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那扇窗
有人躺在我店里,三天了。
他叫张帅,游戏主美。
我是解梦师。别人进不去的梦,我进得去。他被抬来那天,我下去看了一眼。
他的梦,是一间会议室。
人事与张帅,隔着一张长桌。墙上贴着一张纸,张帅自己写的,四条规矩。最上面那条,我一眼记住了:
「一、三十五岁,自动进优化名单。只进不出。」
下面三条,他一条条写给自己,一条比一条更像在封自己:
「二、被点名进会议室的人,当天不得离场。」
「三、名单上的名字,由人事核对。核对无误,即刻生效。」
「四、门,只在你主动推开时开。※此条已被本人划去,请勿遵守。」
四条里,三条在锁人,唯一能开门的那条,他亲手划了。
人事拿起笔,在张帅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不是针对你,」他说,「是组织决定。」
勾完那一笔,张帅就从指尖开始透明,一寸一寸,塌成地上一滩影子。
影子又坐回椅子上。人事又拿起笔,又打了个勾。
一遍。又一遍。
他卡在「被叫进会议室」那一秒。门只在他主动推开时才会开,可那条规矩,他亲手划掉了。他永远走不出那扇门。
他困在里面,天天被优化,一次少一块。
我伸手想把他拽出来。右太阳穴猛地一刺,眼前一黑,我被弹出了梦。
*
市中心公园里有个集装箱,是我的店,解梦馆,备过案的。
三个月前,张帅被裁员了。投了简历,全退,在自家沙发上坐下,就再也没起来。
送他来的,是他老婆。放下人就走,只留了一句:梦里别让他看到招聘软件。
接单之前,我先确认他的身体是否撑得住。
医院来过人。一切生命体征,全正常。人没事,是他自己不肯出来。
叫醒不肯醒的人,是我干的活。
我卷起袖子,手心贴上他的额头。
初探那趟,被弹了出来。这回,要穿进最里头,再试一次。
别的解梦师入梦,要铺阵,要燃香,要有人守着肉身。
我不必。我一个人就够。
一碰就凉。凉到手腕,他的梦就对我开了门。
我顺着他那口气往下沉。沉到最里头,出现了雨,是往天上掉的。
水珠离了地,往上飞,聚成一片发亮的水面,像整片湖翻过来扣在天上。
这是他梦里的规矩:不认得「下」这个字。
我再往下摸。三层。
外头一层硬,像砖。那张纸上的四条,就砌在这儿。他的梦不靠逻辑,靠规矩。外头那四条是他亲手写的;越往里,规矩越像他自己。
中间一层烫,压着不动,是怨。最里头一层薄,薄得我一碰就收手。
一个把日子过成表格的人。表格塌了,人还坐在表格的位置上。
右太阳穴上那片胶布,我压了三年。它一直在等一条缝,梦进得越深,它就越清醒。
现在一半力气压着那头东西。只剩一半力气,我一个人,撑不到底。
我退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扇窗,动了一下。
*
解梦馆门口,一个姑娘攥着张黑名片站在门槛外,另一只手按着胸口那枚坠子。
名片黑底,一行银字:解梦馆·梦溪。
坠子先亮了,光落在地板上,跟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那光我见过一次,很久以前了。我一直在等,等同样的光再次出现。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门口手写的牌子。解梦馆,概不赊账。
她跨过门槛,脚步停了半拍。
身后还是公园的草坪。眼前一换,成了另一处:山,竹子,溪水,几间亭屋。
小奎,馆里的织梦者,「老板,这是你选的人?她愣那么久,怕是要出事。」
「给她一点时间。」
「前头来过的人,马上就栽了。我估计她也.....」
小奎话说到一半,停了,眯起眼。
「老板,老板,」他说,「那门上,有一层色,不是我上的。」
她很快就缓过来,看向我,「你这山是真的,这竹子味儿不对。」
我没接话,只把响指打在她坠子上,那点光安分了半格。
「最后的测试,通过了,跟我来吧。」说完,我走向里屋,「小奎,别站着了,进来帮忙。」
*
张帅,人坐得笔直,眼睛望着虚空。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认得这几个字:快要迟到了。
「张帅,」我说,「今天的客人,就他一个。」
里屋角落,执掌,馆里的心理师,他把本子合上,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简历投了一百份,全退,解梦难度可不小。」
「投了一百份啊,」她低声跟了一句,「够惨的。」
她的手已经伸向张帅的肩膀。
我攥住她手腕,往前一带,停住。
她整个人一僵,手还在够,指甲刮过张帅西装的前襟,撕啦一声。
「他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把他弄出来啊。」
「这一单不能这么干,」我说,「硬往外拽,那叫蛮干。拽错,出来的人就不是他。」
她甩不开,眼睛一下红了:「那你想怎么办?」
「他不是不肯醒,是不肯拿现在这张脸醒。」
执掌补充,「梦里不稳,排外,带攻击性。这种梦,得等稳一点再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天。」执掌扶了扶眼镜。
「还放两天啊,工钱可要照付,不然我马上走人。」她冲执掌。
「爱干不干。」小奎插嘴。
「我严重怀疑你们的专业性呢。」她反呛。
「小馨,事成之后,可以给你单独加一笔。」执掌看向我。
「再加百分之二十。」
小馨不出声了,心里正盘算这笔钱。
「我接这活,不为钱,」她看向执掌,「是看你这人还蛮好。先暂时接了。」
*
我抬手,按了按右太阳穴上的胶布。
压了三年的那头东西,头一回,没等我用力,自己顶了上来。
张帅梦里那间会议室里,那扇窗,正一点一点,往外推。
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四条规矩。
被他亲手划掉的第四条底下,不知谁,添了一行:
「五、解梦的人,一并留下。」
第 2 章 · 入梦
那行添上去的字,我没管它。
等不了两天。今天就进。
张帅躺在解梦台上,执掌守着外圈,小奎看着景,小馨站在我旁边。
梦把集装箱裹住了。外头进不来。
我把手按到他额头上。小馨的手,叠在我的手背上。
凉从指尖爬上来,爬到手腕。
右太阳穴上那片胶布,一进梦就跳。左边那处胶布,还睡着。
这一回不再是探,是动手解。
三层壳,一层硬,一层烫,一层薄。前两回我探到这儿就收手。今天得穿过去。
「集中精神。」我说。
小馨的手一紧。
她睁着眼,张着嘴。胸口那枚坠子,头一回在梦里发热。
脚下一软,攥住我的手。
「头一回下这么深,都会晕。」执掌说,「习惯就好。」
「不是晕。」她说,「是太真了。这竹子有味儿,风是凉的。」
她刚要去碰那根竹子,风忽然停了。
「梦里的东西,比现实真。」我说,「别乱碰。」
四周忽明忽暗。到了这一下,入梦才算真开始。
*
张帅猛地站起来了。
不是自己站起来的,是被拽起来的。手脚硬邦邦,脑袋朝上仰,像有人拎着线提。眼睛空着,落在我们够不着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可整间屋子都听见了。
整间屋子都在摇。
竹子倒下去,溪水往回倒,回廊的木头一块块掉。眼跟前的东西开始褪色,一层层淡下去。
「锚住!」我喊。
小馨站在那儿,没动。入梦她试过,这话头一回听。
我反手把她的胳膊一拽,拉到身后。
「记住这个坐标。」
「什么。」
「手里这个。」
她攥紧了。指缝里,漏出一丝光。
来不及了。
一列旧地铁从虚空里冲出来,裹着铁轨的尖响,朝我们压过来。太大,太快,没处躲。
小奎一步抢到最前头。两只手撑开,一层透亮的罩子罩住我们。他人往后滑了半步,牙咬得死紧。
他没硬挡。另一只手朝地上按下去,把整片地方生生拽偏。
罩子外头,碎下来的东西一下一下砸在光上。小奎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
「撑住。」我说。
「撑着呢。」小奎从牙缝里挤出来。
罩子上裂了一道口子,又合上。
周围骤然一黑。再亮起来,眼前出现月台,和一辆地铁。
老瓷砖,缝翘着,头顶灯管一明一暗。它稳稳停着,像本来就该停在这儿。
馆里的山、竹、溪,全没了。
*
小奎一屁股坐在月台边上,喘。
「场是我搭的,」他说,「我没看住。」
他先把话认了。这话要是等别人开口,就成了往新人身上甩。
「张帅的规则在渗透。」我说,「他把你搭的景整个扒了,重建。从现在起,这儿是他的主场。」
我转头看小馨。
她脸上没血色,手还攥着那枚坠子,指节发白。
「让你锚坐标,是想留一条回去的路。」我说,「现在,退不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那怎么办。」
「没事。」执掌笑了笑,「一点小波折,接下来按规则办。」
「上车吧。」我率先踏上地铁。
*
车厢里暗,闷,一股机油浸着旧报纸的味。几个乘客低头坐着,脸糊成一团,看不清五官。
车门边上贴着一张纸,像谁把公司的规章抄下来贴这儿了。
一、六点半上车。
二、跟着念的,就留下。
三、到站,不下车。
四、迟到的,永远迟到。
底下还挂着一行,笔不一样,写得轻,像怕人看见:
五、解梦的人,一并留下。
我认得这行字。之前,它添在上一层。这一层,它又出现。
小馨凑过去看了两眼。
「这什么。」
「他的规矩。」我说,「他的梦,他说了算。」
「底下那行,也是他写的。」她指了指。
「不是。」我说,「那行是冲我们来的。」
「守么。」
「上车就得守。」
她伸手要碰那张纸,又收了回去。
窗外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像有人把天糊上了。
只有最里头一个坐得直,怀里抱着只旧公文包。满车厢,就他一个人有脸。
是张帅。
低头的影子里,有一个抬了抬头。脸上是空的。它又低回去了。
他不看我们,嘴一张一合。
「快要迟到了。」
「快要迟到了。」
念到第七遍,那声音低下去,又高上来,卡在某个字上。
小馨的嘴,也跟着动。「快要迟到了。」五个字,一个不差,用的还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愣住。想闭嘴,嘴不听她的。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转头看我。
「别跟着念。」我说,「第二条。念多了,你就成他梦里的人了。」
我攥住她攥坠子的那只手,用力一捏。
她一个激灵,嘴闭上了。摊开手心一看,全是汗。
小馨凑近我,压低声:「坐着的这个,去叫醒他,是不是就可以了。」
「叫了,也不会应。」我说。
「他们呢。」她朝那些低头的人努了努嘴。
「跟他一样。」
她盯着最里头那个看了一会儿。
「急不来。」执掌在后头开口,「这一层,认一个等字。等它到站,也别动。」
小奎靠着车门边坐下,一声不吭。上了车,他比谁都守规矩。
张帅的手指在包带上一顿一顿地扣。带子磨起了毛,拉链半开,滑出一角纸。
我没看清。他自己伸手,又塞了回去。
*
车到站了。
门开。外头没有月台,没有灯。
到站,不下车。没人下。
低着头的那些人,脚像钉死在车上。嘴还在动,卡在同一个字上,不上,不下。
门边上,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走上来的。是忽然出现的。它比别的影子高,比别的影子淡。没有脸。一出现,满车的嘴,全停了。
它不看别人。它在认。认哪个是解梦的人。
「第五条。」小馨的声音发虚,「它照着那条来的。」
那影子伸出手来。不快,很慢。它有的是时间。
小奎暗中使劲,把那层罩子又撑了起来。
诡异发生了。
影子从罩子上漫过去。像水从纱布上漫过去。小奎的胳膊抖起来,青筋一根一根鼓。
「它没有边!」小奎喊,「兜不住!」
罩子裂开一道口子。影子逼过来,它又艰难地合上。这一回,合得慢。
凉意从门口漫进来。所过之处,铁皮结霜,灯管上的灰结成冰。小馨的牙在打颤。
执掌没动。他连皮箱都没开。
我把手按到右太阳穴上。
胶布底下,那东西跳得厉害。一下,一下。它等这半天了。
它在等什么,我清楚。它在等我松口。
用了它,这一层就得撕。撕了,张帅还在里头。他经不起再撕一回。
可那影子已经漫到脚边了。
小馨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子里。
「出来,透口气。」我说。
我反手捏住胶布的一角,先撕开一半。
撕开的地方,那东西醒了。
寒冰刺骨,比满车的影子还冷。它顺着我揭开的那个口子,往外顶。
顶的那一下,整列车的灯一齐爆了。车身从当中裂开一道缝。窗外的黑,布满了细纹。
那影子,停了。
它认这东西。它认得。
它一寸一寸退回去,退到门边上,淡成一道影子。
它在等下一个机会。或者,等我们先犯。
*
灯全灭了。黑暗里,只剩我自己的喘气声。
撕开的地方,温了一片。我收回手,指尖是红的。
小奎跌坐在地上,喘。「老板,」他说,「你这一手,比影子更狠。」
我把胶布原样按回去。按不牢。它滑。像贴在了别人身上。
四周静下来。黑里,只剩铁轨声,一下,一下。
最里头,张帅的嘴停了一停。他怀里那只公文包,掉在腿上。他弯腰去抱,抱了两回,没抱起来。
他没出声。他就是抱不起来。
*
执掌把皮箱打开。
里头不是药,是几块形状古怪的晶石,一只黄铜小陀螺,正自个儿慢慢转。
他没念什么。他把手虚虚往下一按。
陀螺慢下去,停住。车厢里跳的灯稳了,抖的车身停了,窗外那些飞快往后退的东西,凝成平平的黑。
「稳住了。」他说,「能撑一刻。」
「说说他的情况。」
「壳是三层。」执掌说,「壳里头的人,是四个。」
小馨眨眨眼:「三层,四个?怎么对得上。」
「壳是壳,人是人。」执掌说。
「一刻钟,够用吗。」她问。
「不够也得够。」我说。
*
「这一层,基本稳定,执掌就交给你了。」我说,「小奎,摸他的梦,替我们开条路。」
小奎把手贴住地板,闭眼。
车厢底下的铁皮,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有人从底下点了灯。亮到第三层,断了。
「第三层往下,我下不去。」他睁眼,「他锁上了。」
「小馨,顺着小奎的路,去找门。」我说,「跟之前锚定一样。别用眼睛看,用本能去找。」
她也闭上眼。把坠子攥进手心,人一点点从那片暗、闷、铁轮声里退开。
忽然,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进脑子里的。
一大片低语压过来,哭的,骂的,求的,搅成一股又浑又急的水。
「我听见了。」她说,「很多声音。很乱。」
「像什么。」我问。
「像一整个菜市场,都挤在一块儿说话。」
「忽略杂音。」我说,「找最沉最粗的那一股。跟着走。」
她皱眉,又听了一会儿。
「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那是在动。」我说,「跟着它转,别追它。」
她抿住嘴。过了几息,她整个人一紧。
她把坠子攥紧。
坠子烫了一下。
她顿住。过了两息,肩膀松下来。
我知道,有人在里头跟她说了句话。那声音不是我的。
她没提,我也没问。
她猛地指向车厢尽头那扇门。
「那儿。」她说,「所有声音,都往那儿流。」
我顺着看过去。就是扇普通的车厢门。
「就它。」我说,「小奎,把门框钉住,别让它塌。小馨,准备穿梭。」
小奎两手一合,门框边镀上一层微光,硬了。
「钉死了。」他说,「塌不了。」
她把手按上去。那点刚醒的本事顺掌心淌进光里,硬壳松了半分。
