不是主任。是韩兆丰,运营公司副总,管安全。他翻我的档案,翻了很久。
"陈默,二十九岁,夜班巡检,第七年。"他合上,"你父亲,陈守林?"
"是。"
"十九年前十一号线试运行事故。外包检修工,违规进隧道,死了。"
"是。"
"公司给了你们八万。"
"是。"
他笑了一下。"从今天起你跑末班车。零点四十,江底隧道,你跟着巡检。"
"那是新人的活。"
"你不是挺能闹的吗。"他把档案推过来,"跑满一个月,津贴照发。"
"我要是不跑呢。"
他抬起头。
"你妈吃的药,一盒六十八。"他说,"一个月四盒。"
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这个不用你说,"我说,"我自己算得出来。"
"你算得出来就好。"他把档案又往前推了推,"跑吧。"
我拿着档案往外走。
那间办公室的书架上摆着一排奖杯,最上面那个是水晶的,底座上刻着字,我在门口没看清。
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开口。
"对了,你父亲那次,通报上写的是三人死亡。"他说,"你别去查第四个人。"
我回头。他已经低头看别的材料了。
零点三十八,临江公园站站台。
末班车进站,车灯晃得我眯眼。
门开了。一股铁锈味和冷气一起涌出来。
广播响了。
"欢迎乘坐江城地铁十一号线末班车。下面播报《末班车乘客守则》,共十一条。"
我抬头看车门上方那块守则牌。
牌子上,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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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零点四十二
我上车。
车厢里二十来个人。都低着头,没一个说话。
我扫了一眼守则牌。白底黑字,十条。
一、本班次终点为临江公园站,中途不停靠。若您听到广播报出其他站名,请闭眼,不要看窗外。
二、车厢共六节。请不要进入空无一人的车厢。
三、若有人向您询问"现在几点",请回答"零点四十"。不要回答真实时间。
四、不要在车厢内接听电话。若您的手机响起,请挂断,并在下一站下车。
五、若您看到穿红色工服的站务员,那是正常的。若您看到穿蓝色工服的站务员,请立刻低头,数到十二。
六、请不要与车厢内的儿童交谈。他们不会回答您。
七、广播会在每次到站时播报本守则。若您发现广播念出的条数多于守则牌上的条数,请记住多出来的那一条,并在下车后写下来。
八、若您发现写下来的内容第二天消失了,说明您已来过不止一次。
九、请不要在第四节车厢寻找洗手间。
十、本班次到达终点后,所有乘客必须下车。若您在终点站醒来发现列车仍在运行,请——
第十条后面是空的。
不是被撕掉。是那块牌子就印到那儿为止,"请"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我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拎着超市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袋挂面和一盒鸡蛋。
她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时间:00:42。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
"现在几点?"
我转头。过道对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站务员。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守则第五条:看到蓝色工服,请立刻低头,数到十二。
我还没来得及低头,旁边那个女的已经开口了。
"零点四十二。"
她的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点困意。
然后广播响了。
"临江公园站到了。"
车在减速。我还是坐着,没到站的感觉——我明明记得临江公园是终点,从我公司那站过去要二十分钟。
我们才开了六分钟。
车门开了。
那个女的站起来,往门口走。塑料袋在她手上晃。
我看着她下车。
她脚落地的时候,人是空的。
不是消失。是像一袋水倒在地上那样——她的衣服、她的塑料袋、她那两袋挂面和一盒鸡蛋,一起软下去,摊在站台上,成一摊湿的印子。
两秒钟。然后连那摊印子也没了。
站台上干干净净。
广播又响。
"请乘客有序下车。"
我站在车门口,脚抬着,没敢踩下去。
车门在我面前合上。
车厢里还是二十来个人。他们一个都没抬头。
我回头看那块守则牌。
在第十条下面,慢慢浮出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在塑料上刮出来的,一道一道地显形。
十一、若您是第七次乘坐本班次,且您还记得前六次,请不要回答广播的任何提问。因为这一次,广播会叫您的名字。
我数了三遍。
牌子上,十一条。
我上车的时候,是十条。
我掏笔。
口袋里有一支记号笔,巡检记数据时用的。我把笔帽拔了,往手心上划。
不出水。
我站起来,往守则牌上划。也不出水。
我抬头,借着车厢的灯看那行字。它在那儿,一笔一划,像用指甲刮出来的,每一道底边都是毛的。
我掏手机,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照片里,守则牌是十条。第十条后面那块塑料,是空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照片里没有第十一条。
我伸手去摸那块牌子。
指腹底下是平的。
可我眼睛看见的,字就在那儿。
我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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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昨天
我在终点站下的车。
临江公园站,B 出口,往右走两百米是公交枢纽。这个时候应该没有公交了。
但我一出闸机就听见了报站声。
"3 路,开往江城站。"
外面天是灰的。不是黑的,是那种早上六点的灰。
我掏手机。
屏幕上写着:昨天,6:14。
我站在出站口,把手机举起来,横过来,再竖过来。还是昨天,6:14。
我又按了锁屏,再解开。还是昨天。
信号是满的。时间是网络自动对时的。
我往站外走。
出站口外面有个早点摊,油条锅支在三轮车上,油在锅里响。老板娘围着围裙,手上全是面。
"豆浆。"我说。
"三块。"
我掏手机扫码。她把杯子递给我,热的,隔着塑料杯烫手。
"涨了。"我说。
"豆子涨了。"她说,"茶叶蛋要不要,两块五一个。"
"不要。"
我端着豆浆站在路边。
车一辆一辆过去。3 路,7 路,21 路。都是早班车。
我喝了一口。是豆浆,热的,甜的。
我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回了站台。
站台上的保洁在拖地。
她穿橙色工服,戴着手套,拖把推得很有节奏。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小陈,早啊。"
李凤霞。
三个月前,她在江底隧道那段的站台滑倒,右腿胫骨骨折。我送她去的医院。公司认定是"个人原因",赔了 3000。
她现在站在那儿拖地,两条腿都在,走得很稳。
我张了张嘴。
"李姐。"
"嗯?"
"你腿……"
"我腿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着呢。你这孩子,一大早说什么胡话。"
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涮,推着走了。
我站在那儿,一直到天亮。
天亮了之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公司刷了卡。考勤机上显示:昨日 23:50 上班。没有异常。
第二,去档案室。十九年前那次事故的通报,我调出来了。标题是《关于十一号线试运行期间"11·7"渗漏事故的情况通报》。
正文第三行:事故造成三人死亡,十四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 480 万元。
第三,我回了趟家。
我妈在厨房煮粥。她背对我,我没说话,看了她很久。
她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一半。
"回来了?"她说,"吃不吃。"
"妈。"
"嗯。"
"我爸那时候,"我说,"通报上写的三个人,你记得名字吗?"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
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
"吃饭。"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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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空的那节
第二天的零点四十,我又上了那趟车。
这次我做了准备。我带了一支笔,一个小本子,还有我爸留下的那块旧手表。
我爸死那年我十岁。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走不准,一天慢四分钟。我戴着它,七年了。
上车,找座。还是二十来个人。
这次我数了。
一节车厢定员 240,我这节坐了二十一个人。前面三节,每节能看见十几个脑袋。第四节往后的连接处,黑着。
广播开始念守则。
"下面播报《末班车乘客守则》,共十一条。"
十一条。
我低头看牌子。十条。
第十一条又浮出来了,还是那行字,一模一样。
第七次。
我这才回过味来。广播说的"第七次",不是我的第七次。是广播自己的次数。或者——
我抬头,往车厢前面看。
一个男的站起来了。
二十五六岁,背着电脑包,边走边打哈欠。他往车厢连接处走,推开了通往第四节的那扇门。
守则第二条:不要进入空无一人的车厢。
我起身跟过去。
第四节车厢,灯是亮的,一个人没有。座椅是空的,地板是干净的,连张纸片都没有。
那男的往里走了三排,坐下,把电脑包放腿上。
"喂。"我说。
他抬头。"嗯?"
"这边没人,"我说,"去前面坐吧。"
他愣了一下,笑了。"没人不是更好?"
"这趟车规矩多。"我说,"别坐空的。"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觉得我有病。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拎着包往回走。
走到连接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了啊。"
然后他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跟着走。
这时候我看见了我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印。
红的,细的,像被什么线勒过。从虎口到腕骨,斜着一道。
我用手抹。抹不掉。
我抠。抠不下来。
我用指甲掐旁边的皮,能掐红。这道印掐不动,它不跟着我的手动。
它不是画上去的。它在皮下面。
我拿手机拍。照片里,我的手背是干净的。
我把手举到灯下,侧过来看。那道印凸出来一点,像一根线埋在皮下。
我数了数。一道。
广播响了。
"临江公园站到了。"
我从第四节车厢的连接处往回跑。
跑过第三节,第二节,第一节。
我在车门口停住。
上次那个女的,从这里下车,摊成了一摊水。
我抬脚,跨了出去。
站台。灯。灰色。3 路公交的报站声。
我低头看手机。
昨天,6:14。
我又看手背。
那道红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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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张纸
上午九点,我被叫去了纪检。
不是纪检。是人力。
人力经理姓赵,四十出头,说话很慢。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陈默,三月十四号晚上,江底隧道 K12+300 处渗水报警。系统显示报警被确认,巡检记录上你签了'现场查看,无水渍'。"
我看着那张纸。
我的签名。
"三月十五号下午,"他说,"保洁李凤霞在那个位置摔断了腿。"
我没说话。
"公司认定是个人原因,赔了三千。"赵经理说,"现在有人举报,说你当天根本没去现场。"
"谁举报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
我知道。
郭强坐在我斜对面那间办公室里,隔着玻璃,我能看见他后脑勺。他正端着杯子喝水。
三月十四号那天,郭强扣了我四百块,理由是"巡检记录潦草"。
那天晚上报警响的时候,我人在站台。
我确实没上去。
我在心里算了算:从站台走到 K12+300,来回四十分钟。我那时候正赌气。我把报警确认了,自己在记录上写了"现场查看,无水渍",签了字。
第二天早上我补着去看了一眼,地上是干的。渗水那点水,早渗没了。
三月十五号下午,李凤霞在那儿摔了。
"我认。"我说。
赵经理抬头。
"记录是我签的。"
"你确认你当时在现场?"
