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的瓜果然不甜。
买他回来两年,他日日冷脸,我一碰他便拼死抗拒。
我倦了,打算放他自由,
迎娶世家新正夫。
他神色冷傲:“妻主喜爱,纳多少夫君都无妨。”
我点头,正要递出放妻书。
脑海炸响他崩溃的心声。
【她不要我了?是不是嫌我年老色衰了。】
【难道我脱光爬床,她才肯看我一眼?】
我收回手,捏住他下巴。
“既然舍不得,今夜洗干净,在床上等我。”
01
顾砚嫁进沈府两年,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端着燕窝站在东苑门口,听见里面翻书的动静。
推门,顾砚连眼皮都没抬。
碗搁在桌上,我说:"喝了。"
他翻过一页,声音淡得像井水:"不渴。"
两年了,这张脸从没对我松动过。
同床他睡地上。
递茶他不接。
有一回我酒后拉了他袖子,他转身把自己锁进柴房蹲了一宿。
我沈知鸢,从三品宣略使,沙场上拎刀砍过十七个蛮兵的人,愣是在自家夫君跟前讨不到一句软话。
前几日媒人上门,说城东温家有个嫡子,温柔乖顺,家世也配。
画像我看了,确实不错。
今天来,手里揣着放夫书。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推过去。
"顾砚,这两年委屈你了。"
他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那张纸,顿了一瞬。
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妻主要休我。"
"不是休,是放你走。银子备好了,够你后半辈子用。"
他把文书放回桌面,手指按了一下纸边。
"妻主若看上了旁人,纳多少夫君都无妨,不必拿我做借口。"
我盯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丁点挽留的意思。
没有。
他甚至往后靠了靠,等我走流程。
我伸手去拿文书,指尖碰到纸角。
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她不要我了。】
我手一僵。
【是不是嫌我老了。我比她大三岁,二十四,二十四怎么了,二十四哪里老了。】
这声音分明是顾砚的,可他嘴唇闭得死紧。
我抬头看他。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眼神甚至带着不耐烦。
声音还在继续。
【温家那个小子才多大?嫩得跟棵豆芽菜似的,她就喜欢那种?】
【难不成我脱光了爬上去,她才肯多看我一眼?】
文书从我指尖滑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捏住他下巴。
顾砚瞳孔猛缩。
"既然舍不得。"
他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反驳。
"今晚自己洗干净,床上等我。"
他脸色一变,猛地偏头躲开我的手。
"谁舍不得了,妻主别自作多情。"
【完了她怎么突然这样,我脸是不是红了,别红。】
我松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冷硬的声音:"那文书你拿走。"
【别拿走别拿走别拿走。】
我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他别着脸,耳根一片通红。
我把文书揣进袖子,出了门。
青禾在廊下等我,小跑过来。
"将军,顾公子签了没?"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
"没签。计划变了,不放了。"
青禾愣在原地。
我往前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下来。
我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
毫无征兆,没有缘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了,那个冷着脸把我推开两年的男人,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刚到回廊拐角,管家急匆匆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
"将军,老夫人那边传了话,温家嫡子三日后登门相看。"
我捏着帖子,回头望了一眼东苑方向。
三日后。
有意思。
02
温瑜比约定的早到了一天。
说是怕路上耽搁,提前动的身。
我爹比我还急,天没亮就让人把前厅花瓶换了三遍。
"知鸢,今日你好好看看,这温家公子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知道了。"
我坐在主位喝茶,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昨晚让顾砚洗干净等我,我没去。
我想看他今天什么反应。
青禾凑过来小声说:"将军,顾公子今早起得特别早,让厨房多煮了一碗粥,搁在桌上,也没人端走。"
我正要问给谁的,后院方向一道声音炸进脑子。
【粥都凉了,她是不是压根没往这边来过。煮了也白煮。】
我差点呛着。
温瑜进门的时候,我稳住了脸色。
确实跟媒人说的一样,眉目柔和,嘴角微弯,一身月白衣裳,进门先行了大礼。
"温瑜见过沈将军。"
我爹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三个"好"。
温瑜起身,目光落到我脸上,微微垂了头。
"久闻沈将军英名。"
"坐。"
他落座的姿态规矩,手搁在膝上,腰挺得直但不僵。
我正打量他,后院那个声音又来了。
【温家的来了?比约定早了一天,这么着急往前凑,贱不贱。】
【长什么样,比我好看吗。】
我端起茶盖刮了两下,没让嘴角动。
