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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3:15:45

强扭的瓜果然不甜。

买他回来两年,他日日冷脸,我一碰他便拼死抗拒。

我倦了,打算放他自由,

迎娶世家新正夫。

他神色冷傲:“妻主喜爱,纳多少夫君都无妨。”

我点头,正要递出放妻书。

脑海炸响他崩溃的心声。

【她不要我了?是不是嫌我年老色衰了。】

【难道我脱光爬床,她才肯看我一眼?】

我收回手,捏住他下巴。

“既然舍不得,今夜洗干净,在床上等我。”

01

顾砚嫁进沈府两年,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端着燕窝站在东苑门口,听见里面翻书的动静。

推门,顾砚连眼皮都没抬。

碗搁在桌上,我说:"喝了。"

他翻过一页,声音淡得像井水:"不渴。"

两年了,这张脸从没对我松动过。

同床他睡地上。

递茶他不接。

有一回我酒后拉了他袖子,他转身把自己锁进柴房蹲了一宿。

我沈知鸢,从三品宣略使,沙场上拎刀砍过十七个蛮兵的人,愣是在自家夫君跟前讨不到一句软话。

前几日媒人上门,说城东温家有个嫡子,温柔乖顺,家世也配。

画像我看了,确实不错。

今天来,手里揣着放夫书。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顾砚,这两年委屈你了。"

他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那张纸,顿了一瞬。

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妻主要休我。"

"不是休,是放你走。银子备好了,够你后半辈子用。"

他把文书放回桌面,手指按了一下纸边。

"妻主若看上了旁人,纳多少夫君都无妨,不必拿我做借口。"

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丁点挽留的意思。

没有。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等我走流程。

我伸手去拿文书,指尖碰到纸角。

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她不要我了。】

我手一僵。

【是不是嫌我老了。我比她大三岁,二十四,二十四怎么了,二十四哪里老了。】

这声音分明是顾砚的,可他嘴唇闭得死紧。

我抬头看他。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眼神甚至带着不耐烦。

声音还在继续。

【温家那个小子才多大?嫩得跟棵豆芽菜似的,她就喜欢那种?】

【难不成我脱光了爬上去,她才肯多看我一眼?】

文书从我指尖滑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他下巴。

顾砚瞳孔猛缩。

"既然舍不得。"

他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反驳。

"今晚自己洗干净,床上等我。"

他脸色一变,猛地偏头躲开我的手。

"谁舍不得了,妻主别自作多情。"

【完了她怎么突然这样,我脸是不是红了,别红。】

我松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冷硬的声音:"那文书你拿走。"

【别拿走别拿走别拿走。】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他别着脸,耳根一片通红。

我把文书揣进袖子,出了门。

青禾在廊下等我,小跑过来。

"将军,顾公子签了没?"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

"没签。计划变了,不放了。"

青禾愣在原地。

我往前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下来。

我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

毫无征兆,没有缘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冷着脸把我推开两年的男人,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刚到回廊拐角,管家急匆匆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

"将军,老夫人那边传了话,温家嫡子三日后登门相看。"

我捏着帖子,回头望了一眼东苑方向。

三日后。

有意思。

02

温瑜比约定的早到了一天。

说是怕路上耽搁,提前动的身。

我爹比我还急,天没亮就让人把前厅花瓶换了三遍。

"知鸢,今日你好好看看,这温家公子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知道了。"

我坐在主位喝茶,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让顾砚洗干净等我,我没去。

我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将军,顾公子今早起得特别早,让厨房多煮了一碗粥,搁在桌上,也没人端走。"

我正要问给谁的,后院方向一道声音炸进脑子。

【粥都凉了,她是不是压根没往这边来过。煮了也白煮。】

我差点呛着。

温瑜进门的时候,我稳住了脸色。

确实跟媒人说的一样,眉目柔和,嘴角微弯,一身月白衣裳,进门先行了大礼。

"温瑜见过沈将军。"

我爹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三个"好"。

温瑜起身,目光落到我脸上,微微垂了头。

"久闻沈将军英名。"

"坐。"

他落座的姿态规矩,手搁在膝上,腰挺得直但不僵。

我正打量他,后院那个声音又来了。

【温家的来了?比约定早了一天,这么着急往前凑,贱不贱。】

【长什么样,比我好看吗。】

我端起茶盖刮了两下,没让嘴角动。

温瑜开口了:"温瑜此番登门,是想向沈将军表明心意,若有幸入府,必事事以妻主为先。"

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我没急着接。

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随从,低眉顺眼,进门就没抬过头。

但那人心里有声音。

【公子演得真好,沈家这女人看着也不精明,应该好对付。】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息。

温瑜还在笑。

"沈将军若不嫌弃,温瑜愿在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多些了解。"