"我确认记录是我签的。"我说,"别的我不说了。"
他看了我很久,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停职。"他说,"等调查结果。"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小陈。"
我回头。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听说过一点。"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他说,"别一个人扛。"
我没说话,走了。
下午我去医院。
李凤霞在骨科三楼,靠窗那张床。她儿子在床边削苹果。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儿子看见我了。
他站起来,走出来,把门带上。
"你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李姐。"
"我妈腿上打了八根钢钉。"他说,"公司赔三千。你签的字,说没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推了我一把。我没还手。
"我妈说了,你是好人。"他说,"我看你他妈就是不敢上去。四十分钟,你懒得走。"
他说完进屋了,门摔上。
我在走廊站了十分钟。
护士推着车过来,让我让一让。我让开了。
车上是药瓶,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响。
病房里我听见李凤霞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轻。
她儿子在削苹果。苹果皮一长条一长条地掉下来,没断。
我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了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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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十八行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一股霉味。
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吴。他听说我要调"11·7"的卷宗,看了我三秒钟。
"你是陈守林的儿子吧。"
我点头。
他没多问,从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吹了吹灰。
"通报你看过了。这是附表。"
附表是伤亡人员登记表。
我一张一张翻。
十七行。
前面三行画了黑框。死亡。后面十四行,受伤。再后面一行,空的。
不是空白。是被划掉的。
那道横线是钢笔划的,用力很大,纸都划破了。划痕底下,能认出一个字。
陈。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划痕下面压着三个字。第二个字看不清,第三个字是"林"。
陈守林。
我爸的名字在这儿。第十七行下面,第十八行。
不在通报上。通报上写的是三人死亡。那三个人,是十七行里的前三行。
我爸不在里面。
"吴叔。"
"嗯。"
"为什么要划掉?"
老吴把老花镜摘了,用袖子擦。
"他不是公司的人。"他说,"外包。"
"那十七个人里也有外包的。"
"那十七个有作业票。"老吴说,"你爸没有。"
"他为什么会在隧道里?"
老吴没说话。
他把牛皮纸袋收回去,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天值班调度是韩兆丰。"他说,"那时候他还不是副总。"
"还有呢。"
"还有个站务员,姓周。周永才。"老吴说,"他是你爸的师父。"
"他现在在哪儿?"
老吴看着我。
"开除了。"他说,"事故后第二年。说是精神有问题,在站台喊,说车里还有人。"
我把表放下。
"吴叔,我想问一件事。"
"你问。"
"通报上写三人死亡。"我说,"那次事故,到底死了几个?"
老吴把眼镜戴回去。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抬头看我身后。
我回头。
档案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韩兆丰。
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不知道站了多久。
"小陈。"他笑,"找资料啊。"
"韩总。"
"档案室按规定不对个人开放。"他看了一眼老吴,"吴师傅,你先出去一下。"
老吴出去了。
韩兆丰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你停职了,"他说,"还有闲心查十九年前的事。"
"我父亲那时候在隧道里做什么。"
"违规作业。"
"他进去做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韩兆丰说,"通报上写得很清楚。"
"那第十八行呢。"
他沉默了两秒。
"小陈,"他说,"你母亲当年签了一份协议。八万块,一次性了结,不再追责。她签了。"
"我知道。"
"你现在查这个,"他说,"那八万块,是要退的。"
我看着他。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妈今年六十三,吃降压药。"他说,"你一个月六千二。"
我没说话。
"末班车你先跑着。"他把杯子拧紧,"跑满一个月,我给你调回白班。"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张登记表举起来,用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我才发现,照片上第十七行下面那道划痕——
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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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蓝工服
第三趟。
广播念到第五条的时候,我抬了头。
"若您看到穿红色工服的站务员,那是正常的。若您看到穿蓝色工服的站务员,请立刻低头,数到十二。"
我没低头。
我往过道对面看。
蓝色工服站在那儿,帽子压着,看不见脸。
他也看着我。
我数到十二。
十二数完了,他还在。
他往我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脚步很实,鞋子在地板上蹭出声。
我攥紧了拳头。
他在我面前停住,抬手,把帽子摘了。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旧疤,从颧骨到下巴。
"你没低头。"他说。
"我没数完你已经到我跟前了。"
他笑了。
"你爸也没数完过。"
我愣住。
"陈守林。"他说,"急性子。让他等,他不等。"
"你是谁。"
"周永才。"
他拉着我往车厢后面走。走到第四节车厢,推门进去。
空的车厢,灯亮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座椅上。
是那张伤亡登记表的复印件。十七行,第十八行被划掉。
"这上面有十七个名字。"他说,"三个人死了,十四个人伤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纸转过来,指着第十八行,"这个。"
"我爸。"
"你爸。"
"为什么划掉?"
"因为他没有作业票。"周永才说,"没有作业票的人,不算工伤,不算死亡,不算人。"
我看着那道划痕。
划痕很深。划的那个人用了力,笔尖把纸戳穿了,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一道。
"他为什么在隧道里?"
周永才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第三次你来,我给你讲一半。"他说,"第七次你还能记得,我给你讲完。"
"为什么是第七次?"
"因为第七次广播会叫你的名字。"他说,"前面六次它不叫。它让你记住,看你能记到第几次。"
"记住的人会怎样。"
"记住的人,会去第四节车厢找洗手间。"
我抬头。
"找到的人,"他说,"就没了。"
他把帽子戴回去,往连接处走。
"你要是第七次还敢上来,"他背对着我说,"我就把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爸留给你的。"
他推门出去。门合到一半,他又推开一条缝。
"小陈。"
"嗯。"
"你爸那块表,"他说,"你戴着呢?"
我抬起手腕。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慢四分钟。"他说,"他从来不调。他说慢一点,日子就长一点。"
门合上了。
车厢里又剩我一个。
我低头看手背。那道红印还在。
而且,多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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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工牌
第四趟之前,我先去了趟我妈那儿。
她住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我上楼的时候她在门口择菜。
"你停职了?"
"谁说的。"
"隔壁王姨的儿子也在地铁,"她说,"他说你被查了。"
我没接。
她把菜叶子扔进盆里。
"妈。"
"嗯。"
"爸那时候,是外包工?"
她择菜的手停了。
"不是外包,"她说,"是临时。"
"临时和外包有什么区别。"
"外包有合同,临时没有。"
"他那天为什么进隧道。"
她站起来,进了屋。
我跟进去。她从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皮的饼干盒,上面印着"江城食品厂,1998"。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打开。
"这个盒子,是他走之前一个月拿回来的。"她说,"他让我别打开。"
"你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
"里面是什么。"
她看着那个盒子。
"是一张纸。"她说,"和一块牌子。"
她把盒子推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还有一枚工牌。
工牌是老式的,蓝色塑料壳,照片是黑白的。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眉毛很浓,笑得有点僵。
背面手写:陈守林,检修三组,编号 J-0417。
编号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我把纸展开。
是一份《临时作业通知单》。日期是 2007 年 3 月 6 号。
事故是 3 月 7 号。
通知单上写着:因 K12+300 处渗水报警,安排检修三组陈守林进入隧道排查。值班调度签字栏,签着两个字:韩兆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通知单事后补办。
"事后补办。"我说。
我妈没说话。
"他自己进的?"
"是他自己进去的。"我妈说,"可他不是自己要进去的。"
"谁让他进去的。"
她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窗外是别人家的空调外机,一转一转。
"他前一天晚上在家,跟我说,"她的声音很平,"他说,'明天我要进隧道。'"
"我说你进去干什么。"
"他说,'他们让我进去看看,说看完就给我转正。'"
我捏着那张纸。
纸很脆,边角都黄了。
"妈。"
"嗯。"
"这份东西,你给谁看过?"
"给过一个人。"她说,"来家里的一个律师,公司请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了我八万。"
"就一张纸,八万?"
她转过头来看我。
"就一张纸,八万。"她说,"他们要的是这个盒子。"
她指了指那个铁皮盒子。
"他们要我把盒子给他,包括里面所有的东西。"
"你给了?"
"我给了。"她说,"我把纸给了他,把工牌留下了。"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枚工牌。
"我留了个心眼。"她说,"我把纸又抄了一份,夹在别的地方。"
"抄的那份呢?"
