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慢慢地站起身,推开了祠堂厚重的门。
看守的婆子大惊失色:“大小姐,你不能出去!侯爷吩咐……”
我没理她,径直朝着前厅走去。
当我一身素衣,出现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崇的脸,黑得像锅底。
“孽障!谁让你出来的!滚回去!”
我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跪倒在天子面前。
“陛下,民女有本要奏!”
天子显然也认出了我,就是那个当众撕毁婚书的“烈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哦?你要奏什么?”
我从地上,捡起一片刚刚被风吹落的桃花。
“陛下,民女要举报,谢宝珠所献之《社稷赋》,乃前朝罪臣旧作,抄自一本名为《靖边录》的禁书残卷!”
全场大骇!
谢宝珠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你胡说!这是我自己写的!”
“是吗?”我看向她,眼神冰冷,“那你可能解释,为何你这篇赋中,暗藏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话?”天子皱眉。
我将手中的桃花瓣,轻轻放在地上,用手指沾了茶水,在地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请陛下,将此赋每句的第五个字,连起来读一遍。”
天子的目光,落在我写下的那几个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边的太监,连忙拿起那篇《社稷赋》,颤抖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牝……鸡……司……晨……”
“天……命……将……移……”
“轰!”
天子手中的酒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好!好一个谢家!好一个平阳侯!”
龙颜暴怒!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谢崇和秦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
谢宝珠更是抖如筛糠,她猛地指向身旁的谢承宇,涕泪横流。
“不是我!是哥哥!是哥哥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一瞬间,我看见谢承宇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绝望。
他大概从没想过,他平日里最疼爱、最维护的妹妹,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天子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
“来人!将谢承宇拖下去,剥夺恩科资格,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谢宝珠,收回‘才女’封号,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至于平阳侯……”
天子冷冷地看了一眼谢崇,“教子无方,罚俸一年!”
雷霆之怒,转瞬之间,便将侯府的荣耀,打得粉碎。
处理完谢家,天子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探究。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我平静地回答:“民女自幼喜读杂书,曾有幸在江南一古籍铺,见过那本《靖边录》的残卷。”
“好,好一个喜读杂书。”天子点点头,“你既有此才,朕欲将你收归内阁,专职修书,你可愿意?”
这,是泼天的富贵。
我却摇了摇头。
“谢陛下隆恩。但民女有一不情之请。”
“讲。”
“民女恳请陛下,恩准民女脱离宗族,自立女户。”
8
此言一出,比刚才的藏头诗,更让全场震惊。
自立女户,意味着我将彻底与平阳侯府,断绝一切关系。
谢崇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敢!”
我没有理他,只是固执地,望着天子。
天子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他却突然笑了。
“准了。”
两个字,掷地有声。
“朕不仅准你立户,还赐你京郊墨庄一座,黄金千两,做你的立身之本。”
他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欣赏。
“朕倒要看看,你一个女子,能为这天下读书人,开出一方怎样的墨海。”
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当我从宫中走出时,天色已晚。
侯府的马车,没有等我。
谢崇大概是恨不得,我立刻就死在宫门口。
我不在乎。
我沿着宫墙,一步一步,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我只属于我自己。
就在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获得自由时。
一辆通体玄黑,没有任何标识的亲王规制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几道狰狞伤疤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手中,是一卷用明黄绸布包裹的,染着点点暗红血迹的……失传皇室秘册。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先生,天下文脉与本王这条命,皆交于你了。”
我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卷秘册。
不是因为畏惧权势,而是因为那卷秘册本身。
那是失传已久的《河洛秘图》,传说中记载着上古机关术与阵法之要义,是兵家和工家梦寐以求的圣典。
车里的那位亲王,我虽不知其身份,但他拿出的诚意,足够打动我。
我没有回侯府,直接去了天子御赐的京郊墨庄。
墨庄早已废弃多年,但底子还在。
我用天子赏赐的黄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快马加鞭,去江南接我的养父母,沈素娘和沈长青。
半个月后,沈娘的马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墨庄。
她一跳下车,就给了我一个爆栗。
“死丫头!出这么大事,也不知道给家里捎个信!你是不是想让我和你爹急死!”
嘴上骂着,眼圈却红了。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爹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箱子,憨厚地笑着。
“丫头,你娘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这是咱家祖传的宝贝。”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活字印刷工具,和几沓薄如蝉翼的藤纸。
“改良过的藤纸,比京城的宣纸便宜,还结实。还有这活字,你爹我研究了一辈子,印出来的书,又快又好,还省钱!”