我爹几乎要替我答应。

"温公子远道而来,该歇歇。青禾,收拾东厢客房。"

温瑜微愣,随即笑得更温柔。

"多谢沈将军。"

我爹高兴得搓手,拉温瑜去看花园了。

后院的声音又炸开。

【住下了?东厢离她的院子就隔一道墙,凭什么让他住那么近。】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样。】

过了半盏茶功夫,后院月洞门闪过一个影子。

顾砚站在游廊尽头,抱着手臂,脸色冷得能刮下霜。

他远远看了温瑜一眼。

【就这?白白净净,一看就不经打。】

【笑得那么假,满肚子心眼。】

【她就喜欢这种?眼光真差。】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猛地扭头。

两人隔着半个花园对上目光。

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别看我,我只是出来晒太阳的。】

晚饭时温瑜主动端了一碟桂花糕到我书房。

"沈将军,温瑜手艺粗陋,请将军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在旁边笑。

【沈家在城南那三百亩地,听说佃租一年就有八千两,加上城里六间铺子,这门亲事比预想的还值。】

我把糕点放回碟子里。

"温公子有心了。"

他告退后,我把那碟糕推到一边。

青禾进来收拾的时候,我吩咐了一句。

"盯着东厢,他见了谁,去了哪里,一笔一笔记。"

青禾眨眼,立刻应下。

我起身往后院走。

路过顾砚的院子,里面没亮灯。

但一道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桂花糕。她吃了没有。她以前爱吃枣泥的,那个人连她口味都不知道。】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转身走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03

温瑜在府上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亲手做了桂花糕送到书房。

第二天,他在花园等了我一个时辰,就为递一枝芍药。

第三天,他主动帮我整理书架上的旧账册,字迹端正,分门别类。

我爹天天在耳边念,这孩子多好多体贴多懂事。

我不接话。

因为每天晚上,青禾都把一份记录送到我手上。

第一天夜里,温瑜的随从出了东厢,绕着府里走了一圈,在祠堂和库房方向停留最久。

第二天,温瑜散步时跟送菜的婆子搭话,问了府上有多少田产、多少铺面。

第三天,他整理账册时翻得最仔细的,不是近期流水,是城南三百亩地的地契副本。

今天早上前厅用饭,温瑜端着碗,忽然开口。

"沈将军,府上那位顾公子,是什么来历?"

我搁下筷子。

"我夫君。"

他笑了笑。

"听闻顾公子当年是从人市上来的?"

"三千两买的。"

我看着他眼睛。

"怎么,温公子对我花钱的去处也有兴趣?"

他笑意淡了一瞬,很快恢复。

"温瑜多嘴了,只是关心将军,怕有人来路不正。"

他身后随从的心声同时冒了出来。

【公子问得太急了,好在这女人没起疑。顾家那边催得紧,说尽快把地契和铺面的数目对上。】

我慢慢嚼完嘴里那口菜。

温瑜以为我没在意,又客套了几句才走。

饭后我回了后院。

这三天顾砚没来前厅吃过一顿饭,都让人送进去。

但每回我路过他院子,脑子里都会准时响起声音。

第一天:【桂花糕,她以前爱吃枣泥的,那人连她口味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枝花就想讨好她?我院子里那棵白梅冬天开满树,她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天最热闹:【他碰她的账本了?外人翻沈家的账,她也不拦?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走到他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开门。"

过了几息,门拉开。

顾砚站在门口,穿一身旧衣裳,头发松松绑着,眼底发青。

"妻主有何吩咐。"

【她来干什么,是不是要跟我说定下那个人了。】

我没进门,站在外面看着他。

"这三天吃饭了没有。"

"吃了。"

【没怎么吃。】

"睡了没有。"

"睡了。"

【两宿没合眼。】

我看着他眼底那层青色,忽然来气,是气自己。

两年了,我只看见他推开我,没看见他藏起来的那些。

"今晚来前厅吃饭。"

他顿了一下。

"不必,我一个人吃惯了。"

【她是不是想让我跟那个人同桌?不去,我不想看那张脸。】

"不是请你,是通知你。"

他嘴唇抿了一下。

"妻主非要如此,便去。"

【她好凶。但好像有点在意我。还是我想多了。】

我转身走了。

刚到拐角,青禾追上来递给我一张帖子。

"将军,门房那边来人了,有个姓顾的长辈要登门拜访,递了帖子。"

我展开看。

顾茂。

我买顾砚的时候,对方给出的文书上写的卖主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当年收了三千两银子把亲侄子押到人市上的人。

两年没露面,这时候冒出来了。

我把帖子折好,问青禾:"温瑜住进府上这事,外头传开了吗?"