"烧了。"
"什么时候。"
"你上大专那年。"她说,"八万块供你读到毕业。你问我钱哪来的,我说你爸的赔偿金。"
"我说的是工伤死亡。"她说,"其实不是。"
她哭了吗?没有。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很稳。
"你现在去查,"她说,"那八万,得退。"
"我知道。"
"你一个月六千二,"她说,"我一个月药费两百七。"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
"你要查就查吧。"她说,"我这辈子,就说了这一个谎。"
我把工牌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在屋里,把那个铁皮盒子盖上了。
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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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四节
第四趟。
我上车就直接往第四节车厢走。
推门。空的。灯亮着。
李凤霞在里面。
她穿着橙色工服,坐在第四排,拖把立在旁边。
她抬头看见我,一点也不意外。
"小陈。"
"李姐。"
"这是你第四次。"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数着的。"她把拖把挪了挪,"我在这儿坐了很久了。每次你来,我都数。"
"你数了多少次。"
"我记不清了。"她说,"前面的记不清。从你第一次上来,我记得。"
我在她对面坐下。
"李姐,你的腿——"
"好着呢。"她把裤腿撸起来给我看。小腿光洁,连个疤都没有。
"在这儿是好着的。"她说,"出去就断了。"
"出去?"
"你下车那一会儿,"她说,"我就回去了。回医院。腿是断的。"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小陈,"她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趟车。"她说,"十九年前,这趟车在江底停住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车停住了,水进来了,门打不开。十七个人在里面。"
"通报上写三人死亡。"
"通报是通报。"李凤霞说,"里面的人,有的出去了,有的没出去。"
"你也在里面?"
"我在。"她说,"我是那趟车的保洁。"
"你不是……"
"我是三个月前摔的?"她笑了,"小陈,我十九年前就在十一号线扫地了。我今年五十九。"
我脑子转不动了。
"那你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是真摔。"她说,"你没上去看,地上真有水。"
我没说话。
"我不怪你。"她说。
"李姐——"
"我怪过。"她说,"怪了三个月。今天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坐在这儿了。"她说,"坐在这儿的人,都是要往下查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给你说个事。"
"你说。"
"第九条,不要在第四节车厢找洗手间。"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第四节车厢,真的有一个洗手间。"
我回头。
我身后是车厢壁。金属板,一扇小门,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
"这趟车,本来是有洗手间的。"她说,"十九年前它有。"
"现在呢。"
"现在那个门后面,不是洗手间了。"
"是什么。"
"是疏散门。"
我的手心出汗了。
"十九年前那扇门,"她说,"被打不开,是因为外面水压太大。后来有人从里面把它撞开了。"
"谁撞开的。"
"周永才。"
"他不是在外面吗。"
"他进去了。"李凤霞说,"他进去,把门撞开,十四个人从那儿出来。"
"还有三个呢。"
"三个没出来。"
"我爸呢。"
李凤霞看着我。
"你爸,"她说,"也不在十四个人里。"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广播响了。
"下一站,江底公园站。"
守则第一条:本班次终点为临江公园站,中途不停靠。若您听到广播报出其他站名,请闭眼,不要看窗外。
我闭上眼。
李凤霞在我对面,声音很轻。
"小陈。"
"嗯。"
"你要是找到那扇门,"她说,"你别急着开。"
"为什么。"
"因为门后面不管是什么,"她说,"开了,就没人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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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八万块
第五趟之前,我去了一趟银行。
我打印了流水。
从 2007 年 9 月开始,每个月进账一千二,连续五年。备注栏写的是"代发"。
八万不是一次给的。是分五年给的。
我拿着流水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纸在我手里哗啦响。
我把流水拍了照,发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大专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做事,姓林。
他回得很快。
"这是抚恤金的分期支付。"他说,"但八万这个数,不是工亡标准。2007 年工亡,一次性补助金是 54 个月工资。你爸工资多少?"
"我不知道。"
"你查。"
"怎么查。"
"他有没有工资条,银行卡,或者单位发的什么。"
我想了想。
"有一张临时作业通知单。"
"拍给我。"
我拍了。
他看了三分钟。
"陈默,"他打过来,"这个东西到现在还在诉讼时效外,但它可以启动重新认定。"
"怎么启动。"
"你要拿到一样东西。"他说,"能证明他进隧道是'受指派',不是'擅自'。"
"这张单子不就是吗。"
"这张单子上写着'事后补办'。"他说,"这四个字,是对方给自己留的后门。他们会说,这是你爸死后为了拿赔偿补的。"
"那要什么。"
"要当时的调度记录。"他说,"隧道作业,进出都要向调度报点。调度台有录音,有台账。"
"十九年前的。"
"十九年前的也行。"他说,"地铁的调度录音,按规定保存不少于三年,但老设备的磁带,很多单位懒得销毁,就堆在库房里。"
"如果销毁了呢。"
"那就找人。"他说,"找当时在场的人。"
我挂了电话。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一千八。"
"你怎么知道是一千八。"
"他每个月交给我一千五,"她说,"自己留三百。"
一千八。
五十四个月。
我在手机上按了按。
九万七千二。
他们给了八万。分五年。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
今天没太阳。
我从银行出来,去了趟菜市场。
我妈爱吃鱼,我买了条鲫鱼,十二块一斤,一斤四两。
卖鱼的女人杀鱼,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两下,鱼就不动了。
"十六块八。"她说。
我扫码付了。
拎着鱼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郭强。
"老陈,听说你停职了?"
"嗯。"
"你别以为放个录音就完了。"他说,"韩总护着我。"
我挂了。
我站在路边,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那 1280,什么时候退。"
他秒回。
"你等着吧,老陈。你爸是违规作业死的,你也是。"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我把它截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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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点名
第五趟。
广播念完十条,停了两秒。
然后它开始念名字。
"张……丽。"
我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没有人回答。
广播又念了一遍。
"张丽。"
还是没人。
广播停了。
我听见车厢后面有人松了口气。
过了两分钟,广播又响。
"王……建……国。"
一个男的动了一下。
他坐在我斜前方,五十来岁,穿工装,手上全是茧。
他在掏手机。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看了看屏幕。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黑的。
"王建国。"广播又叫。
那个男的站起来了。
"哎。"他说。
"在呢。"他说。
广播没再响。
我看着他坐回座位。
他坐下去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表情了。
不是害怕,不是困。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纸。
我站起来,走过去。
"师傅。"
他没看我。
"师傅,别应。"
他还是没看我。
我伸手拍他肩膀。
我的手穿过去了。
不是穿过去。是他变成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我的手从那层东西里划过去,像划过一层水雾。
然后他就没了。
座位空了。
我站在过道里,手停在半空。
车厢里那二十个人,一个都没抬头。
我攥着拳头回到座位。
座位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我把手放上去,是凉的。
我数了数车厢里的人。
二十一个,变二十个。
广播第三次响。
"刘……敏。"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第三节和第四节的连接处旁边。她低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冲过去。
"别应!"我喊。
整节车厢的人都抬头看我。
那个女孩也抬头。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刘敏。"广播又叫。
"叫什么都不能答应。"我说,"把手机关了。"
"你是谁啊……"
"刘敏。"广播第三次叫。
她嘴巴张了。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把她手机抢过来,按了关机。
她的嘴还张着。
"闭嘴。"我说。
她闭上嘴。
广播停了。
过了三秒,广播又响。
"陈……"
我整个后背绷起来。
"……慧。"
不是我。
一个老太太在车厢另一头应了。
我没来得及。
车厢里少了一个人。
我数了数。
从二十一个,变成了十九个。
我坐在座位上,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账。
我在心里算:这趟车,一遍一遍地开。
叫名字。应答的,就被记进去了。
记到哪儿去?
我想起那张登记表。十七行。
第十七行下面被划掉的第十八行,是我爸。
如果登记表是活的——
如果每应答一个,就往上面加一行——
那第十八行,是等着谁的。
我低头看手背。
红印,三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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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三节
我决定往前面走。
这趟车一共六节。我一直在第四节和第一节之间来回。
第五节、第六节,我从来没去过。
我先去第五节。
推门。
第五节和第四节不一样。
第四节是空的,干净的。第五节不是。
第五节里有人。
大概七八个,都坐着,都不动。
我走进去,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他们坐着,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清了其中一个的脸。
是我上个月刚见过的。
我们从没在一节车厢里坐过。
我想起来了。这是第二天早上,我在站台上看见的那个拎超市塑料袋的女人。
两袋挂面,一盒鸡蛋。
她坐在这儿,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
她不是摊成一摊水了。
她在这儿。
我往前走。第六节车厢。
第六节的车门是锁的。
我从玻璃看进去。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退回第五节。
那七八个人还是那样。
我走回第四节。李凤霞不在。
我走回第三节。
第三节和第一节、第二节不一样。
第一节第二节是普通车厢,座椅是横排的。第三节不是。
第三节中间那一段,座椅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屋子。
铁皮的,一米八高,占了两排座椅的位置。门关着。门上有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调度。
我伸手拉那扇门。
锁着。
我掏口袋。我有一串钥匙,是公司发的,巡检用的,能开站台上的配电箱、水泵房、应急通道。
我一把一把试。
第七把。
咔哒。
门开了。
里面不到三平米。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一台老式电话,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是磁带录音机。
铁的,绿色的,上面一层灰。型号是"红灯牌",侧面印着"江城地铁·1997"。
录音机的带仓是空的。
我在桌子里翻。
抽屉里有三盒磁带,塑料盒上贴着标签,字是用圆珠笔写的,都褪色了。
第一盒:2007.3.1-3.5
第二盒:2007.3.6-3.7
第三盒:2007.3.8-3.12
我拿起第二盒。
3 月 6 号到 3 月 7 号。
事故是 3 月 7 号。
我把磁带塞进录音机,按下播放。
沙沙声。
然后是人的声音。
很年轻的声音。
"调度,调度,K12+300 报警,渗水。"
另一个声音,慢一点,稳一点。
"先别动。等领导到场。"
"里面还有人。"
"按规程封站。出了事我担。"
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老周,门……"
磁带咔哒一声,断了。
我按了停止,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举起来,录了音。
录完,我把磁带放回塑料盒,塞进口袋。
我刚要关门,手停住了。
桌子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一节列车前面,穿着那个年代的工作服,笑得很傻。
照片背面有字,用蓝黑墨水写的。
"十一号线首通段试运行全体抢修队员留念,2007.2.8"
我用手机拍了照。
照片第二排,最左边,是个寸头的男人,眉毛很浓。
我爸。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脸上有道疤。
周永才。
我把照片压回去,关上门。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广播在念:
"临江公园站到了。"
我下车。
抬脚跨出去之前,我看了一眼手背。
三道红印。
我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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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九万七
我把录音发给林律师。
他半夜给我打电话。
"陈默,你从哪儿弄的。"
"车上。"
"哪辆车。"
"你别管。"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先说结论。"他说,"这盘磁带如果是真的,你父亲的死亡可以重新认定为工伤,甚至可以认定为抢险。"
"抢险?"