温瑜开口了:"温瑜此番登门,是想向沈将军表明心意,若有幸入府,必事事以妻主为先。"
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我没急着接。
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随从,低眉顺眼,进门就没抬过头。
但那人心里有声音。
【公子演得真好,沈家这女人看着也不精明,应该好对付。】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息。
温瑜还在笑。
"沈将军若不嫌弃,温瑜愿在府上小住几日,也好多些了解。"
我爹几乎要替我答应。
"温公子远道而来,该歇歇。青禾,收拾东厢客房。"
温瑜微愣,随即笑得更温柔。
"多谢沈将军。"
我爹高兴得搓手,拉温瑜去看花园了。
后院的声音又炸开。
【住下了?东厢离她的院子就隔一道墙,凭什么让他住那么近。】
【不行,我得去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样。】
过了半盏茶功夫,后院月洞门闪过一个影子。
顾砚站在游廊尽头,抱着手臂,脸色冷得能刮下霜。
他远远看了温瑜一眼。
【就这?白白净净,一看就不经打。】
【笑得那么假,满肚子心眼。】
【她就喜欢这种?眼光真差。】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看他,猛地扭头。
两人隔着半个花园对上目光。
他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别看我,我只是出来晒太阳的。】
晚饭时温瑜主动端了一碟桂花糕到我书房。
"沈将军,温瑜手艺粗陋,请将军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在旁边笑。
【沈家在城南那三百亩地,听说佃租一年就有八千两,加上城里六间铺子,这门亲事比预想的还值。】
我把糕点放回碟子里。
"温公子有心了。"
他告退后,我把那碟糕推到一边。
青禾进来收拾的时候,我吩咐了一句。
"盯着东厢,他见了谁,去了哪里,一笔一笔记。"
青禾眨眼,立刻应下。
我起身往后院走。
路过顾砚的院子,里面没亮灯。
但一道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桂花糕。她吃了没有。她以前爱吃枣泥的,那个人连她口味都不知道。】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转身走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03
温瑜在府上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亲手做了桂花糕送到书房。
第二天,他在花园等了我一个时辰,就为递一枝芍药。
第三天,他主动帮我整理书架上的旧账册,字迹端正,分门别类。
我爹天天在耳边念,这孩子多好多体贴多懂事。
我不接话。
因为每天晚上,青禾都把一份记录送到我手上。
第一天夜里,温瑜的随从出了东厢,绕着府里走了一圈,在祠堂和库房方向停留最久。
第二天,温瑜散步时跟送菜的婆子搭话,问了府上有多少田产、多少铺面。
第三天,他整理账册时翻得最仔细的,不是近期流水,是城南三百亩地的地契副本。
今天早上前厅用饭,温瑜端着碗,忽然开口。
"沈将军,府上那位顾公子,是什么来历?"
我搁下筷子。
"我夫君。"
他笑了笑。
"听闻顾公子当年是从人市上来的?"
"三千两买的。"
我看着他眼睛。
"怎么,温公子对我花钱的去处也有兴趣?"
他笑意淡了一瞬,很快恢复。
"温瑜多嘴了,只是关心将军,怕有人来路不正。"
他身后随从的心声同时冒了出来。
【公子问得太急了,好在这女人没起疑。顾家那边催得紧,说尽快把地契和铺面的数目对上。】
我慢慢嚼完嘴里那口菜。
温瑜以为我没在意,又客套了几句才走。
饭后我回了后院。
这三天顾砚没来前厅吃过一顿饭,都让人送进去。
但每回我路过他院子,脑子里都会准时响起声音。
第一天:【桂花糕,她以前爱吃枣泥的,那人连她口味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枝花就想讨好她?我院子里那棵白梅冬天开满树,她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天最热闹:【他碰她的账本了?外人翻沈家的账,她也不拦?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走到他门前,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开门。"
过了几息,门拉开。
顾砚站在门口,穿一身旧衣裳,头发松松绑着,眼底发青。
"妻主有何吩咐。"
【她来干什么,是不是要跟我说定下那个人了。】
我没进门,站在外面看着他。
"这三天吃饭了没有。"
"吃了。"
【没怎么吃。】
"睡了没有。"
"睡了。"
【两宿没合眼。】
我看着他眼底那层青色,忽然来气,是气自己。
两年了,我只看见他推开我,没看见他藏起来的那些。
"今晚来前厅吃饭。"
他顿了一下。
"不必,我一个人吃惯了。"
【她是不是想让我跟那个人同桌?不去,我不想看那张脸。】
"不是请你,是通知你。"
他嘴唇抿了一下。
"妻主非要如此,便去。"
【她好凶。但好像有点在意我。还是我想多了。】
我转身走了。
刚到拐角,青禾追上来递给我一张帖子。
"将军,门房那边来人了,有个姓顾的长辈要登门拜访,递了帖子。"
我展开看。
顾茂。
我买顾砚的时候,对方给出的文书上写的卖主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当年收了三千两银子把亲侄子押到人市上的人。
两年没露面,这时候冒出来了。
我把帖子折好,问青禾:"温瑜住进府上这事,外头传开了吗?"
