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二年,人家问我,这世道最没用的本事是啥。
我说:全职妈妈。
会做饭,会缝补,会哄娃,就一样不会——杀丧尸。
偏偏我这么个没用的全职妈妈,末世第二年,混成了一支车队的老大。
混到啥份上?混到那天我们绕进临川城的死巷子,撞见一所小学。
操场上那根旗杆还立着,上头的旗子烂了半拉,风一过,还扑棱。
我这当妈的毛病,当场就犯了。
1
药库是老周找着的。
临川市一医院,门诊楼底下一层,铁门撬开,货架倒了一半,抗生素、退烧药、纱布卷,成箱往车上搬。这年头一板头孢能换半袋米,南甸二百多口人,开春闹过一回肺炎,吃了大亏,这趟就是冲药来的。
我蹲货架底下掏纱布,外头老周压着嗓子喊:
「叶姐,齐了齐了,日头偏了,撤!」
老周五十多,跑了二十年长途,短打扮,手背全是茧。末世后南甸的车全归他管,人话少,就一句口头禅:天黑不赶路。
我们这趟七个人,两台车。重卡「老黄」装货,中巴坐人。出了医院后门,本该奔北桥上高速,老周一打方向,绕上了环城路。
「北桥堵死了。」他盯着前头说,「上午一辆油罐车横桥头,烧过的,拖不动。绕南边,多四十分钟。」
大丽凑前窗看了一眼,撇嘴:「得,风景线之旅。」
我白她一眼:「你当旅游呢?路边可全是吃人的。」
「那可不。」大丽一点不虚,「门票还不用买。」
车里人全乐了。
大丽是我们南甸的尖刀,二十五六,精瘦,一条马尾扎得死紧,腰里别一把消防斧。嘴上不饶人,手上更不饶丧尸。
小满坐我旁边没吭声,把窗子摇下来一条缝,往外看。
这丫头是闷葫芦,二十出头,圆脸,看不出身手。头一回出车,她一铁棍捅穿了一个丧尸的眼眶,从那以后出车的位置就固定了:靠窗,看路。
我看她看什么。她说:看晾衣绳。
「哪栋楼顶上有晾衣绳,还挂着衣裳,那楼就有人。衣裳收走了的,人走了。挂着没收的……」她顿了顿,「多半没了。」
这姑娘话少,眼睛毒。
2
环城路比想象中难走。
弃车一辆挨一辆,老黄体宽,钻了三条街,卡在一辆翻倒的公交跟一个水泥墩子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老周探头看了看:「男的都下来,看看弃车里有钥匙没,能挪的挪开,清条道。发动机别熄火。」
大丽头一个跳下去,接着是我、小满、阿枝。阿枝原来开美发店,末世后管南甸的医疗物资,分装清点打包一把好手,这趟出来当押货的。
我站车边伸懒腰,环城路这段两边全是单位大楼,国税局、档案馆,还有一块褪了色的牌子我没看清。
再看过去,隔一条绿化带,是所学校。
那种老牌子的城区小学,红砖墙,铁栅栏,门口一棵大槐树,槐树底下立着一块牌子,四个大字掉了小半个。
临川市实验小学。
我顺着往里看。
操场上荒得不成样子,旗杆倒是还立着,杆顶那面旗子烂了半拉,风一过,扑棱扑棱地响。
教学楼三层,窗户破了一小半,剩下的小半,拿木板从里头钉死了。
钉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足足半分钟,车那边大丽喊我:「叶姐!发什么呆,前头还差一辆车的位!」
我没应她,抬手朝学校指了指。
「你们看那操场。」
3
大丽顺着我手看过去,看完倒吸一口气:「好家伙,还有人上学呢?」
「呸。」阿枝凑过来,「上什么学,都什么年头了。」
「有人。」小满先开了口,「窗户从里头钉死的,人还住在里面。」
我盯着那扇钉得整整齐齐的窗户,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劲。
我是全职妈妈出身。末世前,我儿子小航上小学三年级,临川实验小学,不是这所,是城东那所,隔着半座城。
末世爆发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接他,路上堵成了长龙,等我挤到校门口,学校已经乱了,孩子一个都没见着。
小航到现在,生死不知。
「叶姐?」阿枝轻轻拽我袖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咽了口唾沫,「我看看去。」
大丽眉毛一挑:「看看?叶姐,咱车上拉着两吨药,南甸等着救命的活儿多着呢,为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学校——」
「大丽。」我打断她,「那里头,兴许有跟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
大丽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小满把窗子关上,说了句:「那窗户钉得齐,不是短时间能成的。里头的人,活着,而且有章法。」