"这种事哪瞒得住,城里怕是都知道了。"

我想起方才那个随从的心声。

温家跟顾家,搭上了。

我把帖子收进袖中,转身往东苑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砚正坐在窗下擦他那把旧剑。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他手一停。

"你叔父顾茂递了帖子,明天要来。"

他攥着剑柄的指节猛地发白。

脸上没有表情。

但脑子里的声音几乎是炸开的。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可能,我把所有痕迹都断干净了,他不该找得到。】

【他来做什么。上次没卖够,这次又想把我卖给谁。】

他放下剑,站起来,声音很平。

"妻主见便是,跟我无关。"

【她不能见他。那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他要是拿那件事威胁我。】

我看着顾砚的脸,他已经把所有情绪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手在抖。

茶水洒了一小片在桌面上。

他没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妻主没旁的事,我歇了。"

我没追问。

转身出了东苑,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他心里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要是拿那件事威胁我。"

顾砚的来历,两年了一片空白。

他不肯说,我没逼过。

但现在,有人替他送答案上门了。

04

顾茂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半大的男孩,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顾茂四十来岁,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进门先扑通跪下了。

"沈将军,草民顾茂,是顾砚的亲叔父。"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当年把侄儿送到人市,实在是家中揭不开锅,侄儿他娘病重,要银子续命,万不得已才走了那条路。"

身后妇人跟着抹泪,男孩也跟着吸鼻子。

一家三口,哭得真切。

我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因为顾茂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响了。

【跪得膝盖疼,这地砖硬得很。早知道绑个棉垫。】

【哭得还行,排练了三天没白费。回头得给那婆娘多分二十两,哭得比我像。】

我端起茶杯。

"起来说话。"

顾茂站起来,擦了擦眼角,一脸悔恨。

"这两年草民日夜愧疚,每每想起砚儿就睡不着觉。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沈府,特地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看看就行?"

他一愣,随即苦笑。

"不敢瞒将军,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砚儿他奶奶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成日念着要见孙儿最后一面。"

【老太太去年就没了。说七十三是因为这个数听着最让人心软。温公子教的,这招好使。】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顾茂,你这趟来,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他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将军说笑了,骨肉至亲,哪需要旁人指点。"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沉住气,别露馅。温公子说了,只要把顾砚带走,后头的事他来办。】

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

"你想见他,我去问问他的意思。"

顾茂忙不迭点头。

我起身往后院走,走到半路停了脚步。

顾砚的心声从东苑方向传过来了。

【他在前厅?隔着三道墙我都觉得恶心。】

【他肯定又在哭。他最会哭了。当年把我绑着扔上牛车的时候,他也是一边哭一边数银子。】

我站在游廊里,听完了这段,才继续往前走。

推开东苑的门,顾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经书,一个字没写。

"你叔父来了,要见你。"

他没抬头。

"不见。"

"他说你奶奶病了,想见你一面。"

他握笔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我奶奶去年就没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下葬那天他都没去。棺材还是邻居帮忙抬的。他拿着我卖身的银子在镇上喝酒。】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妻主不问我为什么不见?"

"你说不见就不见。"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低下头,把干掉的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继续抄经。

手还是有一点抖。

我回了前厅。

顾茂还站在那儿等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砚儿怎么说?"

"他说他奶奶去年没了。"

顾茂的笑僵在脸上。

"将军,这这这,砚儿怕是记错了,他奶奶确实病着。"

"顾茂。人市的卖身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卖方顾茂,所得三千两白银,签字画押,永不追索。你今天来认亲,是觉得那文书上的字我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像在演了。

【文书她还留着?】

"将军,草民不是来要人的,只是想看一眼。"

"看完了。他不想见你。门在那边。"

顾茂站着没动,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能就这么走。温公子说了,只要从沈府把顾砚带出去,给五百两。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忽然跪下来,砰砰磕头。

"将军开恩,草民知道当年对不起砚儿,可血脉亲情断不了,求将军让我们叔侄说两句话。"

我低头看着他。

"青禾,送客。"

青禾带了两个家丁过来,架着顾茂往外拖。

顾茂被拖到门槛的时候,忽然扭头喊了一句。

"沈将军,你知不知道顾砚到底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你去查查,他娘姓什么!"

我脚步一顿。

顾茂被拖出了大门,声音远了。

但他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姓裴,前朝裴家。这张牌我留着,你沈知鸢早晚得求我。】

我站在前厅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05

我没有立刻去查裴家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

顾茂走后第二天,温瑜来书房找我。

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笑容一如既往。

"沈将军昨日会客辛苦了,温瑜炖了些羹汤。"

他把碗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到旁边椅子上。

"听说昨天来的是顾公子的叔父?"

