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我面前,把刀递给了杀我全家的仇人。
"用她的命,换你的自由。"楼主的声音带着笑,像毒蛇吐信。
我看不见,但我听得到——刀出鞘的轻响,他沉重的呼吸,还有他最后那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沈青黛,对不起。"
然后我听见刀入肉的声音。
不是刺进我的胸口。
是他的。
我疯了似的挣开束缚,袖中银针倾泻而出。三年练的听声辨位,每一针都精准命中。
楼主倒下了。
我爬过去,摸到他……浑身是血,胸口插着刀。
"谢无咎!"
他还有最后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别哭……我最怕你哭……"
1 杀手夜闯青竹居
他一把勒住我的脖子。
"别动!"嘶哑的嗓音像弓弦在木板上拉扯。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药碗应声落地。
我看不到,却感受得到他石头样的小臂死死束缚着我。
要喘不上气来了!
手指辗转,我翻出袖里银针。找准穴位扎下一针,便可以自救。
一针下去,身后那人便泄了力道,软绵绵栽倒下去。
我大口喘着气,好大的力气,差点我就死在他手里。忘恩负义的小子!
这一针刺到了睡穴,且有得睡,我可以清静清静了。
我蹲下身,摸索着收拾碎瓷片。指尖碰到温热的液体。是血……他的血。
这人伤得不轻。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拖着他往屋里走。
我叫沈青黛,住在城郊的青竹居。三年前一场大火烧瞎了我的眼睛,也烧没了我的医馆。从那以后我就躲在这里,靠给人看看小病、采采草药过活。
我不救人,尤其不救来路不明的人,但今晚这人自己闯进来,我也没办法。
我把他拖到榻上,伸手一探,脉象乱得像一锅粥,刀伤至少三处,还中了毒。
"算你命大,碰上我,你还能多活两天。"
银针入穴,我施针的手法没生疏。他身上的毒是"断肠散",江湖上最阴狠的慢性毒药之一,七日之内五脏六腑烂成泥。
我给他换了一副药,暂时压住了毒性。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他旁边等着他醒。
一个时辰后,他醒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声音冷得像冰。
"你中了断肠散,我帮你压住了。不过解药我没有,你得自己想办法。"
沉默。
然后我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你是谁?"
"呵,我是谁?你半夜闯进别人家里,还差点掐死主人,你又是谁?"
他又沉默了。
我听见他呼吸很重,伤口的疼痛让他每一口气都带着颤。但他硬撑着,一声不吭。
这种人我见过,硬骨头,死也不服软。
"你身上有天机楼的标记。"我忽然说。
他呼吸一滞。
"我虽然看不见,但摸得到。你腰间那块铁牌,刻着天机楼的纹样。你是天机楼的人。"
"……第一杀手。"他说。
"……呵,那你可真够丢人的,第一杀手被人追得像条丧家犬。"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刀子一样。
"你不怕我杀了你?"他问。
"你杀不了我,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倒回榻上的声音。
"……给我水。"
我把水递过去,他喝得很急,有几滴洒在了下巴上。我递了块帕子过去,他接了,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
"谢无咎,"我念了一遍,"名字倒是好听。"
"你呢?"
"沈青黛。"
"沈青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第二天,我照常上山采药。
出门前我把他锁在了屋里——别误会,不是怕他跑,是怕他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爬出去喂了狼。
"你最好乖乖待着,回来要是发现你乱动,下次扎的就不是睡穴了。"
他没理我。
我背着药篓出了门。
青竹居后面的山上草药很多,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三年了,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熟。
我采了半篓药,正准备下山,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
我屏住呼吸,蹲进草丛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我附近停了下来。
"搜!他中了断肠散,跑不远!"
是天机楼的人。
"楼里有令,谢无咎背叛组织,格杀勿论!"
我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声音彻底消失,我才从草丛里爬起来。
谢无咎背叛了天机楼。
难怪被追杀。
我背起药篓往回走,心里有点烦。救了一个大麻烦,现在想甩也甩不掉了。
回到青竹居,门是关着的,锁还在。
我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很。
"谢无咎?"
没人应。
我心里一紧,摸索着走到榻边——空的。
跑了?