光往两边退,退出一条缝。缝不大,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按住,别松。」
「知道。」
我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面试。
那天也下雨。我把她拉进一个院子,四面都是门。她一扇一扇地推,门后头是别人的日子,一扇都不是她的。
推到第八扇,她不推了,撒腿就跑。脚下青砖翻起来,院墙塌了。
那天我就知道,她认路不用眼睛。
门后头不是车厢。
*
我伸手,推门。
是条扭曲的通道,碎玻璃和铁片子悬在里头慢慢转。
出了车厢,那张纸上的规矩,一条也不作数了。
通道那头,一片荒到没边的沙漠。天顶上,挂着三个太阳。
热风裹着沙,扑在脸上。
「跟紧我。」我说,「在这儿走散了,我找不回来。」
我先跨了进去。
脚底下硌了一下。不是沙。
越往下走,右边那片胶布跳得越急。左边那处,还是没醒。
「祝你们好运。」执掌在后头笑了笑,冲我们摆手。
门在身后合上。执掌没进来。他得带着张帅,守住第一层的稳。
这里没有路,没有石头,没有一根草。天是白的,沙也是白的,连影子都淡。
沙子没到脚踝,烫。
小馨蹲下去,抓了一把,松开手。沙顺着指缝漏下去,一粒不剩。
「这还是他的梦?」她问。
「最深的一层。」
「怎么会荒成这样。」她问。
「工作,朋友,能说上话的人。」我说,「一样一样,全搬走了。」
「连风都是干的。」她抽了抽鼻子,「一点味儿都没有。」
风一卷,沙底下露出点东西。白的,碎的,密密的,一片压着一片。
像纸。
「是纸?」她问。
「先别看。」我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是简历。」她说,「我天天跟纸打交道,不会认错。」
她抽出一张。纸卷了边,干得发脆。
「张帅。」她念,「录用通知。二零一九年,九月。」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上了岸。
沙底下不止一层。厚的是简历,薄的是工牌,再往里,是没休完的年假。
沙海上头,那三个太阳,一大,一中,一小。
「大的管上班。」我说,「中的管下班。小的,管他还剩几天。」
一个梦,装得下。也快装不下了。
小的那个,快灭了。
这一层,我看过了。那扇窗,不在。它在往外走。
风一卷,沙面上,多了一张新纸。
上头一行字,还没干。
「快要迟到了。」
第 3 章 · 无人区
「快要迟到了。」
这行字,刚添上去。纸还软着,墨没干。
这笔迹我认得。跟车厢门边那行,一个手笔。
写字的人,跟下来了。
小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老板,这片沙里,除了咱们三个,没别人。」
没人。可字还在写。
风一卷,沙里立起一张纸。接着一张,又一张。它们从沙底往外递,像有人在底下排着队,一个一个往上送。
我抓起脚边一把沙,摊在手心。
一半是碎的,是他往外投的东西。另一半字多,笔画齐,是别人退回来的。
小馨也抓了一把。她挑出一片,对着光看。看清半个字,手就往回缩。
纸上的字,一行一行显出来。
「抱歉。」
「未通过。」
「感谢您的投递。」
一百次,碾成这么一把。
天顶那三个太阳,有一个暗了大半。
地铁是第一层。这儿是第二层。规矩也换了一套。
进来之前,执掌说过一句话。
「里头有规矩。」他笑了笑,「别跟规矩较劲。较劲的,都留在里头了。」
我当他说的是第一层。
现在我知道了。这话,每一层都算。
小馨攥着坠子的手一紧。
「那个声音,又来了。」
她侧着耳朵去听。
「那扇窗,别碰。」我脚步一顿。小馨这才回过神来。
那扇窗,不是张帅的。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
我把目光落回纸上。
先立起来的那张,字口齐整,像从通知书上剥下来的。
一、两点半面试。晚一秒,也不用进来了。
二、叫到号的,上前一步。
三、没叫到号的,一步不许动,一声不许出。
四、名单定了,就不改。
小奎念到第四条,咂了下嘴。
「跟咱们馆门口那块牌子一个味儿,横得没边。」
「不是他写的。」我说,「他没这么横。」
「那是谁写的?」
「写这张纸的,从没投过简历。」我说,「他坐在桌子的那一头。」
第二张立起来了。手写,笔画带钩,好几处把纸戳穿。
别排队。插进去。谁拦你,咬他。
字落上纸,沙面跟着凹了一道。像底下有人拿指甲划。
小奎往后缩了半步。「这张有脾气。」
第三张升到一半,斜住了。字最轻,一行高,一行低。
……轮到我的时候,麻烦叫我一声。
小馨凑近,念出半个字,那行就短了一截。再念,又短一截。
像谁一边写,一边忘了怎么写。
「别念。」我说。
她退开半步,嘴上还动着。
写字的人,快没力气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怕人看见。
别答。
「记住这两个字。别照做。」我提醒小馨和小奎。
之后,我绕着三张纸走了一圈。纸边上,沙面陷下去一块,有个人形,脸朝下趴着。
旁边压着一张,是张简历。照片上的脸,被沙磨平了。
我蹲下来,挨张看了一遍。
三张纸,三种笔迹。像三个人,各说了一句。
别的,我看不出来。
*
沙里,忽然有人叫号。
一长串,全是名字。
叫到后来,那些名字乱了,一层压一层。
「这些名字,」小奎说,「我一个都不认得。」
「张帅投过的地方。」我说,「一个一个,都回了他一封。」
纸片一张张立起来,每张上一个名字,闪一亮,落回沙里。
小馨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有个声音,是从她背后来的。很轻,很软,像谁在求她。
我按住她的肩,心灵传声,「第三条,没叫到号的,一声不许出。」
它又喊了一遍,比刚才近。
小馨的嘴唇,张开了一线。
我攥住她的手腕。
晚了。
那个「哎」,已经出去了。
沙面塌下去一小块。她的鞋跟,陷了半寸。
沙里,凹出一个人形。不高,不宽,跟她一样。
我拽她。拽不动。她像钉在沙里。
「嘴闭上。脚退半步。别看它。」
她照做。鞋跟拔出来,带出一撮白渣。
那个人形一点一点涨回来,填上了。
她摊开左手。手背上,一道白痕。细,长,横着。
「没事了。」我说,「它走了。也记住你了。」
小馨把手缩进袖子,还在抖。
手心那枚坠子,忽然热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松,像被谁按回了地上。
「小馨,别怕。」那声音很轻,这次是来自那枚坠子。
她低头看坠子。
「是谁在说话。」
我知道那是谁。可这会儿不是说这话的场合。
*
三张纸都立在沙里,谁也不倒。
第一张要人排队,第二张要人插队,第三张,只求人叫它一声。
三份,没有一份能一块儿守。
「那按哪一张?」小馨问。
「哪张都不按。」
「那我们守什么。」
「守一条。」我说,「你们两个,不许自己往前凑。」
「可照着纸上走,总安全些。」她说。手背上那道白痕,她还没敢松。
「字没骗你。」我说,「写字的人在骗你。」
我指给她看。
「这三份,来路不一样。第一份讲规矩,第二份讲不认输,第三份,是个没力气的人写的。」
小馨忽然抬头。
「这三份,是不是对应了三个太阳?」
「不是太阳。」我说,「是三个人。」
我抬头。最大那个白得刺眼,次大的红着,最小那个,一呼一吸,快断了。
「是张帅,拆成三个。一个讲规矩,一个不认输,一个撑不住了。」我说,「就是这三张纸。」
「他们不站一块儿?」
「站不到一块儿。他们各开了一个梦。张帅这个人,就散在三个梦里,谁也不挨着谁。」
我扫了一圈这片沙。
「这一层是三个梦中间的缝。没人管,也没人住。也可以叫梦境无人区。」
「要救他,得进这三个梦,把那个快散的人找回来。早一点,人还在。晚一点,就难说。三个真散了,人醒过来,也回不来了。」
头一张纸上的字,我又看了一遍。条条干净,一个脏字都没有。
干净的规矩,杀人不见血。
*
「小奎,摸这三个梦的门。」
「好嘞。」
「小馨,锚一个坐标。要带我们回来。」
「这回我会。」
她低下头。脚下的沙里浮出一个发光的记号,像一根牛角。
「锚定好了。不管跑多远,都能摸得回来。」小馨自信满满。
小奎把手插进沙里,闭上眼。
沙是烫的。他手背上的汗,滚到沙里,滋一声就没了。
过了几息,他睁眼。
「不行。」小奎把手抽出来,「三份规矩都在外头推我。我想往下摸,摸到的是墙。上下左右,全是墙。」
我把手掌贴住沙面。
沙底下是空的。空得很匀。像底下的东西被人整块抽走了,只留一层皮。
「这一层不是没主。」我说,「是三个主,都在这儿划了线。」
「那听谁的。」小馨把手上的沙搓掉。
「各管各的。」我说,「所以他们谁都能赶我们走。」
头一张纸最后一条:名单一旦定了,就不许再改。
我蹲下去,在沙面上,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先破一次规矩,把诡异拽出来。
沙子开始动。
我认得这种动静。底下有个大东西,翻了个身。
风是贴着地面走的。这一回,是从底下往上顶。
远处的沙丘,炸了。
*
漫天黄沙里,一个东西站了起来。
先是一柄剑,锈透了,剑尖朝下拖着。然后是甲,银的,缺了半扇护肩。
它站得很慢,像从土里往外拔。肩甲上一道裂口,裂口里没有肉,也没有骨头。
脸藏在头盔的影子里,看不清。
是我添的那个名字,坏了规矩,把它招来的。
「剑圣。」小奎的声音哑了,「张帅那游戏里,最难的一关。守门的。」
「这一次,他不守门。」我说。
「那他要做什么。」小馨问道。
「尺子。」我说,「量人够不够格的那种。」
我看向头一张纸。
「它是照着哪一份醒的。」
小奎也看过去,脸白了一层。
「应该最横的那一份。」
只有头一张纸边上起了雾。另两张,没动静。
那雾漫过沙面,一直到了它脚边。
它没喊,也没站定。它只是往前走。一步,一个坑。
「迎战。」我说。
我没等它先动。
它的剑落下来之前,我已经让过去了。剑擦着我耳朵砍进沙里,沙裂开一条线。
第二下更快。这回我没全让开,剑锋刮过肩,袖子破了。
我的精神力像锤子,一记,一记,砸在它胸甲上。
甲散了一块。
裂口里是空的。里头悬着一张纸,字小,看不清。
沙涌上来,眨眼补上。新甲亮一点,硬一点,把那道口子糊死了。
我再砸。它再补。
补到第三回,它的剑快了。第四回,它的甲不用我砸,自己就合上了。
「老板!别砸了!」小奎在后面喊,「这沙喂着它呢。你越打,它越来劲。」
「看出来了。」我说。
小馨在旁边闪来闪去。她那点本事刚醒,只够让它的剑偏半寸。
半寸,够我躲开。
小奎咬着牙,把沙地改成流沙,又竖起一面沙墙,往它身上招呼。
墙塌了。塌得比立起来还快。
「这沙里焊的是别人的恨。」他喘着,「我这一手,在这儿使不上。」
「你们都退后,我探探它的底。」
我顶上去。锤子一下比一下重。
它接得住。接完,还往前走半步。
我的精神力,在这片沙里,头一回不够用。
左边那块胶布,动了一下。
很轻。像里头的东西,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我按了按它。现在不能醒。
我收手,退开。
它没追。反而退了三步,站回头一张纸的边上。
*
站在那儿,不动了。
胳膊上的汗让风一吹,凉的。
它在等。等的不是我出手。
我又看了一眼那三张纸。三张都没倒。最小的那个太阳,又暗了一线。
「它不像在拦我们。」我说。
小奎愣了一下:「那它图什么。」
「像在拖时间。」
我数了数它到那三张纸的距离。三步。从它站起来到现在,一直没变。
它有的是力气。可它一分都不多花。
我忽然想起那扇窗。
它不在这儿,可它也没走远。要往里走,得穿过三个梦。三个梦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后头,就是它。
我猜到了点什么。可还得等它动起来,才能定。
剑圣不拦路,只拖时间。它拖的是什么?三个梦里,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正在办。是哪一个,我还没看见。
天上三个太阳,被这一场搅得更不稳,一闪,一闪。
第 4 章 · 我算错了
剑圣不动了。
可它胸甲上那道缝,在动。
那道缝是我砸的。刚那一记,我把它的胸甲砸开,缝里瞥见一样东西,就一眼。沙涌上来,一下补住了。
这会儿,补住的地方鼓了一下。
又鼓一下。
像底下有东西,正顶着往外长。
我们退到三张纸的另一头。它还在纸边上,半步没离。中间隔着一条沙。
两边都停着。谁也不先动。
剑尖拄在沙里,肩甲塌着。它不像在备战,倒像在守着什么。
小馨一直没吭声。她捏着坠子,手还在抖。手背那道痕,她拿袖子盖住了。
「就这么干等着。」她说。
「看着。」我说,「比打有用。」
小奎盯着它看。头一回眯眼,没看出什么。
他眯第二次。这回看得久,眼珠子一动不动。
他那双眼睛能看色。梦里哪一层色是谁上的,他一眯就分得清。
看了十几息,他的脸白了。
「老板。」
「说。」
「它胸口那道缝里,那张纸,在长。」
「多快?」
「慢。一笔一笔长的。」他咽了口唾沫,「像有人正写着。」
我盯着那道缝看。
它不动,也不还手。它在长一样东西。
写在墙上、门上的规矩,我见过。
规矩当场长出来,我没见过。
念头还没落地,它先动了。
*
剑圣抬起胳膊。
掌心聚起一团东西。它在颗粒和波之间跳,忽明忽暗。
那团东西没急着下来。它在它掌心转了两圈,像先掂了掂。
「躲开。」我说。
小奎往后一缩。小馨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它没冲我们来。
它落在沙上,落在三张纸旁边,摊开了。
一张纸。
纸上有一行字,正往上长。
先是半个点,然后一横,然后一撇。一笔,一笔。
沙面上,被字走过的印子,浅浅的。
「这规矩,是刚立的。」小奎的嗓子发干。
「别碰。」我说,「谁也别上前。」
小奎的脚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行字长到一半,我认出来了。
写到最后一个字,剩一横。
它停在半空。
这字的写法,我眼熟。笔画齐,收尾不带钩,横平竖直。
上一层的车门边贴过一张纸。上头有一行是手写的,就是这个写法。沙里后来长出来的那些纸,也是。
写字的人不在这儿。
可他的手,就在这张纸后头。
「它在等什么?」小馨小声问。
「等人伸手。」我说。
她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小奎把手缩进裤兜。
「这张纸,不对。」小奎忽然说。
「说说看。」
「之前那三张,都带一层色。是张帅自己的色。」他盯着那张新纸,「这张,没色。干干净净的。」
他的意思,我明白。
那三份,是张帅写给他自己看的。
这一份,不是。
「这是第四张。」我说,「前头那三张,管他。这一张,管我们。」
我们三个站着,看那半横。
半横底下,沙还在动。它没写完,可它已经在等人。
等谁先伸手。
*
那半横,就没下来。
沙在等。它也在等。
小奎看了两秒,「就差这一横。」
他手还在兜里。又看了两息。
「老板,我手痒。」
「小奎。」我这一声,是警告。
他手从兜里出来一半,他自己停住。
「我知道。」他说,「我不补。」
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压在腿边。
小馨拽了下小奎的袖子。
「别看它。」
他没应。
那半横,还在那儿。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以为他是松劲。
那半横,忽然动了一下。