"他在渗水的情况下进隧道排查,"他说,"如果他是受指派进去的,那就是执行工作任务。"
"可通知单上是'事后补办'。"
"通知单是纸。"他说,"录音是人话。录音里那个'先别动,等领导到场',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在下指令的人。"
"能证明是他下的指令吗。"
"能。"林律师说,"调度录音有设备特征。1997 年的红灯牌磁带机,录音时会有固定的底噪和时钟打点。只要拿去鉴定,能认定是原始介质。"
"韩兆丰会说那是伪造的。"
"他会的。"林律师说,"所以你还需要第二样东西。"
"什么。"
"人证。"他说,"当时在场,还活着,愿意说的人。"
"周永才。"
"对。"他说,"还有一样。"
"你说。"
"你母亲那八万,"他说,"你查到是分五年给的对吧。"
"对。"
"这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一次性给八万是站不住的。"他说,"所以他们拆开,变成'困难补助'。困难补助不用认定工伤。"
"那怎么办。"
"两件事一起推。"他说,"一是工伤重新认定,二是调度指令的责任追究。前一件归人社局,后一件归安监。"
"安监?"
"十九条:事故发生单位对事故谎报、瞒报的,对主要负责人处上一年年收入 60% 到 100% 的罚款。"他说,"2007 年那次,通报写三人死亡。你要是能证明不止三个——"
"我爸。"
"你爸。"他说,"那就是瞒报。"
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站到天亮。
我妈屋里没动静。
天亮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
一千八,乘五十四,九万七千二。
他们给了八万。
差一万七千二。
十九年前的八万,和现在不是一回事。可我心里那笔账,就是这么算的。
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
她秒退回来了。
我又转了一千。
她又退了。
我打过去。
"妈。"
"你停职了。"她说,"一千六。"
"我够。"
"你够不够我知道。"她说,"买药我自己有钱。"
她挂了。
过了一分钟,她发过来一条消息。
"你自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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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二十万
韩兆丰给我打电话,是星期三上午。
"小陈,来一趟。"
他办公室在十七楼,朝南,一整面落地窗。
他这次没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
"你停职了,"他说,"一个月六千二,停职发一千六。"
"我知道。"
"你妈吃药。"
"我知道。"
"李凤霞那个事,"他说,"公司赔了三千。她儿子在医院闹。"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二十万。"
我看着那张卡。
"你别误会。"他说,"这是困难补助,走的是公司慰问的账。不用签任何东西。"
"我拿了这个,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他端起茶杯,"你回白班。巡检记录那件事,我让赵经理撤了。李凤霞那边,公司再补六万。"
我看着他。
"你父亲的工伤,"他说,"我可以帮你重新申报。"
"你能?"
"我是副总。"他笑了笑,"我说话还是有用的。"
"那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把茶杯放下。
"小陈,"他说,"人已经死了十九年了。"
"他是怎么死的。"
"隧道渗水,"他说,"他在里面。"
"他为什么在里面。"
"这个我不清楚。"
"你在录音里说'先别动,等领导到场'。"
他的手停住了。
茶杯在茶几上,没放下,也没端起来,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十九年前。"我说。
他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小陈,"他说,"那年我三十四岁。"
我没说话。
"调度台上,"他说,"我接到报警,按规定我要上报。上报之后,线路要停运,试运行要中断。"
"试运行中断会怎么样。"
"通不过验收。"他说,"十一号线是那年市里的头号工程。"
"所以你等。"
"我等了四十分钟。"
我攥着拳头。
"这四十分钟,"我说,"我爸在里面。"
"你爸在里面。"
"还有十六个人。"
"十七个。"
他纠正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个?"我说,"通报上写的是——"
"通报上写的是三个人死在车里。"他说,"其他人是伤。"
"十七个人在隧道里,"我说,"你等了四十分钟。"
"我等了四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这十九年,"他背对着我说,"我每年三月七号,都去临江公园站。"
我没说话。
"我站十分钟,走。"他说,"就十分钟。"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要压。"
他转过身。
"因为公司明年要上市。"他说,"十一号线是国家优质工程。如果十九年前那次事故被定性为瞒报,优质工程的牌子要摘。"
"摘牌子。"
"摘牌子。"他说,"摘了牌子,评级,融资,我这个位置,还有三百多号人的奖金。"
他把那张卡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拿二十万,你妈吃药,李凤霞补六万。"他说,"你父亲申报工伤,我给你办。"
我看着那张卡。
我伸手了。
我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卡的那个角。
我想到我妈屋里那盏灯。想到李凤霞腿上那八根钢钉。想到我自己,二十九岁,停职,一千六。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不要。"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着,录音界面,红色的小点一直在动。
韩兆丰看着那个屏幕。
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你跟十九年前不一样。"他说,"你比他会留证据。"
"他不会。"
"他不会。"韩兆丰说,"他连个作业票都没有。"
他把卡收回去,放进抽屉。
"末班车,你继续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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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外包工
我推门出来的时候,郭强站在门外。
他在门口晃悠,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
"老陈。"
"嗯。"
"你别怪我。"他说,"举报那事儿,不是我要报的。"
"那是谁。"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韩总让我报的。"
"他为什么让你报。"
"他说你最近在查十九年前的事。"郭强搓了搓手,"他说,先把你的记录翻出来,你就不敢查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啥了?"
"你说韩兆丰让你报的。"
郭强的脸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刚才。"
"你他妈录音——"
"对讲机。"我说,"公司配的。"
他站在那儿,脸涨红。
"老陈,"他往前一步,"你爸就是个违规的外包工。"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我和他之前的聊天记录截图。
"三月十四号,你扣了我四百。"我说,"我赌气没上去看。李凤霞摔断腿,是我的责任,我认。"
"那你——"
"你扣我钱,是韩兆丰让你扣的吗。"
他张着嘴。
"你划走我一千二百八,是韩兆丰让你划的吗。"
"我……"
"你只要说一句'是',"我说,"我就不追究你。"
他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是。"他说。
"津贴也是?"
"是。"
"李凤霞的赔偿认定,也是他定的?"
"是。"
我把手机放下。
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走了。
郭强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表弟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替他挨骂。"
他没说话。
"郭强。"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千八。"
"我六千二。"我说,"你表弟孙浩进来八个月,挣五千四。你给他划一千二百八,他一个月拿六千六。"
他没说话。
"你比我多一千六。"我说,"你替他挡枪,他给你什么。"
郭强的肩膀塌下去。
"他就是我表弟。"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不是坏人,你就是蠢。"
我走了。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郭强。"
"嗯?"
"三月十四号那张记录,"我说,"我要你拿原件给我。"
"那在档案室。"
"你去拿。"我说,"你是班长,你能进。"
他看着我。
"你拿了,"我说,"李凤霞那件事,我就不说是你扣钱逼的我。"
"我拿。"
"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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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守夜人
第六趟。
我上车的时候,周永才在第一节车厢等我。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蓝色工服,帽子放在腿上。
我坐到他对面。
"我把磁带拿到了。"
他没说话。
"我听了。"我说,"'先别动,等领导到场。'"
周永才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
"那是韩兆丰。"我说。
"是。"
"还有一句,"我说,"'老周,门……'"
周永才抬起头。
"那是我。"他说。
"你在里面?"
"我在里面。"他说,"我进去了。"
"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本来在外面。"他说,"车停在江底,水到膝盖。我在站台,听见车里有人砸门。"
"你就进去了。"
"我就进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没点,捏在手里。
"我从第四节车厢的连接处爬进去的。"他说,"水到腰。车里黑,我摸到十七个人,全挤在第四节。"
"十七个。"
"十七个。"他说,"有个孩子,七岁,他妈举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去撞疏散门。"他说,"撞了二十多下。"
"开了?"