"这种事哪瞒得住,城里怕是都知道了。"
我想起方才那个随从的心声。
温家跟顾家,搭上了。
我把帖子收进袖中,转身往东苑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砚正坐在窗下擦他那把旧剑。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他手一停。
"你叔父顾茂递了帖子,明天要来。"
他攥着剑柄的指节猛地发白。
脸上没有表情。
但脑子里的声音几乎是炸开的。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可能,我把所有痕迹都断干净了,他不该找得到。】
【他来做什么。上次没卖够,这次又想把我卖给谁。】
他放下剑,站起来,声音很平。
"妻主见便是,跟我无关。"
【她不能见他。那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他要是拿那件事威胁我。】
我看着顾砚的脸,他已经把所有情绪压了下去,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手在抖。
茶水洒了一小片在桌面上。
他没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妻主没旁的事,我歇了。"
我没追问。
转身出了东苑,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他心里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要是拿那件事威胁我。"
顾砚的来历,两年了一片空白。
他不肯说,我没逼过。
但现在,有人替他送答案上门了。
04
顾茂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半大的男孩,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顾茂四十来岁,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进门先扑通跪下了。
"沈将军,草民顾茂,是顾砚的亲叔父。"
他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当年把侄儿送到人市,实在是家中揭不开锅,侄儿他娘病重,要银子续命,万不得已才走了那条路。"
身后妇人跟着抹泪,男孩也跟着吸鼻子。
一家三口,哭得真切。
我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因为顾茂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响了。
【跪得膝盖疼,这地砖硬得很。早知道绑个棉垫。】
【哭得还行,排练了三天没白费。回头得给那婆娘多分二十两,哭得比我像。】
我端起茶杯。
"起来说话。"
顾茂站起来,擦了擦眼角,一脸悔恨。
"这两年草民日夜愧疚,每每想起砚儿就睡不着觉。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沈府,特地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看看就行?"
他一愣,随即苦笑。
"不敢瞒将军,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砚儿他奶奶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成日念着要见孙儿最后一面。"
【老太太去年就没了。说七十三是因为这个数听着最让人心软。温公子教的,这招好使。】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顾茂,你这趟来,是自己要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他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将军说笑了,骨肉至亲,哪需要旁人指点。"
【她怎么突然问这个,沉住气,别露馅。温公子说了,只要把顾砚带走,后头的事他来办。】
我没再追问,摆了摆手。
"你想见他,我去问问他的意思。"
顾茂忙不迭点头。
我起身往后院走,走到半路停了脚步。
顾砚的心声从东苑方向传过来了。
【他在前厅?隔着三道墙我都觉得恶心。】
【他肯定又在哭。他最会哭了。当年把我绑着扔上牛车的时候,他也是一边哭一边数银子。】
我站在游廊里,听完了这段,才继续往前走。
推开东苑的门,顾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经书,一个字没写。
"你叔父来了,要见你。"
他没抬头。
"不见。"
"他说你奶奶病了,想见你一面。"
他握笔的手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我奶奶去年就没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下葬那天他都没去。棺材还是邻居帮忙抬的。他拿着我卖身的银子在镇上喝酒。】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知道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妻主不问我为什么不见?"
"你说不见就不见。"
他盯着我看了两息,低下头,把干掉的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继续抄经。
手还是有一点抖。
我回了前厅。
顾茂还站在那儿等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砚儿怎么说?"
"他说他奶奶去年没了。"
顾茂的笑僵在脸上。
"将军,这这这,砚儿怕是记错了,他奶奶确实病着。"
"顾茂。人市的卖身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卖方顾茂,所得三千两白银,签字画押,永不追索。你今天来认亲,是觉得那文书上的字我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像在演了。
【文书她还留着?】
"将军,草民不是来要人的,只是想看一眼。"
"看完了。他不想见你。门在那边。"
顾茂站着没动,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能就这么走。温公子说了,只要从沈府把顾砚带出去,给五百两。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咬了咬牙,忽然跪下来,砰砰磕头。
"将军开恩,草民知道当年对不起砚儿,可血脉亲情断不了,求将军让我们叔侄说两句话。"
我低头看着他。
"青禾,送客。"
青禾带了两个家丁过来,架着顾茂往外拖。
顾茂被拖到门槛的时候,忽然扭头喊了一句。
"沈将军,你知不知道顾砚到底是什么人?你以为他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你去查查,他娘姓什么!"
我脚步一顿。
顾茂被拖出了大门,声音远了。
但他脑子里最后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姓裴,前朝裴家。这张牌我留着,你沈知鸢早晚得求我。】
我站在前厅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05
我没有立刻去查裴家的事。
不是不想,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
顾茂走后第二天,温瑜来书房找我。
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笑容一如既往。
"沈将军昨日会客辛苦了,温瑜炖了些羹汤。"
他把碗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到旁边椅子上。
"听说昨天来的是顾公子的叔父?"