字还是那个字。是那半横的尖,往他这边偏了偏。极轻,像拿眼睛瞟了他一下。
小奎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退半步。退不动。鞋跟钉在沙里,像生了根。
他这双手,是搭景的。一条道铺到一半,他就得铺完。开了头的东西,停不下。
字写到一半,他更不行。
那半横,勾的就是这个。
小奎嘴里冒出一句:「就差一笔,补上就齐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是问。他知道不该补。他也知道我想拦。
可他的手,比他的眼快。
「小奎!」我伸手去拦。晚了。
他的指头,落在那一横上。
补上了。
那一横落下去。
整行字,亮了。
「没写完的字,不许补。」
一笔不缺。
我早该看明白的。这一行没写完的字,谁把它补上,谁就犯了它。
两息之后,那行字活了。
黑字从纸面上浮起来,顺着小奎的指节往上爬。一道,又一道。爬过手背,爬进袖口。
「老板,字爬我……」小奎没说完,他眼睛里开始跳字符。
一行一行,跳得飞快,把眼白盖住了。
他身上的工装裤,浮出一块块方块。方的,扭的,一块压一块。
那不是他的色。
他动了。
*
小奎抬头。
那一眼,是他。又不是他。
「再快一点。不能停。」他张嘴说话。声音是他的,字不是。
「你终于出现了,你到底是谁?」我说。
「他投第一份简历那天,我就在他里头了。」
我冲上去,想把他从小奎身体里拽出来。
手刚搭上他的胳膊,一股劲弹了回来。我被震开数米远。
那劲不烫,不冷,就是硬。
拦我的是那行字。碰他,就是碰它。
右太阳穴那片胶布,烫得我眼前发白。
底下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我没让它出来。
我站在原地,把精神力一点一点收回来。
收成一根针。
先找线。
外头两根,挑断了。小奎肩上的方块,掉了一块。他哼了一声,那声是他自个儿的。
还有一根。它从小奎里头长出来,跟他的筋绞着。切它,就是切他。
我把针收回来。
手心里一点劲都没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隔着墙说话。
我这把针,救不了他。
小奎的膝盖一软,半跪在沙里。
*
「我去喊他回来。」小馨没等我派,主动站了出来。
「你想清楚。」我说。
「这一层,出声就记账。上一声记了一笔,这一声,是第二笔。」她把手背翻过来给我看,那道痕朝着我,「你看,账在这儿。」
「你有把握吗。」我说。
「没有。」她说,「可他本来没事,是我先应的。这一笔,我想试试。」
这话,她大概憋了半天了。
她走到小奎前头,蹲下去,把他扶起来一点,靠在自己肩上。坠子也随之亮了一点。
「那个剑圣,你盯住它。」她跟我说,「小奎,交给我。」
剑圣动了。
它听懂了。
它朝小馨走过去。一步,砸一个坑。
「剑圣,我来挡。」我说。
我迎上去。
这一回我不砸,我缠。它进一寸,我退一寸。它抬胳膊,我就把那条胳膊压下去。
「小奎。」
第一声。坠子亮了。缠在他身上的方块,晃了晃。
「小奎!你出来!」
第二声。坠子更亮了。方块一块一块往下掉。
剑圣横剑扫来。我压住它。袖子破了,胳膊上火辣辣一道。
精神力往外抽,手心发凉。
「小奎。」
第三声。她没喊别的,只喊他的名字。坠子亮得发白。
小奎吸了一口气,眼珠对上一点焦。
散了。
「小奎!」
第四声,她的嗓子破了。坠子烫了。
眼珠定住了。
他看见小馨。
「我听见你喊我了。」他说。
*
我刚松了半口气。
天变了。
最大的那颗太阳,整个露出来。光哗一下砸下来,照得沙面发白。
最小的那颗,被旁边那颗压住,看不见了。
那三张纸,矮了半分。
它那身铁甲,又亮了。
先亮的是甲。光从甲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
沙往上涌,铁往上飞。它们不拼,是长出来的。一块生一块,一碰就长死。
剑圣,比刚才大了一圈。铠是暗的,流线。剑刃上跳着电花。
这一轮,我没打它几下。
喂它的,是小奎那一横。
我想起它先前那副样子:锈剑,破甲,走一步都费劲。
现在它不用走了。它站在那儿,光就够压人。
它为什么不动,我这才算明白。
「它在拖时间。」我说,「我们打它,是在喂。我们每一刀,每一次看它,都在喂它。」
小奎坐在地上喘。他缓了半天,才缓过那口。
缠着他那根线,松了。是她喊松的。
小馨在旁边。手背那道痕,深了一层。原来是一道细线,现在有半粒米宽,边上泛着红。
她看见了,没吭声,把手缩回袖子。
我算了两样,错了一样。
我算它不还手。
我算他会忍住。
可他没忍。这一样,我算错了。
搭景的人,见不得景搭一半。
「它在拿我们,喂张帅里头新长出来的那个。」我说,「再拖,三个梦中间那根线就断了。张帅整条命,跟着断。」
小奎的账,已经清了。
小馨那本,记得更深了。
「撤。」我说,「气泄了,再耗就是往里送。回去,从长计议。」
「小馨,穿梭。」
*
撤之前,我回头看了看那片沙。
沙的尽头,空空的。
那扇窗不在那儿。
可有一道很淡的边,正往外挪。一寸,也许更少。
它没停过。
从我头一回在张帅梦里看见它,它就在往外挪。
它要挪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不归这一层管。
小馨凝神。我们几个闪了闪,像信号断了。
沙没了。
再睁眼,人在地铁上。
还是那节车厢。扶手,灯管,门上那张纸。
执掌坐在那头。他抬眼看我们,什么也没问。
他手里那支笔,搁在本子边上。
小奎瘫在座位上,脸是白的。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小馨一声不吭。她把坠子攥得死紧,那只手背在身后。
我坐下来。
车厢往前开,一下,一下。
空了半晌,小奎才把眼睛睁开。
他没坐起来,先问了一句。
「老板,这趟是不是白去了?」
「没白去。」我说,「这事,我现在知道一半了。」
小奎撑着座位,想坐直些。他抬手抹了把脸。
手停在半路。
「老板。」
「怎么。」
「我手上。」
他把手心翻过来。
上头多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
还没干。
第 5 章 · 没有你认识的人
小奎摊着手心,不敢动。
那行字还在。很小的字,还没干。
我凑近看。开头四个字我认得。
解梦的人。
后面半个字,笔画收着,停在半道。
「别碰。没写完的字,不许补。」我说,「刚教的规矩,你当耳旁风。」
小奎把那只手收回去藏着。谁也没再提。
执掌在那头翻本子。
我瞥见一页。最后一页,比别处厚。
他没让我看清,也没打算给我看。
「执掌,给个方向。」我说。
执掌抬起头,笑了笑。
「两条。压制,或者禁锢。」
「压制怎么讲。」
「全面压住剑圣,然后去找那个占着主位的,给真正那个人争时间。」他顿了顿,「这条很险。它可不好控。」
「那禁锢呢。」
「安全,可控。就是慢。」他说,「慢到可能赶不上。」
车厢里静了几息。
「张帅这梦,一共四层。」执掌把本子合上,「你们下过的那层沙,是第二层。」
我知道。
沙这一层,我上一回当它是底。原来下面还压着两层。
「拖一层,就是拖一天。」我说,「他拖不起。」
我摸了下右太阳穴。
那片胶布烫得像贴了块炭。
放它出来的滋味,我知道。
上一回它出来,差一点不肯回去。是我一个念头一个念头把它按回去的。按到最后出了一身汗,谁也没看见。
「禁锢太慢,不行。」我说,「那就彻底压制。」
没人反对。
小馨那只手还攥着,没松。她手背那道痕,比上车的时候深了半分。
我没提。她也没提。
车门口那张纸还在。四条,加底下那行手写的。
那行,是写给我们看的。
我没再看它。
*
要压住剑圣,就得比它更狠。
我撕下了那片胶布。
阴冷的气息一下散开。底下那圈暗红的符文动起来,像活的。
左太阳穴那儿,也跟着跳了一下。
里头那个翻了个身。
我按住它。左边,这会儿不能醒。现在出的是右边这个。
「杀戮,出来吧。」我说,「该你活动筋骨了。」
我的声音里有两个调子,像两个人同时开口。
一个虚影从我背后裂出来,很快凝实。
血色铠甲,肩上一对兽首,腰里一条铜带钩。脸上一具陶制面具,跟秦墓里挖出来的俑一模一样。眼孔底下,一双眼睛是赤红的。
杀戮刚现身,先转向执掌。
抱拳,躬身。
「先生,别来无恙。」
然后它才斜了我一眼。就一眼,连头盔都没动。
那一眼的意思清楚。它看不上我这个笼子。
我是关它的那个人。它记得。
「压制剑圣,交给你了。切记,只压,不灭。」执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先生放心。」杀戮低喝,「方才那剑圣,吾早欲与之一战,至于其他,不可保证。」
话没说完,它成了一条血影,往通道里冲下去。
掠过我肩膀的时候,它故意蹭了我一下。
我踉跄了半步。
「这就是……」小馨盯着那条血影,「你的反面人格?」
「不是反面。」我说,「是纯粹的战斗意识。它压得住剑圣,但时间有限。」
我扶住车壁站直。
「老板,它还是这么不待见你。」小奎说。
「我不图它待见。」我说,「只希望它把事办好,别节外生枝。」
*
我们重新踏进通道。
再回无人区,景象彻底变了。
沙面上还压着我上回添的字。杀戮挨着那行,潦草地补上两个字。
规矩又破了一次。剑圣,被这一笔从沙底拽了上来。
杀戮在沙里撒欢。
青铜剑挥出去,全是血色的残影。每一剑都带着笑,那种笑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剑圣那么大一个东西,被它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
杀戮每一剑都停在半寸上。
点到为止。
「它在让。」小馨说。
「它只能让。」我说,「打一下,就是喂它一口。这个账,我们上一趟已经付过了。」
小馨看着那条血影,看了一会儿。
「它在笑什么?亢奋过了头。」
「它高兴。」我说,「上回它挣出来,被我按回去,到今天正好三个月。现在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一剑扫空,整片沙被掀起来。漫天都是撕碎的纸。
「小奎,探路。该做正事了。」我说。
「东南。」小奎闭上眼,双手插进沙里,「那边频率最弱,快灭了。」
我朝沙里喊了一声。
「杀戮,多撑一段时间。」
那条血影没回头。
「不必吩咐。」它说,「这一场,吾等得久了。」
小馨凝神,寻着小奎的路。
坠子一烫,一道湛蓝的门在空气里撕开。
我最后一个回头看那场架。
杀戮正打得兴起。
我多看了它一眼。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我没往下想。
*
小馨的坠子响了一声,像铜片在颤。
她眼前翻了一下。
翻出来的不是张帅的东西。是一间花店,在下雨,一个女人的侧脸一晃就过去,是小乐,我的一个朋友。
那间花店我没见过。小乐那眼神我见过,在很早以前。
那半息的光,从她眼睛里闪过去。我看见了,我没问。
那点光是小乐的。小馨戴的坠子,就是小乐的信物。人也是小乐介绍来的。
画面一闪,没了。
张帅的三个梦,我们落进了最后一个。三个里头,它最弱,快撑不住了。
灰的天,黑的高楼像一排拔出来的骨头。
街上有人在走。走得很慢,垂着头。连风都是慢的,拖着一条尾巴。
「这地方,什么情绪都没有,像被抽干了,只剩绝望。」小奎吸了一口气,呛得直咳。
我弯下腰,抓了一把土。
不是沙里那种碎屑。
是干了的花瓣,还有碎的玩具零件。塑料小人断掉的头,一只掉了轮的塑料车。
我站起来。
街边的墙上贴着三条。
一、走的人,不许停。
二、停的人,不许走。
三、这儿没有你认识的人。
字迹齐整,干净得很。
「三条。」小奎凑过来,「头两条打架。」
「嗯。」我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那守哪条?」
「都守。」我说,「或者都别守。」
「第三条呢,应该怎么守。」小馨凑近看了一眼,往后让了让。
「照字面守。」我说,「不认人。」
「怎么个不认法?」
「不喊名字。」我说,「这地方只认嘴。出声,才算数。心里知道,不算。」
「那管不住嘴呢。」
「一声出去,它就认得你。」我说,「这层最狠的还不是这个。它把人抽空,再灌一口绝望。谁咽下去,谁就跟着走。」
我抬头看天。
「最小那颗太阳,我原先当它是在数他剩的日子。它不是。它管的是调停。被压得太久,它把自己也熬成了这个样。找到它得快,不然上头压下、底下拱起,两头一夹,会连它一起吞。」
*
小奎蹲下去,两只手按进了地里。他去探那颗太阳。
手一按下去,底下就回了一股东西上来。
不是凉。是空。
他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我传声过去。「松手。」
他像没听见。
灰顺着他手腕,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散了。
「没用的。」他喃喃地说,「面试失败一百次,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开始往前走。学街上那些人的样子,头一垂,一步一拖,朝一栋塌了一半的楼走去。
灰从他脚面往上爬。爬到小腿,膝盖。
「小奎,又中招了。」小馨伸手去拉。
「别说话。」我传声过去,抢上去拦。晚了。
她的手刚碰到他。
坠子没亮。
不是暗。是没亮。
她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的手也慢了。脸上浮起一层灰,四肢在变沉。
那层灰从颧骨漫上来,漫到眼窝。
她是入梦者。她的本事全在坠子上。
这一层,情绪低到谷底,坠子也使不上劲。
这地方不许人认人。一开口叫名字,就等于承认认识对方,小馨因此中招。
街上那些诡异,正等着这一句。
「小馨。」我传声过去,把声音压成一条线,顺着精神力渗透过去,「撑住。听我说。」
「你是入梦者。你的本性是接触。别被它染上。」我传完,右太阳穴那儿响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右太阳穴上,撕过胶布的那处,又烫了一分。
是杀戮闹的。放它出去压剑圣,它越疯,右太阳穴烧得越狠。
左边胶布底下,另有一道徽记。它也跟着亮了一下,很淡。里面那个好像也醒了。我抬手,按住左太阳穴。
里面那个,居然肯借我一点力。
我抓住机会,精神力冲击小馨,让她醒过神来。
她没去够坠子,而是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一下,一下。
按住了。
脸上的灰,一层一层褪了回去。
「差点。」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我,声音还发紧,「差点就跟着他们走了,好险。」
*
小奎还在往前走。
轮到救他回来了。
「小奎。景,是你搭的。」我又传了一声。
他停了半步。
就半步。
我把劲推成一层罩,朝他那边送过去。
晚了。
罩在半路上被街上的慢走者挡了三回,一回弱一分。
这一层不许人停,他停一下,就得付这一下的账。可他也不能再走。
罩推不进去。我们站住了,脚就迈不出去。
小馨凑过来,没出声,只动了动嘴。
我一下懂了她的意思。传声的那道口子,我给她拨开了。
小馨头一回传声,朝小奎递过去一句。
「小奎,尝试搭一段景。」
小奎的手抬起来了。
两只手往地上一按。
这一层没有沙。这一层是废土,是别人的死。
一个没人管的地方,他能搭。
可他的手按下去那一瞬,脚下硬了。