"开了。"
"十四个人出来了。"
"十四个人出来了。"
"三个没出来。"
"三个没出来。"
"我爸呢。"
周永才没说话。
"我爸呢。"我又问了一遍。
"你爸不在第四节。"他说。
"他在哪儿。"
"他在更里面。"
"什么意思。"
周永才把烟放回口袋。
"你爸是进去关阀门的。"他说,"K12+300 那个渗漏点,阀门在阀井里,阀井在第四节车厢再往里一百二十米。"
"他去关阀门了。"
"他去关阀门了。"周永才说,"他进隧道比我早。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
"他关了没有。"
"关了。"
"关了?"
"水停了。"周永才说,"我撞门的时候,水已经不涨了。"
我坐在那儿,手撑着座位。
"他关了阀门。"
"他关了阀门。"
"那他为什么没出来。"
"因为阀门在阀井里。"周永才说,"阀井关上以后,要从里面爬出来。他爬到一半,水又来了。"
"水又来了?"
"闸门是手动的。"他说,"关上以后,水压把阀井的门顶死了。"
我听明白了。
"他被关在里面了。"
"他被关在里面了。"
车厢里安静。
"通报上写的三个人,"我说,"是我爸吗。"
"不是。"
"那是谁。"
"三个人,"周永才说,"是第四节车厢里没出来的那三个。"
"我爸不算。"
"你爸不算。"他说,"因为他没有作业票。"
"关阀门不需要作业票吗。"
"需要。"他说,"他那天没有。"
"韩兆丰让他进去的。"
"韩兆丰让他进去的。"周永才说,"但是口头的。"
"所以没有证据。"
"所以没有证据。"
我低头看手背。
三道印。
"周叔。"我说。
"嗯。"
"那这趟车,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
"这趟车,"他说,"是我守的。"
"你守的?"
"我守的。"
"你怎么守。"
"我不知道。"他说,"我被开除的第二年,有一次加班到十二点,坐了末班车。车过江底的时候,停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车里有人砸门。"他说,"我又进去了一次。"
"你又撞开了那扇门?"
"我撞不开了。"他说,"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门关上了。"
我愣住。
"你关上了?"
"我关上了。"他说,"我关上门,车就动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又坐上了这趟车。"
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十九年,"他说,"我把那扇门守住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门关着,"他说,"那十七个人就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
"还在里面。"他说,"在这儿,"他指了指地板,"他们在这儿,一遍一遍地坐这趟车。他们不老,不死。"
"那你为什么要'清理'记住的人。"
他转过头。
"因为记得的人,"他说,"会去开那扇门。"
"开了会怎么样。"
"开了,"他说,"他们就真的死了。"
车厢里的灯闪了一下。
"周叔。"
"嗯。"
"你女儿,"我说,"今年多大了。"
他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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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二十二
过了很久,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塑封的,边角都磨白了。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坐在一个塑料小马上。
"她叫周念。"他说。
"今年多大。"
"二十二。"
"她在哪儿。"
"不知道。"
"你没找过?"
"找过。"他说,"我开除那年,她三岁。她妈带着她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我说车里还有人。"他说,"我跟单位说,跟街道说,跟来调查的人说。说了两年。我老婆说,你再说下去,孩子上学都上不了。"
"她就走了。"
"她走了。"他说,"走那天我在站台喊。她抱着孩子过马路,没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她妈老家,"他说,"她妈家搬了。我又去派出所,派出所说我不是直系亲属查询受限。"
"你找了多久。"
"六年。"
"六年没找到。"
"六年没找到。"他把照片收回去,"后来我就在这趟车上找。"
"在车上找?"
"这趟车上有她。"他说,"我看见过一次。"
我后背发凉。
"在哪儿。"
"第五节。"他说,"第五节车厢里坐着的那些人。"
"李凤霞也在那儿?"
"她不在。"他说,"她记事儿,她在第四节。第五节里坐着的,是已经不记得自己的人。"
"那她——"
"她三岁就走了。"他说,"她不会记得我。"
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把钱包合上。
"周叔。"
"嗯。"
"你守了十九年,"我说,"你守的是那十七个人,还是你自己。"
他没说话。
"你守的是那扇门。"我说,"门关着,你还能在这趟车上找你女儿。门开了,你就找不着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说话往人肺管子上戳。"
"我爸也这么说话?"
"他比你还狠。"
他站起来。
"第七次,"他说,"第七次我给你东西。"
"什么东西。"
"那扇门的钥匙。"
我站起来。
"你不是说门开了他们就死了吗。"
"是。"
"那你为什么给我。"
他走到连接处,背对我。
"因为十九年了,"他说,"我在第五节,数了很多遍。"
"数什么。"
"数人。"他说,"第十七个人,我数不到。"
我愣住。
"十七个人,"他说,"我在里面守着,一遍一遍地数。数来数去,只有十六个。"
"少一个。"
"少一个。"他说,"少的那一个,在阀井里。"
他说完,推门走了。
我站在车厢里。
少了的那一个,在阀井里。
阀井在第四节车厢往里一百二十米。
第四节车厢的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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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陈默
第七趟。
我上车之前,在站台站了很久。
零点三十八。末班车进站。
我数了数站台上的人。六个。
我最后一个上车。
车厢里还是那些人。我数了。二十一个。
我坐在第一节,靠门。
广播响了。
"欢迎乘坐江城地铁十一号线末班车。下面播报《末班车乘客守则》,共十一条。"
我抬头看牌子。
十条。
第十一条浮出来。
十一、若您是第七次乘坐本班次,且您还记得前六次,请不要回答广播的任何提问。因为这一次,广播会叫您的名字。
念完十条,广播停了。
停了很久。
比前几次都久。
然后它响了。
"陈……"
我攥紧了拳头。
"……默。"
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边上坐着一个男的,他在看手机。他没抬头。
我左边一个女的,闭着眼。
我盯着地板。
"陈默。"
第二遍。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想起那个回答"零点四十二"的女人。想起王建国应了一声"哎",然后变成一层水雾。
我想起我爸。
他在阀井里,闸门关上了,水压顶死了门。他一个人。
他喊了吗。
我不知道。
这十九年,我不知道他喊没喊。
"陈默。"
第三遍。
广播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它就是在叫一个名字。
我的嘴张开了。
我把它闭上。
我数了三个数。
一。我想起我妈在门口择菜,说"你要查就查吧"。
二。我想起李凤霞说,断了才是我的腿。
三。我想起周永才跪在阀井门口,捂着脸。
我站起来了。
我走到车厢中间,抬头,对着车厢顶上的喇叭。
"我在。"我说。
车厢里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我在。"我又说了一遍。
"陈守林是我爸。"我说,"编号 J-0417。检修三组。"
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作业票。"我说,"他进隧道是韩兆丰让他进去的。他关了阀门。"
广播没响。
"他不在这十七个人的名单上。"我说,"因为名单上没有他。"
我抬头看喇叭。
"你叫我的名字,"我说,"那你把他也加上。"
广播还是没响。
我站在那儿,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车厢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从车头灭到车尾。
灭到只剩第四节车厢那一段的时候,停住了。
第四节车厢,亮着。
我往那边走。
推门。
第四节车厢里,李凤霞坐在第四排。
她旁边站着周永才。
他们俩都看着我。
周永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你答应了。"他说。
"我答应了。"
他把钥匙递给我。
"门后面是什么,"我说,"你跟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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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钥匙
周永才的手在抖。
他把钥匙递到我面前,停在半空,没松手。
"你想好了没有。"他说。
"我想好了。"
"门后面是什么,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是阀井。我爸在里面。"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
"你守了十九年。"
"我守了十九年,"他说,"我没开过一次。"
我伸手去拿钥匙。
他把手收了回去。
"不行。"他说。
"周叔。"
"不行。"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懂。"
他转身就往车厢后头走,走得很快,一只手在裤兜里掏。
他掏出一把东西。
是钥匙。一大串,公司那种老式的铜钥匙,七八把串在一个铁环上。
他举起来,往车窗外砸。
我扑过去。
我三十岁不到,他六十多,可他力气比我大。他一只手把我推开,另一只手举着钥匙。
李凤霞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她走过来,走得不快,拖把还在她手里。
她走到周永才背后,把拖把横过来,往他胳膊上一别。
周永才的胳膊被别住了。
他挣了一下。
"李凤霞。"他说。
"周哥。"
"你干什么。"
"你别砸。"她说。
"你懂什么。"他吼,"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车厢里炸开。
"我守了十九年!"他喊,"我在第五节数了十九年!我数不到第十七个人!你知道那种数不到是什么感觉吗!"
李凤霞没松手。
"我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儿子天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玩手机。我那三个月,也是数不到的。"
周永才的手松了。
钥匙从他手里掉下去,掉在地板上,当啷一声。
我弯腰捡起来。
八把钥匙。
其中一把,柄上缠着红胶布。
"哪一把。"我问。
周永才坐在地上,背靠着车厢壁。
他不说话。
李凤霞看着他。
"周哥。"
"嗯。"
"我腿断了三个月,"她说,"我儿子在家等我。"
周永才把头埋进膝盖。
"红胶布那把。"他说。
我拿着钥匙,走到车厢尽头那扇小门前。
门上没有标识。
我把钥匙插进去。
拧不动。
我加力。
还是不动。
我回头。
周永才抬起头。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车厢壁,头发全乱了。
"往左。"他说。
"往左?"
