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朱雀街，账本在我膝头一页页翻过去。
春桃捧着算盘，指头拨得飞快。
“姑娘，城南绸缎庄，侯府赊了一千二百两。”
“记下。”
“米行四百六，药铺三百一，酒楼七百两，是老夫人请诰命们吃席。”
秋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这也叫散碎银两？老夫人算账，怕是拿脚指头算的。”
我合上账本。三年，光是赊账就压了一万一千两。
我养了一府只进不出的主子，还落了个吃白饭的名声。
“下一家，金玉阁。”
车刚停稳，帘外就传来一道尖嗓子。
“这套赤金点翠的，那顶累丝凤冠，都包起来。”
是沈玉娇，沈舟的亲妹妹。
我掀开帘子一角。婆母坐在掌柜的太师椅上，头上已经插了支金凤簪。
周掌柜弓着腰，手里的单子攥出了褶。
“老夫人，这几样加起来，两千八百两……”
“记账。”婆母眼皮都不抬，“记在侯府大少奶奶名下，老规矩。”
“下月尚书府的姐姐过门，侯府女眷总不能戴银的。”
沈玉娇往腕上套了只金镯，“那商户女，还不是我哥一句话的事。”
周掌柜没动，往门口瞟了一眼。
我下了车，跨过门槛。
“周叔，侯府大少奶奶的账，今日起销了。”
铺子里静下来，几个挑首饰的夫人放下手里的东西。
婆母的脸先是一僵，随即冷笑。
“哟，被休出门的弃妇，还有脸抛头露面？”
“这是苏家的铺子，我回自家铺子，用不着谁的脸。”
我走到柜台后，拉过算盘。
“传我的话，苏家名下十二间铺子，从今日起对定远侯府断供。”
“米面不卖，绸缎不卖，金器一根针都不卖。”
沈玉娇把金镯往柜上一拍。
“我哥是新科探花！你断我家的供，就是跟朝廷作对！”
“沈二姑娘，买东西给钱是大梁律，不是我定的。”
婆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贱妇！离了我儿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等我儿娶了尚书千金，回头就把你这破铺子封了！”
我拨着算盘珠子，没抬眼，噼啪声一下比一下响。
“周叔，报官吧，说有两个乞丐在这强抢金器。”
“至于封店？你那吃软饭的儿子怕是还不知道，
“他头上那顶乌纱帽，是用我苏家的真金白银垫起来的。”
最后一颗珠子落定。
“侯府欠苏家一万一千两，零头我抹了，算我积德。”
旁边的夫人们交头接耳，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嘴。
“探花郎花媳妇的嫁妆？”
“难怪这三年侯府的排场越摆越大。”
婆母的脸从红涨到紫。
周掌柜直起腰，几步上前，伸手拔下她头上的金凤簪。
“老夫人，这簪子四百两，您还没付钱。”
“反了，反了！”婆母扑上来抢，被伙计一把隔开。
沈玉娇尖叫着去抓周掌柜的脸，两个伙计抄起门闩，一左一右架住她。
“打出去。”
门闩砸在门框上，砰的一声。
沈家母女连滚带爬出了门，一只绣鞋落在台阶下。
门口的百姓哄地让开一条道。
“那不是侯府老夫人吗？”
“侯府的人买金子，不给钱？”
周掌柜把金簪擦净，放回锦盒，冲我作了个揖。
“东家，这三年，老朽憋得慌。”
“往后不用憋了。今日的流水，给伙计们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
后头有个小伙计没忍住，喊了句东家大气。
傍晚回到城南，春桃从尚书府回来，脸色古怪。
“姑娘，借条递进去了，门房没多问，只转了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苏娘子的贺礼她很喜欢，大婚那日，请您务必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