我翻着手里的卷宗没抬头。

"你消息倒快。"

"府里人多嘴杂,温瑜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我让人盯着前厅呢,门都没出就知道了。顾茂那蠢货,上来就被拆穿,废物。】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将军,温瑜说句不该说的。顾公子来路不明,如今连家里人都找上门来闹事,将军该早些做决断才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决断?"

他笑得温和。

"自然是将军定夺。温瑜只是不想将军为旁人的事烦心。"

【只要她把顾砚赶走,这府里就没人碍我的事了。顾茂虽然没用,好歹把裴家的话丢出来了,沈知鸢迟早得掂量。】

我端起那碗莲子羹闻了闻,放下了。

"温公子有心。我不饿,你先回去歇着。"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推到一边,叫了青禾进来。

"去城南找孙掌柜,让他帮我查一件事,前朝裴家,嫡系里有没有嫁到顾家的女眷。要快,别惊动任何人。"

青禾领命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东苑。

顾砚在院里练剑。

那把旧剑被他擦得发亮,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步法沉稳。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收剑转身,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妻主。"

"你这剑法跟谁学的?"

他把剑收进鞘里,语气随意。

"小时候跟村里猎户比划过几招。"

【娘亲手把手教的。她说裴家的孩子,不论男女,三岁握剑,七岁成套。】

他果然知道。

我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你叔父昨天走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他背对着我,手搁在剑鞘上没动。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娘姓裴。"

顾砚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妻主想问什么。"

"不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不问?顾茂把那个字说出来了,她居然不追问?】

【她不怕吗。裴家是什么下场,她应该知道。窝藏前朝余孽,那是灭门的罪。】

他攥着剑鞘,指节发白。

"妻主,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对我好,我自己判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碗莲子羹,别喝。"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温瑜送了莲子羹?"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我鼻子灵。整个前院都是莲子味。"

【我让厨房的赵婆子帮我盯着的。温瑜那个人做的东西,一口都别吃。】

我坐在石凳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倒是比我还操心。

回到书房,我让人把那碗莲子羹拿去给大夫验了。

一个时辰后,大夫回了话。

"将军,羹汤里掺了少量的安息散,量不大,喝了不致命,但会让人头昏嗜睡,长期服用伤神损气。"

我把大夫的回条收进抽屉里。

温瑜这步棋下得不算高明,但够阴。

我把抽屉锁上,叫了青禾。

"温瑜那边继续盯着,他送来的所有吃食都留样。再派个人去查查温家在京中到底欠了多少债。"

青禾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天黑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着拆穿温瑜。

也不急着逼顾砚说出身世。

顾茂、温瑜、裴家的事,三条线搅在一块,急不得。

我要让他们自己露出全部底牌。

到那时候,一次收拾干净。

06

三天后,我做了一件让全府都没想到的事。

我在前厅当着管家和所有下人的面,宣布正式开始纳夫议程,人选就是温瑜。

青禾下巴差点掉了。

温瑜站在一旁,笑得矜持,躬身行礼。

"温瑜定不负将军厚爱。"

【成了。比预想的还快。等纳夫礼一办完,这府里的账就能过我的手了。】

我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

"纳夫礼定在半月后。这半月你先熟悉府务,账册、田庄、铺面的事,你都可以过目。"

温瑜眼睛亮了一下,忙点头。

"温瑜谢将军信任。"

【地契,铺面,佃租,全让我看,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管了,先拿到手再说。】

管家送走温瑜后,小声问我。

"将军,这事要不要知会顾公子?"

"不用,他自己会知道。"

果然,消息传到东苑不到一炷香。

我正在书房写东西,顾砚的心声隔着三道墙炸过来。

【纳夫。温瑜,半月后。】

【她说不放我走,结果转头就纳新夫。她骗我。】

【她捏我下巴那天是在耍我吗。让我洗干净等她,她自己倒去跟温瑜议亲。】

声音越来越乱。

【我不走。她嫁十个夫君我也不走。这是我的家。】

【不对,她要是把东苑腾给温瑜,我住哪。】

【我去睡柴房也不走。】

我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这人生起气来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

傍晚,我特意去了趟东苑。

推门进去,顾砚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一壶酒。

他从来不喝酒。

我看了一眼酒壶,又看他。

"妻主,恭喜。"

"喜从何来?"

"纳夫是喜事,妻主该高兴才对。"

他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好辣。为什么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酒杯。

"你不能喝酒。"

"妻主管得着吗?"

"管得着。你胃寒,喝了要疼一宿。"

他愣了一下。

【她知道我胃寒。】

我把酒壶也拿走,搁到他够不到的架子上。

他盯着我的动作,嘴唇紧抿。

"妻主既然要纳新人,往后不必再来东苑了。免得温公子多心。"

"我来我自己的院子,谁多心?"