不对,他身上有伤,不可能跑远。
我转身往门口走,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一只手接住了我。
"小心。"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很低,带着伤后的虚弱。
我站稳,挣开他的手。
"你下床干什么?"
"上厕所。"他说。
"……"
"你这里连茅房都找不到,我摸了一圈才回来。"
我脸有点热。我一个瞎子,家里确实乱得很。
"下次叫我,我带你去。"
他顿了顿,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给他换药、施针、熬药。
他的伤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天机楼的第一杀手,身体素质确实不是常人能比的。
但他身上的毒没那么好解。
这天,我为他换药。
"断肠散的解药只有天机楼有,你得回去拿。"
"回去就是死。"他淡淡地说。
"不然你也是死在这里。"
他没说话。
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沈青黛,"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救我?"
"我没救你,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你可以不管我。"
"我是可以不管,但我不管的话,你死在我屋里,我还得费劲把你拖出去埋了。太麻烦。"
他笑了一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声音很低,有点沙哑,但意外地好听。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温柔。"
"我是个大夫,不是菩萨。"
"大夫都这么冷血?"
"好大夫都冷血,热心的都活不长。"
他没再说话。
我给他包扎好伤口,起身去洗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沈青黛。"
"嗯?"
"等我拿到解药,我会回来。"
我背对着他,笑了笑。
这话我可不信,江湖人嘛,来去如风。
会回来才怪。
七天后,他走了。
走之前给我留下那块天机楼的铁令牌。
"拿着,"他说,"万一有事,亮出这个,天机楼的人不敢动你。"
"我要这个干什么?"
"防身。"
"我一个瞎子,这对我没用。"
"有用。"他把令牌塞进我手里,"相信我。"
我握了握那块铁牌,冰凉的,刻着繁复的花纹。
我听见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青黛。"
"嗯?"
"你的眼睛……"
"天生的,治不好。"我打断他。
他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坐回榻边,摸了摸他睡过的地方。
凉的。
走了也好,清净。
2 旧怨浮出水面
谢无咎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过得很平静。上山采药,下山卖药,偶尔给附近的村民看看病。日子像溪水一样缓缓流过,没什么波澜。
直到那天下午,有人敲了我的门。
"谁?"我放下手里的药杵,走到门口。
"沈姑娘,我是山下李家的,我家孩子发烧,想请您去看看。"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着急。
我打开门。
"孩子多大了?烧了多久?"
"三岁,烧了两天了,吃了药也不退……"
我跟着她下了山,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屋里太安静了,一个发烧的孩子,不可能不哭不闹。
"孩子在哪?"
"在里屋……"
话音未落,我听见身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被包围了。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脚步很轻,都是练家子。
"沈姑娘,"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不是刚才那个女人,"别来无恙。"
"我们认识?"
"不认识,但有人认识你。"他说,"谢无咎在你这里藏了七天,对吧?"
我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男人冷笑一声,"天机楼办事,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
"他早走了。"
"走了?"男人逼近一步,"往哪走了?"
"我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他往哪走了?"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我听见风声——有人朝我扑过来。
侧身,银针出手。
"啊!"一声惨叫,那人倒下了。
但另外三个人同时围了上来。
我退到墙角,背靠着墙。
四个对一个,我还看不见。
形势不妙。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瓦片碎裂的声音。
有人从屋顶破洞而下,落地时带起一阵风。
"谁……"
话没说完,那人就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不过三息,屋里安静了。
我站在墙角,屏住呼吸。
有人走到我面前。
"沈青黛。"
熟悉的声音。
我愣了。
"……谢无咎?"
"嗯。"
"你不是走了吗?"
"回来拿点东西。"他说。
"拿什么?"
"你。"
我怔住了。
他把我从墙角拉出来,我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
他身上还是那股味道——血腥味混着草药味,还有一点冷冽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问。
"天机楼的人盯上你了,我跟着他们来的。"
"你跟踪我?"
"保护你。"
我挣开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谁要你保护。"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笑。
"走吧。"他说。
"去哪?"
"离开这里。天机楼知道你住哪了,这里不安全。"
"我哪也不去。"
"沈青黛……"
"我说了,哪也不去。"我打断他,"这是我的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也不走了。"
"……你赖上我了?"