我翻着手里的卷宗没抬头。
"你消息倒快。"
"府里人多嘴杂,温瑜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我让人盯着前厅呢,门都没出就知道了。顾茂那蠢货,上来就被拆穿,废物。】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将军,温瑜说句不该说的。顾公子来路不明,如今连家里人都找上门来闹事,将军该早些做决断才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决断?"
他笑得温和。
"自然是将军定夺。温瑜只是不想将军为旁人的事烦心。"
【只要她把顾砚赶走,这府里就没人碍我的事了。顾茂虽然没用,好歹把裴家的话丢出来了,沈知鸢迟早得掂量。】
我端起那碗莲子羹闻了闻,放下了。
"温公子有心。我不饿,你先回去歇着。"
他走了以后,我把碗推到一边,叫了青禾进来。
"去城南找孙掌柜,让他帮我查一件事,前朝裴家,嫡系里有没有嫁到顾家的女眷。要快,别惊动任何人。"
青禾领命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东苑。
顾砚在院里练剑。
那把旧剑被他擦得发亮,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步法沉稳。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收剑转身,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妻主。"
"你这剑法跟谁学的?"
他把剑收进鞘里,语气随意。
"小时候跟村里猎户比划过几招。"
【娘亲手把手教的。她说裴家的孩子,不论男女,三岁握剑,七岁成套。】
他果然知道。
我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
"你叔父昨天走的时候喊了一句话。"
他背对着我,手搁在剑鞘上没动。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娘姓裴。"
顾砚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妻主想问什么。"
"不问。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不问?顾茂把那个字说出来了,她居然不追问?】
【她不怕吗。裴家是什么下场,她应该知道。窝藏前朝余孽,那是灭门的罪。】
他攥着剑鞘,指节发白。
"妻主,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什么事对我好,我自己判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碗莲子羹,别喝。"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温瑜送了莲子羹?"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声音从门帘后面传出来。
"我鼻子灵。整个前院都是莲子味。"
【我让厨房的赵婆子帮我盯着的。温瑜那个人做的东西,一口都别吃。】
我坐在石凳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倒是比我还操心。
回到书房,我让人把那碗莲子羹拿去给大夫验了。
一个时辰后,大夫回了话。
"将军,羹汤里掺了少量的安息散,量不大,喝了不致命,但会让人头昏嗜睡,长期服用伤神损气。"
我把大夫的回条收进抽屉里。
温瑜这步棋下得不算高明,但够阴。
我把抽屉锁上,叫了青禾。
"温瑜那边继续盯着,他送来的所有吃食都留样。再派个人去查查温家在京中到底欠了多少债。"
青禾走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天黑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急着拆穿温瑜。
也不急着逼顾砚说出身世。
顾茂、温瑜、裴家的事,三条线搅在一块,急不得。
我要让他们自己露出全部底牌。
到那时候,一次收拾干净。
06
三天后,我做了一件让全府都没想到的事。
我在前厅当着管家和所有下人的面,宣布正式开始纳夫议程,人选就是温瑜。
青禾下巴差点掉了。
温瑜站在一旁,笑得矜持,躬身行礼。
"温瑜定不负将军厚爱。"
【成了。比预想的还快。等纳夫礼一办完,这府里的账就能过我的手了。】
我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
"纳夫礼定在半月后。这半月你先熟悉府务,账册、田庄、铺面的事,你都可以过目。"
温瑜眼睛亮了一下,忙点头。
"温瑜谢将军信任。"
【地契,铺面,佃租,全让我看,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管了,先拿到手再说。】
管家送走温瑜后,小声问我。
"将军,这事要不要知会顾公子?"
"不用,他自己会知道。"
果然,消息传到东苑不到一炷香。
我正在书房写东西,顾砚的心声隔着三道墙炸过来。
【纳夫。温瑜,半月后。】
【她说不放我走,结果转头就纳新夫。她骗我。】
【她捏我下巴那天是在耍我吗。让我洗干净等她,她自己倒去跟温瑜议亲。】
声音越来越乱。
【我不走。她嫁十个夫君我也不走。这是我的家。】
【不对,她要是把东苑腾给温瑜,我住哪。】
【我去睡柴房也不走。】
我搁下笔,揉了揉额角。
这人生起气来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
傍晚,我特意去了趟东苑。
推门进去,顾砚坐在桌前,面前摆了一壶酒。
他从来不喝酒。
我看了一眼酒壶,又看他。
"妻主,恭喜。"
"喜从何来?"
"纳夫是喜事,妻主该高兴才对。"
他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好辣。为什么有人喜欢喝这种东西。】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酒杯。
"你不能喝酒。"
"妻主管得着吗?"
"管得着。你胃寒,喝了要疼一宿。"
他愣了一下。
【她知道我胃寒。】
我把酒壶也拿走,搁到他够不到的架子上。
他盯着我的动作,嘴唇紧抿。
"妻主既然要纳新人,往后不必再来东苑了。免得温公子多心。"
"我来我自己的院子,谁多心?"
