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疆蛊寨外摆了个渡船摊子。
有人拿出一盅千年雪蚕王作定金,买我去坏了奉天司首座的童子身。
我想着自己天生媚骨,勾引个把男人还不手到擒来?
直到那柄镇压过八百邪祟的玄铁伞撑在我的船头。
伞下那人眉眼冷肃,正是苗疆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谢无妄。
他指尖搭上我的脉门,嗓音冷淡:「花妖?」
我硬着头皮朝他抛了个媚眼:「大人,渡河还是渡我呀?」
1
谢无妄收回手指,走进了乌篷船舱。
我是株曼陀罗花妖,平日里撑船赚点碎银,从不害人性命。
上个月蒙面人找上我,拿一盅千年雪蚕王作定金,另许了百两黄金作尾款。我嫌带着活物赶路麻烦,约好事成后一道来取。
那东西能修补我受损的妖丹。
我当时答应得痛快,只知道对方是新任首座,直到见到那柄玄铁伞,才知道竟是谢无妄。
南疆大大小小的妖精都听说过他的名号。
这几年死在他玄铁伞下的大妖数都数不清,哪个妖精见了他都得绕道跑。
我撑着竹篙站在船尾,偷偷往舱里瞄。
谢无妄盘腿坐在芦席上,玄铁伞横在膝头。
他问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他那身官袍穿得规规矩矩,无意散出的内息却压得我手心冒汗。
我笑着回他:「大人是专抓我们这种小妖的。」
谢无妄看了我一眼:「你手上没有血债,我不抓你。」
江面上起了雾,风吹进船舱。
谢无妄掩唇咳了几声,脸颊一点血色都没有。
蒙面人跟我交底时说过,谢无妄身上有伤,正好方便我下手。
我们曼陀罗花妖凝出的花露能治百病。
族里的桑岐长老平时总叮嘱我,花露耗损元气,绝不能随便给人喝。
可为了那盅雪蚕王,我只能拼一把了。
我借着船舱遮挡,逼出一碗花露端到他面前:「大人,江上风大,喝碗甜汤暖暖身子吧。」
谢无妄眼皮都没抬:「拿走,你道行太浅,白费力气。」
我蹲在他膝边,双手托着腮看他:「我最近修行卡住了,多做善事才能破关,大人喝了就是帮我。」
谢无妄低头看着碗里的汁水:「你这点年份,对我没用。」
我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大人,这船上就你我两个人,你不喝难道让我倒进江里吗?」
谢无妄捏着伞柄往旁边挪开半尺:「姑娘自重。」
我咬着嘴唇小声嘀咕:「白白浪费我的心血,大人心肠真硬。」
舱里安静了半晌,谢无妄叹了口气:「给我吧。」
我赶紧把碗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气喝干。
花露里其实带了极强的催情药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腹突然窜起一股邪火,烧得我眼前发黑。
谢无妄闭着眼坐在原处,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桑岐长老以前说过的话。
花露下给修为比自己高太多的人,要是对方抵住药力,反噬便会落回花妖自己身上。
我撑不住,跌坐在他膝边:「大人,我好像把自己害了。」
谢无妄一把扣住我的脉门:「你给我喝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敢再瞒,把催情的药性和反噬一股脑交代了,声音越说越小。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抓着他的衣襟:「大人救我,我不敢了。」
谢无妄先替我封住乱窜的妖力,见我不再发抖,才从怀里取出一枚血玉扣,系在我腕上。
「阿妩,看清楚我是谁。」
我眼前渐渐清明,点了点头:「谢无妄。」
他问我:「我能替你压住药性,等它慢慢散尽。你还愿意留下,是为了那盅雪蚕王,还是为了别的?」
我低头攥住他的袖子,没松手:「那大人呢?也是为了救我?」
谢无妄低头看了我许久,终于将我揽进怀里。
乌篷船在岸边停了一夜。
那一晚,奉天司首座破了戒,纯阳灵力护住了我受损的妖丹。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时,腰上还搭着谢无妄的胳膊。
我龇牙咧嘴地挪开他的手,腕上的血玉扣磕在船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无妄在我身后开口:「醒了?」
我吓得抓起衣服裹在身上,光着脚就往船头跑:「大人,咱们两清了,后会有期!」
我一脚踩上岸边的石头,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2
我痛叫一声缩回脚,低头一看,血玉扣贴着手腕发烫。我使劲扯了扯,竟没能将它摘下来。
我站在船头,回头看走出船舱的谢无妄:「你给我戴了什么脏东西?」
谢无妄穿戴得整整齐齐,官袍领子一丝不乱:「朱砂符印,专克妖邪,离我三丈远就会把你烧成灰,什么时候你修为越过我,什么时候自己解开。」
我使劲扯了两下红绳,那玉扣纹丝不动。
我气笑了:「大人这是要把我拴在身边当狗溜?」
谢无妄提着玄铁伞走下船:「既然做了坏事,就跟我回奉天司赎罪。」
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雪蚕王还没取到,先把自个儿搭进去了。
山路难走,大太阳晒得我头昏脑涨。
我盯着谢无妄的后背,手腕一烫,只能咬牙往前跟一步。
离他刚好三丈远,多一步都不行。