我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给我的新书苑,取名“汲古书苑”。
很快,在沈爹和沈娘的帮助下,汲古书苑正式开张。
我们推出的第一批书,不是什么名家大作,而是几本价格极其低廉的《三字经》、《百家姓》。
用的是改良的藤纸,活字印刷,成本低,出书快。
一本,只卖十文钱。
这个价格,让整个京城的书商都惊掉了下巴。
也彻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9
没过几天,一个自称京城书商联盟管事的人,就找上了门。
他暗示我,汲古书苑的定价,坏了规矩。
如果不把价格提上来,我们很快就会在京城,买不到一滴松烟,一块石墨。
我笑了笑,客气地把他送了出去。
第二天,汲古书苑门口,竖起了一块更大的牌子。
“天下抄书棚”。
我命人搭起数十个宽敞的凉棚,里面备好笔墨纸砚,还有免费的热水和姜茶。
所有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都可以在这里,免费抄录我们书苑提供的任何书籍。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寒门学子,都沸腾了。
每日天不亮,汲古书苑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那些原本对我虎视眈眈的书商,傻眼了。
他们可以断我的原料,却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平阳侯府。
谢崇坐在书房里,听着管家的汇报,气得把手边的茶杯都摔了。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被我谢家赶出去的孽障,竟敢在京城搅动风云!”
他以为,他动用关系,让所有原料商都不与我合作,就能逼我走投无路。
他太小看我了。
也太小看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
然而,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裴琰被宋老逐出师门后,名声一落千丈。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我。
他开始在各大文会,写酸文诋毁我,说我“商贾贱流,沽名钓誉”,企图用舆论,将我钉在耻辱柱上。
我没有回应。
因为我知道,对付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拍它,而是让它,自取灭亡。
半个月后,汲古书苑推出了两本新书。
一本,是我亲自校勘补全的《九章算经》。
另一本,是同样经过我补全的农学巨著《齐民要术》。
这两本书,一本关系到国库税收的计算,一本关系到天下粮仓的收成。
远比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来得重要。
新书发布当天,农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竟亲自微服登门。
他们捧着样书,如获至宝,当场拍板,各订购一万册,用于分发给各州府的官员。
两位尚书的座驾,就停在汲古书苑门口。
京城所有的原料商,都看见了。
第二天,那些之前对我避之不及的商人,排着队,提着礼物,上门求合作。
谢崇的封锁,不攻自破。
而那些曾经被我免费提供抄书便利的寒门学子,也自发地组织起来。
他们聚集在平阳侯府门前,不高声喧哗,也不惹是生非。
只是齐声朗诵。
朗诵的是圣贤文章,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们用这种最文雅,也最诛心的方式,向世人宣告:
打压文脉,为富不仁的平阳侯,不配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那一日,侯府大门紧闭,如同一个巨大的笑话。
谢承宇的腿,是在一次醉酒纵马时摔断的。
伤口不大,却反复溃烂,高烧不退。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束手无策。
最后,一位宫里的老御医断言,谢承宇是中了某种罕见的菌毒。
需用失传的《华佗针灸残篇》中记载的“金针清热行气法”,才有望保住一条腿。
而那本残篇,早已被我修复,并作为见面礼献给了那位神秘的亲王殿下。
如今,拓印本就藏在太医院,可上面的古字艰涩难懂,无人能解。
除了我。
10
秦氏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寒门学子,如何辨认古籍的纸张。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拂衣,娘求你了,救救你哥哥吧!”
她哭得老泪纵横,憔悴不堪。
我没有去扶她,只是淡淡地看着。
“他不是我哥哥。”
“他是你亲哥啊!你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觉得可笑。
“当初他为了谢宝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孽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兄妹?”
“当初你们全家逼我藏拙,让我给谢宝珠当垫脚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秦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谢宝珠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穿着一身孝服般的白衣,脸上画着苍白的妆,一上来就抱着秦氏哭。
“伯母,你别求她了!都是宝珠的错!如果不是宝珠,哥哥就不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哭,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姐姐若是不肯救,宝珠愿意割肉为药,为哥哥祈福!”