"东苑是妻主的院子,不是我的。妻主随时可以收回。"
【她要是真把东苑给温瑜,我今晚就搬。我自己搬。我搬到柴房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顾砚,东苑是你的。纳不纳夫,这院子都是你的。"
他瞳孔微震,嘴上却冷冷一哂。
"妻主这话说得轻巧,等温公子进了门,府里的事还轮得到我?"
"轮得到。"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他低头一看。
是一份契书,上面写着东苑及附属三间厢房、一进院落,永久划归顾砚名下,签了我的名字,盖了沈府大印。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从今天起东苑归你,跟沈府的产业剥离,谁来了都动不了。"
他盯着那份契书,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把院子给我了。写了契书,盖了印。就算她纳十个夫君,这院子也是我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咬着牙没让任何情绪漏出来。
"妻主这是愧疚,还是施舍?"
"都不是。这是你该得的。"
他把契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纸边磨了很久。
最后他把契书折好,收进怀里,声音哑了一分。
"多谢妻主。"
【我不会还给你的。你别想反悔。】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酒不许再喝了。厨房有枣泥糕,你爱吃,我让人送过来。"
他没应声。
但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到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她记得我爱吃枣泥糕。】
【三千两买的人,她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回到书房,青禾正等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将军,查到了。"
她递过来一叠纸。
"城南孙掌柜回话。前朝裴家嫡系里确实有一个女儿嫁到了顾家,嫁的就是顾茂的大哥顾云。"
"顾云十九年前病死了,裴氏带着一个儿子过活。"
"后来裴家出事,裴氏被官兵抓走,再没回来。那个儿子当年才五岁。"
顾砚今年正好二十四。
我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孙掌柜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裴氏被抓时随身有一枚玉印,系裴家家主信物。据传此印可调取裴家在各地暗藏的产业账目,价值不可估量。官府搜查后未找到玉印,疑似裴氏提前转移。"
我合上纸页,闭了一下眼。
顾茂来认亲,温瑜来求娶,两拨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是为了顾砚这个人。
是为了他身上那枚玉印。
07
我没有打草惊蛇。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让温瑜过目府中账册,他翻得仔细,每一本都看,每一笔都记。
青禾在暗处盯着,他看过哪些,抄过哪些,全部记录在案。
第五天,温瑜去找了顾砚。
青禾来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
"将军,温公子去了东苑,说是送糕点。"
我放下笔,闭上眼。
顾砚的心声已经传过来了。
【这人来我院子干什么。谁让他进来的。】
我没动,就坐在书房里听。
温瑜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但他心里的话一个字不漏。
【顾砚这人比想象中难缠,脸冷得跟石头似的。没关系,我今天就是来探底的。】
过了一会儿,顾砚的心声响了。
【他问我小时候住在哪里。关他什么事。】
【他又问我身上有没有家里留下来的东西。他在套我的话。】
【这人跟顾茂是一伙的。】
顾砚自己看出来了。
又过了片刻,东苑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顾砚的心声。
【他敢碰我的剑。那是娘留给我的。我把茶杯砸了他还不走,脸皮真厚。】
我站起来,往东苑走。
还没走到月洞门,温瑜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看见我,他微微躬身。
"沈将军。"
"怎么了?"
"没事。去给顾公子送些吃的,他大约心情不好,温瑜不会介意。"
【这个疯子,直接拿茶杯砸我。沈知鸢怎么受得了这种人。不过他反应这么大,东西一定在他身上。】
我笑了笑。
"温公子费心了。顾砚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他客气两句走了。
我进了东苑。
满地碎瓷片,顾砚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把旧剑,胸口起伏。
"他来做什么?"
顾砚冷着脸。
"送糕点。"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让他滚了。"
【他拿起我的剑看了。他翻了剑柄。他一定是在找那个东西。】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剑,剑柄末端包着一层旧皮。
"顾砚。"
"嗯。"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是不是在那把剑里?"
他浑身一僵。
抬头看我,眼神防备到了极点。
"妻主怎么知道。"
"猜的。你这把剑从不离身,睡觉都搁在枕边。"
他攥着剑鞘的手没松,关节泛白。
"妻主想要?"
"不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走近他一步。
"顾茂和温瑜都在找那东西,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她什么都知道了。完了,她要是觉得我是个祸害,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你听好了。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他嘴唇动了动。
"妻主知不知道裴家是什么罪名。窝藏裴家后人,是要连坐的。"
"我知道。"
"那你还留我?"