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两条腿酸软得迈不开步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喊:「我不走了!」
谢无妄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手腕上的血玉扣越来越烫,我叫了一声跳起来,跑过去直接跳上他的后背,两条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是你逼我的,背我走!」
谢无妄托住我的腿:「下来。」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装聋作哑:「我不。」
谢无妄说:「前面就是奉天司衙门,让太师看到你这副没规矩的样子,我也保不住你。」
奉天司是天下天师的祖庭,我一个南疆小妖进去,跟自己跳进油锅没什么区别。
我小声问:「那我能留在山下等你吗?」
谢无妄没搭理我,背着我继续往山上走。
还没走到奉天司正门,大门上方镇妖匾额散出的威压就震得我脑仁生疼。
我从他背上滑下来,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大人,我头疼,走不动了。」
谢无妄停在我面前,抬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冰凉的指尖点在我眉心。
那股压得我喘不上气的力道瞬间散了个干净。
我抬头冲他笑,谢无妄收回手:「进去之后,少说话。」
奉天司广场上站满了穿道袍的天师。
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一看见我就瞪起眼睛大喝:「哪来的花妖,敢闯奉天司!」
他抬手就是一道掌心雷,直奔我脑门劈下来。
我吓得一把拽住谢无妄的袖子往他身后钻。
谢无妄还没抬手,他腰间挂着的玄铁伞突然自己飞了出去,啪地撑开挡在我面前,把那道掌心雷撞得粉碎。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无妄脸色有点难看,喊了一声:「回来。」
玄铁伞在空中转了个圈,慢吞吞地飞回他手里。
谢无妄对着白胡子老头拱手:「师父,她在南疆救过我的命。」
我躲在他背后小声接话:「大人客气了,我那是舍身相救,不图回报。」
谢无妄回头瞪了我一眼,我立马闭上嘴。
掌印太师柳沧冷哼一声:「既然救过你,给笔银子打发下山就是了。无妄,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花妖味?自己去后山洗髓池泡干净!」
我小声嘀咕:「他身上有花妖味,我肚子里还有他的纯阳气呢,老头怎么闻不出来。」
谢无妄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柳沧带着人进了大殿,守门的小道童明尘走过来行礼:「首座大人一路辛苦,快请进吧。」
我背着手跟在谢无妄屁股后面往里走。
明尘伸手拦我,我冲他眨了眨眼:「小道长,我也累了一路,让我进去喝口水呗?」
明尘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女……女施主……」
我手腕上的血玉扣突然热了一下。
谢无妄冷着脸开口:「让她进来,太师那边我去说。」
我跟着谢无妄穿过前院,往后山走去。
谢无妄边走边说:「以后留在司里清修,把你的狐媚性子收一收。」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笑:「大人见过哪个花妖天天念清静经的?天师抓妖,大人管我,咱们各干各的嘛。」
谢无妄抿紧嘴唇不吭声,一路带我到了后山的洗髓池。
3
洗髓池上面挂着一道瀑布,池水冒着森森寒气。
谢无妄转头看我,我立马识趣地背过身坐到岸边大石头上:「行行行,我不偷看大人洗澡。」
身后传来脱衣服和下水的动静。
我想起昨晚在船舱里的事,耳朵根有点发热。
谢无妄在水里开口:「这洗髓池专化世间邪祟业障,你老实待在岸上,沾上一滴水都够你受的。」
我刚脱了鞋袜想洗洗脚,听到这话赶紧把脚缩回来。
岸边石头上全是青苔,我脚底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池子里。
我扑腾着喊了一声:「大人救命!」
池水灌进嘴里,冰得我直打哆嗦,可身上半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谢无妄从水底捞起我的腰,一把将我提上岸:「站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见谢无妄赤着上身站在池子里,他胸口和肩膀上的皮肉翻卷起来,全是被池水蚀出来的血道子。
我吓了一跳:「你的皮怎么烂了?我掉下去怎么没事?」
谢无妄转过身往池子中间走:「你身上没有业障,自然没事。」
我蹲在岸边喊:「可昨晚是我拉着你干坏事的呀!」
谢无妄背对着我,声音混在水声里:「你没错,起歪心思的人是我。」
当晚谢无妄把我带回了他的住处。
明尘送来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女施主吃完早点歇着吧,偏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等明尘一走,我就凑到谢无妄榻边,晃了晃手腕上的玉扣:「大人,偏房太冷了,我跟你睡一张床好不好?」