「有章法,才值得去。」我说,「走,挪完车,我跟你们过去。」
4
学校大门是拿铁链子绞死的。
铁栅栏门里外三层钢筋,门柱上还挂着一截断链。我们四个站在门口往里看,操场那头,教学楼的木门关着,二楼有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有人看我们呢。」小满说。
「换我我也看。」大丽把消防斧从腰上抽出来掂了掂,「这年头,敢大白天在街上晃的,不是狠人就是车队。」
「咱是哪种?」阿枝小声问。
「咱是又狠又有车队的。」大丽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没跟着笑,绕着院墙走了半圈。东墙外一排香樟,树冠伸进院里去了。
正寻思着怎么招呼,就听见教学楼那边,哨子声就响起来了。
三长两短。
像极了体育课下课。
「哟。」大丽乐了,「里头还上着体育课呢。」
我瞪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哨子。跑长途的都带这个,比喊话安全。含进去,三长,两短,回了一段。
哨音落下去,院里静了几秒。
教学楼那扇木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5
出来的是个男人。
一米八几的个子,壮得跟堵墙似的,短袖运动服,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脖子上挂个哨子,左手一根接力棒,右手一根不锈钢标枪,标枪头磨得锃亮。
那打扮,活脱脱一个体育老师。
「立正!」他冲我们吼了一嗓子,「你们哪个单位的?!报上名来!」
我们四个对视一眼,实在没憋住,笑喷了。
大丽笑得直不起腰:「大哥,我们又不是你班上的学生,报什么名啊。」
「那你们是谁?」他眼睛瞪得溜圆,标枪一点没放松,「来干啥?」
「南甸基地的,出来拖药,路过。」我上前一步,「你是这学校的老师?」
「体育老师,雷军。」他报名字报得中气十足,「雷声的雷,军训的军。」
好家伙,军训的军。
「雷老师,」我说,「我们就想问问,这学校里,是不是还有孩子?」
雷军盯着我看了两秒,喉咙滚了一下,没说话。
这时候,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哗啦推开一条大缝。
「雷老师!」
一个小脑袋探出来,七八岁的模样,冲下面喊:
「雷老师,是不是我爸妈来接我了?!」
那一嗓子,把我心都喊揪了。
6
我仰头看着二楼窗户那个小脑袋。
「小朋友,」我冲上面喊,「你爸妈没来,是阿姨路过,你先进屋,别把丧尸招来。」
小脑袋「哦」了一声,缩回去了,窗户又关上了。
雷军把标枪收了收,看着我们,脸上的警惕没散,声音却低下去:
「南甸,我知道。城西那个农场,收幸存者的。」
「收。」我说,「但收人之前,得先过三问。」
「你问。」
「你杀过丧尸吗?」
「一百出头。」他说得跟报数一样,「学校围墙外头这一圈,全是我清理的。」
「你杀过人吗?」
教学楼前头,一下静了。
大丽的笑没了,小满的手往铁棍那边挪了半寸。
雷军沉默了一下,把接力棒往腰里一插。
「杀过。」他说,「一个。」
7
「为什么杀?」
我们南甸收人的规矩,进门先过三问。头一问问本事,二问问底线,三问问缘由。三问答得过的,进;答不过的,车送出十里地,给三天干粮,两不相欠。
这规矩是我立的。杀人这一关,我见过两种人:一种支支吾吾,一种答得太快。
雷军两样都不占。他答得不快也不慢,像那道题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末世头两个月,城还没封死,有一伙人,专门翻学校。」他说,「偷食堂的米面,顺带欺负落单的孩子。」
「头一回来的两个,翻墙进来,把二年级一个女娃堵在楼道口。」
大丽骂了句什么,很脏。
「我听见动静过去,那俩跑了。后来他们又来过一回,带了刀。」雷军说,「其中一个,跟我动了手。」
「我用这个。」他抬了抬手里的标枪,「当场就没了。另一个跑了,后来再没来过。」
「报警了呢?」阿枝小声问。
「姑娘。」雷军看了她一眼,「那会儿派出所,早空了。」
教学楼前头没人说话。风把旗杆上半拉破旗吹得扑棱响。
「雷老师。」我开口,「那伙人呢,后来找过你麻烦没?」
「找过。」他说,「头儿是个瘸子,外号瘸三,带了一车人堵在校门口,叫我把孩子交出去,说一个孩子,能换两袋米。」
「我没交。」
「我把升旗台底下那面锣拎出来,站旗杆底下敲了半个钟头。瘸三那帮人怕把丧尸招来,骂骂咧咧走了。后来听说在城南高速口,让军队的机枪给扫了。」