"嗯,赖上了。"
我叹了口气。
这个麻烦,看来是甩不掉了。
谢无咎留下来了。
他住在我隔壁那间空屋里——说是空屋,其实堆满了我晒的草药和杂物。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搬东西、扫地、铺床,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重伤初愈的人。
"你倒是熟练。"我靠在门框上说。
"天机楼的人,什么都得会。"
"包括做家务?"
"包括。"
第一杀手做家务,这画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青竹居多了一个人。
他话很少,但手脚勤快。劈柴、挑水、修屋顶,样样都行。我上山采药的时候,他会跟在后面,不是扶我,是"顺路"。
"你一个瞎子,山上路滑,摔下去我可懒得救。"
"那你别跟着。"
"我乐意。"
我懒得跟他争。
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他的伤好得太快了。
断肠散被我压住了毒性,但刀伤那么深,正常人至少得养一个月。可他不到十天就能劈柴挑水,半个月就能跟我上山采药。
这不正常。
有一天晚上,我趁他睡着,摸进他屋里。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伸手去探他的脉——脉象稳得惊人,完全不像中过剧毒的人。
我又摸到他身上的伤疤。
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左肩上的一道疤——形状很特别,像是一个烙印。
我手指顿了顿。
这个印记我见过。
三年前那场大火里,我爹的尸体上也有类似的烙印。
我猛地缩回手。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清醒得很。
他没睡。
"我……"我一时语塞,"我来看看你伤口裂了没有。"
"看伤口需要摸我肩膀?"
"……"
"沈青黛,"他坐起来,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左肩上的疤,是谁烙的?"
他呼吸一滞。
良久,他说:"天机楼。"
"什么时候?"
"六岁。"
"为什么?"
"进楼的每个人都得烙。烙了就是天机楼的人,死也得死在天机楼。"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叛出天机楼,不是因为什么朝廷阴谋,是因为你想逃。"
他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谢无咎,"我轻声说,"三年前,天机楼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医馆,杀了我爹。你身上的烙印,和我爹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沈青黛,我真的不知道。"
"什么?"
"我知道天机楼杀过很多人。但我不知道……你爹是其中一个。"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沈青黛——"
"别碰我。"
我走出他的屋子,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我早该想到的。
天机楼的人,手上怎么可能干净。
可我为什么还是救了他?
因为我摸得到,他和我一样——都是被烧过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熬药。
谢无咎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药碗放在他面前。
"喝了。"
"沈青黛,我——"
"喝药,喝完滚。"
他没动。
"我说了,滚。"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还因为……"他顿了顿,"我想知道,我有没有杀过你爹。"
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如果是我杀的,我这条命,你拿去。"
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忽然想起他刚来的那晚,他勒住我脖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是想杀我。
他是害怕。
一个六岁就被烙上印记、被逼着杀人的人,能有多坏?
我叹了口气,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了。
"难喝。"
"良药苦口。"
"你以前给病人熬药也这么难喝?"
"以前?以前我熬药会放蜂蜜。"
"现在为什么不放了?"
"因为没人值得我放蜂蜜。"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再提走的事,我也不再赶他。
我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陌生人,在同一间屋檐下,各怀心事,却又不得不相互依靠。
3 楼主上门掳人
天机楼楼主来的时候,是个雨天。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我坐在屋里捣药,谢无咎在院子里劈柴——雨也拦不住他干活,他说闲着会生锈。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很稳,气息绵长,都是高手。
谢无咎劈柴的动作停了。
"来了。"他说。
"谁?"
"天机楼。"
我放下捣药的杵,站起来。
"你躲起来。"
"躲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沈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夫不请自来,莫怪。"
"你是谁?"
"天机楼,楼主。"
我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谢无咎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别怕。"
"我没怕。"
楼主笑了一声,走进来,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谢无咎,"楼主说,"你叛出天机楼,按楼规当诛。念你为楼里效力多年,老夫给你一次机会——回去,跪下认错,老夫饶你不死。"
谢无咎没说话。
"怎么?"楼主又笑,"你还想反抗?你身上断肠散的毒还没解,拿什么反抗?"