"往左。"他说,"十九年前我是往右拧的。往右是关。"
我往左拧。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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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阀井
门后面不是洗手间。
门后面是一段通道。
不宽,一人宽,往车尾方向延伸。里面有灯,一盏一盏的,黄光,是那种老式的防爆灯,玻璃罩上全是灰。
通道壁上刷着编号。K12+180。K12+200。K12+240。
数字是红漆刷的,漆皮翘起来,手一碰就掉渣。
地上有轨。轨距很窄,是推检修小车那种轨。轨上没有车。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了二十来步,我爸那块表在我手腕上,秒针在跳。
它一天慢四分钟,我七年没调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十点四十一。
我回头看他们俩。
"你们不进来?"
李凤霞站起来,跟着我。
周永才坐在地上没动。
我走了三步,回头。
"周叔。"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了。
通道里很干。没有水。
走了大概八十米,前面变宽了。
是一间井室。
混凝土的墙,地上一个方形铁盖,铁盖旁边有一个手轮。
手轮是红的,锈了。
井室里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蹲着,手放在那个手轮上。
他穿着那件老式的蓝色工装,后背印着"江城地铁"四个字,字都掉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
我的手在抖。
"爸。"
他没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
"爸。"
他还是那样蹲着,手放在手轮上。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去。
我看清了他的脸。
三十四岁。寸头。眉毛很浓。
和我那枚工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不动,不说话,眼睛看着那个手轮。
他的手放在手轮上。
我伸手,摸他的手背。
是凉的。
不是那种死人的凉。是那种一直泡在水里的凉。
"爸。"
我把手放在手轮上,挨着他的手。
手轮上全是锈。
我用力。
手轮不动。
我两只手都用上。
它动了一点点。
我听见"咔"的一声。
然后我听见水声。
不是水进来的声音。是水退下去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一阵轰隆隆的,往下去。
我看着那个手轮。
它转了四分之一圈。
我的眼泪下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我蹲在那儿,手放在手轮上,我爸的手也放在手轮上,我们俩一起握着那个锈铁。
他转了四分之一圈。
十九年前,他转完了整整一圈。
我转了四分之一,是因为他早就转过了。
他一直蹲在这儿,手放在上面,等有人来替他按住。
后面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周永才走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爸。
他走过来,蹲下,把手也放在手轮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守林。"他说。
我爸还是没动。
"守林,"周永才说,"我带人来了。"
我爸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地板,从墙壁,从我握着的那个铁轮子里,传上来的。
那个声音说:
"门顶死了。"
周永才的手一抖。
"什么?"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门顶死了。出不去了。"
我攥紧手轮。
"你听见了?"我问周永才。
周永才的脸全白了。
"十九年,"他说,"我守了十九年……"
"他一直在里面。"我说。
"他一直在里面。"
"他不是没出来。"我说,"他是出不来。"
周永才跪在地上。
他把手从手轮上拿开,捂着脸。
我听见他在哭。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是最后一句。
"把名单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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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十八行
我们回到第三节车厢的调度室。
桌子还在,录音机还在,玻璃板下面压着那张照片。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伤亡登记表。
十七行。第十八行被划掉。
我拿出笔。
是抽屉里那支,红蓝两头的铅笔,一头啃秃了。
我在手心里划了两下,不出痕。我把笔头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的手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三个点。
"写。"李凤霞说。
我写。
第十八行。
陈守林。男。34岁。检修三组。J-0417。
死亡地点:K12+300 阀井。
死亡原因:执行关阀指令,被顶死的阀井门困住。
我写到"执行关阀指令"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改成:受调度指令进入隧道执行关阀作业。
写完,我把笔放下。
那行字在纸上。
没有被划掉。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
这次照片上,那道划痕没有消失。
第十八行就在那儿。
我把表放回抽屉,关上。
我回头。
周永才站在调度室门口,看着那张桌子。
"周叔。"
"嗯。"
"你女儿,"我说,"你去找吧。"
他没说话。
"第五节车厢里那个三岁的孩子,"我说,"不是她。她今年二十二了。"
他还是没说话。
李凤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周哥。"
"嗯。"
"你守的门,我们开了。"她说,"里面那个人,出来了没?"
周永才看着她。
"出来了。"他说。
"那你还守什么。"
他低下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那张塑封的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把钱包揣进怀里。
"我今年六十四。"他说,"我找找看。"
我往车厢前面走。
走到第一节车厢的时候,广播响了。
"临江公园站到了。"
我站在车门口。
李凤霞在我后面。
"小陈。"
"嗯。"
"我腿断了三个月,"她说,"我儿子在家等我。"
"我知道。"
"我要下车了。"
我回头。
她的腿,从膝盖往下,开始变得透明。
"李姐!"
"你别管。"她笑了,"我要回去了。"
"回去腿就是断的。"
"断的我也能回去。"她说,"断了才是我的腿。"
她一步跨下去。
站台上,六点十四分的灰。
3 路公交的报站声。
我站在车门口,看见她的背影。
她走得一瘸一拐。
我跟着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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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九年零事故
三月六号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公司。
赵经理在十七楼门口拦我。
"你停职期间,不能进会场。"
"我是运营二部的。"
"名单上你划掉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市人社局工伤重新认定受理通知。
"我来交材料。"我说,"交完就走。"
他看了看,让开了。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没走。
公司年度安全大会,十九楼大会议室,两百多号人。
主席台上有横幅:安全生产第 1900 天。
韩兆丰在台上讲话。
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十一号线自 2007 年试运行至今,"他说,"十九年,零重大事故。"
台下鼓掌。
"这是三百多位一线同事,一年一年守出来的。"他念了几个名字,念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检修工,让人上台,握了手。
又鼓掌。
讲到第八分钟,台上放了视频。镜头扫过十一号线的管片、水泵房、阀井。阀井那一段停了三秒。
我坐在最后一排。
手心全是汗,我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林律师坐我前面一排,他没回头,把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 OK。
我口袋里有三样东西。
一盘磁带。
一张照片。
一张我打印的银行流水。
还有手机,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我和韩兆丰在十七楼沙发上那段对话。
第二段,是我和郭强在电梯口的对话。
第三段,是我和周永才在第四节车厢的对话。
第四段,是我在阀井里录的那三句话。
我手心出汗。
林律师坐在倒数第二排,他冲我点了下头。
韩兆丰讲到第八分钟。
"下面,"他说,"请运营二部代表上台,作经验交流。"
台下又开始鼓掌。
我站起来。
我往台上走。
走过第十排的时候,有人看我。
走过第五排的时候,主席台上有人皱眉。
我走到侧台,往主持人手里拿的那支无线麦伸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把麦给了我。
我走到台中间的立麦前。
我看了韩兆丰一眼。
他坐在主席台正中,笑着,端着保温杯。
他的笑,在看见我的那一秒,停了半拍。
然后他又笑了。
"陈默?"他说,"你停职期间,怎么上来了。"
台下安静了。
我拿起立麦。
"我叫陈默。"我说,"夜班巡检,第七年。我父亲叫陈守林,2007 年 3 月 7 号,死在十一号线 K12+300 的阀井里。"
台下有人"嘘"了一声。
韩兆丰把保温杯放下。
"小陈,"他说,"这是安全大会。"
"对。"我说,"安全大会。"
我把手机掏出来,走过去,插上台上的投影线。
投影"嘀"了一声。
幕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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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磁带
我先放的是照片。
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列车前面。
"这是 2007 年 2 月 8 号,"我说,"十一号线首通段试运行,全体抢修队员留念。"
我按了遥控器,放大。
第二排最左边。
"这个是我父亲,陈守林。"我说,"编号 J-0417。"
台下没人说话了。
我按下一张。
是一张纸的扫描件。
《临时作业通知单》。日期:2007 年 3 月 6 号。
值班调度签字栏:韩兆丰。
下面一行小字:本通知单事后补办。
韩兆丰站起来。
"陈默,你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档案室。"我说,"和您让我去跑的,末班车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投影关了。"
我没关。
我把磁带的录音点了播放。
沙沙声。
会议室的音响很好,那点底噪被放大了,传遍整个场子。
然后是年轻的声音。
"调度,调度,K12+300 报警,渗水。"
慢一点的,稳一点的声音。
"先别动。等领导到场。"
"里面还有人。"
"按规程封站。出了事我担。"
沙沙声。
很轻的一声。
"老周,门……"
咔哒。
磁带断了。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按了下一份。
是我和韩兆丰在十七楼的对话。
"你父亲的工伤,我可以帮你重新申报。"
"那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小陈,人已经死了十九年了。"
"他为什么在里面。"
"这个我不清楚。"
"你在录音里说'先别动,等领导到场'。"
我按了停止。
我看着韩兆丰。
他站在主席台边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的笑僵在半路上。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
手抖。
杯子翻了。
茶水从主席台上漫下来,漫过那面"安全生产第 1900 天"的横幅下摆,把"第 1900 天"泡成一团黑。
我把最后一段放完。
阀井里那三句话。
"门顶死了。"
"门顶死了。出不去了。"
"把名单给我。"
音响关了。
会议室里两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空调在响。
我看见第七排有人低头,在擦眼睛。
我看见主席台最右边那个老检修工,就是刚才上台握手的那个,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我看见孙浩站起来了,又坐下,又站起来。
韩兆丰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
茶杯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茶水顺着主席台的边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在地毯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把悬着的那只手放下来。
"我等了四十分钟。"他说。
他说得很轻,但麦还开着,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那年我三十四岁。"他说,"我以为等一等,不会死人。"
没有人接话。
他把西装的下摆拉了拉,站直了。
"陈默,"他说,"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他看着我,"你爸关了那个阀门。没有他,那天死的是十七个。"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那天死了四个。通报上写的是三个。"
"第四个是我爸。"
"第四个是你爸。"他说,"我把四改成三,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什么。"我说。
"是因为只要划掉他,"韩兆丰说,"就没人知道,是我让他进去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我把麦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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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百九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赵经理。
他走到台边,拿起另一支麦。
"今天的会,"他说,"到此为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
"韩兆丰同志,"他说,"请你留在会场。"
韩兆丰没动。
他弯腰把地上的茶杯捡起来,摆回桌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走到立麦前面。
"这些材料,"他说,"我一个月前就见过。"
台下安静了。
"陈默给我听过一次。"他说,"在十七楼,我办公室。"
我没说话。
"我让他拿二十万。"韩兆丰说,"他没要。"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两百多号人。
"我这十九年,每年三月七号去临江公园站,站十分钟。"他说,"我站了十九年,我以为站够了。"
他笑了笑。
"不够。"
第三排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句:"那三个人的名字呢!"