"东苑是妻主的院子,不是我的。妻主随时可以收回。"

【她要是真把东苑给温瑜,我今晚就搬。我自己搬。我搬到柴房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顾砚,东苑是你的。纳不纳夫,这院子都是你的。"

他瞳孔微震,嘴上却冷冷一哂。

"妻主这话说得轻巧,等温公子进了门,府里的事还轮得到我?"

"轮得到。"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他低头一看。

是一份契书,上面写着东苑及附属三间厢房、一进院落,永久划归顾砚名下,签了我的名字,盖了沈府大印。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从今天起东苑归你,跟沈府的产业剥离,谁来了都动不了。"

他盯着那份契书,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把院子给我了。写了契书,盖了印。就算她纳十个夫君,这院子也是我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咬着牙没让任何情绪漏出来。

"妻主这是愧疚,还是施舍?"

"都不是。这是你该得的。"

他把契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边磨了很久。

最后他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声音哑了一分。

"多谢妻主。"

【我不会还给你的。你别想反悔。】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酒不许再喝了。厨房有枣泥糕,你爱吃,我让人送过来。"

他没应声。

但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到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她记得我爱吃枣泥糕。】

【三千两买的人,她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回到书房,青禾正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将军,查到了。"

她递过来一叠纸。

"城南孙掌柜回话。前朝裴家嫡系里确实有一个女儿嫁到了顾家,嫁的就是顾茂的大哥顾云。"

"顾云十九年前病死了,裴氏带着一个儿子过活。"

"后来裴家出事,裴氏被官兵抓走,再没回来。那个儿子当年才五岁。"

顾砚今年正好二十四。

我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孙掌柜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裴氏被抓时随身有一枚玉印,系裴家家主信物。据传此印可调取裴家在各地暗藏的产业账目,价值不可估量。官府搜查后未找到玉印,疑似裴氏提前转移。"

我合上纸页,闭了一下眼。

顾茂来认亲,温瑜来求娶,两拨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是为了顾砚这个人。

是为了他身上那枚玉印。

07

我没有打草惊蛇。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让温瑜过目府中账册,他翻得仔细,每一本都看,每一笔都记。

青禾在暗处盯着,他看过哪些,抄过哪些,全部记录在案。

第五天,温瑜去找了顾砚。

青禾来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

"将军,温公子去了东苑,说是送糕点。"

我放下笔,闭上眼。

顾砚的心声已经传过来了。

【这人来我院子干什么。谁让他进来的。】

我没动,就坐在书房里听。

温瑜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但他心里的话一个字不漏。

【顾砚这人比想象中难缠,脸冷得跟石头似的。没关系,我今天就是来探底的。】

过了一会儿,顾砚的心声响了。

【他问我小时候住在哪里。关他什么事。】

【他又问我身上有没有家里留下来的东西。他在套我的话。】

【这人跟顾茂是一伙的。】

顾砚自己看出来了。

又过了片刻,东苑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顾砚的心声。

【他敢碰我的剑。那是娘留给我的。我把茶杯砸了他还不走,脸皮真厚。】

我站起来,往东苑走。

还没走到月洞门,温瑜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看见我,他微微躬身。

"沈将军。"

"怎么了?"

"没事。去给顾公子送些吃的,他大约心情不好,温瑜不会介意。"

【这个疯子,直接拿茶杯砸我。沈知鸢怎么受得了这种人。不过他反应这么大,东西一定在他身上。】

我笑了笑。

"温公子费心了。顾砚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客气两句走了。

我进了东苑。

满地碎瓷片,顾砚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把旧剑,胸口起伏。

"他来做什么?"

顾砚冷着脸。

"送糕点。"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让他滚了。"

【他拿起我的剑看了。他翻了剑柄。他一定是在找那个东西。】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剑,剑柄末端包着一层旧皮。

"顾砚。"

"嗯。"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是不是在那把剑里?"

他浑身一僵。

抬头看我,眼神防备到了极点。

"妻主怎么知道。"

"猜的。你这把剑从不离身,睡觉都搁在枕边。"

他攥着剑鞘的手没松,关节泛白。

"妻主想要?"

"不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走近他一步。

"顾茂和温瑜都在找那东西,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什么都知道了。完了,她要是觉得我是个祸害,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你听好了。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嘴唇动了动。

"妻主知不知道裴家是什么罪名。窝藏裴家后人,是要连坐的。"

"我知道。"

"那你还留我?"