我忽然明白了。
断肠散的解药,他根本没拿到。
"你骗我。"我转头对谢无咎说。
"……"
"你根本没拿到解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解药只有楼主有。"
"那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
我转头面向楼主的方向。
"解药给他。"
楼主笑了。
"沈姑娘,你凭什么跟老夫谈条件?"
我冷笑,“三年前,烧我的医馆,杀死我爹,瞎我双眼的任,是你们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
楼主缓缓开口:"沈姑娘记性不错。三年前,你爹沈仲景用天机楼暗杀过的权贵名录威胁老夫,说要交给朝廷。老夫没办法,只能灭口。"
"我爹死前,把名单念给我听了。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背下来了。"
"你——"
"如果你把解药给谢无咎,我可以把名单给你。"
"沈青黛!"谢无咎猛地回头,"你疯了?"
"闭嘴。"我对他说。
“哈哈哈,既是这样,我杀了你们一双,不是就可以永绝后患了吗,哈哈哈哈哈!”
楼主笑了,他看向谢无咎。
"叛徒,当诛。"
他带来的四个高手同时出手。
谢无咎把我往后一推,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我看不见,但听得到——金属碰撞的声音,血肉被划破的声音,还有谢无咎沉重的呼吸。
"谢无咎!"我喊。
"别过来!"他吼道。
但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撑不住了。
我摸索着往前冲,袖中银针全部射出。
"啊!"有人惨叫。
但我看不见,不知道射中了谁。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沈青黛,跟我走!"是谢无咎的声音,他浑身是血,拽着我往门口跑。
但我们没跑出去。
楼主挡在门口。
"往哪跑?"
他一掌拍在谢无咎胸口。
谢无咎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
"谢无咎!"
我扑过去,摸到他——他胸口塌陷了一块,肋骨断了。
"走……"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微弱,"走……"
楼主一步步走近,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还想走?”他低头看着谢无咎,“老夫养你一场,今日便送你个痛快。”
他抬手,掌风压下。
谢无咎忽然笑了。
“你不敢杀我。”
楼主动作一顿。
“为何?”
“因为我身上,还有一道你楼里的‘血契’。”谢无咎咳出一口血,“我若死,血契反噬,天机楼三年内必遭反噬。这是你当年亲手给我下的。”
楼主脸色微变。
我知道他在赌。
我也知道,楼主未必真怕那道血契——但他不敢赌。
就在楼主迟疑的这一瞬,我袖中最后一根银针甩出去,刺向楼主的方向。
针尖没入肉里,楼主闷哼一声。
“瞎子,也敢伤老夫?”
他怒极,一掌劈来。
我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扑面。
谢无咎忽然从地上扑起,用身体挡在我前面。
那一掌落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跪下去,却没有倒下。
他抓住楼主的手腕,低声笑:“楼主,你杀了我,血契必应。你若不杀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楼主盯着他,眼里杀意翻涌。
片刻后,他忽然松手。
“好。老夫留你一条命。”
谢无咎抬头。
“但沈姑娘,老夫要带走。”
“不行!”谢无咎想站起来,却重重摔回地上。
楼主俯身,一把扣住我的后颈。
“沈姑娘,你若想他活着,就乖乖跟老夫走。”
我听见谢无咎在雨里嘶吼:“沈青黛——别跟他走!”
我想回头,却被楼主制住,动弹不得。
“谢无咎,你若敢追,老夫立刻杀了她。”
雨声很密。
我听见谢无咎的呼吸一点点乱下去。
他没有再追。
楼主拖着我走出青竹居。
雨落在脸上,又冷又疼。
我不知道谢无咎还能不能活。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能再等他来救我。
4 地牢生死相护
地牢里又湿又冷。
我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磨得生疼。身上到处都是伤——鞭子抽的,棍子打的,还有烙铁烫的。我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几次,每次醒来,面前都是同一个人。
楼主。
"沈姑娘,"他今日心情很好,"血契解了。”
他笑看着我。
“天机楼的禁术师花了整整一夜,用三条人命做祭,把那道契破了。谢无咎那条狗,现在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我浑身一冷。
他蹲下来,用一根竹签挑起我的下巴,"你爹当年可真是个人物。"
我没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威胁老夫,害老夫折了好几个顶尖的杀手。"他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往事,"老夫找了他三年,终于找到他,一把火烧了医馆。他死了,但老夫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出。"
竹签戳进我下巴的肉里。
"你说,老夫该怎么折磨你,才能让你爹在地下也疼?"