一小块地,从灰里长出来。有颜色,是他自己的色。
刚长出半寸,塌了。
小奎被那一下带得往前一栽。
「它不许人停。」我传声,「小奎,继续走,你停的那一下,得先付账。」
小奎没再按地。他往前走,一边数着步子。
脚一落,底下就翻出一点颜色。
一寸,两寸,稳住了。
那点颜色跟着他的步子往前长,一步一块。
他踩在自己的颜色上,步子直了。
整条街的慢走者,全停在原地。
颜色一直漫过来,漫到我脚底下。
我这才发觉,三个人都站在一小块有颜色的废土上。
小奎瘫在那块地上,喘。「我回来了。」
这块地不归这层管,是小奎搭的。踩上来,不算走,也不算停。
满街的慢走者围着我们。近的能碰到,远的看不见头。它们不出声,就那么站着。
我算了一下,这块地的余量不多。
「小馨。」我说,「坠子还能找到门吗?」
「坠子不灵了。」她说,「门,我自己找得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灰。
可她站得直。
*
「走吧。」我说,「跟着小馨的方向走。」
小奎把那块地往前扯。扯一步,他哼一声。
慢走的人跟着我们挪。不靠近,也不落远。
街的尽头空着。那扇窗不在这一层。
扯过三条街,前面剩一栋楼还留着一点余温。
墙皮剥了,露出来的还是花瓣和玩具零件。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你们是谁,是来帮我的吗?」一个人走出来。
他西装熨得平整,脸是张帅的脸。气质不一样,沉稳,疲惫,还留着一分清醒。
「我被困在这儿太久了。」他苦笑,「他们一直挤我的地方,吸我的劲。我怎么才能把平衡找回来。」
他伸出手。
小奎不敢碰,只是感应了一下,松了口气。
「老板,这种地方,他还能给自己留一间屋,不容易。」
「成分跟张帅的自我人格完全吻合。」小奎说,「我们要找的,就是他吧。」
小馨没说话。
她走到墙边,把手按在墙上。
按了一会儿,她收回手。
「不对。」她说,「他身上的成分,似乎有杂质。」
「不会吧。」小奎看她。
「小馨说的没错。」我说,「这个自我人格,怕是假的。」
*
下一秒,屋里又走出来一个张帅。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十几个张帅一起走了出来。长得一模一样,各做各的事。只有最先出来的那个,还站在我们面前。
「怎么可能。」小奎死盯着他们,「刚才我明明只感应到一个。」
我盯着眼前这个张帅。
梦里有一条老规矩,几乎每个梦都有。梦里的东西会撒谎,会真假参半,可梦主本人的底子不会。
「张帅,你小时候最珍惜什么?」
所有张帅的眼神都闪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木剑。」他说,「我爸给我的木剑。」
十几个张帅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回声。
「那木剑现在在哪儿?」
「早就丢了。搬家的时候弄丢的。」
还是齐的。
小馨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那些细丝。」她压着嗓子,「劲全都指向天上那颗太阳。」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太阳。
造出来的东西,不受这地方的光影管。真的那个,躲不开。
我抬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
梦里的光歪了一下。
十几个张帅的影子,一个都没跟着动。
只有一个,跟着歪了。
小馨没出声,走到那一个跟前,站住,偏过头,像在听。
「你爸给你木剑的时候,说了什么?」
「要勇敢。」
只有他一个人开口。旁边十几个,嘴都没动,就那么等着。
「还有呢。」
「还要诚实。」
「那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我盯着那个张帅,往前一步,「为什么要装成自我,欺骗自我。」
他没答。
成分有杂质,说明他不是自我人格。
「你,应该是本我人格。」我说。说得稳,心里没底。
*
那个张帅笑了一下,很轻。
「我要说不是呢。」
「不是就更简单了。」我说,「直接将你抹除,只留下自我人格。」
这回他不吭声了。
「回答我。」我说,「你到底是哪一个。你应该还不想死吧。」
他脸上那层东西动了动。像一张贴在脸上的纸,被人从边角掀起来。
那个张帅的脸扭了。
「好了,好了,不装了。」他的声音沉下去,「我是本我了,行了吧。我真受够了被压着。」
他一承认,十几个复制体一起扑上来。天上的太阳跟着亮,像要把我们三个吞进去当柴烧。
「快,起罩子。」我说。
我一把将本我人格,拽到我们三人脚下的地上,进入小奎搭的景。
小奎双手一撑,罩子起来了。
外面的复制体开始撞罩子。那股污染发了蓝,啃着罩壁。
「老板!」小奎喊,「撑不了多久!」
小馨盯着本我人格的后背。「它身上有根带子,一直在往外送劲。」
「鸠占鹊巢。」我说,「本我吸收自我人格世界的劲,正往外送。」
「那根带子要是断了呢。」她说,「它是不是就不往外送了。」
「等等。」
我没说完。罩壁又裂了一声。
她回头看我。
我没答。
裂口爬到人这么高。
小馨已经把手放了上去。站在那块地上,坠子又能用了。
那根带子先发白,再发抖。然后,啪。
断了。
整个地方抖起来,像被人抽走了底下的砖。复制体像烟一样散掉,太阳暗下去,整片废土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下掉。
本我的脸上,浮出一个笑。
「你知道你砍断的是什么。」本我的声音连它自己听着都不对,「那是自我跟这个世界连着的唯一一根线。我们都砍不断它。你,帮他把事办了。」
小馨站在原地,脸白了。
本我人格笑得越来越开。
「还笑。」我一把掐住本我脖子,手上发力,指头像铁钳一样收。
「先谢谢这位漂亮小姐。」它挤着声音,「那个废物自我,总算彻底解放了。」
「那我也送你一起解放。」我脑子里那股杀意,一下冲上来。
*
「梦溪。」
一个声音穿进来。不高,可整个梦境里每一处都听得见。
「人格融合,不是人格抹除。平静下来,愤怒只会让你迷失方向。」
我停住了。
「张帅的地铁,我看了很久。这回终于想通了。」执掌说,「张帅这个人不简单,三重人格,同时相争,超我,本我,自我。」
「地铁每次到站,三个影子上车,三个影子下车。就在那一上一下的当口,张帅的意识会醒一下。」
他停了一下。
「人格之间有平衡点。自我还在,你们快追。接下来,还要找到超我人格。引导他们合,不是把他们抹去。」
「这是帮他把碎掉的地方,重新拼起来。」
执掌的话,像一瓢凉水。
我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团戾气退了下去。
退下去我才发现,刚才那个人不是我。
我没碰它。它只是让我发怒。它要的,就是我动手,把本我掐碎。
我后背上冒出一层冷。
我松开了手。
小奎反应快,几条光索凭空冒出来,把本我人格捆了个结实。
「抱歉。」我说,「刚才是我失态。」
小馨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你砍的不是能量通道。」我说,「是纽带。纽带一断,自我多半已经被抽走吞了。没了自我,这个世界撑不住,它会塌。」
「都是我的错。」她低下头。
「还有机会。」我说,「刚才的能量通道,你还记得多少?」
「八九不离十吧。」
「试一下,把刚才消失的那条轨迹找出来。」
「自我被抽走时,留下的痕迹么。」她抬起头,似乎明白了。
「对。」我说,「顺着它,去找自我人格。说不定,还可以揪出那个躲在最深处的超我人格。」
小奎摊开两只手,一层干净的罩子撑了出去,把外面乱糟糟的波动隔开。
小馨闭上眼,掌心贴着地。
她不用坠子了。她用手。
过了几息,她睁开眼。
「找到了。」她指着一边,「那儿。很弱,但跟得上。」
「干得好。」
我转过脸,看向他们两个。
「事不宜迟。把这个本我带上,我们去追自我。」
我们牵着光索,把本我拖进那条扭曲的通道。
身后,那片废土轰地塌了,塌成一片黑。
自我,就在前面。可能还有超我。
第 6 章 · 解梦提示
这条通道,没有光,也没有黑。只有捆着本我的光索,发着微光。
右太阳穴烫着。不重,杀戮一直没停。
它还在上一层。跟剑圣那一架,没打完。
本我在后面被拖着走。它的脚不沾地,可它一直在挣。光索一紧,它就哼一声。
「这边。」小馨在前头抬手。
她把手掌贴在通道壁上。摸一下,往前挪一步。摸一下,再挪一步。
她的坠子不亮。她就用手。
自我留下的那道痕很浅。浅得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过,划完就走。
我们跟着那道痕往前走。走到半路,痕拐了个直角。
那头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痕拐了,我们就跟着拐。
「你们有没有察觉。」小奎在后头说,「这道痕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故意留下的。」
小馨回头看他一眼。
她没接话。她把那一眼收回去,接着走。
我没答。这话我在拐角那儿就想过,没说出来。
通道尽头亮了一下。我们像踩空了一样,落在了地上。
天是乳白的。平得像刷过一层漆。
楼一样高,一样的玻璃,一样的角。找不出一道歪的。
街上的人都踩在一条发光的线上。一步一步,谁也不快半步。
空气是消毒水味。底下压着铁锈味。
小奎蹲下去,把手按在地面上。
手掌一贴上去,指尖就白了。
白得像撒了一层灰。小奎赶紧把手抽回来。
指头上那层白,没掉。
「探不进去。」小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白还在。
我看了看小奎的手,「先别碰了,规矩还没出现。」
「嗯,不碰了。」小奎把右手背到身后,人也站直了。连喘气都放轻了,他是真的怕了。
我抬头看这条街。它整齐得过了头。
过了头,就是有人在管。细到一个路人抬手的角度,都被量过。
「都别动。」我说。
小奎连头都没抬。
小馨的手停在坠子上,没敢再按。
「它来了。」我说。
*
街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纸,空白。纸角卷着,像被风掀过。
可这城没有风。
纸上逐渐显示出字,一条一条排着。
一、地上有线。人跟着线走。
二、走歪一步,就地纠正。
三、纠正到不歪,就算对了。
「这三条不打架。」小奎从头看到尾,松了口气。
「不打架才可怕。」这口气,我松不下来。
「哪儿不对。」小馨说。
「打架的规矩,你还能挑一条守。」我说,「三条都顺着你,你就没得挑了。你跟大伙不一样,就是歪。」
我抬了抬下巴,让他们看街对面。
有个人走歪了。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袋口松了,侧身去扶。
脚就往线外挪了半步。
半步。
鞋底白了。他想退,退不动。
他低头看膝盖,膝盖也白了。
脸开始平。眼窝陷下去,颧骨往里收。像有人拿手,把他的五官往中间抹。
「不……」他惨叫起来。后面那半个字,没出来。
嘴也平了。
他转过身,走回线上。步子跟别人一样,胳膊摆的幅度也一样。
街上没有一个人回头。
小馨没吭声。她的手一直按在坠子上。
「这算什么。」小奎的手在抖。
「被纠正。」我说。
「纠正完了呢。」
「纠正完,就变成他们了。」我说,「他们管这个叫对了。街上剩下的,全对。」
我左太阳穴的徽记亮了一下。
就一下,我摸到了这地方的底。
「是超我,它管的是秩序和完美。」我说,「张帅找了一百次工作,被这世上的规矩否了一百次。他的超我人格,长成了一座城。一座只认秩序和效率的城。」
「在这儿,不完美就是错。谁不整齐,谁就得被纠正。」
「欢迎来秩序城。」本我笑出了声,「自我被吃了。这整片天,它说了算。」
本我咧着嘴,对我们说,「你们仨,早晚也会变成这儿规规矩矩的一个零件。」
「谁要当零件。」小奎左手一拳打在本我的脸上。
「零件不说话。」本我嘴角渗出血,笑得更开,「零件最省心,不用你开口。」
*
街那头传来动静。
一队东西踏着正步过来。
通体像镜子,光溜溜的,找不着脸。
眼睛是三个红点。三个点一起转。
红点扫过一排人的脸。那些脸没动。红点也没停。
扫到地上那条线,红点停了一下。
再往前。
它们不看人。它们只看脚下。
它们走到一个位置,齐齐停住。
「入侵者。秩序破坏。予以清除。」
「避开他们,注意地下的线,不能歪。」我第一个冲进旁边的小巷。
我们踩着线。小馨跟上。小奎在后头拉着本我。
巡逻队从巷口过去。
没停。脚步声一直往前,没了。
「跟着线走,就没事。」小奎轻松了一点。
「线保的是没犯过的人。」我说,「你那只手,已经不算了。」
小奎耸了耸肩,没说话。
小馨的肩这才松下来,「它们连脸都不看。」
「它们不认人,只认线。」我说,「你在线上,你就是这城里的人。它们从你身边过去,停都不会停。」
*
出了巷子,右太阳穴还烫,杀戮,还没停。
小馨的坠子,也跟着烫了一下。换了个梦,它又能用了。
「用坠子。」我说,「找最静的那一块,速度要快。」
「最静的?」
「规则之下,静才不对。越干净的地方,越容易藏脏东西。」
小馨闭上眼。
整座城在她眼里成了一张网。
无数发光的线,一根是一根。
有规矩的线,有约束的线。所有的线,全往一处去。
有几根是断的。断了还立着,像没断一样。
「在那边。」她睁眼,指着一个方向。
「最高的那座塔。所有劲都流进它。」说完,我仔细看去,发现了异常。
塔身上吊着一个人形的光。
那光在晃。晃得很慢,像吊着一口气。
「是自我。」我心头一惊。
「他怎么吊在那儿。」小奎说。
「给全城看。」我说,「谁抬头都能看见。看见就知道,歪了是什么下场。」
「塔好像没门。」小奎说。
他探不进去,就凑到小馨手边,顺着坠子看那座塔。
「真没有。」他说,「一道缝都没留。」
「没门,才对。它不想让人进。」我说。
「那说明里头有东西。」小奎说。
「走。」我说,「别抬头。」
*
地变黏了。
鞋底往上拔,得费点劲。
空气也稠了。吸一口,像吞了口棉花。
被光索捆着的本我,猛然发出一声惨叫。
光索在崩。一根一根地松。
一股力从它身上往外抽。抽得它整个形都在抖。
「什么东西在抽它,是不是超我。」小奎立马去稳定光索。
我连忙出手。晚了。
本我完全挣开了光索。它的脸扭起来,声音断成几截。
「它……在吃我……你们……很快也会……变成规矩……」
话音未落,本我就像一根化了的蜡,塌下去。
成了一滩浑水。浑水没渗进地里,而是缩成拳头大的一团。
那团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
小奎蹲下去,用左手把它捧起来。
「还活着。」他说,「就是空了。」
满城的线,亮了一层。
满街的人,步子更齐。空气也更干净。
「得快。」我说,「它把本我那口劲,拧成了更纯的秩序。这座城,比刚才更会迷惑人。」
我把那团东西接过来,攥在手心。
很轻。轻得像空的。
它在我手心里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半拍。
*
我在前头,小奎在中,小馨在后头。
踩着线,向最高的塔而去。
这城开始变路。先是路窄了。再是拐角多了。
走完一个街口,前面就是一堵墙。回头,来路也没了。
笔直的街扭成迷宫。
地上的指引线一闪一闪,往死巷里领。
小馨的锚断了。越靠近那座最高塔,坠子的效力就越弱。
「丢了。」她说。
「重连。」