"你是我花三千两买的人。我沈知鸢的东西,轮不到别人来拿。"
他别开脸,耳根红了。
【她说我是她的东西。】
【这话怎么听着,好像还挺高兴。我是不是有毛病。】
我转身出门,吩咐青禾。
"从今天起,东苑加两个护院,日夜轮班。温瑜要是再往东苑去,不用通报,直接拦。"
青禾应下。
我站在回廊上,开始盘算收网的时间。
温瑜知道玉印在剑里,但还没拿到。
顾茂被赶出去了,但他不会死心。
这两个人一定还会再联手。
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同时亮底牌。
08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八天,我爹在府里设了一场宴。
名义上是给温瑜的正式见面宴,请了城里几家有头有脸的人来。
我爹操办的,我没拦。
因为这正是我要的场合。
宴席设在花厅,三桌酒菜,来了七八家人。
温瑜坐在我左手边,衣裳换了新的,举止得体,逢人便笑,进退有度。
我爹满意得不行,跟旁边几位夫人连连夸赞。
顾砚坐在角落的末席。
我本来让人把他安排在我右手边,他自己挪走了。
"我坐那边就行。免得妻主的贵客不自在。"
【我不想跟那个人坐一桌。看他一眼都多余。】
我没勉强。
酒过三巡,温瑜站起来敬了一圈酒,走到我面前时,笑着低声说了一句。
"将军,宴后温瑜有件要紧事想单独跟您说。"
"什么事?"
"关于顾公子的身世。"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今晚就把裴家的事当众捅出来。沈知鸢要是知道自己养了个前朝余孽,看她还怎么护。】
我端着酒杯没动。
他要当众捅。
我正好也等着这一步。
就在这时候,门房的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将军,外面有人闯进来了,拦不住。"
话音没落,顾茂带着四五个人冲进了花厅。
他扫了一眼花厅里的宾客,抬高了嗓门。
"沈将军,顾茂今日当着各位的面说句公道话。我侄儿顾砚,两年前被卖进沈府,至今没有名分,将军不给正夫位便罢了,如今又要纳新人进门,把我侄儿当什么?"
满厅安静了。
温瑜坐在旁边没动,端着酒杯,嘴角勾了一下。
【来得正好。顾茂把场面闹大,我再把裴家的事一抖,今晚全了结。】
我靠在椅背上,没起身。
"顾茂,你两年不露面,今天突然替侄儿争名分了?"
"我当年有苦衷。"
"苦衷是什么,三千两?"
顾茂脸红了一阵,咬牙继续。
"卖身的事我认,可他到底是顾家的人,将军不能把他当个物件。今天我来,是要把话说清楚。"
他环顾四周,吸了一口气。
"顾砚他娘姓裴。"
几位夫人的脸色变了。
前朝裴家,十九年前满门获罪,这个姓氏在京城里至今没人敢提。
顾茂看着众人的反应,声音更大了。
"沈将军府上养的这位夫君,是前朝裴家的血脉。"
"各位今日在这里坐着吃酒,跟窝藏犯人的沈家同席,回头要是官府追查起来,在座各位可都脱不了干系。"
几位夫人站起来,脸色慌张。
我爹猛地拍了桌子。
"胡说八道!"
温瑜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得清。
"将军,温瑜有一言。此事关乎沈府安危,将军若早知此事还留着顾公子,只怕外人要说将军是故意包庇。不如趁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把顾公子的事做个了断,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说得恳切,说得体贴,说得为我着想。
【沈知鸢,你现在要么交人,要么交那枚玉印。不然今晚过后,全城都知道你沈家窝藏裴家余孽。你自己选。】
满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说完了?"
顾茂和温瑜同时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
"那轮到我了。"
09
我没急着说话。
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砚。
他坐在末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关节泛白。
【完了。他说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妻主会怎么做。把我交出去?她应该交出去的。沈家不能因为我出事。】
【我自己走。不能连累她。】
他撑着桌沿,似乎要站起来。
我开口了。
"坐下。"
他动作一顿。
我没看他,视线扫过顾茂,再落到温瑜身上。
"顾茂,你说顾砚是裴家血脉。证据呢?"
顾茂愣了一下。
"他娘姓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裴是大姓。京城里姓裴的人家有二十三户。你凭什么断定他娘就是前朝那个裴家的人?"
顾茂嘴张了张,底气弱了一分。
"他娘嫁进顾家的时候,带了家传的剑法和一枚玉印。"
"玉印在哪?你见过?"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
我环顾四周,"在座各位都听到了。他没见过。"
我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搁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卖身契。卖方顾茂,买方沈府,标的物一名男子,姓顾名砚。文书上没有任何关于裴家的记载。"
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城南孙掌柜查到的:顾茂长兄顾云之妻裴氏,十九年前被官兵带走。官府卷宗记载,此案十六年前了结,定为牵连无辜、查无实据,裴氏狱中病亡,案卷已销。"
我把文书往前推了一下。
"结了的案子。销了的卷宗。顾茂你今天拿出来翻旧账,是觉得官府当年的判定不作数?"