她演得声泪俱下,引得周围围观的百姓,都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这姑娘也太狠心了吧,亲哥哥都不救。”
“就是啊,你看她妹妹多善良。”
我看着谢宝珠的表演,突然觉得很无聊。
我从旁边的工具箱里,随手拿起一把用来裁纸的柳叶飞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我把刀,递到谢宝C珠面前。
“割吧。”
谢宝珠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既然要割肉,就得有诚意。书上说,要割够三两大腿肉,熬成汤,喝下去才有效。”
“你放心,我这里有最好的金疮药,保证你流血不止,但死不了。”
“来,割吧,割够三两,我立刻就去救人。”
谢宝珠看着我手中的飞刀,和我的眼神,吓得“啊”的一声尖叫,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我看着被丫鬟手忙脚乱抬上马车的谢宝珠,冷笑一声。
然后,我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氏。
“人,我可以救。”
秦氏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但是,我有条件。”
我让她起身,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立下了一份清算契约。
救谢承宇一条腿,可以。
折算银两,三万两。
这三万两,买断我与平阳侯府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爱憎。
从此,我谢拂衣,与谢家再无瓜葛。
是真正的,银货两讫,恩断义绝。
秦氏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但为了她儿子的腿,她还是颤抖着,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我拿着那份签着血手印的契约,去了侯府。
我用金针,保住了谢承宇的腿。
但因为拖延太久,毒素已经侵入骨髓,他的那条腿,从此以后,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
他的仕途,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彻底断了。
谢承宇醒来后,得知了这一切。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床顶,流了一夜的泪。
他终于明白,他用偏爱和纵容,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也终于明白,他用冷漠和指责,逼走了一个,本可以成为他最大助力的亲妹妹。
可这一切,都晚了。
侯府的裂痕,已经大到,再也无法弥补。
11
平阳侯府元气大伤,而我的汲古书苑,却声名鹊起。
那位神秘的亲王殿下,似乎有意扶持我。
他不仅将许多皇室秘不外传的孤本,交由我修复,还默许我将其中一些非机密的部分,拓印出版,造福天下学子。
一时间,汲古书苑,成了大周朝的文化新地标。
而我,谢拂衣,也被冠上了“天下文宗”的雅号。
风头正盛之时,北齐的文宗使团,访周。
名为友好交流,实则公然挑衅。
他们带来了一副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千古绝对”,和一个精妙绝伦的“玲珑棋局”,点名要与大周的青年才俊,一较高下。
满朝文武,竟无人能解。
天子震怒,下令广招天下贤才,破局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这,成了许多失意之人,眼中的救命稻草。
比如,裴琰。
他被宋老逐出师门,又被我当众休弃,早已沦为京城最大的笑话。
为了起复,他无所不用其极。
他买通了我书苑的一个小学徒,偷走了我研究那副绝对和棋局时,随手写下的解题手稿。
然后,他拿着我的手稿,意气风发地走上了御前大殿。
“陛下,臣,有解!”
他当着两国使臣的面,洋洋洒洒,将我的解题思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天子大喜。
满朝文武,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北齐使臣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裴大人的解法,确实精妙。只是……我们这棋局,还有一处变化,不知裴大人,可能解否?”
说着,北齐使臣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了一子。
只一子,整个棋局的形势,瞬间逆转。
裴琰看着那颗凭空出现的棋子,傻眼了。
我的手稿上,根本没有这一步!
他冷汗直流,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殿之上,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天子的脸,比锅底还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识比拼,而是国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此局,我来解。”
众人回头。
只见我,一身青衫布衣,手执一卷书,缓缓走入大殿。
我没有行礼,也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那副玲珑棋局前。
我甚至没有看棋盘,只是从棋盒里,随手拈起一枚黑子。
啪。
落子无悔。
三言两语,推演上古棋阵,尽破北齐杀局。
北齐使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和敬佩的神色。
“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汲古书苑,谢拂衣。”
我淡淡回答,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份东西。
“陛下,这是裴编修盗取我手稿的拓印留底,墨痕、日期,俱在。”
“我手稿的最后一页,清清楚楚地写着:此局有诈,北齐人,必有后手。”
“可惜,偷稿之人,只看到了前半部分,便迫不及待地,来御前领功了。”
铁证如山。
裴琰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瘫倒在地,如同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狗。
天子震怒。
“文贼!国贼!来人!将此獠拖出去!革去所有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
12
裴琰被拖出去的时候,如梦初醒。
他疯狂地磕头,痛哭流涕。
“拂衣!我错了!拂衣,你救救我!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
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北齐使团,心服口服,当着大周天子的面,对我躬身行礼,尊称我为“天下文首”。
天子龙心大悦,当殿下旨。
“特赐谢拂衣,总督天下藏书楼,钦赐金牌,如朕亲临!”