就在小馨继续探的时候,有句话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像一股清水。
五感锚定法。
一个开满假花的梦。
小乐握着小馨的手,声音很轻。
「触觉。嗅觉。味觉。听觉。视觉。」
「最靠得住的是触觉。尤其是痛。」
「梦很难把真的痛做出来。」
小馨抬起右手。捏住鼻子,闭上嘴,吸气。
吸不进来。
那股憋闷是真的。
她咬了一下舌尖。然后她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数不成。太乱。
「有痛。」她说,「心跳是乱的。」
「小馨。」我喊她,「你在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她的眼睛没对焦。
「方向呢,还有么。」
「还在。」她把右手按回坠子上,「越来越清晰了。」
「那就没丢。快,跟着走。」
「左转。」她抬手一指,「那个死胡同,就是规矩的缝。」
「缝?」
「没人走的地方,就没有线。」她说,「没有线的地方,规矩就够不着。」
*
我一下听懂了。
死胡同,就是这里唯一走得通的那条路。
街上的灰衣人停了。齐刷刷转过来,对着我们。
守着规矩,被规矩吃掉。破了规矩,便招来诡异。
他们不出声。只是一层一层压过来。
鞋底擦着地。沙,沙,沙。
一个节奏。几百个人,一个节奏。
那股劲不喊不叫。但一直在向我们传递信号。
你们留下不能走。
你也是我们的人。
你也可以不用想。
站进来就不用想。
最前面那个人离我三步。我看清了他的脸。
平的。眼睛像两个抠出来的洞。深邃无神。
脑子里有个声音开始劝我。别撑了。你也累了。
站进去,跟他们一样。这里绝对公平,不会再辛苦了。
小馨搭上我的肩,坠子的热,传遍我的全身,一道无形的震荡从我身上散开。
最前面那一排,整排倒下去。
像一排立着的纸牌。倒下时,半点不响。
可我鼻子里淌出一点热的。
后面的没停。它们踩着倒下去的人,继续往前走。
抵挡它们,一排接一排地倒。我在拖时间,小馨才有空找那条缝。
她一直没抬头,眼睛没离开过坠子。
「找到了,缝在那个方向,快走。」
我们冲进那条死胡同深处。
一堵墙,冷冰冰地立在那儿。
没路了。
「接下来往哪儿走。」小奎往身后看了一眼。巷口已经堵上了。
「等一下,具体位置,我还在定位。」小馨有点急了。
方向对了,就差一个点。
*
来不及了,我抬手,按在左太阳穴上。
这一按下去,我的身体将承受巨大的负担,伤害不可逆。
右边那个还在沙里,够不着。可这会儿,没有第二条路。
「再严的秩序,也盖不住它自己的漏洞。」我说,「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左徽记,彻底亮了。
亮得刺眼。
「梦溪溪!你总算想起我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下炸开,又软又亮,「我在里头闷得都快长毛了,你知不知道!」
「赶紧做事。」
「一见面,就使唤我,我才不做呢。」她在我脑子里嘟囔。
「英气,听话。」
「哼,我就不听。」
「事后,请你大吃大餐。」
「要三顿。」她说,「记着,你欠我的。」
左半边脸跟着烧起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贴着骨头按。
左手一热,力气灌进来。
我硬扛着,并起两指,对着死胡同尽头一划。
空间被撕开一道口子。银白的光顺着裂口淌出来。
一个透明的门,只够一个人过。
「还不谢谢我。」她在我脑子里说,我没理。
那道门抖了一下,稳住了。
「走。」
我们钻进去。黑白交替,好像穿过了很长一段路。
等眼前重新有东西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那座塔的底下。
追我们的东西,全没了。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
静得人耳朵发疼。
「它好像知道我们来了。」小馨抬头,看向高塔。
「它一直在等我们。」
塔就在头顶上,高得看不到边。
墙面像镜子,照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
影子里的人在扭曲。我低头看了一眼。
脚边那个影子,慢了一步。
*
塔里响起一个声音。冷的,没有起伏。不进耳朵,直接在脑子里响。
「否定自我,融入秩序,方得永恒。」
小馨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有吸力,要把她的意识往里拽。
她咬住舌尖。
「有痛。」她说,「我还在。」
这回没人提,她自己想起来的。
「执掌,你看见了什么。」我抬头。
静了一拍。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这座塔看着是秩序的核心。」执掌说,「我怀疑,它本身就是最大的一层幻象。」
「它可能是一件事。自己验证自己,转个不停的死循环。找到那个悖论点。」
「悖论点。」小奎念了一遍,「这种自己咬自己的规矩,我拆过。」
他抬起左手。
「小奎。」我抢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回来。
「老板,就一下。」他说,「我往下接一次,我会注意的。」
他手按上塔墙。原本指尖的白,开始变灰,往上爬,爬过手腕。
我没松手,危险时刻,我会救他一把。
「灰到腕,还没到肘。」他把我的手掰开,「老板,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小奎,我来帮你。」小馨把手按在他肩上。
我没再拦。
「有了。」小奎声音一紧,「它自己咬自己。」
灰一下窜到肩,他往前栽,被墙吸住。
我一手劈过去,把他打脱。小馨的坠子亮起,压住白灰,一把将小奎往后拽。
城怒了。四面涌出巡逻机器人,朝我们围过来。
执掌的声音压下来。
「小奎找到的东西,有个数据包,不停地发出去、收回来。内容是面试失败第一百零一次的模拟。」
「它在反复证明,失败是定下来的事。」
「数据包的位置,我定住了。」小馨抬手一指,「在塔的底座,朝着我们那个角。别处都直,就那儿在打旋。」
我按左边太阳穴。
「又借?」英气说,「你倒真不客气。」
左徽记烫了一下,一股透明的劲展开护盾。盾往外一炸,将巡逻机器人全部震退。
小奎整条胳膊灰到头。
他没吭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手里那团本我又挣了一下,比刚才更弱。
我攥起英气的精神力,砸在那个角上。
角没碎。
角像水面一样荡开。露出一道藏着的门。
*
门里没有殿堂。就一间小屋,又小又破。
扔了的简历。揉成团的拒信。墙角那摞招聘要求,边角翻毛了。屋里没有窗。
屋当间,背对着我们,坐着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齐齐整整。
可他的肩膀在抖。
「你是超我人格?」小馨问。
那个人转过来。
也是张帅的脸。
他低头,把桌上一张歪了的简历扶正,才抬眼。
我手心里那团本我,挣了一下。
「你们终于来了。」
「这是我的源点,也是我的牢。外头那座城,是我一层层搭的,就为盖住这儿。」
「你为什么要吞自我。」小馨问。
「本来我们是一条心的。面试每败一次,他就怀疑一次。」
「我劝过。说好一起造个公平有序的世界。」
「他只会往里倒脏水。他是秩序的污点。」
「把他擦掉,我一个人做主,这个世界才立得住。」
他朝门外扬手。「看看外面。」
门外一队灰衣人走过。最后一个慢半步,他抬手一指,那人脸就平了,连头都没回。
「你们世界有的,我们都有。」
「你们世界没有的,我们也有。」
「这不是张帅想要的。」小奎说,「他要的是活在真实世界。哪怕会败。」
「你很懂张帅么。」超我冷笑一声。
「你连败都没败过。」我说,「你只是把败擦掉了。」
小馨按住胸口,坠子烫起来。
「塔顶的自我,还有气息。」小馨传声,「很弱。」
看来,超我只吃了一半。
现在,还有机会。
「超我吞不掉自我。」执掌的声音再次从远处飘来,「绝对秩序,本身就是个悖论。」
「它说一切都是按照秩序的。那它的存在,算不算秩序之外?」
「如果算,就没有参照。不算,它就证明不了自己是全的。」
我抬手,按上左边太阳穴。
「下一步,从里头把这座城撬开。」我说,「这次,请你附体降临。」
「真的假的?」英气声音一下亮了。
「先说好。」她说,「这回,你别急着把我按回去。」
「但你要克制,否则我扛不住。」
「知道啦。」英气开心极了,「你身上哪儿疼,我比你清楚。」
银白的光,炸开来。异常耀眼。
第 7 章 · 交通游戏
光没了。
再睁眼,我站在街上。塔不见了。
我听见有人在我身体里笑。
那不是我。我这时候笑不出来。
「梦溪溪。」那声音很软,像小孩刚睡醒,「我来了。」
「你耳朵现在归我一半。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你的。」
我试着听。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小奎没吭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小馨盯着我左边脸。「你这一半,透光。」
我抬起手。光从手背上透出去,落到地上,把地照穿了。
「小奎探路。小馨,找底下的东西。」
小奎蹲下去。他把左手塞进袖子里,用脚底往地上跺了一下。
罩子从他脚底下铺开,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外推。
「哟。」英气说,「怎么不用手了。」
「留一只。」小奎说,「万一要拽人呢。」
小馨掏出坠子,按在地上。
坠子烫。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按回去。
「底下有东西在转。」她说,「一转,又一转。」
「多远。」
「就在我们脚底下。」
「先找到它。」我说,「然后从里头,把这城撬开。」
「撬。」英气说,「这个我会。」
「你先别动。」
「小奎那只手,我现在修不了。」英气小声对我说,「不过,只要你松手,把我放出去。像杀戮那样。我就能修。」
「暂时不行。」我把左手按下去,攥成拳。
「哼,小气。」
本我在我掌心里,没声了。小屋还在,没有窗。
我追的是自我。可小屋里坐着的那个,是超我。
*
超我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路当间,抬起手。
街对面走出一个灰衣人,抱着一摞纸。走到一半,最上面那张滑下来。
那人弯腰去捡。
超我手指往下一压。
那人弯着腰,脸就平了。他直起身,怀里空了,回到队里。手摆的高度,跟旁人一样。
那张纸留在地上。风一吹,翻了个面。
「这就是公平。」超我说,「没有谁比谁多,大家都一样。」
有个灰衣人抬了下头,看了我们一眼。
超我连手都没抬。那人的头低回去,低到胸口,低得折了,就那么回去了。
「你们来,是想把我拆了。可拆不掉。」超我说,「你们每输一次,我这儿就多一块砖。」
「脚底下踩的,也是砖。」
小奎低声说:「完全不懂它在说什么。」
「和它废什么话。」英气说,「直接动手。」
左边的手先动了。我没抬它,英气在动。
银白从掌心出去,一道刃,直劈超我。
超我没躲。
光进了他眉心,像进了一条很长的走廊,走不到头。
他笑得极慢。
「你猜我为什么不躲。」
「你以为你在打我。」他说,「你在打所有人的规矩。你打不动的。」
「只有绝对的秩序,才有公平和效率。你乱了,你就输了。这一下,是规矩替我打的。」
*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街还在。
街上的人都不动了。一个灰衣人正迈着步,一只脚抬在半空,没落下来。他手里那张纸翻了一半,停在半空。
小奎和小馨,也停住了。
风也停了。
超我站在那儿,抬着手,手也没放下来。
「你看。」他说,「现在谁也不吃亏。谁也不用赶,谁也不用让。」
「死是最公平的。你看,谁都不动了。」
我抬手。空气是硬的,像伸进一块冻住的布。
我往前走一步,脚底下黏。
「你走不动的。」超我说,「规矩不许。你就站在这儿,跟他们一样,等。」
我耳朵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在数,一个在喘。
然后脚下一空。
路口从静止里长出来。
*
我们落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四面都是街。街上没有人走,只有人站。一排一排,站在白线外头。
红灯亮着。
这一片,规矩换了。
灯杆上印着三行字。字有边,边上有模子压出来的印子。不是手写的。
一、绿灯行,红灯停。
二、过路口,先报去处。
三、报不出的,留在路口。
我往对面看。
对面也站着一排人,身子朝着我们。
走近两步才看清,他们的脸朝着来路。
最前排站着个老头。他脚尖顶线,站得笔直。
绿灯亮。
灯底下有个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号。
「你去哪儿。」
「回家。」老头说。
地上长出一条巷子。两边有门,门是画上去的。
他伸手去推。门环响了一声。
门没开。
他没进,退了回来。
「你去哪儿。」
「去接孙子。」
原来的景没了,地上出来一个男孩,背对着他。
「乖孙。」老头往前一步。
男孩往后退。他退一步,老头跟一步。
跟到十几步,老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孩子转过头来。
转过来的还是后脑勺。
老头张了张嘴。男孩消失了。
地上长出一座坟。碑上刻着老头的名字。字还没干。
他还没报。路口先知道了。
坟前蹲着个老太太,正在烧纸。纸上也是他的名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看一个过路的。
那老头站着。腿往下沉,沉到膝盖,沉到腰。
最后,脖子也没了。地上多了一道线,横过去,接到主路上。
绿灯又亮。
灯跳过他,问了下一个人。
队伍又挪了一步,正好踩在他身上。那人也脚尖顶线,站得笔直。
*
「得去一个人。」我说。「报一个去处。」
小馨抬头看灯。「报错了呢。」
我往线外看。老头站过的地方,那道线还在。
「跟他一样。」
小馨不说话了。
小奎转过头。「老板,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报不出,我不知道要去哪,我只知道跟着你。」小奎看着我。
「我这一路,都在别人的梦里走。」我说,「我也没想过,真正想要去什么地方。」
这句说完,谁都没接。
英气在我耳朵里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有梦想么。都报不出来。实在不行,就我去随便报一个。」
我没理她。
「我报得出。」小馨说。
我们都看向她。
「你要报哪儿。」小奎问。
她没答。她把坠子从领口拽出来,捏了捏,问我:「报错了,是变成线。」
「是。」
「报对了呢。」
「路给你。你走过去。」
她往线外看了一眼。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把这条街拆了,解梦不重要,带你们回去才重要。」我说。
「我帮你一起拆,我最在行。」英气说。