他顿了顿,把标枪往地上一杵。
「这条人命在我手上。你们要觉得我是狠人,不敢收,我不强求。」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我们,嗓门还是那么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却让我鼻子一酸:
「但孩子你们带走。七个,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他们跟着你们,能活。」
8
「雷老师!」
那扇木门「咣」地被撞开,呼啦啦涌出来一群孩子。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七个。有穿校服的,有穿睡衣的,还有个小的趿拉着一只拖鞋。
打头的是个高个儿男生,十一二岁,瘦,眼睛挺亮,冲在最前头,直接挡到雷军跟前:
「雷老师,你刚才说啥?什么叫孩子你们带走,你不走?」
「陈鹤,」雷军沉下脸,「回楼里。大人说话。」
「不回!」那男生梗着脖子,声音都在抖,「雷老师,你要是不走,我们都不走!」
后头一群小的跟着起哄:
「不走!」
「我们不走!」
「雷老师不走我们也不走!」
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雷老师……是不是我们做错啥了,你不要我们了?」
这一句,把雷军那堵墙一样的身子,给问塌了半截。
大丽别过头去。阿枝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去翻背包,翻出半包纸巾,一张一张塞给孩子们。
我看着这群孩子,喉咙发紧。
末世第二年。这世道,大人没了,家没了,就剩一个体育老师,一根标枪,一个哨子,守着一群孩子,守了十四个月。
「雷老师,」我走到他跟前,「先别急着当圣人。我们进去说。」
9
教学楼一层,是一间改过的教室。
课桌拼成床,铺着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码着矿泉水,一垛一垛。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上头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今日值日:陈鹤」
「晚七点,吃药」
「夜里不许出楼」
那粉笔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作业一样工整。
我盯着那行「晚七点,吃药」,问:「有孩子病着?」
「两个。」雷军说,「一个发烧,时好时坏,一个腿上有伤,化了脓。药早断了,就靠我上山采点草根顶着。」
「那正好。」我说,「我们这趟,就是拖药的。」
雷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我不能白要。这学校能给的,就剩食堂那点米面了。」
「你跟我们走,」我看着他,「人和药,一起到南甸。那里有医务室,有大夫,有围墙。」
雷军沉默着,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在手里攥了又攥。
「叶姐,」他说,「我不走了。」
「我给孩子们当体育老师,当到他们被接走的那天。现在他们要被接走了,我就没用了。」
「再说,我手上有人命。你们南甸二百多号人,我去了,是个祸患。瘸三那伙人要是没死绝,寻过来,寻的是我,连累的是你们一基地的老小。」
「我留在这儿,守着这楼,看门。」
他话音刚落,那个叫陈鹤的男生「腾」地站起来:
「雷老师,你说的啥话!」
「你为了我们,杀的是坏人!你哪儿也没错!」
小丫头也站起来,瘪着嘴:
「雷老师不走,我也不走!我要跟雷老师一起看门!」
我看看这群孩子,又看看雷军,心里头那股劲,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
「雷老师,你听着。南甸收人,三问过了,就是自己人。你自己人,凭什么留在这个死城里,跟一栋空楼过下半辈子?」
「孩子需要一个家,但那个家里,得有个体育老师。」
10
雷军没接话。
他把哨子重新挂回脖子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特别大的决定。
过了好半天,他开口:「叶姐,你儿子,多大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九岁。」我说,「末世爆发那年,九岁。临川实验小学,三年级。」