那一刻,我站在金銮殿的中央。
万众瞩目。
我终于,靠着我自己的手,拿回了属于我的一切。
裴家被抄,彻底断了谢宝珠最后的念想。
平阳侯府如今自身难保,谢崇和秦氏急于将她这个“灾星”处理掉。
他们为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城西的王屠户,死了三任老婆,年近五十,为人暴虐,酗酒好赌。
但他有钱。
他愿意出五千两白银的聘礼,娶侯府的“义女”。
这笔钱,对如今的侯府来说,是救命钱。
谢宝珠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她跪着求秦氏,求谢崇,求谢承宇。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心软。
绝望之下,她动了歪心思。
她决定,在出嫁前夜,故技重施,偷走侯府地契和秦氏的嫁妆,然后放一把火,烧掉祠堂,制造自己意外身亡的假象,从此远走高飞。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那个深夜,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京城。
谢宝珠怀揣着金银细软,正要从狗洞里爬出去。
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叫住了脚步。
“宝珠!救救我!快来救救爹爹!”
是谢崇。
他为了抢救祠堂里谢家的祖宗牌位,被一根烧断的横梁,生生砸断了腰。
他躺在火海里,绝望地向他最疼爱的“女儿”,伸出手。
谢宝珠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就被狰狞和贪婪所取代。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自由,又看了一眼在火中挣扎的谢崇。
她一咬牙,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老东西!你自己死吧!别拖累我!”
她一边跑,一边恶毒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浓烟中,又传来了秦氏的哭喊。
“宝,宝珠……救救娘……”
秦氏被倒塌的房梁压住了腿,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视若亲女的谢宝珠,从自己身边跑过。
她拼尽全力,抓住了谢宝珠的脚踝。
“别走……救我……”
谢宝珠回头,看着秦氏那张被浓烟熏得漆黑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烦躁。
她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踹在了秦氏的脸上。
“滚开!你这个老不死的!”
秦氏被她一脚踹得眼冒金星,手一松,眼睁睁看着那个她疼了十几年的女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火光和浓烟里。
然而,谢宝珠没能跑掉。
她刚跑到后门,就被闻讯赶来的巡城卫,当场擒获。
而她那句恶毒的诅咒,和那无情的一脚,也被随后赶来救火的邻居和下人,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13
谢崇和秦氏,被从火场里救了出来。
命保住了,但一个腰断了,一个腿废了。
比身体的伤更痛的,是心。
他们亲耳听到了,自己是如何被那个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无情地抛弃和诅-咒。
秦氏当场气得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谢崇更是瞪着一双赤红的眼,一夜之间,白了头。
平阳侯府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撕得粉碎。
满城皆知,他们宠了十几年的,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
谢宝珠的下场,可想而知。
偷盗,纵火,谋害养父母。
数罪并罚,被判刺字,发配边疆军营,为洗衣奴,终身不得回京。
她被押上囚车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提着菜篮子,对着她扔烂菜叶,吐口水。
她披头散发,脸上被刺了“盗奴”二字,状若疯癫。
“我没错!是你们逼我的!是谢拂衣!都是谢拂衣那个贱人害我的!”
她声嘶力竭地惨嚎着。
而我,彼时正坐在街角的茶楼上,凭栏独饮。
我看着那辆囚车,从我楼下缓缓驶过。
看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假千金,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只是端起茶杯,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味,微苦,回甘。
刚刚好。
年关将至,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很快就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苍白。
汲古书苑里,却温暖如春。
沈娘从江南运来了最好的银炭,火盆烧得旺旺的。
沈爹在厨房里,忙着做我们一家人最爱吃的年夜饭。
我则坐在窗边,教几个留京过年的寒门学子,写春联。
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与我们这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阳侯府。
那座曾经显赫一时的府邸,如今门庭冷落,仆从四散。
谢崇瘫痪在床,每日汤药不断。
谢承宇瘸着一条腿,性情大变,终日酗酒,潦倒不堪。
秦氏撑着一个空荡荡的家,短短几个月,苍老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妪。
除夕之夜。
当京城家家户户都点起灯笼,阖家团圆的时候。
平阳侯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氏搀着谢崇,谢承宇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互相扶持着,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汲古书苑。
他们从街头开始,一步一叩首。
膝行至汲古书苑门前时,三个人的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迹,混着雪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拂衣……”
秦氏跪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一双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旧鞋。
那是当年,我在江南时,亲手为她做的。
她捧着那双鞋,哭得撕心裂肺。
“娘错了……拂衣,娘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吧,回来吃顿年夜饭吧……就当,可怜可怜娘……”
谢承宇跪在一旁,左右开弓,狠狠地抽着自己的耳光。
“妹妹!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再指给我一条明路!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做一辈子瘸腿的狗!”