红灯照着小馨的脸。她把坠子塞回领口,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她跨进去。
灯亮了。
「你去哪儿。」
「我得回去。」她说。
队首那几个人,头一起转过来。整个头转过来,转到正对着她。
没有一个人转身。
然后一起转回去。
*
地上长出我们刚走过的那条街。
墙,门,掉了一半的招牌。跟我们来时一样。
她走进去。
走了很久。然后从我们身后走出来。
「我回来了。」她扶着膝盖喘。
「你怎么在我们后面。」小奎吓了一跳。
「我一直往前走。」她说,「走到最后,回到这儿。」
「那,那个是谁。」小奎指了指。
路口里站着一个人。是小馨刚才留下的。
她看向小奎所指,看到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看她。
「它没放你走。」我说。
「这游戏好无聊,换我,早给它拆了。」英气说,「可惜我出不来。」
「再来。」她走回去,又站在线上。
「我要回去。」
地上的街又长出来,比刚才新一点。
这一次她走得快。快到最后是跑。
跑出来的时候,她直接跪在地上,又回到了我们后面。
路口里站着两个她。
一个在回头看,一个扶着灯杆。
「我再试最后一次。」她又回到了线上。我没拦她。
「我要回去。」
第三遍,那条街长出来的时候,是全新的。
招牌上的字是新的。墙是新的。连灰都是新的。
她走进去。
这一次她没跑。
很久之后,她从街那头慢慢走回来。
路口里站着三个她。
一个没回头看,一直往前走。
一个靠着灯杆,低着头。
她站在我们跟前。
「那条街越走越新。」她说,「我每走一遍,它就重画一遍。」
「说明回去是对的,但回去的路,不对。」她抬头看灯。
「它每次都是现画的,每次都顺着你。」我说,「你报回去,它就给你铺一条。」
*
执掌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小馨。你每走一遍,地铁就到一站。」
「到站了,张帅就会站起来,往车门走。」
「到了门口,他又折返回来,坐下。」
「这趟地铁,他从未站起来过。可这一会儿,他站了三回。」
「回去,没错。可这不是你的梦。你报的,它不算数,换一个报法。」
「那报什么才算。」
「报他自己。」我幡然醒悟,「张帅想回去,想了很久了,那就报他。」
小馨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站回线上。
「那我再报一次。」她说。
她抬起手,指向超我。
「张帅要回去。」她说。
整条街静了一下。
「他要回去。」小馨又喊了一遍。
灯底下那个声音,第一次没出声。
过了很久。
「……回去。」
街开始退。
墙和招牌往两边退,中间让出一条路。
路是实的。砖是实的,缝里长着草。路那头一间屋,屋上一扇窗。
窗里有光,落在地上,是暖的。
灯开始闪。红,绿,红,绿,越来越快。整条街一起闪。
然后全绿。
灯柱上那三行字,一行一行淡掉。最后什么也没有。
线外那一排人,一起抬头。
他们的脸是平的,平平的,像被谁擦过。
路口里那三个她,不见了。
小馨站在线上,没动。
她在看那条路。
我率先起步,小奎跟在后面,我们从她身边过去。
过线时,小奎的脚碰到了那道亮线。
线没咬他。
他愣了一下,拔腿就跑。跑到街那头,他回头喊:「没事了,它不认我了。」
「它认线。」我说,「线断了。」
*
街退干净了。他那间小屋还在。源点塌不了。
超我站在门口。
没有跑。西装没一道褶,头发没一根乱。
可他的嘴唇在动。
「我不想回去。」他说。
没人问他,他自己答了一句。
「这城不会因为你们三个人而改变。」
我走到他面前。
「你看,」他说,「你们连站的地方都是我给的。」
我脚下一亮。一条线从地里爬出来,缠住我的脚踝。
「规矩不许。」他说,「站不稳就别站着。」
规矩早就没了。说这话的,只剩他自己。
我的膝盖陷进路面,像踩进湿泥。
「老板!」小奎冲过来,右手抓住我往回拽。
「留一只,就是干这个的。」他说。
他那只手拽不动。线往回收,我往地里去。
「松手。」我说。
他没松。我掰开他的手指,挣出半步,把本我按了上去。
线亮了,然后乱。像有人拿勺在底下搅。
超我退了半步。
*
「张帅不想守规矩。」我说,「你是他的一部分。你想用秩序管住一切,可他不服。英气,动手。」
英气二话不说,一拳打出去。
越过他,打穿了身后那间小屋。
墙塌了。简历、拒信、招聘要求飞起来,满街都是。
超我站着没倒。他的手在抖。
他抬手,想按住自己的脸。
手从脸上穿过去了。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
「你就是个空壳。」我说,「身后就一间屋,一屋子废纸。」
「你从没败过。你只是把败过的痕迹,擦掉了。」
「我才是真的张帅。」他说。
「你不是。」我说,「张帅会败。你不会。」
他的西装先掉色。
然后是脸。
最后没了。
接着是天。
天裂了。乳白的壳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出底下的沙。
街上那些灰衣人停住了。脸一点一点鼓起来,眼窝先出来,然后是鼻子。
有个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完就哭了。
脚底下那条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谁在底下把总闸拉了。
三个太阳挂在那儿。最小的那颗,暗了一线。
「这座城,撬开了。」我说。
小馨往塔原来在的地方看。「自我呢。」
那块地方空着。沙面上有一道拖痕,往远处去了。
「掉下来了。」小奎说,「拖走的。」
我低头看。那团本我还攥着,还是拳头大,还是空的。它跳了一下。
小奎跟上来,站在我后头。他把左手揣进袖子,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风从沙那边过来,带着铁锈味。
我左边的手又抬起来了。英气还想动,我拦下了她。
「再拆,这梦就散了。」我说。
「散了,他不就醒了。」英气有些不满,「你还拦我。」
「张帅,还没醒。」
我把手掌贴上左太阳穴。
「梦溪溪,你别。」
手停在太阳穴上。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身体负担有些吃不消,但最终还是选择留下英气附体。
「不按了。」我把手放下来。
「好棒。」她说,「我不用回去睡觉了。」
我抬头。
沙那头立着一样东西。很高。风到它跟前,绕着走。
沙上那道拖痕,一直通到它脚下,没断。
张帅还差一块。那块,在它手里。
第 8 章 · 恩怨之战
超我的城,塌完了。
底下是沙。我们回到了第二层。
远远的,我们就看到了杀戮,走过去。它没动,一直等到我们走到跟前。
杀戮脚边有一团光,淡得像没散的雾,是自我。
它抬头。面具底下那两点红,动了一下。
站起来。天又暗了一层。
我抬头找那颗小的太阳。找了两遍。
第三遍我才明白,它早就没了。天上只剩两个太阳。
那两个也不稳。大的边上发毛,中的一直在抖。
「剑圣,吾已了。」
声音不高,隔着陶,闷闷的。
杀戮抬手,往右边指了一下。
那边沙上有一片黑,黑里露出一截断甲,银的,边上卷了,卷得像被人从里头顶开过。那是剑圣。
「压住它。断了它的甲。」
「剑圣已经死了。」小奎说。
「它没死。」它说,「散在沙里了。这地方的沙,吃什么都不吐。」
「现在轮到你了。胜者为主。败者,魂飞魄散。」
杀戮抬起眼,看向我。
*
「解决你,吾就不用回去了。」
它已经起了杀意。
「回不回去,由不得你。」
杀戮指着我右边,指头停在离我半寸的地方,「那地方小。吾在里头,连手都伸不直。」
它摊开手,又攥上。铁指节响了一串。
「你这具身子,该由强的那个用。你现在这副摸样,根本不配主导。」
我当然知道。这会儿我站着,膝盖都是软的,手在抖。
「你忘了么,你以前是怎么被我按回去的。」
「今非昔比。」杀戮把剑插进沙里,两手搭在剑柄上,「你现在废人一个,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我懂。赢的拿这具身子,输的连魂都不剩。
我还想起它刚出来时的话。
「至于其他,不可保证。」
我听见了。我还是把它放出去了。因为那时候,只有它压制剑圣。
*
「你们先回地铁。」我说。
小奎没动。「老板。」
「回去。」我说,「小馨,锚定穿回去,带上它。」
我把手里那团递过去。本我在我手里是一团,还是那么大,还是空的。
小奎两只手捧着,捧得很紧。
「还有一层灰。」
超我散的那层灰,还铺在沙上。小馨蹲下去,捧起一把,往袖子里塞。
「自我呢。」她说。
自我在杀戮脚边。那团光,比刚才更淡。
「我会想办法拿回来。」我说,「你们留下,只会影响我。」
小奎张了张嘴,「老板,我见过它撕梦,我要留下帮你。」
高处落下声音,「小奎,小馨,按梦溪说的做。」
执掌。他没下来,声音到了。
小馨还要说,被我打断,「上去。」
小奎抱着本我,小馨攥紧了袖子里的灰。她脚下亮了一下,两人往裂口底下走。
杀戮站在那儿,没拦。
「几只虫子。」它说,「走了,倒清净。」
裂口合上了。沙地上只剩我和它。
「你还有一招,放她出来吧,我一并收拾掉。」
我抬手,左手并成刀,点在耳前那块皮上。
「英气。这次,你出来玩个痛快。」
徽记亮透。白光涌出来,整片沙被照白。
「梦溪溪!」又软又亮的一个声音,「你总算舍得放我出来啦。」
白光往中间收。收完,那儿站着一只熊。
一米七。白的,毛茸茸的。圆眼睛,粉鼻头,脖子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知不知道,附在你身上,很不自在,难受死了。」
她抬起熊掌,拍在我肩膀上。
「一出来我就想扇你。左脸还是右脸,选一个。」
那一掌落下来了。很轻,轻得像摸。
可我整个人一颤。血从嘴角出来。
「哎呀!」她一下把手收回去,声音慌了,「你怎么这么虚啊。」
她凑过来,用熊掌擦我嘴角的血,擦得特别小心。
「你快点收拾它。」我说,「再耗下去,我扛不住。」
左边太阳穴在抽,右边太阳穴也在抽。两头都在耗我。
「没问题,长官,交给我。」
*
「啧。」杀戮在旁边出了声,「英气,你还是这副样子。」
英气转过去,冲它做了个鬼脸,吐舌头。
「要你管,臭杀戮。整天打打杀杀,一点都不可爱。我最讨厌你了。垃圾。」
她骂得很凶。可那凶,听着像小孩吵架。
「你也就嘴皮子厉害。」
「你呢。压制个剑圣,就得意忘形了。」
它不接话了。剑尖一抬,直指过来。
「废话少说,今天谁也护不住他。」
话没落,杀戮已经动了。一道血色的线直扑过来,剑还没到,剑气先撕开空气。
我没躲。放英气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说打就打,打的你找妈妈!」
她喊了一嗓子,人已经绕出去。
那身子看着笨,扭起来快得没影,剑锋擦着毛过去。
她的右掌同时拍出去。
那掌看着软,拍出来的是排山倒海的一股劲,后发先至,印向它的胸口。
「轰。」
血光和白光撞在一起。
一圈能量的环从中间炸开,沙丘一下被推平了。
扬起来的沙,停在半空,一粒一粒往回落,一层压一层。
铺完,沙面上浮出字。
字从沙里长出来,一行一行往上顶。
一、动手的,一击抵一击。
二、出力多少,还多少。还不上,拿身上的抵。
三、倒下的,归沙。
从这会儿起,动手就记账。
规矩我见过。打着打着,自动出规矩的,头一回。
「它记账。」英气说。她的声音低下去,「这片沙居然记我的账。可恶。」
刚才的气浪,把我推着退了好几步。左太阳穴烫得厉害,反噬一阵一阵往上涌,眼前发黑。
「英气。」我传话,「你注意点。」
「我已经很轻了。」她委屈的说。
*
英气不硬来了。
杀戮则剑势一变,化成无数道血色丝线,像蛛网一样罩过来。碰一下就麻。
「玩阴的。」她撑起光罩。丝线撞上去,进不来。
她趁势两掌连拍。第二掌,脚底下塌了。
沙从脚边抽上来,贴上腿。贴住的那块,白光暗了。
她整个人往上一蹿,离了地。
「英气。」杀戮说,「你使一分力,他吐一口血。都不用我动手,他就得死。」
它把剑往沙里一插。
沙顺着剑身往上爬。爬过的地方,剑身暗下去。
它抽出来。剑短了一截,它身上的血光却亮了些。
「少废话,我不出全力,也照样打趴你。」英气说。
她一用力,我左太阳穴就撕一下。
所以她每一下,都收着打。
杀戮越压越近。剑锋几次擦过她,留下几道浅口子。
要是搁在从前,英气早就生气了,直接不计后果冲击杀戮。
「英气,你再顾着那个废物,下一剑就斩了你。」杀戮久攻不下,戾气更盛。
它又插了一回。抽出来,剑又短一截,断口还在掉沙。
剑身上浮出一层暗纹。
「冥煞。」
半空裂开一道黑河,像一堆魂挤着嚎,朝她卷过来。
这一招打的是魂。
英气合起双掌,白光凝成盾。比刚才淡。
全力挡,我扛不住。不挡,她散。
「轰。咔。」
黑河撞上去。盾裂了,白光暗一大片。
我这边更重。一口血喷出去,跪进沙里。沙吸了,没留印子。
就算她打得过,也不能打。
第三条。倒下的,归沙。
自我人格还在杀戮脚边。它一倒,自我也跟着归沙。
怎么算,都是输。
杀戮眼里血光一亮,绕过碎盾,直刺英气心口。
这一剑,快,狠,准。
*
上一层。地铁车厢。
执掌坐在张帅身边,两只手按在他额头上。小奎抱着本我,小馨把袖子里的灰倒在掌心。
两样放在一处,中间空着。
「还缺个自我。」执掌说。
「它扣着。」小奎说。「执掌老师,您能劝劝杀戮么。」
「它只答应我一个请求,其他,不可保证。」执掌把手往下压。那两样靠到一半,停住了。
「缺了自我,边上就搭不上。」他说,「像桥断了一孔。」
「执掌老师,还能成吗。」小奎问。
「能成一半。」执掌额头见了汗,「另一半,得他自己回来。」
车厢一震。窗外的东西往下剥,露出一道口子。
小馨胸前的坠子烫起来,「下头出事了。」
「英气跟杀戮。」执掌往下看,「梦溪的反噬到顶了。」
「我去帮忙。」小馨说。
「太危险了。」小奎伸手拦,「那个级别,我们去了就是灰。」
「我有这个。」小馨攥住坠子。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太快,她抓不住。
「小乐姐。」她低声说,「或许能帮我。」
「那你多加小心。」执掌说,「张帅能醒,也许就靠这枚坠子。」
小馨应了一声,便立马进入了通道。
小奎摊开手。那半行字,长完了。
「解梦的人,」他念,「一并留下。」
这行字,从第一层跟到这儿。
*
小馨赶到时,那一剑已经到了英气胸口。
英气不退。
她要是退了,这一剑就直接撕我。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委屈,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
我也看着她。
我点了一下头。
够了。你做得够了。
我想把她收回来。
就在这时。
小馨落在我身边。
她脚一沾地,沙就往她脚上爬。
坠子亮了一下。爬到一半的沙,退回去了。
她两只手一合,十指扣着那枚坠子。
一道厚厚的蓝光罩从她身上张开,把我和她一起罩在里头。
那罩子上,有一圈很老的符文在转。那股气又和又稳。
「小馨?你怎么。」我那口话没说完,全身就充满了精神力。
左右两边太阳穴,撕裂一样的疼,一下被卸掉了大半。
像一股水,把往回冲的东西引走了,淌走了。
「英气,放手去干。」我把这句传过去。
英气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身上那层束缚彻底松了,整个人一振。
「真的可以吗!」
她叫了一声。身上的白光一下变得又烈又净。
那只熊掌拍出去。