谢无妄翻着道经,眼皮都没掀一下。
我听着他翻书的动静,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喊杀声,一群穿道袍的人围着我骂,最后有人一剑刺穿我的胸口,我低头看见自己肚子流出一大片血。
我猛地惊醒,胳膊肘把桌上的道经撞到了地上。
屋里点着蜡烛,谢无妄正看着我:「粥要凉了,过来吃。」
我出了一身冷汗,盯着他的脸问:「大人,要是奉天司的人跟花妖生了孩子,会怎么样?」
谢无妄手里的书停住:「昨夜我替你渡气时已封住灵息,不会有孩子。」
我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我刚才做噩梦了,梦见你们奉天司的人骂我勾引你,拿剑捅穿我的肚子,把孩子生生剖了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谢无妄低头看着我手腕上的血玉扣,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我松了口气,摸了摸肚子笑起来:「那我就放心给大人怀个崽了。」
谢无妄板起脸把袖子抽回去。
我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衣裳:「大人,我白天掉了池子,又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你把玉扣禁制解开半个时辰,我去后山洗洗就回来。」
正好明尘在门外敲门:「首座,太师让您去前殿议事。」
谢无妄站起身,指尖在玉扣上抹了一下:「别乱跑,半个时辰后我去找你。」
我满口答应,等他一走,立马一溜烟跑去了后山林子。
一张传音符忽然贴上我袖口,正是雇主留给我的那张。我照着符上指的方向走进林子,蒙面人站在树底下等着我。
他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血玉扣,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干得漂亮,谢无妄居然把这贴身的宝贝都给你戴上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少废话,我的东西呢?」
蒙面人从袖子里抛出一只玉盒,我一把接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伏着那条千年雪蚕王,触须还在微微动。
蒙面人说:「定金先拿去,尾款等你回南疆再结。不过我劝你别对谢无妄动真格的,你跟他之间的血海深仇,比天还大。」
说完这句,蒙面人转身钻进林子里没了影。
我捏着玉盒站在原地,摸出传音符喊桑岐长老:「长老,我到底活了多少年,以前结过什么仇家没有?」
传音符亮了一下,里头传来桑岐长老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半夜发什么疯,老夫正忙着给小花妖捉虫呢,滚去睡觉!」
传音符啪地碎成了灰。
我把玉盒收好,心想肯定是蒙面人挑拨离间。到了洗髓池边,我将玉盒裹进脱下的衣裳,搁在岸边,自己滑进水里。
冷水一激,我忍不住缩起肩膀。
岸边大石头上突然传来谢无妄的声音:「阿妩,刚去哪了?」
4
我吓得浑身一僵,转头看见谢无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岸边石头上。
我怕他瞧见衣裳里露出的玉盒,赶紧捂住胸口大喊:「谢无妄,你还真跟过来啊!我洗个澡,大人也得盯着?」
谢无妄别开脸:「深更半夜,别胡咧咧。」
我扒着池子边沿继续哼哼:「你就会欺负我,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我正挖空心思找话岔开他的注意,谢无妄突然站起身走到池边,弯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往上提。
我整个人带起一串水花飞出水面,直接撞进他怀里。
谢无妄扯开身上的披风把我裹住,按着我的后脑勺往他胸口压。
我刚想抬头,后山石阶上突然亮起一大片火把。
掌印太师柳沧带着几十个天师冲上来,指着我们大吼:「无妄!你大半夜跟这花妖在洗髓池干什么!」
我吓得把两条光溜溜的腿缩进谢无妄的披风里,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发抖。
谢无妄把我往怀里按了按:「师父,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柳沧拔出长剑指着我,胡子气得直翘:「你被这妖女迷了心窍!先把她让开,老夫今天非劈了她不可!」
我怕谢无妄真把我丢出去,赶紧抱紧他的腰,手腕上的血玉扣磕在他的玉带上叮当作响。
柳沧看清那枚玉扣,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居然把保命的血玉扣都给了她!你知不知道——」
谢无妄直接打断他的话:「师父不用多说了。」
谢无妄将岸边的衣物一并拢在披风里,抱着我站起身,迎着一众天师的剑尖开口:「此事全由无妄一人承担,我现在就去刑堂领受九十九道封魔鞭,自请逐出奉天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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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沧手里的剑晃了一下:「无妄,你为了个花妖,连奉天司首座都不做了?」