"你是我花三千两买的人。我沈知鸢的东西,轮不到别人来拿。"

他别开脸,耳根红了。

【她说我是她的东西。】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还挺高兴。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转身出门,吩咐青禾。

"从今天起,东苑加两个护院,日夜轮班。温瑜要是再往东苑去,不用通报,直接拦。"

青禾应下。

我站在回廊上,开始盘算收网的时间。

温瑜知道玉印在剑里,但还没拿到。

顾茂被赶出去了,但他不会死心。

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再联手。

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同时亮底牌。

08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八天,我爹在府里设了一场宴。

名义上是给温瑜的正式见面宴,请了城里几家有头有脸的人来。

我爹操办的,我没拦。

因为这正是我要的场合。

宴席设在花厅,三桌酒菜,来了七八家人。

温瑜坐在我左手边,衣裳换了新的,举止得体,逢人便笑,进退有度。

我爹满意得不行,跟旁边几位夫人连连夸赞。

顾砚坐在角落的末席。

我本来让人把他安排在我右手边,他自己挪走了。

"我坐那边就行。免得妻主的贵客不自在。"

【我不想跟那个人坐一桌。看他一眼都多余。】

我没勉强。

酒过三巡,温瑜站起来敬了一圈酒,走到我面前时,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宴后温瑜有件要紧事想单独跟您说。"

"什么事?"

"关于顾公子的身世。"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今晚就把裴家的事当众捅出来。沈知鸢要是知道自己养了个前朝余孽,看她还怎么护。】

我端着酒杯没动。

他要当众捅。

我正好也等着这一步。

就在这时候,门房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将军,外面有人闯进来了,拦不住。"

话音没落,顾茂带着四五个人冲进了花厅。

他扫了一眼花厅里的宾客,抬高了嗓门。

"沈将军,顾茂今日当着各位的面说句公道话。我侄儿顾砚,两年前被卖进沈府,至今没有名分,将军不给正夫位便罢了,如今又要纳新人进门,把我侄儿当什么?"

满厅安静了。

温瑜坐在旁边没动,端着酒杯,嘴角勾了一下。

【来得正好。顾茂把场面闹大,我再把裴家的事一抖,今晚全了结。】

我靠在椅背上,没起身。

"顾茂,你两年不露面,今天突然替侄儿争名分了?"

"我当年有苦衷。"

"苦衷是什么,三千两?"

顾茂脸红了一阵,咬牙继续。

"卖身的事我认,可他到底是顾家的人,将军不能把他当个物件。今天我来,是要把话说清楚。"

他环顾四周,吸了一口气。

"顾砚他娘姓裴。"

几位夫人的脸色变了。

前朝裴家,十九年前满门获罪,这个姓氏在京城里至今没人敢提。

顾茂看着众人的反应,声音更大了。

"沈将军府上养的这位夫君,是前朝裴家的血脉。"

"各位今日在这里坐着吃酒,跟窝藏犯人的沈家同席,回头要是官府追查起来,在座各位可都脱不了干系。"

几位夫人站起来,脸色慌张。

我爹猛地拍了桌子。

"胡说八道!"

温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得清。

"将军,温瑜有一言。此事关乎沈府安危,将军若早知此事还留着顾公子,只怕外人要说将军是故意包庇。不如趁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把顾公子的事做个了断,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说得恳切,说得体贴,说得为我着想。

【沈知鸢,你现在要么交人,要么交那枚玉印。不然今晚过后,全城都知道你沈家窝藏裴家余孽。你自己选。】

满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说完了?"

顾茂和温瑜同时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

"那轮到我了。"

09

我没急着说话。

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砚。

他坐在末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关节泛白。

【完了。他说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妻主会怎么做。把我交出去?她应该交出去的。沈家不能因为我出事。】

【我自己走。不能连累她。】

他撑着桌沿,似乎要站起来。

我开口了。

"坐下。"

他动作一顿。

我没看他,视线扫过顾茂,再落到温瑜身上。

"顾茂,你说顾砚是裴家血脉。证据呢?"

顾茂愣了一下。

"他娘姓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裴是大姓。京城里姓裴的人家有二十三户。你凭什么断定他娘就是前朝那个裴家的人?"

顾茂嘴张了张,底气弱了一分。

"他娘嫁进顾家的时候,带了家传的剑法和一枚玉印。"

"玉印在哪?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

我环顾四周,"在座各位都听到了。他没见过。"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搁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卖身契。卖方顾茂,买方沈府,标的物一名男子,姓顾名砚。文书上没有任何关于裴家的记载。"

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城南孙掌柜查到的:顾茂长兄顾云之妻裴氏,十九年前被官兵带走。官府卷宗记载,此案十六年前了结,定为牵连无辜、查无实据,裴氏狱中病亡,案卷已销。"

我把文书往前推了一下。

"结了的案子。销了的卷宗。顾茂你今天拿出来翻旧账,是觉得官府当年的判定不作数?"