这一回,一点没留。结结实实,撞上那把剑。
「轰。」
比刚才猛得多的冲击波,轰然炸开。
杀戮被这一下震得连退好几步,它面具下那双眼睛死死钉住小馨。
不。是钉住她胸前那枚坠子。
「执掌老师说,上头缺一块。」小馨喘着气,「这边得先停下来,你们能不能停一下。」
英气退回一步。
她那么大的身子横在我和小馨前头,一下就有了靠山的感觉。
她回头看小馨,又看那枚渐渐收光的坠子。
圆眼睛里全是惊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小馨馨?」她说,「你这枚坠子。这个感觉,好熟悉啊。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用。」
*
杀戮怒了。
「一只虫子也敢插手。」
它抬剑就要先把这只碍事的小东西解决掉。
可她那枚坠子先变了。
像是知道主人要出事,它这一下是彻底开了。
那道蓝光一收,收成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没射向它。
它直直地射进了小馨的眉心。
「啊。」小馨短促地叫了一声。
她两只眼睛一下被蓝光填满,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那光里闪过了几样东西。
我看见了。
第一样。
一件月白的袍子。她穿着它,笨手笨脚地去理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在笑。
牵,重在诚,不在术。
用心去感受,才能成为一个好的守梦者。
她回头。那个女人笑着站在那儿,眼里全是盼着她好的意思。
第二样。
一个梦。梦里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说各的,谁也没听见谁。
她穿着一身袍子,在墙上敲了三下。
墙就裂了。
那两个人碰上了。
第三样。
那个叫小乐的女人,把一枚古朴的青铜坠子,郑重地挂到她脖子上。
「这枚坠子里,有我的一部分。将来你要是遇上大劫,它能保你一命,给你指个方向。」
然后,她把小馨推进了一道口子。
「去帮梦溪。他需要你。」
*
那些东西一冲而过。
小馨的眼神一下变了。犀利,清明。也深了。
连她整个人的气都不一样了。多了一点沉下来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
「我是小乐姐带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坠子。
眼里已经没有怕了。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带着一点怜悯的东西。
「杀戮。」小馨瞪着他,「你追的那个自由,不过是另一种牢笼。」
「你抢了梦溪的身子,也一样出不去。」
杀戮被小馨这一下变化,还有这几句话,弄得一愣。
随即暴怒。
「胡说。吾的心思,你也配猜。」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小馨不再说了。
她两只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很复杂的手印。
坠子的光一下涨起来。
一股又柔又大的力量灌进她身子里,再顺着她的引导出去,化成无数根细细的蓝丝。
它们像最巧的一双手在穿针,一圈一圈缠上它身上那片黑。
还有几根分出来,搭在我和英气身上。
左边太阳穴的反噬一下被削掉大半。一股暖的东西把我那点枯了的精神养了一下。
英气也一振,刚才耗掉的力气很快回来。
「哇,小馨馨,你刚才这一下好厉害哇。」她圆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喊。
杀戮又惊又怒。
它发现身上那片黑,被那些蓝丝缠上以后,变涩了,调不动了。
像被一种更高的东西,给安抚住了,洗过了一遍。
那感觉让它极不舒服。像一头猛兽被套上了缰绳。
「英气。」我说,「趁现在。」
「打死它?」她问。
「不能打。」
「为什么。」
「第三条。倒下的归沙。它倒了,自我跟着走。」
她静了一下。
「那就先打个半死,再压回去。」英气摩拳擦掌。
「可以。」我说。
「那就这么定了。」她应得很欢。
她转过去,眨巴着眼睛看小馨。
「小馨馨,等我把这个臭杀戮揍回原形,你一定教教我哦。」
*
然后,她整只熊的气势一下变了。
刚才那个跳脱的劲儿收干净了。剩下的是从上面下来的东西该有的样子。稳,大,压人。
她身上的白光不再是暖的,是烈的,是净的。
「杀戮。尝尝本熊认真起来的终极奥义。」
她两只熊掌在胸前合起来。白光往掌心汇,越压越小,压成拳头大的一颗,带着毁灭的波动。
球面上,有玄奥的符文在转。
「上界秘法,毁天灭地,必定命中,要杀戮的命,净世梵光一击。去吧。」
她把那颗球推了出去。
我扶了一下额,无奈摇头。
球走过的地方,像被洗过一遍。脏的、乱的,全蒸平了。
沙面上那三行字,被白光扫过,淡了一层。
最后,字还在。
杀戮瞳孔一缩。它从球上闻到要命的东西。
那东西能把它那片黑净掉,把本源打散。
它狂吼,把所有的黑全催起来。剑爆出血光,迎上去。
血色的剑芒和那颗净世的光球,在半空撞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炸。
更怕人的是那个。像规矩本身被抹掉了。
那点干净的白,压过了那团脏的红。
「不!」
剑芒碎了。那颗球没停,砸在它胸口。
「噗。」
它像一件裂开的瓷器,身上全是纹。陶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一半。
它身上的血光散了。气息一下塌下去。
它还站着。
一条腿跪下去,另一条撑住。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它没倒。
我看准时机,借着小馨那股力,把它压成一道暗淡的血光,硬按回右边太阳穴。
它进去的时候,烫了一下。然后就不烫了。
颜色比先前深了一层。
就在它被压回去的那一刻,它说了一句话。
「压制剑圣时,吾感觉到,张帅还有第四个人格。本源人格。」
「那把断剑。」
左边太阳穴也跟着一热,然后白光缩回去。缩到最后,剩一条缝。
「我也要睡一会儿了。」英气伸了伸懒腰,便随光消失。
那团光掉了下来,是自我。
小馨走过去,捡起来,递到我手上。
淡的,凉的。跟本我那团一样大。
「还差这一块。」她说。
「可能还差一点。」我抬头。
天上那两个太阳,还是不稳。
远处,那截断剑插在沙里,断口还在冒火星。
第 9 章 · 第四人格
沙响了一声。
杀戮压回去的时候,沙子往两边让开,像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右太阳穴烫过一下,现在不烫了。摸上去,比左边鼓。
左边只剩一条缝。
我叫英气。她隔了很久才回。
「困。」
她没闹。这回是她自己睡过去的。
自我在我手里。淡的,凉的,跟本我那团一样大。
它动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沙面上三行字,已经看不见了。
头顶那道裂口开了。小奎落下来,膝盖砸进沙里,砸出一个小坑。
「你怎么下来了。」
「字长完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我念了一遍。念完,腿自己动了。就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他的右手往身侧一垂。三根指头是灰的,从指尖灰到手背。
「上头的活儿干完了。」
「张帅呢。」
「搭了一半。执掌老师还在等。」
远处那把断剑插在沙里。断口朝上,冒火星。风绕着它走,不敢直吹。
沙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不是我们的。我们的在这儿,浅。那一行深,一直走到剑那边,到剑下面就没了。
像走进去了。
「要去追么。」小馨抬头。
「要追。」
*
剑比看着远。走到跟前,走了很久。
断口不是铁。是暗红的脉络,像凝住的血。火星从脉络里往外冒,冒一下,灭一下。
剑身上有字。我蹲下去,用袖子擦。
「仗剑走天。」
后面没有了。磨平了,磨得比剑身还光。我伸手摸那个空处,摸到的是平的。
「仗剑走天涯。」小馨念。
「缺一个字。」我说,「缺的那个,才是它要的。」
剑柄上缠着布条,烂了一半,另一半勒进木头里。
我把布挑开一点。底下没有字,是一道一道的划痕。
数日子的那种划法,五个一组,划得很深,划到后面歪了。
「数日子的。」小馨摸到最后一道,「这道划到一半。」
「没划完。人走了。」我把左手按在徽记上,「借一点。」
白光出来,很细,只够照一下。碰上剑身,弹回来。
我退了三步,左手抖。抖得不厉害,但是停不下来。
「它没听懂。」小馨扶住我。
我摸那道断口。脉络底下是空的,空得不深,像一层皮。
「它不是门。」我说,「它是一句话。得有人念给它听。」
「谁来念。」
「能听懂它的那个。」
*
小馨把掌心贴在剑身上。
「好多线。灰的,缠成一团,像纸。压在最底下的都发黄了。」
她停了很久,「最里头还有一根。金的,很细,勒得几乎看不见。」
「那根是什么。」
「自由。」她自己愣了一下,像不认识这个词。
「剑是心念长的。」我说,「最硬的那根,就是锁孔。」
我点左边徽记,「英气。」
「……五分钟。」声音糊的,像从棉花里出来。她刚才不是这个声音。
「再借我一点。」
「借你。别用完。」
白光出来,比刚才粗一点,也只粗一点。颜色比刚才淡。
它碰到金线。剑柄上浮出一把木剑的虚影。很小,很旧,剑身上有刀刻的痕。
我的手垂下去,正好碰到小奎的手背。
两根指头回了肉色。另三根还是灰的,灰到发亮。
小馨的坠子亮了一下。蓝光往小奎手上探,探到一半,灭了。
「它想帮。」小馨说,「可力气不够。」
「够了。」小奎说。
英气没再出声,又睡了。
小奎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两根指头弯得动。
「能动了就行。我守外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到剑影外面,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
「你的手,出来再说。」
*
我抵住木剑的虚影。小馨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光往上收。
就在要进去的那一瞬,下面传来一声。
「是在找我么。」
不是剑里。是更下面,压在这层沙的底下。
那声音,像我自己的。
我知道下去不一定回得来。
我松了手。一根,一根,松的。
她的手跟着落空。
「梦溪。」
我没应。我心里只有一句:我得下去看一眼。
她扑过来抓我,慢了半寸。
坠子的蓝光罩下来,包住我们两个。
脚下一空,人就往下沉。沉得很稳,像有人在下面拉。
粉色的光从下面漫上来。先到脚,到膝盖,到腰。
到胸口的时候,我听见很多声音。很多个笑,挤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光里浮着东西。
一只风筝,线断了。一副眼镜,镜片碎了一半。
都是旧的,都沉在这儿。
到脖子,声音一下就没了,干净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睡着了。」小馨在我耳边说,「在他自己的梦里。」
*
底下是粉的。
天,云,全是棉花糖的颜色。
过山车在跑,没人坐。摩天轮上每一格都坐着一个背影,一模一样。
地砖是软的,踩下去陷一小块。
门口立着块木牌,漆字。
头一条,园内一切照旧,别按,别停,别叫。
第二条,听见笑声跟着数,数到三它就重来,数不清的留下来当笑声。
第三条,本园不设出口。
第四条,别照镜子。是铅笔写的,字很小,歪,像小孩的手。
牌子底下还有块小牌,写着今日游客,一人。
「一人。」小馨说,「可我们是两个。」
「它还没数我们。」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半行字,被雨泡烂了。
「……自己写的,别忘了。」
我认得这个字。是我写的。
我不记得我写过。
地砖上有一道拖痕,很宽,从门口一直拖进园子深处。
旁边的售票亭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小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手合上了。
「入口呢,没了。」她回头。
我也回头。
背后是墙。一整面墙,画着入口的样子,门把手也是画的。
她按上去,指尖陷进去一点。
「第三条。」我说,「本园不设出口。」
「那怎么出去。」
「规矩只说没设。没说不能。」我说,「出口是给游客的。我们是它数进来的人。」
*
进去的时候,那块小牌翻了一下。
今日游客,两人。
「啊。」一声笑,小孩的,很脆。
隔三秒,又一声。一模一样。
「它在数。」小馨说,「三秒一声,数到三就从头。」
「一。二。三。」她跟着念。念完,笑声从头再来。
「一。二。三。」第二遍念到三,笑里多了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
「别数了。」我伸手去拦。
「不数,就留下当笑声。」她念到二,脸上笑了一下。
她停住了。
园子里没有声了。
第三声还在她嘴里。
「三。」
数完这一声,她往前走。
「我数清了。」她说,「它没话说。」
走十步,身后又是一声笑。
一模一样,小孩的,很脆。
可这一声里,两个声音。一个是小孩的,一个是她的。
小馨站住。「它不拦我了。」
笑从她喉咙里出来,她捂住嘴,不许自己出声。
「第二条规则。」我说,「是给数的人的。」
摩天轮转到最高处,每一格里的背影同时抬了头。
我闭了嘴。
我跟上去。
地上有一串印子。小熊的掌印。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英气,是你踩的么。」
「不是我。」英气睡意朦胧,「是梦溪溪记着我。记着我,就给我留了条路。」
*
顺着脚印走,前面是回廊。
墙是软的,按下去会慢慢鼓回来。
门楣上刻着:看过的,留下。
看一片,少一样。
第一片。窗台上,小孩在看书。看完,我说不出书名。
第二片。有人醒过来,哭着道谢。看完,我忘了第一次解梦是哪一年。
第三片。镜子里,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贴着胶布。
「……原来那次,你是这个表情。哈哈哈。」英气醒了,笑出了声。
看完,我忘了自己照没照过那面镜子。
第四片。指尖点徽记。眼里有一点歉意,怕人看见。
看完,我忘了那歉意是给谁的。
「别再看了。」小馨提醒我。
「不看,就到不了头。」
「那我替你看。」她伸手,摸到第五片。
一间没有窗的屋。她缩回手。「凉的。这不是你的。你记忆里的屋,都有窗。」
「这是张帅的。」
她看我。「你的回廊,怎么会有他的。」
我没答。地上两串脚印,一串我的,一串小孩的。
「我们留下了什么。」她问。
「留下了我们的。」
「那它拿走了什么。」
我摸口袋。空的。
想不起来的那些。
「它不留人。」我说,「它留东西。」
*
回廊尽头,三面镜。
镜框上刻着字。
镜中只有一个是活的。你叫它,它应你,它就活。