「这所学校,」雷军说,「就是我带的那批孩子,好几个,跟你儿子一样大。」
「那天下午,校门口堵死了,家长接走了一批,没接走的,全是我收进来的。一个一个,清点,登记,怕漏了谁家的娃。」
「我就想着,等哪家大人寻过来,我把娃原样交到他们手上。」
「这一等,十四个月。」
「没等来一个家长。」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那个发烧的孩子在课桌上翻身的动静。
我看着雷军,一下就明白了。
他守的不是一栋楼,不是一群学生。
他守的是一个念想。守到有人来把这些孩子接走,守到孩子们有家有业,他这十四个月,才算数。
「雷老师。」我说,「你守了十四个月,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孩子们有去处。」他说。
「那现在去处有了。」我说,「你还留在这空楼里,图啥?图给蟑螂当体育老师?」
雷军张了张嘴,没憋住,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头到尾头一次笑。
「叶姐,你这人……」他摇摇头,「嘴真损。」
「跟我走吧。」我拍了拍他那堵墙一样的肩膀,「南甸的孩子,往后也归你带。体育课,照上。」
11
七个孩子,名字我是当天下午就认全了的。
陈鹤,十二岁,六年级,七个里最大的,瘦高个,眼睛亮,机灵得跟猴似的,是雷军钦点的「班长」。
剩下的六个:芽芽,八岁,扎两根歪辫的小丫头,哭包,也是全队的心头肉。胖子,本名不叫胖子,叫王守义,九岁,就爱吃。还有朵儿、柱子、铁蛋、妞妞。
一个比一个土,一个比一个亲。
我蹲下来跟他们说话,问一句,答三句,问的是「你们怕不怕」,答的是「雷老师会打丧尸,我们不怕」。
「那你们想不想去个有药有饭吃的地方?」我问。
六个小脑袋齐刷刷点,就陈鹤没点。
「叶阿姨,」陈鹤说,「去了那儿,雷老师还教我们吗?」
「教。」我说,「不光教,还给你们上体育课。」
陈鹤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转头就冲雷军喊:
「雷老师!听见没!新地方也上体育课!你可得说话算话!」
雷军笑骂:「臭小子,就你话多。」
我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头那点念想,压都压不住。
要是我儿子小航也在这样一群孩子里头,也有个体育老师这么护着他,该多好。
12
守校的日子,雷军给我讲了个大概,我越听越佩服。
末世刚乱那阵,学校两千多学生,家长接走一大批,剩下没接走的,他一个一个往教学楼里收。后来城封了,出不去,他就带着孩子们在楼里过日子。
「最难的是头几个月。」他说,「孩子小,哭的哭,闹的闹,还有想家想得整宿不睡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哄孩子啊。」
「后来咋办的?」我问。
「办运动会。」雷军说得一本正经,「我给他们分了组,天天比,跑步、跳远、接力。比累了,晚上倒头就睡,不哭了。」
我「扑哧」笑出来:「你可真行,末世里开运动会。」
「你以为呢。」他挺了挺胸,「我们这是临川实验小学,末世纪运动会,连续办了十四个月,一届没断过。」
「那升旗呢?」我指了指外头那根旗杆。
雷军愣了一下,随即声音低了点:「头一年,天天升。那面旗,是全校升得最齐的一回。」
「后来旗子烂了,孩子们说,不升了,等到了有国旗的地方,再升。」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这些孩子,在这栋楼里,升旗、上课、开运动会,把日子过得跟没事人似的。
就为了记住:他们是学生,不是野孩子。
13
夜里,我把雷军叫到操场,一人一支烟丝卷。
他抽了一口就呛了,直摆手:「戒了多少年了,别勾我。」
「体育老师不抽烟?」我笑他。
「体育老师要给孩子做榜样。」他掐了烟,「你少抽,对嗓子不好。」
好家伙,还教育起我来了。
「雷老师,」我正经起来,「那天晚上,你到底咋动的手?跟我说说,我心里有数。」
雷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两个翻墙的,头一回,把二年级的妞妞堵在楼道口。」他说,「我听见妞妞哭,冲过去,他们跑了。」
「后一回,是半夜。他们带了刀,还带了个蛇皮袋子。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要装孩子的。」