谢无妄说:「我破了戒律,理应受罚。」
柳沧气得一甩袖子:「去刑堂!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天师们举着火把押着我们往山下走。
我从披风里探出脑袋,摸了摸谢无妄下巴上的水珠:「大人,封魔鞭打人疼不疼啊?要不我替你挨一半吧,反正勾引你这事我也有份。」
谢无妄低头看我:「先把衣服穿好。」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脑子一热,伸手摸了摸他的喉结:「大人,我能喜欢你吗?」
谢无妄喉结动了一下,没回答我,松开手背过身去。
我手腕上的血玉扣又热了一下,我赶紧躲在树后穿好衣服,跟着他进了刑堂。
刑堂里点着白烛,几个执刑天师手里拎着带倒刺的封魔鞭站在两边。
我拉住谢无妄的袖子:「大人,咱们跑吧。」
谢无妄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你在门口等着。」
他走到堂中蒲团上跪下,自己解开官袍脱了下来。
周围天师倒吸一口凉气。
谢无妄的后背上还留着洗髓池蚀出的伤。
我别开眼,不敢再看。
外面的天师指着我破口大骂:「肯定是这妖女用了下三滥的狐媚手段,把首座害成这样!」
执刑天师扬起鞭子,一鞭子狠狠抽在谢无妄背上。
皮肉当场翻开,血花溅了一地。
谢无妄脊背挺得笔直,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连十几鞭抽下去,他整个后背全被血浸透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哭着冲进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别打了!是我先骗他喝了花露,你们打我!」
谢无妄脸色大变,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往他怀里拽:「阿妩,让开!」
执刑天师的鞭子已经收不住,直奔我后心抽下来。
我手腕上的血玉扣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啪地一声把封魔鞭震成两截,执刑天师当场被震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
谢无妄抱着我单膝跪在地上,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擦掉嘴角的血:「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吗?这一鞭子下来,你魂都得散了。」
我看着手腕上红得发亮的玉扣,又看看他嘴角的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东西护住了我,伤却落在了他身上。
我赶紧逼出指尖的花露,拼命往他背上的血口子里抹:「大人,我给你治伤,你别死。」
谢无妄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冷眼扫过满堂天师:「剩下的鞭刑来日再领。」
说完他抱着我大步冲出刑堂,一路往后山洗髓池赶。
「池里他们不敢追,你先躲进去。」他压着气息,「我还得下去洗去身上的刑符,带着它,出不了山门。」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花露不要钱似的往他胸口灌,灌得我头晕眼花:「大人,你把我扔下山吧,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谢无妄抱着我直接迈进了洗髓池里。
冰冷的池水漫过胸口,谢无妄刚沾到水,身上的伤口就滋滋冒起白烟,皮肉一寸寸往外翻。
我吓得去推他:「谢无妄,你快上去!」
我急着凝出花露去补他的伤口,结果花露一碰到池水,整个洗髓池跟烧开了似的翻滚起来。
我吓得不敢再凝花露,池水冲得他背上的刑符一道道浮出来,又一点点散去,他身上的血却越流越多。
谢无妄眼尾通红,抬手往我眉心打入一道符印:「这道护心符能保你平安,你快走。」
我哭着喊:「血玉扣还拴在我手上,你不解开禁制我能走哪儿去!」
谢无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骗你的,玉扣只会随我的灵息发热,伤不了你,更不会烧死你。是我怕你跑了。」
我愣在原地,他用力把我推上岸:「去林子里等我,别让他们看见。」
我坐在林子里一直等到天快亮,谢无妄才换了一身白衣从池子里走出来。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收拾东西,今天跟我下山。」
我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官印和玄铁伞都没了,知道他真被赶出了奉天司。
我冲他笑起来:「那正好,我渡口那条船还缺个收钱的,大人跟我回南疆,我撑船养你。」
我们在山脚镇子上歇脚,我去酒楼点了一桌子鸡鸭鱼肉。
谢无妄坐在对面给我挑鱼刺,我吃饱喝足趴在桌子上打盹,隔壁桌两个刀客大嗓门聊天。
一个刀客说:「听说了吗?南疆花妖一族的圣女露面了,奉天司昨天带人去围剿,把整个曼陀罗花谷都烧成了白地!」