谢崇更是老泪纵横,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摔回雪地里。
“拂衣!爹爹把爵位给你!把侯府的一切都给你!你回来吧!求你回来,继承香火!”
他们的哭喊声,哀求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
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14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
沈娘端着一盆刚洗完菜的热水,正要出门倒掉。
看到门口这一幕,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二话不说,提着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泔水,走到门口。
“哗啦——”
一声巨响。
混合着菜叶和油污的热水,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泼了侯府一家三口一身。
“大过年的,哪来的疯狗,在我家门口乱吠!”
沈娘叉着腰,中气十足地骂道。
“赶紧滚!再不滚,老娘放狗咬人了!”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世界,再次清净了。
书苑的大门,始终紧闭。
只有沈家院内,隐隐约约传出推杯换盏的欢笑,和热气腾腾的江南桂花糕的香甜。
我看着雪地里,那三个狼狈不堪,如同落水狗一般的血亲。
他们的身上,还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食物残渣的馊味。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我转身,将身后的窗户,一点一点,扣死。
“沈娘,”我轻声问,“热汤好了吗?”
“好了好了!就等你了!快下来,你爹给你炖了你最爱的老鸭汤!”
“好。”
我下了楼。
窗外,风雪依旧。
而我,早已走进了,另一片,属于我的春天。
开春,先帝驾崩,那位曾与我“一卷之交”的亲王,登基为帝。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开恩科,广纳贤才。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恩科,特设“女科学士”一科。
而我,谢拂衣,被新皇力排众议,拜为正一品“帝师女宗”,总领女科,兼任天下藏书楼总督。
封赏大典那天,百官伏拜,山呼万岁。
京城街道两旁,站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
他们沿街高呼“先生万世之师”,声震云霄。
我身着玄色绣金的文宗朝服,一步一步,走上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丹陛。
就在同一天,平阳侯府,因早年谢崇贪墨军饷的陈年旧案被翻出,被新皇下旨,正式夺爵削籍。
家产充公,府邸查封。
谢崇和秦氏,被赶出京城,沦为流民。
谢承宇,则因酗酒闹事,与人斗殴,被人打断了另一条腿,从此,只能在京城最肮脏的角落里,靠乞讨为生。
有好事者,曾问他,后不后悔。
他抱着一个破碗,蓬头垢面,痴痴地笑。
“悔?我悔啊……我悔不该,有眼无山……我悔不该,把鱼目,当了珍珠……”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话。
又过了不久,有从北疆传回消息。
说那个被流放的文贼裴琰,在苦寒之地,染了风寒,咳血而亡。
死的时候,怀里还死死地抱着半张,被撕碎的婚书。
所有曾经与我为敌,伤我,害我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下场。
而我,站在了权力和荣耀的顶峰。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像历朝历代的权臣一样,享受这份荣光,直到老去。
然而,在盛大的封赏大典上,我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新皇,递上了我的辞呈。
“陛下,臣,请辞。”
满朝哗然。
新皇看着我,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丝笑意和不舍。
“先生,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
“天下已定,文脉已兴。臣的使命,已经完成。”
“臣,想回家了。”
我辞去了相位,辞去了帝师之位,只保留了“天下藏书楼总督”这个虚衔。
我将我名下所有的产业,悉数捐出,成立了一个基金,用于在全国各地,兴建百座平民义学。
让所有像曾经的我一样,渴望知识,却无缘得见的孩子,有书可读。
做完这一切,我一身轻松。
江南的春天,已经到了。
沈家的那辆枣红色大马车,再次套上了车辕。
沈娘的笑骂声,洒满了京城通往江南的驿道。
“死丫头,放着好好的帝师不当,非要跟我们回来种茶!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我躺在马车里,枕着沈爹刚给我买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我掀开帘子,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城池。
昔日的爱恨情仇,委屈不甘,都如过眼云烟,消散在了浩荡的春风里。
马蹄疾踏,一路向南。
这一世,我没有成为谁的妻,谁的臣。
我只是谢拂衣。
我,终成自己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