我咬紧牙。
他扔了竹签,拍拍手,起身往外走。
"对了,谢无咎那小子,应该快到了吧?"
我心头一紧。
"他若不来救你,就不是老夫养大的狗。等他来了,老夫就把你们俩一起埋了。"
门关上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乱。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一天?两天?
身上的伤越来越重,我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全是血腥味。有人给我灌过几次水,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折磨我。
狱卒换班的声音,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铁链晃动的声音。我数着这些声音,让自己保持清醒。
"沈青黛!"
是谢无咎!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血腥气和喘。
"我在这……"我想应他,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铁链被砍断的声音。
有人把我抱起来,他的手在抖,身上全是血。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我来晚了。"
"别哭……"我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湿,"你受伤了?"
"没事,我们走。"
他抱着我往外冲。
刚冲出地牢门口,四周忽然亮起火把——我看不见,但感觉得到热浪和光。
楼主站在院子中央,身后是几十个人,弓弩齐备。
"谢无咎,老夫等你好久了。"
谢无咎把我放下,挡在我身前。
他握刀的手在抖——断肠散的毒虽然解了,但伤还没好全。
"楼主,"他说,"放她走。"
"放她走?老夫费这么大劲把她关在这,就是为了等你。你来了,正好——你们俩,一起死。"
他抬手。
弓弩齐发。
谢无咎挥刀格挡,箭矢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钉在地上。他冲上去,刀光闪过,两个人倒在他脚下。
但他一个人,挡不住几十个人。
我听到箭矢入肉的声音,他跪倒在地的声音。
"谢无咎!"我想冲过去,但身上的伤让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楼主慢慢走过来,一脚踢开他的刀。
"你看看你,"他低头看着谢无咎,"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谢无咎抬起头,嘴角还在流血。
"值得。"
楼主脸色一沉。
他拔出腰间的剑,抵在谢无咎脖子上。
"沈姑娘,你过来。"
我爬过去,爬得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发抖。
我爬到谢无咎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你要杀就杀我。"我说。
"杀你?那多没意思。你既已是个瞎子,老夫要让你听着他死——就像当年你看着你爹死一样。"
剑锋一划。
谢无咎闷哼一声,血喷出来。
"不——!"
我扑上去,用身体挡住他。
剑锋划破我的后背,我疼得心口直颤。
谢无咎抱住我,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沈青黛……别过来……"
楼主举剑,又要刺下来。
我摸到袖中最后一根银针——我一直藏着,没让任何人发现。
我抬起手,凭着楼主说话的声音,把银针刺入他手腕的"神门穴"。
楼主手腕一麻,剑脱手落地。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你——"
"神门穴,手少阴心经。"我哑着嗓子说,"刺之,手腕无力,持物不稳。"
楼主脸色铁青。
他后退一步,想拔腰间的短刀。
但我已经摸到了他的位置。
第二根银针,刺入他膝弯的"委中穴"。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委中穴,足太阳膀胱经。刺之,下肢无力,难以站立。"
楼主瞪着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我是大夫。杀人,我也会。"
远处传来号角声。
所有人一愣。
楼主脸色骤变。
"朝廷的人?"他猛地回头。
院墙外,火把连绵,脚步声密集——是官兵。
楼主咬牙。
"撤!"
他想站起来,但委中穴被刺,腿使不上力。他踉跄了一下,又跪回去。
谢无咎忽然抓起地上的刀,用尽最后力气掷出去。
刀锋穿过夜色,正中楼主后心。
楼主踉跄一步,回头,瞪大眼睛。
他倒了。
院子里乱成一团。
谢无咎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
"没事了……"
我靠在他怀里,疼得说不出话。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救人",有人在喊"抓活的"。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终于敢睡了。
5 归处
回青竹居的路走了三天。
谢无咎伤太重,走一段就得歇一会儿。我眼睛看不见,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进沟里。
"你信不信?"我问他。
"行。"他咬着牙。
我跟他胳膊架得更紧了些。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草药的味道,混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
是我的家。
我鼻子一酸。
谢无咎没说话,但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们进了屋。屋里积了一层灰,但我摸得到——药杵还在桌上,晒药的竹筛还挂在墙上,一切都和我被掳走那天一样。
"先躺下。"我把谢无咎扶到床上。
"你呢?"