「他们摸上二楼,我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哨子一吹,楼道灯全亮,我提前接的线。那两个被吓一跳,其中一个扑上来,我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标枪……」
「标枪是体育器材,轻,快,一下就透了。」
「另一个跑了。我追出去,他翻墙,摔折了腿,在巷子里爬。我站在墙头,看他爬。他一边爬一边喊,说他家里也有个娃,饿着呢。」
「我本来想补一下的。」雷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我站墙头上,听见身后,那群孩子一个个从楼里探出脑袋,小声喊我:雷老师,回来吧,我们怕。」
「我就没下去。」
操场上的风挺凉。旗杆上半拉破旗扑棱着响。
「雷老师,」我说,「你做得对。你不是没补那一枪,你是给孩子做了回人。」
雷军扭头看我,眼睛在黑地里亮了一下,没说话。
14
「叶姐,你呢?」过了一会儿,他反过来问我,「你儿子,有消息没?」
我摇头。
「头三个月还有短讯,一星期一条。后来基站坏了,就断了。」我说,「我托过三拨往南边去的车队捎信,一封没回。」
「人家都劝我,说孩子兴许跟着部队撤了,兴许被哪家收留了。我不敢往好处想,也不敢往坏处想。我就想,他活着,比啥都强。」
「每回收编人,收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我就多看他两眼。」我弹了弹烟灰,「这毛病,改不了。」
雷军听完,把烟卷在手里转了半圈。
「叶姐,你比我强。」他说,「你还有个盼头。我呢,守了十四个月,等的家长一个没来,自己倒先等不下去了。」
「胡说。」我打断他,「你等到了。我们就是来接人的。」
雷军笑了笑,没接这茬,抬头看天。
「叶姐,你说,这末世,到底还能不能等到,孩子们能正常上学的那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天。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就旗杆顶上那半拉破旗,在风里扑棱。
「能。」我说,「只要还有老师,还有学生,还有升旗的那根杆子,就等得到。」
15
决定走的转天,我们先把药给两个病孩子用上了。
发烧的叫朵儿,九岁,吃了退烧药,当天夜里就退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腿上化脓的柱子,十岁,阿枝拿消毒水给他清创,疼得龇牙咧嘴,愣是一声没哭。
「好小子。」大丽夸他,「是个当兵的料。」
「我要当体育委员。」柱子梗着脖子说,「跟雷老师一样。」
阿枝乐了:「行,到了南甸,让你雷老师给你封官。」
白天,我们帮着归置东西。学校能带的全带上:食堂剩的米面,两桶油,一麻袋土豆,还有孩子们自己的小书包、作业本、红领巾。
我瞧见芽芽蹲在地上,把一张皱巴巴的奖状往书包里塞。
「这是什么呀?」我蹲下来问她。
「三好学生。」她小声说,眼睛不敢看我,「……我本来能拿的。」
「能拿。」我把她书包带子扶正,「到了新学校,你拿双份。」
小丫头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16
走的前一天,雷军把孩子们叫到操场上,开了一场「家长会」。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没笑出来,又差点没哭出来。
「明天,咱们搬新家。」雷军站在旗杆底下,中气十足,「新家比这儿大,有药,有饭,有围墙。到了那儿,都给我听话,别给叶阿姨添乱,听见没?」
「听见了——」孩子们拖着长音应。
「还有,」雷军清了清嗓子,「到了新家,功课不能落下。陈鹤,你监督,谁偷懒,体育课罚跑圈。」
陈鹤挺胸:「保证完成任务!」
一群孩子哄堂大笑。旗杆上那半拉破旗,在笑声里扑棱扑棱响,像是也在跟着乐。
散会的时候,小丫头芽芽拽了拽我衣角。
「叶阿姨,」她仰着脸问,「新家,有国旗吗?」
我愣了一下,蹲下来,认真点头:「有。南甸的晒场上,竖着一根新旗杆,每天早上,都升旗。」
小丫头笑了,两个小酒窝。
「那我不怕了。」
17
走的那天,天不亮就起了。
头天夜里,雷军和老周凑着地图,把出城的路定死了:环城路不能走,改走城南的老纺织厂区,厂区直通省道辅路,十二公里,一路没楼没人,就是路面烂。
问题在头一公里。
从学校到纺织厂区,要横穿两条大街。这些天发电机没怎么响,可孩子们搬进搬出、哭哭笑笑,动静不小,半条街的丧尸都聚过来了,就蹲在院墙外头的巷子里。