另一个刀客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天师抓了十几个漂亮花妖关进地牢,正挨个放血炼丹呢,连那个叫桑岐的老头都被挑了琵琶骨。」
我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外冲。
谢无妄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你去哪?」
我红着眼眶甩他的手:「你没听见吗?他们把桑岐长老和族人都抓走了!我要回去救人!」
6
谢无妄攥紧我的手:「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我替你去救。」
我哭着跟在他后面,日夜兼程赶回南疆。
这一路传音符怎么都送不出去,桑岐长老再没回过我。
等我们踏进曼陀罗花谷,昔日开满鲜花的山谷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泥土,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族人的尸首。
我腿一软跪在泥水里,看着倒在竹屋前的几具骸骨,浑身抖个不停。
上个月我离开寨子的时候,桑岐长老还带着小花妖们站在谷口送我,说等我回来给我酿花酒喝。
我跪在血水里,嗓子眼发腥:「曼陀罗一族世代在南疆采药治病,从来没害过人,这帮天师凭什么杀我们全族!」
谢无妄站在我身后,伸手想摸我的头,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阿妩,还有活口被关在奉天司大牢,我去把他们带出来,你在这里等我。」
我仰起头看着他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谢无妄,谢谢你。」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装有千年雪蚕王的玉盒:「这是我们花妖一族的血债,我自己去讨。我害你丢了官印、挨了鞭子,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谢无妄一把扣住我的脉门:「阿妩,你要干什么?」
我垫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要是我能活着回来,再给你撑船。」
趁他怔住的工夫,我推开他,掀开玉盒。雪蚕王化作一道白光没入我口中,谢无妄伸手来拦,已经晚了。
雪蚕王入腹化作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我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耸的祭台上。
祭台下面火光冲天,全是我南疆花妖一族的尸体,桑岐长老满身是血地倒在石阶下。
对面半空中站着成百上千的奉天司天师,领头那人一身玄衣,手里握着玄铁伞,长着一张和谢无妄一模一样的脸。
我听见自己冷冰冰地开口:「玄度,我以为你跟那帮天师不一样。」
玄度身后的柳沧冷笑:「南疆妖女,玄度首座乃是奉天司柱石,岂会被你这点狐媚手段迷住?」
玄度看着我:「阿妩,万蛊噬天阵一旦开启,生灵涂炭,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哈哈大笑起来:「玄度,你在竹屋里抱着我亲热的时候,怎么没让我收手?」
玄度脸色发白。
我扯住腕上那枚他亲手系的血玉扣:「你不肯承认,那便让天下人看看!玄度,我喜欢你,我有错吗?我们花妖想活命,有错吗?」
我拔出匕首,一刀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滴进祭台阵眼。
狂风平地卷起,黑雾化作万千毒蛊冲向天师大军,惨叫声响成一片。
玄度撑开玄铁伞劈开黑雾,一个人走进了大阵:「阿妩,停下!」
我满眼是血地看着他:「我身后死绝的族人怎么停?你们奉天司拿花妖放血炼丹的时候怎么不停?他们杀妖就是替天行道,我杀人就是十恶不赦,凭什么!」
大阵疯狂抽干我的妖力,把外面的天师成片撕碎。
就在我力竭跪倒的时候,一柄长剑突然从我前胸刺入,直接穿透了我的后背。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剑身,玄度松开剑柄一把抱住我:「阿妩,对不起,死的人太多了,够了。」
手腕上的血玉扣啪嗒掉在地上。
我吐出一口黑血,死死抓着玄度的衣领,拉着他的手按在我已经显怀的小腹上:「玄度,你亲手杀妻杀子,我祝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玄度看着我的肚子,眼睛瞬间充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阿妩——」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把身下的草席浸透了。
原来我在禅房里做的那个噩梦,根本不是梦,是百年前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竹屋的门被人推开,谢无妄快步走过来喊我:「阿妩,你醒了……」
我坐起身,盯着他那张和百年前分毫不差的脸,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玄度,杀我一次不够,还要再骗我一次?」