顾茂脸色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清楚顾砚的来路。"
"你说清楚了。他娘裴氏,案子十六年前结了,无罪。他爹顾云,病故。他本人是你亲手卖出来的,三千两白银。以上就是他的来路。"
我收起文书,看向温瑜。
"温公子方才说得好,此事关乎沈府安危,要做个了断。那我就做个了断。"
温瑜的笑容淡了。
我转向青禾。
"拿上来。"
青禾捧着一个木匣走进花厅。
我打开匣子,里面是这些天青禾收集的全部记录。
"温瑜入府十一日。第一日,其随从夜间在府中巡视,查看祠堂与库房方位。第三日,温瑜本人向送菜婆子打听田产铺面数目。第五日,温瑜翻阅府中账册。第七日,温瑜前往东苑试图翻动顾砚私物。第九日,温瑜送我莲子羹一碗。"
我从匣中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大夫验过的结果。莲子羹里掺了安息散。长期服用,损神伤气,让人昏沉迟钝。"
温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
"沈将军,这是污蔑。"
"污蔑?那碗羹还留着,大夫也在,温公子要当场再验一遍吗?"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
"温家在京中的债务,我也让人查了。温家欠了四家钱庄共计一万二千两,三个月内到期。温公子来沈府求亲,不是因为倾慕,是来填账的。"
我看着他。
"顾茂跟你什么时候搭上的?"
温瑜脸色铁青,不开口。
顾茂在旁边已经腿软了,扑通跪下。
"将军饶命,是温家先找的我,说只要我把顾砚从沈府弄出去,给五百两。"
温瑜猛地扭头瞪他。
"你闭嘴!"
"我不闭嘴,我不能替你背这个。"
顾茂连滚带爬往后缩。
"将军,那碗羹跟我没关系,安息散是他自己放的。"
温瑜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凳子。
我爹坐在主位上,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我走到角落,在顾砚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一滴泪没掉。
【她什么都查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她知道我娘的案子结了。她知道温瑜在算计。她知道顾茂来要什么。】
【她全都知道,她一句都没问我要解释。】
"走吧。"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
两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她的手好热。】
我拉着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满厅的人。
"顾砚是我沈知鸢的夫君,两年前是,今天是,往后也是。谁有异议,现在说。"
没人吭声。
"青禾,送顾茂去官府。温瑜,限你明早天亮之前带着你的人离开沈府。"
温瑜站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体面碎了个干净。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我捏了捏顾砚的手。
他没有松开。
10
宴席散了以后,府里安静得不正常。
我爹坐在前厅里喝了半壶闷茶,看见我进来,只说了一句。
"温家的事,是我看走了眼。"
"不怪爹。他演得确实好。"
我爹叹了口气,起身走了,路过我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到东苑的时候,顾砚在院子里坐着。
夜风凉,他没披外衫,就那么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把旧剑。
"妻主。"
"进屋说。外面凉。"
他跟着我进了屋,站在桌边,没坐。
我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他。
他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妻主今晚在宴上说的那些,都是什么时候查的。"
"温瑜进府第一天就开始了。"
他点了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息散的事,是我让赵婆子盯着厨房发现的。我本来想自己跟妻主说,但我没有证据。"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犹豫。
"妻主还有一件事瞒着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盯着我,声音很平。
但我听到了他脑子里的声音。
【那天她让我洗干净等她,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舍不得走。】
【我心里骂温瑜的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我说她眼光差,说温瑜不经打,她都听见了。】
他脸上还是绷着,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完了。那我每天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全都知道。】
【两个月零六天那个,她也知道。】
【我想脱光爬上去那句,她也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
"妻主几时开始的。"
"半年前。高烧退了之后,就能听到了。"
他肩膀绷紧了。
"那你这半年,每天都在听我想什么?"
"不是每天。只有你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会。"
"我情绪什么时候波动大了。"
"跟我有关的时候。"
他猛地回头,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嘴上还在硬撑。
"妻主别自作多情。"
【她全听见了。连我偷偷给她煮粥都听见了。连我数两个月零六天都听见了。我不要活了。】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见我笑,更窘了。
"我回房了。"
"站住。"
他脚步顿住了。
我走过去,拉住他手腕。
他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顾砚,你数到两个月零六天的时候,我也在数。"
他终于转过来了。
眼眶红得厉害,咬着下唇。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了,但我每次走开都在心里数日子。"
他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她也在数。】
【她没有不要我。】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不许偷听。"
"不偷听。"
"真的?"