「冲过去。」老周说,「老黄开道,中巴贴后头,别恋战。」
「谁坐老黄副驾?」我问。
「我。」雷军站了出来。
「这城里的巷子,我带着孩子们翻过十四个月,哪条通哪条,闭着眼都摸得清。」他说,「副驾得是个活地图,还得是个敢下手的。」
他把标枪别在腰上,接力棒给了大丽,哨子挂在脖子上,还特意紧了紧。
「雷老师,」我看着他,「这一路,孩子们可全指着你了。」
「放心吧叶姐。」他咧嘴一笑,「我是体育老师,别的不会,带着学生跑路,是本职。」
天擦亮,车队出校门。
那面烂了半拉的旗,在晨风里扑棱了几下。
孩子们扒着车窗回头看,谁也没说话。
18
出校门一百米,就撞上了。
巷子口黑压压一片,全是「东西」。老黄吼着冲上去,车头犁开一条口子,雷军摇下半扇车窗,标枪在手里,一枪一个,跟体育课投标枪似的,又准又狠。
「右拐!」雷军在老黄副驾上吼,「粮油店后面有条缝,过得去车!」
老周一把方向,老黄钻进粮油店与围墙之间那条窄巷,后视镜刮着墙皮火星子直冒。中巴贴着跟,两边墙擦着车皮吱吱响。
车里,七个孩子抱成一团,芽芽吓得直往陈鹤怀里钻,陈鹤死死搂着她,嘴上还逞强:
「别怕,有雷老师,还有叶阿姨,还有……还有我。」
「就你?」大丽一边护着孩子一边笑,「你个小萝卜头,能顶啥用?」
「我能带着他们跑!」陈鹤梗着脖子,「雷老师教的,跑得快!」
车里一阵低低的哄笑。那笑里带着抖,可到底是笑。
穿出窄巷,是纺织厂区的荒场。
再往后,十二公里辅路,一路空旷,老周把车开出了赶集的速度。
没人说话,直到省道的路牌从车窗外划过去,一个孩子扯着嗓子喊:
「到新家了吗?!」
这一嗓子,把全车人都喊得松了口气。
19
上了省道,天光大亮。
中巴里,孩子们东倒西歪睡成一片。陈鹤没睡,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眼睛睁得溜圆,看外头的野地。
「咋不睡?」我坐过去。
「叶阿姨,」他小声问,「新家,真的会升国旗吗?」
「会。」我说,「每天早上都升。」
「那我能当升旗手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学校,就是升旗手。雷老师教的,我升旗,全校都看。」
「能。」我摸摸他脑袋,「到了南甸,头一回升旗,就你来。」
陈鹤笑了,笑得挺自豪,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抠手指头。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叶阿姨,其实我知道,我爸妈不会来接我了。」
我心头一紧,没接话。
「但没事。」他说,「我有雷老师,有同学,还有新家了。我爸妈……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哭,哭了他们担心。」
「我以后要当个有用的人。」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像雷老师一样,能保护别人的人。」
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好,阿姨记着。到了南甸,先给你升一回旗。」
20
南甸的人,是晒场上围满的。
车还没停稳,围墙里就涌出来几十号人。头一个跑来的是管地窖的乔老爹,七十了,颠着步子,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基地的老母鸡统共十一只,这篮子蛋,是攒了小半个月的。
「听说带回来一车孩子?!」他人没到,声先到了,「孩子呢?让老头子看看!」
七个孩子下了车,齐刷刷站在晒场上,晒场上「唰」一下静了。
那么多人,伸着脖子看。看那一排高高低低的小萝卜头,有穿校服的,有趿拉拖鞋的,有抱书包的,有攥红领巾的。
乔老爹凑到跟前,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背过手,直起腰,冲晒场上喊:
「都让让!让孩子进屋!这一个个的,饿瘦了都!」
晒场上「轰」一声笑了,又赶紧压低,怕吓着孩子。
老周把车停进车棚,没马上下。我等他抽完一支烟丝卷,他才推门下来,说了一句:
「叶姐,这趟,值。」
雷军末了才下车。他站在晒场当中,仰头看着南甸晒场上那根新旗杆,看了足有一分钟。
乔老爹凑过去:「这位是……」
「雷老师。」我说,「临川实验小学的。打今儿起,南甸孩子的体育课,归他管。」
21
南甸的头一夜,是乔老爹的婆娘韩婶张罗的。