7
谢无妄被打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
我扯了扯手腕上的血玉扣,冷笑出声:「当年杀我的时候那么狠,如今又给我戴上这玩意儿装什么深情?」
谢无妄闭上眼:「阿妩,是我欠你的。可那一剑——」
「别提那一剑!」我打断他,「你还想让我再想一遍?」
他不再往下说,我心里的火却更盛了。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一口咬在他嘴唇上,直到满嘴都是铁锈味才松口。
我撕开他的衣襟,抓着他的手按在我脖子上:「玄度,你费尽心机接近我,不就是想看我有没有死透吗?来啊,往这儿掐,跟百年前一样再杀我一回!」
谢无妄手指发抖,往后缩手:「我没有想杀你。」
我贴着他的耳朵笑:「没想杀我?那你倒是拿出点诚意给我看看。」
谢无妄沉默了两秒,抬手摸上我的脸,低头吻住我带血的嘴唇。
我猛地一把推开他,抬手抹掉嘴上的血:「玄度,你真让我恶心。」
天亮了,我站起身整理好裙摆:「你送我一枚血玉扣,我也回敬首座大人一份大礼。」
我掐动指诀,地面瞬间破土钻出十几根带刺的曼陀罗藤蔓,死死缠住谢无妄的四肢和脖子。
最粗的一根藤蔓直接刺破他的胸膛,扎进了他的心脉里。
谢无妄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藤蔓往下淌。
藤蔓另一头连着我的手腕,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脏每一次抽痛,笑着对他说:「疼吗?百年前你捅穿我胸口的时候,我也这么疼。」
我转身往门外走:「你就在这儿老实待着,等我杀光奉天司那帮畜生,再来送你上路。」
谢无妄咳着血喊我:「阿妩,别去。」
我回头讥讽他:「求我啊。」
谢无妄看着我:「求你,别去。」
我嗤笑一声:「当年我也求过你放过我的族人,有用吗?这藤蔓连着我的本命妖丹,我要是死在外面,你也得跟着陪葬。」
我推开竹门走出去。
谷里的浓雾已经散了,地上那些族人的尸体全没了踪影。
那个给我送雪蚕王的蒙面人站在院子当中,身后乌压压跪了一大片活生生的曼陀罗花妖。
蒙面人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朝着我磕头:「花妖长老桑岐,恭迎巫女归位。」
我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桑岐长老这一出苦肉计,演得挺逼真啊。」
桑岐站起身,往屋里瞄了一眼:「巫女既然想起了百年前的血债,就该明白玄度留不得,请巫女立刻动手宰了他!」
院子里的花妖跟着齐声高喊:「请巫女处死玄度!」
我扫过完好无损的族人,问桑岐:「酒楼里的话,也是你叫人说的?」
他低下头:「不这样,巫女不会回来。」
「谷里的尸首呢?」
「枯藤化的障眼法。」
我盯着他:「借族人的命骗我,这笔账我记着。百年前柳沧杀过的人,却不是假的。」
桑岐没敢应声。
我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先把小花妖送出谷。再放出谢无妄被我活捉的消息,柳沧要斩草除根,正好引他进阵。」
桑岐低头应了一声:「老夫遵命。」
我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了一下午,看着手腕上的血玉扣,越看越来气。
我一把将血玉扣从手腕上扯下来,推门走进竹屋。
谢无妄被藤蔓吊在木墙上,胸口全是血,听见动静抬眼看我。
我扬起手,用尽全力把血玉扣狠狠砸在他脚下的青石板上:「谁稀罕你的破烂货!」
血玉扣啪地摔成了四五瓣。
谢无妄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玉,声音轻得快听不见:「阿妩,捡起来。」
我走到他跟前冷笑:「你让我堂堂南疆巫女,趴在地上给你捡垃圾?」
谢无妄呼吸急促:「那里面有我的——」
我直接打断他:「有你的真心?你的真心可真够脆的,一摔就碎。」
扎在他心脉里的藤蔓被我收紧了一寸,谢无妄疼得满头冷汗,我突然觉得眼眶发酸,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
门外传来小花妖的喊声:「巫女!奉天司的人把花谷围起来了!」
窗外火光连天,柳沧带着三千天师堵在谷口,跟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身对墙上的谢无妄说:「玄度,天亮之后,我拿你的命去祭阵。」
8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谢无妄面前,自顾自地说了一夜的话。
我说:「玄度,其实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可怕的。」
谢无妄低着头,哑着嗓子重复:「阿妩,求你了,把玉扣捡起来。」
我说:「明天万蛊噬天阵一开,我也活不成,你跟我的心脉连在一起,咱们俩正好一块儿下地狱。」
谢无妄红着眼眶看我:「别去祭阵,你把地上的玉捡起来戴上,好不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外面的叫骂声已经传进了院子。
我站起身,垫起脚在他干裂带血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竹屋。