"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还要听。算了。反正她已经全知道了。破罐子破摔吧。】
他把剑放回桌上,垂着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摸到了。她手真热。】
我一把握住他。
这回他没缩。
11
温瑜天没亮就走了。
青禾说他走的时候脸色灰白,连行李都没收全,带着那个随从匆匆出了府。
我让人把他落下的东西打包送到温家去,顺便递了句话。
"温家的债,跟沈府无关。下次再往我府上安插人,我直接递折子到衙门。"
温家那边再没来过消息。
顾茂被青禾送到了官府。
罪名不大,骚扰滋事加上欺诈意图,判了二十板子,关押三个月。
我没往重了告,不值得。
府里恢复了安静。
下人们肉眼可见地松快了,管家张罗着把东厢温瑜住过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熏了三天的艾草。
"晦气。"管家嘟囔了一句。
我爹这几天没再提纳夫的事。
有天傍晚我去给他请安,他正在院子里下棋。
看见我来了,落了一子,头也没抬。
"顾砚那孩子,我以前看走眼了。"
"嗯。"
"他是个好的。"
就说了这两句。
我从我爹院子出来,路过花园,看见顾砚站在池塘边上。
他手里拿着半块枣泥糕,正往池子里掰碎了喂鱼。
看见我,手一收,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脸若无其事。
"喂鱼呢?"
"嗯。"
"用枣泥糕喂?"
"鱼不挑。"
【其实是厨房多做了,我吃不完,又不想浪费。】
我在他旁边站着,看了会儿鱼。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她今天穿的这身衣裳好看。深青色的,衬她。】
我没接这茬,但嘴角翘了。
"顾砚,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娘的案子十六年前就结了,但官府的卷宗里有一处存疑。裴氏被带走的时候,随身有一枚玉印,官兵没搜到。"
他喂鱼的手停了。
"我不问你玉印在不在你这里。"
他没说话。
"但温瑜和顾茂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们传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往后可能还会有人盯着你。"
他转过来看着我。
"妻主的意思是?"
"你自己想清楚,那东西你要怎么处置。留着是你的事,毁了也是你的事。但不管你怎么定,我都站你这边。"
他垂下眼,看着池塘里的鱼。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枚玉印。
不大,拇指盖那么点,温润的白玉,底部刻着一个裴字。
"在剑柄里藏了十九年。"
他把玉印放在我掌心里。
"娘说过,拿着这个就能找到裴家的根。可裴家早就没了,根也没了。我留着它,只是因为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合上手掌,把玉印握了一会儿,又放回他手里。
"那就留着。"
他攥着玉印,指尖有一点发抖。
【她没拿走。她让我自己留着。】
"以后别藏在剑柄里了。"我说,"换个地方,缝进衣裳内衬里。我让青禾帮你弄。"
他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砚还是住在东苑,还是每天抄经、擦剑、喂鱼。
但他开始来前厅吃饭。
每天三顿,一顿不落。
坐在我右手边,筷子拿得稳稳的。
不怎么说话,但碗里的菜夹得很干净。
偶尔我给他添菜,他会停一下筷子。
【她又给我夹肉了,每天都夹。我又不缺这一口。】
【但她夹的我都吃了。】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理卷宗,理到很晚。
门被推开了,顾砚端着一碗面进来。
搁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等。"
他停住。
"坐下陪我。"
他犹豫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我吃面的时候,他翻我桌上的卷宗。
翻了几页,皱了下眉。
"这个账有错。城南铺子上月的进项少算了十七两。"
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错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帮你理过那本账。"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我每个月都帮她重新核一遍。她的账房先生算术太差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
"顾砚。"
"嗯。"
"你帮我理了两年的账,抄了三百卷经,每天早起给我煮粥,半夜替我核账册,前几天还让赵婆子帮你盯着厨房。"
他握着卷宗的手紧了一下。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回答。
但他心里的声音很轻。
【从你买我回来那天。】
【你蹲在泥地里替我解绳子的时候,手在抖。】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转过身面对他。
他偏过头,耳根红了。
"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来。
"妻主。"他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以后还能听见?"
"可能吧。"
"那你听好了。"
他直直看着我。
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第一次一样了。
"我不走。"
【我不走。】
"这里是我的家。"
【这里是我的家。】
"你是我的妻主。"
【你是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两年了。
我等了两年。
我伸手揽住他的后脑,把他拉过来。
额头抵着额头。
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手搭上我的手腕,扣住了。
没有缩回去。
【她好近。她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
【我好像心跳得很快。她听不到这个吧。】
【算了。听到就听到。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桌上那碗面凉了。
我没松手。
他也没松。
后来青禾在门外喊了一声"将军,热水备好了",被管家一把拽走了。
再后来,东苑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厨房的赵婆子发现灶台上多了一碗粥。
还温着。
旁边搁了一张纸条,是顾砚的字迹。
"以后我煮,你别起太早。"
赵婆子把纸条拿给青禾看。
青禾把纸条拿给管家看。
管家看了一眼,把纸条收了起来。
"行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
管家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东苑的方向。
院门还关着。
太阳晒进去了,落在石凳上,落在池塘边。
鱼在水里游,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人来喂。
应该会来的。
只不过可能会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