"我熬药。"
"你眼睛看不见——"
"我在这屋里住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药柜。"
我摸索着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当归、黄芪、白术、甘草……手指一碰到那些熟悉的草药,心就定了下来。
我熬了一碗药,端到床边。
"喝了。"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没放蜂蜜?"
"蜂蜜没了。"
"……我去买。"
"你伤成这样还想去买蜂蜜?"
"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一起去。"他说。
我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谢无咎的伤养得很慢——断肠散的毒虽然解了,但地牢里挨的那几掌伤了内腑,得慢慢调。我给他熬药、换药、喂饭,他乖乖躺着,偶尔帮我劈劈柴、挑挑水。
有一天,他问我:"沈青黛,你眼睛真的治不好吗?"
"能治。"我说。
"那为什么不治?"
"缺一味药。"
"什么药?"
"雪莲。长在雪山顶上,很难找。"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
"你伤还没好。"
"等我好了就去。你眼睛看不见,不方便。"
"我习惯了。"
"但我想让你看见。我想让你看看我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你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没人告诉过我。"
"那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好。"
一个月后,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那天早上,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天的干粮和一把刀。
"我走了。"他说。
"嗯。"
"等我。"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青黛。"
"嗯?"
"如果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我打断他。
他笑了。
"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青竹居,上山采药,下山卖药,日子和以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院子里多了他劈的柴,水缸里多了他挑的水,桌上偶尔会多一块他走之前刻的木头小鸟,粗糙,但很可爱。
我每天摸一摸那只木头小鸟,等他回来。
等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我听见了敲门声。
三下一组,像打鼓。
我手一抖,药杵掉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打开门。
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
我伸出手,摸到他的脸——瘦了,下巴上有胡茬,但确实是他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朵干枯的花。
"雪莲,我摘到了。"他说。
我接过雪莲,手指微微发抖。
"你……怎么找到的?"
"问了很多采药人,爬了三座雪山。"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摸到他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傻子。"我声音哽咽。
雪莲入药,我给自己熬了一副药。
喝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我眨了眨眼,光慢慢清晰起来。
我看见了屋顶的木梁,看见了窗棂上透进来的阳光,看见了桌上那只粗糙的木头小鸟。
我看见了。
我哭了。
谢无咎冲进来,看见我流泪,慌了。
"怎么了?疼吗?"
"不疼。"我哭着笑,"我看见了。"
他愣住。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睛也红了。
"沈青黛,"他声音发抖,"你看得见我了?"
"嗯。"
"我……我长什么样?"
我看着他。
他比我想象中好看——眉目清俊,鼻梁很高,嘴唇很薄,左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什么第一杀手,倒像个普通的山里青年。
"好看。"我说。
"有多好看?"
"比我想象中好看。"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沈青黛,"他说,"以后别哭了。"
"好。"
"也别再被人抓走了。"
"好。"
"也别再赶我走。"
"好。"
"那……我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吗?"
我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可以。"我说,"但你得干活。"
"我干。"
"劈柴、挑水、做饭,都得干。"
"都干。"
"还得给我买蜂蜜。"
"买。"
"还有——"
"还有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别走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不走了。"他说,"这辈子都不走了。"
后来,青竹居真的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家。
谢无咎劈柴挑水,我熬药看病。他话还是不多,但会在我上山采药的时候默默跟在后面,会在我熬夜写药方的时候给我披件衣服,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笨拙地讲笑话——虽然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有一天,我问他:"你以前在天机楼,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想了想。
"没想过。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死在刀下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这样活着,挺好的。"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竹叶沙沙,阳光正好。
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我的一切,但也把我推到了他面前。我们都是被命运碾过的人,满身伤痕,却在废墟里找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