顾茂脸色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清楚顾砚的来路。"

"你说清楚了。他娘裴氏,案子十六年前结了,无罪。他爹顾云,病故。他本人是你亲手卖出来的,三千两白银。以上就是他的来路。"

我收起文书,看向温瑜。

"温公子方才说得好,此事关乎沈府安危,要做个了断。那我就做个了断。"

温瑜的笑容淡了。

我转向青禾。

"拿上来。"

青禾捧着一个木匣走进花厅。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这些天青禾收集的全部记录。

"温瑜入府十一日。第一日,其随从夜间在府中巡视,查看祠堂与库房方位。第三日,温瑜本人向送菜婆子打听田产铺面数目。第五日,温瑜翻阅府中账册。第七日,温瑜前往东苑试图翻动顾砚私物。第九日,温瑜送我莲子羹一碗。"

我从匣中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大夫验过的结果。莲子羹里掺了安息散。长期服用,损神伤气,让人昏沉迟钝。"

温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

"沈将军,这是污蔑。"

"污蔑?那碗羹还留着,大夫也在,温公子要当场再验一遍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

"温家在京中的债务,我也让人查了。温家欠了四家钱庄共计一万二千两,三个月内到期。温公子来沈府求亲,不是因为倾慕,是来填账的。"

我看着他。

"顾茂跟你什么时候搭上的?"

温瑜脸色铁青,不开口。

顾茂在旁边已经腿软了,扑通跪下。

"将军饶命,是温家先找的我,说只要我把顾砚从沈府弄出去,给五百两。"

温瑜猛地扭头瞪他。

"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不能替你背这个。"

顾茂连滚带爬往后缩。

"将军,那碗羹跟我没关系,安息散是他自己放的。"

温瑜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凳子。

我爹坐在主位上,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我走到角落,在顾砚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一滴泪没掉。

【她什么都查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她知道我娘的案子结了。她知道温瑜在算计。她知道顾茂来要什么。】

【她全都知道,她一句都没问我要解释。】

"走吧。"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

两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她的手好热。】

我拉着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满厅的人。

"顾砚是我沈知鸢的夫君,两年前是,今天是,往后也是。谁有异议,现在说。"

没人吭声。

"青禾,送顾茂去官府。温瑜,限你明早天亮之前带着你的人离开沈府。"

温瑜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体面碎了个干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我捏了捏顾砚的手。

他没有松开。

10

宴席散了以后,府里安静得不正常。

我爹坐在前厅里喝了半壶闷茶,看见我进来,只说了一句。

"温家的事,是我看走了眼。"

"不怪爹。他演得确实好。"

我爹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到东苑的时候,顾砚在院子里坐着。

夜风凉,他没披外衫,就那么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把旧剑。

"妻主。"

"进屋说。外面凉。"

他跟着我进了屋,站在桌边,没坐。

我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他。

他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妻主今晚在宴上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时候查的。"

"温瑜进府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点了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息散的事,是我让赵婆子盯着厨房发现的。我本来想自己跟妻主说,但我没有证据。"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犹豫。

"妻主还有一件事瞒着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盯着我,声音很平。

但我听到了他脑子里的声音。

【那天她让我洗干净等她,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舍不得走。】

【我心里骂温瑜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我说她眼光差,说温瑜不经打,她都听见了。】

他脸上还是绷着,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完了。那我每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全都知道。】

【两个月零六天那个,她也知道。】

【我想脱光爬上去那句,她也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

"妻主几时开始的。"

"半年前。高烧退了之后,就能听到了。"

他肩膀绷紧了。

"那你这半年,每天都在听我想什么?"

"不是每天。只有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会。"

"我情绪什么时候波动大了。"

"跟我有关的时候。"

他猛地回头,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嘴上还在硬撑。

"妻主别自作多情。"

【她全听见了。连我偷偷给她煮粥都听见了。连我数两个月零六天都听见了。我不要活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见我笑,更窘了。

"我回房了。"

"站住。"

他脚步顿住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手腕。

他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顾砚,你数到两个月零六天的时候,我也在数。"

他终于转过来了。

眼眶红得厉害,咬着下唇。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了,但我每次走开都在心里数日子。"

他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她也在数。】

【她没有不要我。】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不许偷听。"

"不偷听。"

"真的?"