谷口高台上,桑岐长老早就布好了阵眼。
柳沧站在半空指着我大骂:「百年前没把你们这群妖孽斩草除根,今天老夫便替天行道,平了你们这魔窟!」
我懒得跟他们废话,拔出匕首划破手腕,将本命精血洒进阵眼:「柳沧,你们奉天司抓花妖放血炼丹的时候,怎么不提替天行道?今天我就让你们拿命来填!」
狂风卷着黑雾冲天而起,我一抬手,前排十几个天师当场被毒瘴搅碎了喉咙。
柳沧指挥三千天师结成剑阵,无数剑光朝着我的头顶劈下来。
大阵和剑光撞在一起,震得整座山谷都在晃。几个护送小花妖撤离的族人没能避过剑光,倒在了谷道上。
桑岐长老咬牙拔出短刀捅进自己小臂,跳进阵眼跟我并肩站着:「巫女,老夫助你一臂之力!今天就算拼光老骨头,也得让奉天司这帮伪君子有来无回!」
有了桑岐长老的血,万蛊噬天阵黑雾暴涨,直接撞碎了天师的剑阵。
天空中下起血雨,奉天司的天师成片往下掉,柳沧被黑雾削断了一条胳膊,惨叫着摔进山涧。
可大阵抽取的妖力也到了极限,桑岐长老吐出一口血栽倒在地,我也跪在阵眼里,七窍往外渗血。
就在这时,我手腕上连着谢无妄心脉的那根藤蔓突然绷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谢无妄跑了。
头顶失控的大阵开始反噬阵主,半空中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空间裂缝,恐怖的吸力直接把我的魂魄往外扯。
我对着谷内大喊:「所有花妖听令,立刻撤出花谷,以后好生修炼,不许再踏入中原半步!」
小花妖们哭喊着往后山退去。
我瘫在阵眼中央,看着那道空间裂缝贴到我脸上,闭上眼等死。
一团柔和的金光突然罩住了我的身子。
我睁开眼,看见谢无妄的虚影站在我面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摔碎的血玉扣。
他低头看着我,伸手想擦我脸上的血,手指却直接穿过了我的脸颊:「阿妩,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张了张嘴喊他的名字,谢无妄冲我笑了一下,握着碎玉转身一步迈进了那道空间裂缝里。
金光炸开,空间裂缝轰隆一声彻底合拢。
最后一缕黑雾散去时,柳沧的尸身露在涧底,已经没了气息。
漫天黑雾散了个一干二净,雨也停了。
几片失去光泽的碎玉落回谷底,我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
我撑着地爬起来,看见不远处的乱石堆里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喊:「玄度!」
那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往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在下谢无妄,姑娘认错人了。」
9
我僵在原地,指着他嘴角还没长好的咬痕喊:「你不是玄度你是谁?你嘴上这口印子还是我咬出来的!」
旁边的桑岐长老捂着胸口坐起来,咳出一口血:「巫女,别喊了,他真不是玄度。」
我转头瞪着桑岐:「你老糊涂了吧?他活生生站在这儿呢!」
桑岐指了指半空裂缝消失的地方:「玄度的主魂刚才替你进了裂缝,如今留在肉身里的,只是一缕没有记忆的残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过去捧住谢无妄的脸仔细看。
他皱了皱眉,抬手推开我的手腕:「姑娘请自重。」
我腿一软跌坐在泥地里,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哭不出声。
桑岐长老叹了口气:「百年前万蛊噬天阵失控,你身为阵主必死无疑。是玄度自己剖出第一道本命元神化作护心印,借着刺穿你胸口的那一剑打进你心脉,老夫才能保住你的妖丹不散。」
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原来百年前那一剑,他是为了救我的命。
我按住小腹,半晌才问:「孩子呢?」
桑岐低下头:「妖身毁在阵里,没能保住。」
我弯下腰,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桑岐接着说:「他剖了元神,连道身都伤了根本,只能散功重塑,躲起来养了整整一百年。如今这具纯阳道身也是那时重修的。前阵子老夫在南疆暗中重布大阵,被他察觉阻拦,老夫怕你恢复记忆后对他心软坏了大事,才扮作蒙面人用雪蚕王雇你去毁他修行。」
我抓紧地上的泥土问:「渡船那天晚上他身上有伤,是不是你打伤的?」
桑岐摇头:「老夫哪打得过他?是他登船前一天晚上,自己剖出了第二道元神封进那枚血玉扣里,才伤了根本。」
我捂住脸痛哭出声。
原来刑堂里替我震断封魔鞭的是他的第二道元神,昨天被我摔碎在竹屋地上、他吐着血一遍遍求我捡起来的,也是他的命。
刚才大阵崩塌,他硬生生扯断穿心藤蔓,剖出第三道元神握着碎玉替我走进了死地。
三次剖魂,他把自己活生生拆碎了三回,全给了我。
我哽咽着问桑岐:「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啊?」
桑岐低着头,过了许久才开口:「百年前那一剑的事,老夫一直知道,是我没肯告诉你。原想着只要你恨他,就肯替族人报仇。」
我猛地抬起头。
他不敢看我:「巫女,是老夫骗了你。如今他的魂散进天地,只余这一缕,能不能再聚回来,谁也不敢说。别再逼他想起旧事了。」