韩兆丰抬起头。
"通报上那三个,是真的。"他说,"名单上另外十四个,也是真的。"
"那第十八个人呢。"
"第十八个人,"他说,"是我划掉的。"
第七排又有人站起来。
"韩总,"他说,"磁带是真是假,我们怎么知道。"
我说:"能知道。"
我把林律师叫上台。
他把三份东西交给了赵经理:司法鉴定委托书回执、磁带原始介质鉴定报告、以及人社局工伤重新认定的受理通知。
"鉴定报告是上周出的。"林律师说,"底噪、时钟打点、磁带基材老化程度,全部匹配 1997 年江城地铁调度室那台红灯牌录音机。"
韩兆丰看着那份报告。
他看了很久。
"陈默。"他说。
"韩总。"
"你爸,"他说,"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也是个傻子。"韩兆丰说,"我让他先等一等,他就真的等。我让他进去看看,他就真的进去。"
他把手撑在桌上。
"那年我三十四。我等了四十分钟。"
台下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往外走。
没人拦。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侧门进来,走到韩兆丰旁边。
"韩兆丰同志,"其中一个说,"市应急管理局和市纪委联合调查组,请你配合调查。"
韩兆丰把西装扣子扣上。
他扣得很慢,一颗,两颗。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末班车,"他说,"你跑完了没有。"
"跑完了。"
"那挺好。"
他走了。
会议室里两百个人,开始往外走。
走到最后剩三十几个人的时候,赵经理叫我。
"陈默。"
"在。"
"郭强。"他说。
郭强坐在第七排,脸白得像纸。
他站起来。
"三月十四号那张巡检记录,"赵经理说,"是你让他改的?"
郭强看着我。
我看着他。
"是我报的。"郭强说。
"我问的是记录。"
郭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韩总让我扣他钱的。"他说,"扣了四百。他说陈默会赌气。"
"然后呢。"
"然后陈默没上去看。"郭强说,"韩总说,正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
"正好什么。"赵经理说。
"正好,"郭强说,"他自己签了个假的。这样他就抓着把柄了。"
我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张纸。
三月十四号那张巡检记录原件,郭强第二天早上给我的。
上面有我的签名,还有郭强在旁边写的一行小字:按韩总意思,不追究。
我把纸交给赵经理。
"这是我签的。"我说,"字是我的,我没上去看,我认。"
赵经理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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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八根钢钉
处理决定是三天后下的。
我:停职期间的调查结束,伪造巡检记录一事,移交综合处理。李凤霞工伤案重新启动认定。
我没等结果,先去了医院。
骨科三楼,靠窗那张床。
李凤霞坐在床上,腿上支着架子。她儿子在旁边削苹果。
我站在门口。
"进来吧。"李凤霞说。
我进去。
"小陈。"
"李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一直知道。"
她笑了。
"你这个孩子。"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是水果。
她儿子站起来,把凳子让给我。
我坐下。
"李姐,"我说,"我要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三月十四号那天晚上,"我说,"渗水报警响的时候,我人在站台。"
她没说话。
"从站台走到 K12+300,来回四十分钟。"我说,"我没走。我在记录上签了'现场查看,无水渍'。"
"我签的是假的。"
"你签的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我补着去看了一眼,"我说,"地上是干的。因为我晚了一夜,水早渗没了。"
"然后我第二天下午摔了。"她说。
"然后你第二天下午摔了。"
她把苹果放在腿上。
"小陈。"
"嗯。"
"这三个月,"她说,"我怪过你。"
"我知道。"
"我怪你懒。"
"我就是懒。"我说,"我赌气。"
她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不怪了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上那趟车了。"她说,"那趟车我坐了十九年,我没见着几个人敢往第四节走。"
我没说话。
"周永才走过。"她说,"你走过。"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段录音,点开。
是我在阀井里录的。
"门顶死了。"
"门顶死了。出不去了。"
李凤霞听着。
听完了,她把苹果递给我。
"你爸?"
"我爸。"
她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小陈。"
"嗯。"
"你别把我的事,算在你爸账上。"
我一愣。
"你爸关了阀门,"她说,"救了十七条命。你那四十分钟没走,摔了我的腿。两码事。"
她说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腿上八根钢钉。"她说,"二年后才能取。"
"我知道。"
"重新认定下来,公司赔多少我都不计较。"她说,"我就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每个月偷偷往我账户打五百了。"她说,"我儿子看见了,他问我这钱哪来的。"
我张了张嘴。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她说,"你以为我五十多了,看不出来?"
她儿子在旁边"扑哧"一声。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还高半头。
他鞠了个躬。
"陈哥。"他说,"我在走廊上推你那一下,我赔不是。"
我赶紧站起来。
"别别别。"
"我推了就是推了。"他说,"我妈说我了,说你不是不敢上去,是走神了。走神和不敢,是两码事。"
我看着他。
"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
我看向李凤霞。
她在床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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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铁皮盒子
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六楼,没电梯。
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来了。"
"妈。"
"进来。"
屋里一股粥味。
我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工伤重新认定受理通知。"我说。
她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上。
"哦。"
"妈。"
"嗯。"
"我爸那个盒子,"我说,"你说的那张纸,你抄了一份,你烧了。"
"烧了。"
"你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她走过去,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五斗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是空的。里面只有那枚工牌。
她坐下来。
"我记得。"她说。
"你写。"
她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
她写得很慢。她的手抖。
她写完,把纸推给我。
上面写着:
"2007 年 3 月 6 号,调度韩兆丰通知检修三组陈守林,次日进入 K12+300 阀井排查渗漏。承诺排查完成后办理转正。作业票事后补办。"
底下是日期,和我妈的签名。
我看着那行字。
"妈,这个能当证据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是你爸亲口跟我说的。"
"他说的是'他们让我进去看看'。"
"他还说了别的。"她说。
"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天早上,"她背对着我说,"他出门之前,站在门口,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今天进去,回来就转正了。'"
"然后呢。"
"我说,'转正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别跟公司闹。'"
我握着那张纸。
"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别跟公司闹。闹了你也拿不到钱。'"
我妈转过身。
"我说你胡说什么。"她说,"他笑了笑,就走了。"
"他没有作业票,"我说,"他知道自己进去是违规的。"
"他知道。"
"他知道还进去。"
"他知道还进去。"我妈说,"因为他借了别人两千块钱。"
我愣住。
"什么?"
"他借了周永才两千块钱,"她说,"给你交幼儿园的赞助费。"
"那年你要上学,"她说,"赞助费两千。"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所以他要转正。"我说。
"所以他要转正。"
她走过来,把那枚工牌拿起来。
"这个牌子上,"她说,"编号是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她说,"他们没给他编号。他自己拿笔写了一个。"
我把工牌接过来。
塑料壳已经发黄了。
背面那行字:陈守林,检修三组,编号 J-0417。
蓝黑墨水,写得很用力。
"妈。"
"嗯。"
"那八万,要退。"
"我知道。"
"退了以后,"我说,"你的药费——"
"我一个月两百七。"她说,"你一个月六千二。"
"我停职了。"
"停职发一千六。"她说,"我吃最便宜的那种,一百二。"
我看着她。
她把锅铲拿起来,往厨房走。
"妈。"
"嗯。"
"我不让你吃一百二的那种。"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你爸要是在,"她说,"他也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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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到账
四月十一号,工伤认定下来了。
认定结论:陈守林,2007 年 3 月 7 日在 K12+300 阀井执行关阀作业时被困,属于工伤。因事故发生单位瞒报,未纳入事故死亡人员名单。现予重新认定。
我拿着那张纸,在人社局的走廊上站了十分钟。
林律师在旁边。
"下面是待遇核定。"他说,"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按事故发生的上一年度,也就是 2006 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
"多少。"
"十一万七千五十九,乘二十。"他说,"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
"还有呢。"
"丧葬补助金,六个月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他说,"江城 2006 年是三千六百零三。六乘三千六,两万一千六。"
"还有吗。"
"供养亲属抚恤金。"他说,"你母亲当时无劳动能力认定了吗?"