"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还要听。算了。反正她已经全知道了。破罐子破摔吧。】

他把剑放回桌上,垂着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摸到了。她手真热。】

我一把握住他。

这回他没缩。

11

温瑜天没亮就走了。

青禾说他走的时候脸色灰白,连行李都没收全,带着那个随从匆匆出了府。

我让人把他落下的东西打包送到温家去,顺便递了句话。

"温家的债,跟沈府无关。下次再往我府上安插人,我直接递折子到衙门。"

温家那边再没来过消息。

顾茂被青禾送到了官府。

罪名不大,骚扰滋事加上欺诈意图,判了二十板子,关押三个月。

我没往重了告,不值得。

府里恢复了安静。

下人们肉眼可见地松快了,管家张罗着把东厢温瑜住过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熏了三天的艾草。

"晦气。"管家嘟囔了一句。

我爹这几天没再提纳夫的事。

有天傍晚我去给他请安,他正在院子里下棋。

看见我来了,落了一子,头也没抬。

"顾砚那孩子,我以前看走眼了。"

"嗯。"

"他是个好的。"

就说了这两句。

我从我爹院子出来,路过花园,看见顾砚站在池塘边上。

他手里拿着半块枣泥糕,正往池子里掰碎了喂鱼。

看见我,手一收,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脸若无其事。

"喂鱼呢?"

"嗯。"

"用枣泥糕喂?"

"鱼不挑。"

【其实是厨房多做了,我吃不完,又不想浪费。】

我在他旁边站着,看了会儿鱼。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她今天穿的这身衣裳好看。深青色的,衬她。】

我没接这茬,但嘴角翘了。

"顾砚,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娘的案子十六年前就结了,但官府的卷宗里有一处存疑。裴氏被带走的时候,随身有一枚玉印,官兵没搜到。"

他喂鱼的手停了。

"我不问你玉印在不在你这里。"

他没说话。

"但温瑜和顾茂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们传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往后可能还会有人盯着你。"

他转过来看着我。

"妻主的意思是?"

"你自己想清楚,那东西你要怎么处置。留着是你的事,毁了也是你的事。但不管你怎么定,我都站你这边。"

他垂下眼,看着池塘里的鱼。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枚玉印。

不大,拇指盖那么点,温润的白玉,底部刻着一个裴字。

"在剑柄里藏了十九年。"

他把玉印放在我掌心里。

"娘说过,拿着这个就能找到裴家的根。可裴家早就没了,根也没了。我留着它,只是因为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合上手掌,把玉印握了一会儿,又放回他手里。

"那就留着。"

他攥着玉印,指尖有一点发抖。

【她没拿走。她让我自己留着。】

"以后别藏在剑柄里了。"我说,"换个地方,缝进衣裳内衬里。我让青禾帮你弄。"

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砚还是住在东苑,还是每天抄经、擦剑、喂鱼。

但他开始来前厅吃饭。

每天三顿,一顿不落。

坐在我右手边,筷子拿得稳稳的。

不怎么说话,但碗里的菜夹得很干净。

偶尔我给他添菜,他会停一下筷子。

【她又给我夹肉了,每天都夹。我又不缺这一口。】

【但她夹的我都吃了。】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理卷宗,理到很晚。

门被推开了,顾砚端着一碗面进来。

搁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

他停住。

"坐下陪我。"

他犹豫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我吃面的时候,他翻我桌上的卷宗。

翻了几页,皱了下眉。

"这个账有错。城南铺子上月的进项少算了十七两。"

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错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帮你理过那本账。"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我每个月都帮她重新核一遍。她的账房先生算术太差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顾砚。"

"嗯。"

"你帮我理了两年的账,抄了三百卷经,每天早起给我煮粥,半夜替我核账册,前几天还让赵婆子帮你盯着厨房。"

他握着卷宗的手紧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回答。

但他心里的声音很轻。

【从你买我回来那天。】

【你蹲在泥地里替我解绳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对他。

他偏过头,耳根红了。

"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来。

"妻主。"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以后还能听见?"

"可能吧。"

"那你听好了。"

他直直看着我。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第一次一样了。

"我不走。"

【我不走。】

"这里是我的家。"

【这里是我的家。】

"你是我的妻主。"

【你是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两年了。

我等了两年。

我伸手揽住他的后脑,把他拉过来。

额头抵着额头。

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手搭上我的手腕,扣住了。

没有缩回去。

【她好近。她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

【我好像心跳得很快。她听不到这个吧。】

【算了。听到就听到。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桌上那碗面凉了。

我没松手。

他也没松。

后来青禾在门外喊了一声"将军,热水备好了",被管家一把拽走了。

再后来,东苑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厨房的赵婆子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碗粥。

还温着。

旁边搁了一张纸条,是顾砚的字迹。

"以后我煮,你别起太早。"

赵婆子把纸条拿给青禾看。

青禾把纸条拿给管家看。

管家看了一眼,把纸条收了起来。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

管家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东苑的方向。

院门还关着。

太阳晒进去了,落在石凳上,落在池塘边。

鱼在水里游,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来喂。

应该会来的。

只不过可能会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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