我抬头看着面前神色茫然的谢无妄,手一抖,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
谢无妄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曼陀罗花谷。
我趴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一百年后。
京城奉天司衙门外长了一株曼陀罗花树,我每天化作人形坐在树杈上,等着里面那个穿官袍的男人出来。
柳沧死后,奉天司群龙无首,玄铁伞却仍只认谢无妄。余下的天师请他回去,他重新接了官印。
每天处理完公务,他就会撑着玄铁伞搬把椅子坐在我的树底下看书。
这天傍晚,我顺手摘了一朵白花丢在他肩上。
谢无妄合上书抬头看我:「姑娘怎么又在树上?」
我跳下树,把两个刚从街上买来的热糖饼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路过歇歇脚,顺便请大人吃饼。」
谢无妄说:「我在司里吃过晚饭了。」
我低着头往树后退:「我就只有这点东西能给大人了。」
谢无妄站起身绕到树后,向我伸出手:「地上凉,起来说话吧。」
我想起桑岐长老说的别再连累他,吓得往后一缩,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谢无妄收回手:「是我唐突了。我看姑娘天天来这树下,想来与我有缘,这个送你。」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照着玉扣模样新雕的桃木扣。
我盯着那枚木扣,心口疼得喘不上气,眼泪夺眶而出:「这东西太贵重了,我配不上。」
我爬起来转身就跑,一口气逃回了南疆。
桑岐长老坐在竹屋里喝茶,看我哭肿着眼睛回来,淡淡开口:「一百年了,散出去的魂还没寻齐。你隔三岔五去守着,又怕他认出你,何苦呢?」
我擦掉眼泪:「民间死了丈夫都要守寡,他等了我一百年,我就去树上替他守一百年。」
10
后来我怕谢无妄看出我的花妖真身,干脆不再化出人形,终年化作曼陀罗花树立在奉天司门口。
谢无妄还是每天坐在树下,有时候看半天书,有时候抬头盯着树冠发呆。
司里的年轻天师劝他回屋歇着,他从来不听。
又过了一百年,奉天司门前的石阶换了三茬。
这天清早,早已苍老得不成样子的桑岐长老拄着拐杖,一步三晃地走到奉天司门前。
坐在树下的谢无妄睁开眼,静静看着他走近。
桑岐长老走到树根底下,却仰起头对着树冠上的我说:「阿妩,下来吧,他早就回来了。」
我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隐藏妖气,直接从树杈上摔了下来,化出人形抓住桑岐的袖子:「长老,你说谁回来了?他在哪儿?」
桑岐看着我的身后:「玄度,你恢复记忆这么多年,还不肯跟她说实话吗?」
我后背僵住,站在原地不敢回头。
下一秒,一具温热的身躯从后面把我紧紧抱进怀里,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阿妩,终于肯下来了?」
桑岐长老看着我们:「老夫欠下的还不清,只盼你们别再错过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慢吞吞地走下石阶。
我转过身,摸着谢无妄的脸,眼泪掉了满手:「你是玄度?」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眼睛:「六十年前,我才想起所有的事。第一道元神在你妖丹里养着,第二道藏在碎玉里,并没散尽。长老找回碎玉,送到我身边,才一点点唤回了主魂。」
我捶他的胸口:「那你想起来以后,每天坐在树底下怎么不喊我?」
「送木扣时,我还没想起你,只觉得不想看你难过。」他低下头,「后来记起来了,你却已经躲进树里,不肯再见我。」
谢无妄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我怕你想起当年的血债心里难受,更怕我一开口认你,你又跟上次一样吓得跑回南疆,再也不肯来见我。」
他叹了口气,把我揉进怀里:「我想着只要能每天在树下看着你,哪怕你不认我,再等一百年也值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他的衣领骂他傻子,垫起脚狠狠吻上他的嘴唇,一口咬破了他的唇角。
谢无妄单手托住我的后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奉天司大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新入司的天师听见树下动静,提着剑跑出来:「何人在此喧哗?」
我松开嘴,扯着谢无妄的袖子习惯性地往他身后一躲。
谢无妄替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当着一众天师的面,伸手解下腰间的奉天司首座官印,交给赶来的执事天师。
「往后司中之事,按例交接。」
他收拢玄铁伞,放在了曼陀罗花树下。
他转过身牵起我的手,一步步走下石阶:「阿妩,我们回南疆成亲。」
南疆渡口的江面上春风吹拂,乌篷船头开满了白色的曼陀罗花。
谢无妄坐在船尾撑着竹篙,我靠在他怀里数着刚赚来的碎银子,这一次,我们谁也不会再放开谁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