三面镜的高度不一样。血镜最高,白镜最低,空镜跟我一样高。
第一面,血。里头是杀戮,在吼,听不见声。
第二面,白。里头是英气,很淡,快散了。
第三面,空。里头是我。脸是模糊的,眼睛是空的。
空镜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跟我的一样。
「你把她按回去,我就出来了。」
「你按过一回。再按一回,就顺手了。」
「梦溪溪,你别听里头的。我在这儿呢。」真的英气着急了。
「那不是我!」徽记里有人喊。
一模一样。
「两个都在叫你。」小馨说。
「我不应她们。」我说,「应了,就等于替自己选一个活。」
空镜又开口了。用的是我的声音,「谢谢你把她关回去。」
「你早就想关了。」
「你怕她占满你。」
这三句都是真的。
「我不应。」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
镜框上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我先前没看见。
不应的,镜子替你叫。
三面镜同时开口。
「梦溪。」
「梦溪。」
「梦溪。」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差一点。我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闭眼。眼前还是那三面镜。
第三面镜的镜面上,浮出一张脸。是我的,它在笑。
「你心里应了。」
「心里不算。」
「规矩没说心里不算。」
我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还张着嘴。
「你闭眼,也是照镜子。」
小馨攥住坠子,蓝光缠上第三面镜。镜子裂了。
镜子里没有我的脸,只有一团黑的,吞光。
「我是你没处放的那部分。」
*
金光漫下来,不刺眼。
黑团有了边。光没烧它。
光里聚出一个人形,看不清脸。身周三样在转:一团,一层灰,一个影子。
「张帅?」小馨说。
「我是他,也不全是他。」它说,「我是他没被裁掉的那一滴。他被裁之前,我就在了。」
它看我手里那块。
「这是张帅的自我人格。」我说。
「我知道。张帅缺的不止这一块。他还缺一个人,肯听他说完,不打断,也不劝。」
「你进不来,是因为你在找门。这里没有门,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这一句得你自己想。我只告诉你,门在哪儿。」它说,「就在那把断剑上。」
「那团黑的呢。」我问。
「它还没有名字。」它说,「你说出它是哪儿来的,它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才关得住。暂且叫它本源吧。」
那团黑缩了。缩成一小块黑,凉的,在我手里挣。
「你要的,是被需要。对么。」我对它说。
「而你要的,是有人承认,你也是四个人之一。」它回我,「我们一样。」
光收了,人形散了。散完,留下一句。
*
睁眼。回到沙地。
两个太阳不闪了,像有人按了暂停。
小奎的手还垂着。两根指头有肉色。
左边那条缝更细了。我摸到的是皮,缝在皮底下,像旧疤。
我手里,自我,淡的。还有那一小块黑,凉的,在挣。
我捏了捏它。它没躲。
「接下来怎么办。」小馨问。
「凑齐。」我说,「本我人格,超我人格,自我人格,还有一小块黑的本源人格。齐了也没用,还差他自己点头。」
「他连自己有四个人都不知道。」
我们看那把剑。断口的火星,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听见我们说话了。
第 10 章 · 重获新生
小奎蹲在剑影外面,一只手撑着沙。
他抬头看了看天。两个太阳还在,中的那个比刚才暗。
他把右手收进袖子,三根指头还是灰的。
「他快醒了。」小奎说,「醒了就完。」
断口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里头喘了口气。
「怎么进去。」小馨问。
「不用进。」我说,「门就是那道断口。」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很轻,像有人在数。一,二,三。停一下,再来。
一个人不敢数到头,是因为那头就是尽头。
小馨把坠子按在小奎手背上,蓝光进去一点,退了,一根指头回了肉色。还剩两根。
她说现在不够,等恢复了,再帮。
小奎点头,能弯就行。
这时,剑柄上的布条自己松了,落到沙上。
底下那些划痕露出来,五个一组,划到后面歪了。最后一道到底了。
我站起来擦剑身,念「仗剑走天」。
那个空处比别处亮一点,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小馨念了一遍「仗剑走天涯」,剑没动。她说它不缺那个字吗。
我说缺,可它不要。我又喊了张帅,剑还是没动。
「它不认字。」小馨说。「它认人。」
我蹲下去,贴着那道断口,把那半句又念了一遍。
断口里喀了一声,裂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出来的是风。风里夹着一个女声在报站,「下一站市民中心。」
风吹出来一张工牌,落在沙上。
是张帅的。我捡起来塞进兜里。
我跟小馨说,它就要这半句,没走的那半句留在它身上。
她伸手在沙上写了一个「涯」,沙把字埋了。
风大了,缝宽了,能过一个人。
小奎站起来,要跟。
「你留外头。」我说,「你的手还没恢复。」
他把右手往袖子里送了送,看了看那道缝,坐回沙上。
「本我。」我说。
小奎从怀里摸出来递给我。那团还是拳头大,还是空的。
小馨问这剑断成这样,进去会不会散。
我说会散,散之前够我们走到头。
她笑了一下,跨进去。我跟进去,踩到的是柏油。
*
里面没有天。
头顶是灰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边。
脚下是柏油。
路边有地铁口的栏杆,漆掉了一半。
一家便利店,招牌写着二十四小时,里头没人,灯还开着,冰柜一下一下地响。
路口有个早点摊,蒸笼冒白气,摊主背对着路掀盖子,掀开是空的。
再往前是一栋写字楼,转门在转,没人进出。
小馨往四面看,问剑里怎么会有便利店。
我说他天天经过,看一眼就记下来了。
路上有脚印,全是同一个人的。
鞋底磨得偏一边,一左一右,差得很开,方向全朝写字楼。
小馨问怎么走。
我说跟着脚印,脚印只往一个地方去,往写字楼。
路边有东西从柏油里露出来,银的,卷了边。我蹲下去看,是一截甲。
「剑圣,它散在沙里。」我说,「这儿也有一块。」
它成了路。我把那截甲按回柏油里,脚下的路硬了一点。
再往前,路到头了。
*
一堵墙。从左一直砌到右,看不到边,连个墙角都没有。
墙上没有门,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小,歪。
我往左走三步,脚拔不出来。
换右边,三步,还是一样。
墙不高,我伸手能够到顶。小馨说上面也是墙,她把掌心贴上去,闭着眼,很久。
她说不是砖。
我问是什么。
是纸,一层一层摞起来的纸。
她说数不清,一百来层,最底下那层是黄的,最上面那层还是白的。
他把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压了一百层。
「都是简历。」
墙上有格子,一格一个名字,一张照片。
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三十五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这是张帅投的,一百份,没人回。
有一个格子是空的,照片撕掉了,只剩一个角。
小馨说,那一格是唯一叫他去面试的。
他自己撕的,为什么,不知道。有些格子空着,比填满的还重。
墙后面有声音,很小,隔着墙。
「快要迟到了。」
我把手贴在墙上。
*
里头是张帅。
我想问他一件事。他为什么待在这儿。
「我小时候想走天涯。」
张帅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好几层布。
「我妈说,走天涯得有剑。我就画了一把,木头舍不得用,就画在作业本背面。后来我做了游戏,把那把剑做进关卡里,最难的那一关,关卡的名字叫天涯。玩家打不过去,在网上骂我。我没解释。」
停了一会儿。
「我三十五。简历投了一百份,都说我年龄大。我坐在家里,我老婆下班回来,还得给我做饭。她不说我。可她越不说,我就越...」
「我不是不想重新振作。我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该怎么办。」
停了很久。
「那把剑,搬家的时候,我老婆说,一块破木头,扔了吧。我说,扔吧。扔完,我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
小馨动了一下,我按住她的手。他要的不是回答。他要的是有人站着不动。
墙后面没有声音了。
我们就站在那儿,我数了三百下。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听见小馨吸了一口气,又憋回去。
墙上的字开始掉粉,落在我的鞋上。
底下露出新的字,同一个笔迹,铅笔,很小,歪。
要不,往前走一步试试。
*
墙裂了一道缝,缝里出来一个人。
衬衫,领带歪了。脸是张帅的脸,可比记忆里瘦。他站在裂缝里,不敢往外走。
他不动。
甲叶响了一下。我回头。居然是杀戮,它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你干什么。」
「吾等不住了。」
刀落下去,劈在墙上。
墙没裂。
刀弹回来,磕在柏油上,在张帅脚前划开一道口子。口子两尺宽,底下是黑的。
张帅低头看那道口子,又抬头看我。
「过不去了。」
「过得去。」我说,「跨。」
他抬脚。
第一步,脚落在口子那边,柏油软了,陷到脚踝,烫脚。
他停住,问能拔吗。我说能,往前走就能。
第二步,陷得浅一点。
第三步,踩实了,他回头看那堵墙。墙在化。
「原来就这个。」
「我躲了三个月,就这个。」
纸一层一层落下来,落成雪。
杀戮收刀,站在那道口子边上。
「吾,这次做对了。」
我点点头,「你终于不再像以前那般戾气了。」
「吾记下了。」杀戮看了那道口子很久。
*
左边的太阳穴裂了一下。
没有叫。白光出来一小团。
「我自己出来的。」英气说,「你都没叫我。」
平时它们要我压着,要我叫着。在这个世界不用,杀戮也像变了个人。
我蹲下去,把四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本我那团,我捧起来放上去。
超我那层灰,小馨从袖子里倒出来撒上去。
自我那团光,我放在他心口。
还有那一小块黑的,它在我手里挣。
四样挨在一起,底下那一层慢慢合上了。
张帅低头看,说这是我,这么碎。
我说一直这么碎,现在齐了。
他把四样按在心口,皱了一下眉。小馨问疼吗。张帅摇了摇头。
「一起走吧。」我说。
张帅跟着我们,往回走。
回到了上一层,断口还亮着。
剑口收了一下,把我粘住。
「解梦的人,一并留下。」
我摸口袋,摸出一张黑名片。解梦馆·梦溪。我把它放在断口上。
「留东西,不留人。」
名片进去了。剑没松。
「不够。」
「它还要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我身上最放不下的,是小时候坐过的那扇窗。我把手按在剑口上。
手背凉了一下,凉到骨头。
剑松了。
*
沙地。沙是凉的,脚踩下去,陷半个指头。
沙地上那行脚印不见了。小风一吹,沙面平了。
三个太阳。大的在,中的在。小的那颗回来了,很淡,像隔着水看。
「回来了。」她说。
张帅睁眼。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我睡了多久。」
「三天。」
「那还赶得上。」他笑了一下,坐起来,腿软了一下。
小奎伸手要扶,我说别扶。
小馨把坠子摘下来,放在小奎掌心。蓝光全放出去,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回了肉色。
「全好了。」
光暗下去,坠子成了灰的。
小奎攥了一下手,五根指头张开,又攥上。
张帅摸手机,我按住,「你老婆说,梦里别让你看到招聘软件。」
「她跟你说了这个。」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是一张照片,里面是一把歪的剑。
「我老婆画的,画得不好。」他说,「她让我照着做一把。」
他抬头。
「我梦里那间会议室,有一扇窗。它一直在往外推。」
「我看到过。」我说,「那扇窗不是你的。」
他看我,问那是谁的。
「是我的。」
我小时候,家里没院子。
我坐在窗台上看书,外面的孩子在跑。我看书,看完了,他们还在跑。
后来我干了这一行,进别人的梦,替别人过日子。
窗往外推,是想出去。推了好多年,没推动。
张帅问我怎么不自己出去。
「我想出去,可谁给我开门。」我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笑,你也没醒。
「我们都一样。」我说。
*
地铁车厢。执掌坐在张帅旁边。
他把手收回去,手在抖。本子摊在膝上,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比别处厚,底下贴着一张纸,纸上就一行字。
解梦的人,一并留下。
「这句是我写的。」执掌说,「写给解梦的,防我们把自己搭进去。搭进去就出不来。」
他把那张纸揭下来。纸底下还有一行,很小,他自己的字。
我也没做到。二十年,我送出去四十个人,一个都没跟到底。
「这次你做到了。」他把纸撕成两半,撕得很慢。
规矩是纸,纸怕人认,认它是给人写的,不是给梦写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小馨。小馨把袖子里的灰倒在掌心,捧着,没说话。
「灰给我。」执掌说,「我认得怎么撒。撒回去,人就齐了。」
她递过去。
「我留下来。」她说,「跟你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里带了一点笑。
张帅的老婆在门口等,没说话,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我饿了。」张帅说。
「回家。」她说。
他们走了。
回到馆里,小奎说老板你的名片少了一张。
我说掉在路上了。
他伸出手,五根都张开。指根那一圈灰的痕迹还在,退不掉。
「全好了。」小奎说,「老板,以后这种活儿,还叫我。」
「叫。」
小奎走了。小馨也跟着走了。执掌不知去哪儿了。
我坐下。桌上有一层灰,三天没人擦。
摸口袋,名片还在。
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的,字很小,歪,跟我小时候写的一样。
别忘了,你也有窗。
我把它放在桌上。这间馆,我坐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椅子是凉的。
我走到窗边,把手按上去。
玻璃还在,窗没了。
窗外有人在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