七个孩子安置进东边两间大屋,火墙烧得热。韩婶拎着十个鸡蛋又来一趟,说上回那篮子是基地的,这十个是她私房:「我那老头子抠得很,一个一个,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抠出来的。」
小丫头芽芽攥着鸡蛋不撒手,仰头问:「奶奶,这个蛋,是我的吗?」
「是你的,都是你的。」韩婶心疼得不行,一把搂进怀里,「这造的什么孽哟,把孩子饿成啥样了。」
夜里,基地的老娘们儿轮着班来看孩子。看一眼就走,不多待,怕吵。有人搁下两个自家鸡下的蛋,有人搁下一把晒干的红枣,有人啥也不搁,就在门口看一眼,笑一笑,走了。
雷军在孩子屋外头守了一宿,背靠着墙,哨子攥在手里。
我给他送水去,他说:「叶姐,我咋感觉,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我拍拍他,「往后天天这么过。有火墙,有鸡蛋,有升国旗。」
22
孩子们到南甸,过了两宿,头一回升旗,就定在早上。
陈鹤那孩子,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校服拍得整整齐齐,红领巾系了拆,拆了系,紧张得手都在抖。
雷军站在他后头,给他整领子:
「慌啥?你在学校就是升旗手,还怕这一回?」
「那不一样。」陈鹤小声说,「那会儿旗子是破的。」
「这会儿旗子是新的。」雷军说,「一样升,用心升。」
早上七点,晒场上站满了人。南甸二百多口人,能来的全来了,就为看一个孩子升一回国旗。
陈鹤捧着那面崭新的国旗,一步一步走向旗杆。他的步子挺得笔直,跟天安门广场上的升旗手似的。
没有国歌,雷军就吹哨子打拍子。
国旗升起来,在晨风里「呼啦」展开,红得刺眼。
晒场上,不知道谁起的头,接着一片人都跟着唱起了国歌。跑调的跑调,嗓子破的破,可那么多人一起唱,居然唱出了点山河震荡的意思。
陈鹤站在旗杆下,眼泪「唰」就下来了,可手一点没抖。
雷军仰着头,看着那面旗升到杆顶,喉咙滚了滚。
我站在人群里,一下想起小航。
要是那孩子也在,该多好。
23
升旗之后,南甸的日子,就彻底不一样了。
雷军重操旧业,在晒场上辟出一块地,立了两根木桩子当球门,带着全南甸的孩子上体育课。有学校来的七个,也有基地原本那些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混在一起,跑得灰头土脸。
「立正!」他哨子一吹,「稍息!今天练队列,谁都不许偷懒!」
一群孩子拖着长音应:「是——」
我在边上看着,直乐:「雷老师,你这一嗓子,把我都喊回学生时代了。」
「叶姐你也来。」他一本正经,「强身健体,保卫南甸。」
「去你的。」我笑骂,「我一把年纪了,还跟你跑圈。」
话是这么说,末了我还是被孩子们拽着,绕着晒场跑了两圈,喘得跟牛似的。
那些个孩子,笑成一片。
阿枝在医务室给柱子和朵儿换药,伤口一天比一天好。柱子这小子,腿还没好利索,就天天去晒场报到,说是要提前练,等好了当体育委员。
陈鹤当真当了升旗手,还兼了「班长」,管着南甸一帮子小萝卜头,天天放学,哦不对,没有学上,就是天天帮着大人干活,喂鸡、拔草、捡柴,勤快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娃。
小丫头芽芽,跟着韩婶学针线,说要给雷老师缝个新的哨子套,缝得歪歪扭扭,雷军照样挂脖子上,见人就显摆。
「看见没,学生给我做的。」他逢人就夸,「纯手工。」
24
到南甸二十天头上,我托南边过境的车队,又捎了一封信出去。
信封上没写名,就写了番号。
信里三句话:
娘在南甸,安好。
南甸有学校了,有老师,有升旗。
你活着,就来。
信捎走那天,我在晒场上站了半天。
阿枝过来问我看什么。
「看那个。」我指了指。
晒场上,雷军正带着一群孩子做课间操。哨子声,口令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混成一片。
那根旗杆上,红旗在风里猎猎地响。
我一下想起末世第二年开春,我们绕进临川城那条死巷子,撞见那所小学,操场上那根旗杆,还他妈飘着半面破旗。
那会儿我寻思,这世道,最没用的就是全职妈妈。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会做饭,会缝补,会哄娃。
就这三样没用的本事,在末世第二年,把我变成了一群孩子的妈。
而且我发现,全天下最没用的职业,到了最没用的时候,反而最他妈有用。
只要还有孩子等着升旗,等着上体育课,等着一个体育老师吹哨子,这世道,就还没烂到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