"没有。"
"那这一项要走另外的程序。"他说,"先拿前面两项,二十五万六千七百八。"
"公司还要补什么。"
"公司没缴工伤保险。"他说,"所以这笔钱,由公司出。"
"公司出。"
"公司出。"林律师说,"另外,瞒报这条,安监那边另算。"
我点点头。
四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四十,我妈的手机响了一声。
短信。
"您尾号 4471 的账户,于 04 月 18 日 09:40 转入人民币 316,800.00 元。"
她坐在沙发上,把老花镜戴上,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给我看。
"这是多少。"
"三十一万六千八。"
"怎么这么多。"
"补助金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八,丧葬两万一千六。"我说,"剩下六万,是公司补的一次性困难救助。"
她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一遍。
"那八万呢。"
"要退。"
"退多少。"
"八万。"
她把老花镜摘了。
"今天就去退。"
"妈。"
"今天就去退。"她站起来,"你爸不要他们的钱。"
我陪她去了公司财务。
财务的小姑娘认出她了。
"阿姨……"
"我来退钱。"我妈把卡放在窗口上,"八万。"
"阿姨,这个……"
"你收。"我妈说,"你不收,我明天还来。"
小姑娘看了看我。
我点头。
她办了。
八万转出去以后,卡上剩二十三万六千八。
我妈拿着回执单,站在财务室门口,看了很久。
"小陈。"
"妈。"
"你爸的账,清了没有。"
"清了。"
"那我的呢。"
我愣了一下。
"你的什么账。"
"我骗了你十九年。"她说,"说他是自己不小心。"
我看着她。
"你那时候每个月给我转一千二,"我说,"转了五年。"
"那是他们的钱。"
"那是你签了字才有的钱。"我说,"你签那张纸的时候,手抖没抖。"
她没说话。
"抖了。"我说。
她低下头。
"抖了。"她说。
"那就清了。"我说。
---
第二十八章 一千二百八
四月二十号,公司的处理决定下来了。
一、韩兆丰:免去运营公司副总经理职务,移交市纪委与市应急管理局联合调查组。涉嫌瞒报事故、指使伪造作业记录,立案调查。
二、郭强:退还陈默夜班津贴一千二百八十元,全公司通报批评,免去班长职务,调离巡检岗。
三、陈默:伪造巡检记录一事,鉴于其主动报告、未造成事故扩大、且在事故瞒报调查中有重大贡献,不予处分。恢复原岗,调任安全监察岗。
四、李凤霞:工伤认定重新启动,已认定。补充赔付八万六千元,二次手术费用由公司承担。
五、十一号线 K12+300 阀井,列入永久封闭点位,设置纪念标识。
我看完,把文件放下。
赵经理坐在我对面。
"安全监察岗,"他说,"比巡检累。"
"我知道。"
"工资是一样的。"他说,"六千二。"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是六千二?"
"我问了也是六千二。"
他笑了。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个。"
我拿起来。
是郭强退还的一千二百八十元的凭证。
"他什么时候退的。"
"昨天下午。"赵经理说,"他自己送来我办公室的。"
"他人呢。"
"调走了。"他说,"去隧道清扫班。三班倒。"
凭证上有签名。郭强签的,字写得很用力,"强"字最后一笔拖出去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财务写的:现金,已当面交付。
"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四点。"赵经理说,"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钱,一千二百八,十二张一百的,八张十块的。"
"他哪来的零钱。"
"去银行取的。"赵经理说,"他特意取的整钱,说怕你嫌破。"
我把那张凭证折起来,放进口袋。
"赵经理。"
"嗯。"
"三月十四号那件事,"我说,"我还是要处分。"
他看着我。
"我说了我认。"
"你认了,"他说,"上面也认定了,不予处分。"
"不行。"我说,"我自己要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
"通报。"我说,"我要一份通报,写清楚:陈默于三月十四号未按规定到现场核查,伪造记录。"
"这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他看着我。
"你父亲是傻子。"他说,"你也是。"
"我知道。"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行。"他说,"出通报。"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陈默。"
我回头。
"安全监察岗,"他说,"你能查全线。"
"我知道。"
"那十九年前的事,"他说,"还有别的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
"第五节车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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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碎纸机
通报是五月六号出的。
全公司内网,标题是《关于陈默同志三月十四日巡检记录问题的通报》。
下面评论区,第一条是孙浩:"陈哥,对不起。"
第二条是郭强:"我活该。"
第三条是李凤霞的儿子,他用的他妈的账号:"陈哥是个好人,我妈说的。"
五月八号,我把那张三月十四号的巡检记录原件,拿去了档案室。
老吴在。
"小陈。"
"吴叔。"
"你要销毁?"
"我要销毁。"
他从桌底下拖出一台碎纸机。
红色的,很旧了。
我把纸放进去。
机器嗡嗡响,纸一点点往下走,出来的时候是条状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
纸走完了。
我蹲下去,把出纸口那一堆纸条捧起来。
一堆。
我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吴在旁边看着。
"小陈。"
"嗯。"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当年,也在。"
我抬头。
"那天我在调度室送文件。"他说,"我听见韩兆丰说'先别动'。"
"你没说。"
"我没说。"
"为什么。"
他把老花镜摘了,用袖子擦。
"我那年五十二,"他说,"我儿子在读大学。"
我没说话。
"这十九年,"他说,"我每个月给你妈打那一千二。"
我愣住。
"什么?"
"那八万,"他说,"是我去送的。"
"你送的?"
"我送的。"他说,"韩兆丰说,谁经手谁送,让下面的人送,别走公司账。"
"所以你知道。"
"所以我知道。"
他把眼镜戴回去。
"我没说。"他说,"我送了五年,我一次都没说。"
我站在碎纸机旁边。
"吴叔。"
"嗯。"
"你退休还有多久。"
"三个月。"
"退了以后,"我说,"我要查十九年前所有的事。你会说吗。"
他看着我。
"我会说。"他说,"我等了十九年,等有人问我一句。"
我点点头。
"那我三个月以后来。"
"好。"
我走出档案室。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永才。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不是蓝工服。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周叔。"
"小陈。"
"你去哪儿。"
"我找到了。"他说。
"找到什么。"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女儿。"他说,"在江城大学念研究生。"
我笑了。
"真的?"
"真的。"他说,"我站在她们学校门口,等了三天。"
"见着了?"
"见着了。"他说,"她不认得我。"
"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是她爸的朋友。"他说,"我说我认识她爸。"
"她怎么说。"
"她说,"周永才低下头,"她说,'我爸早就没了。'"
我没说话。
"我说,"他抬起头,"我说,'他没没。他只是走了很远。'"
他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
"她让我进了学校,"他说,"我们在食堂吃了顿饭。"
"她吃了?"
"她吃了。"他说,"她吃了两碗。"
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跟着动。
"我明天还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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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十条
六月七号,"11·7"事故纪念标识在临江公园站落成。
是一面墙。
黑花岗石,上面刻着名字。
一共十八行。
前十七行,是当年通报上的十七个人。三行前面有黑框。
第十八个:陈守林。
没有黑框。
因为认定书上说,他不是"死亡",是"工亡"。
这两个字不一样。
揭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公司、人社局、应急管理局,还有当年那十四个人里,能来的七个。
人来齐了。有人献花,有人念稿。念稿的人念到第十八个名字,停了一下。
"陈守林,"他念,"检修三组,J-0417。"
没人鼓掌。
当年出来的那七个人站在最右边。一个坐轮椅,一个拄拐。他们没说话,就看着那面墙。
散了以后,人都走了。
我妈站在墙前面。
她伸手,摸那三个字。
从上往下,摸了三遍。
摸到第三遍,她把手放下了。
"小陈。"
"妈。"
"你爸叫什么。"
"陈守林。"
"哪个林。"
"双木林。"
"哦。"她说,"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是树林的林。"
"其实是哪个。"
"其实是树林的林。"她说。
她笑了。
我没笑。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面墙。
第十八个。
那天晚上,我又去坐了一趟末班车。
零点四十。
我上车。
车厢里二十来个人。
广播响了。
"欢迎乘坐江城地铁十一号线末班车。下面播报《末班车乘客守则》,共十条。"
十条。
我抬头看那块牌子。
十条。
没有第十一条。
我一节一节走过去。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第三节中间那间小屋子没了。是座椅。
第四节。空的,干净的。车厢尽头那扇没标识的小门,也没了。
第五节。有人,七八个,都在看手机。其中一个女的,拎着超市塑料袋,里面两袋挂面,一盒鸡蛋。
第六节。门锁着。
我在第四节坐下。
车过江底的时候,我闭了眼。
我听见水声。
从很远的地方,轰隆隆的,往下去。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车到站。
广播:"临江公园站到了。"
我下车。
站台上亮着灯。
凌晨六点十四分,第一班公交进站。
我掏手机。
今天。
我走出站,回头看了一眼。
站台尽头,保洁在拖地。
橙色工服,戴着手套,拖把推得很有节奏。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
"小陈,早啊。"
"李姐,早。"
"你腿好点没。"
"好多了。"她说,"能走了。就是阴天疼。"
她把拖把往桶里一涮。
"小陈。"
"嗯。"
"你别再往第四节跑了。"她说,"那边渗水,我刚拖干。"
我站在那儿。
"好。"我说。
"你记得跟周哥说一声。"
"说什么。"
"说让他来看我。"她说,"他欠我一顿饭。"
我笑了。
"我说。"
我走出站。
外面天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