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夜,我在裴知晦的书房找到一只匣子。里面装着我三年来写废的笺纸、遗失的发簪,甚至还有一封从未寄出的南行书。京中人人都说裴郎光风霁月,是我高攀。只有我知道,从媒人登门到婚书落定,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新郎替我摘下凤冠,笑得温柔:「嘉言,门一直开着。」可那夜,所有离京的马车都被他买了下来。
1 洞房惊见旧物
嫁进裴家的第一日,我便迟到了。
喜轿已经停到门外,母亲还在替我找那只不知丢到何处的珍珠耳坠。
我坐在镜前,头上压着沉甸甸的凤冠,安慰她:「兴许珍珠觉得裴家门第太高,先滚去探路了。」
母亲急得眼圈泛红,听见这话又忍不住笑,抬手拍了我一下。
「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少说些不着调的话。」
「好。」我握住她的手,「等进了裴家再说。」
外头喜娘催了第三遍。
母亲找不到耳坠,只好取来另一对金镶玉。她替我戴好,叹道:「知晦是裴相嫡长子,又任大理寺少卿,京中想嫁他的姑娘能排到朱雀街。你以后说话行事,收敛些性子。」
「我本来就很收敛。」
母亲看了一眼我藏在喜服袖中的桂花糖。
「是,陆掌柜最收敛。」
我家在东市经营一家百味斋。
父亲去世后,家中欠下大笔药材钱,铺子几次险些被人收走。我十八岁接手生意,三年里开了两家分铺,总算将欠债还了大半。
今年春日,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上门求娶。
那人嗜酒好赌,已经打死过一名侍妾。我拒绝以后,他便命人日日堵在百味斋门前,逼我母亲答应婚事。
裴知晦在这时托人登门。
没有要我家的铺面,也没有嫌我商户出身,只给了聘礼与一纸婚书。
母亲问我愿不愿意。
我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在三年前的上元灯会。他被几个地痞堵在巷口,白衣染血,却还在劝对方不要动怒。
我以为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扔出一把桂花糖引开围观的小孩,又抄起卖糖人的木棍,帮他撂倒两个人。
事后才知道,那几个地痞已经被他打断了肋骨。
第二次是在百味斋。
他来买一盒莲花酥,站在柜台前问我:「陆姑娘可愿嫁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送了他一块杏仁糖压惊。
第三日,裴家便送来聘礼。
我考虑了一晚,答应了。
裴知晦容貌好、官声好,家中没有通房侍妾,平日也不去烟花之地。最重要的是,他问我是否愿意继续经营百味斋。
我说愿意。
他只回了一句:「那便继续。」
喜轿到达裴府时,比吉时晚了半刻。
门前宾客众多,没有人敢出言责怪。裴知晦亲自走下石阶,掀开轿帘。
他穿着绯红婚服,眉目温润。看见我只戴了一只珍珠耳坠,他没有问,抬手从自己婚服上摘下一枚珍珠扣,递给喜娘。
珍珠扣被改成耳坠,大小正合适。
他朝我伸出手:「慢些。」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四周有人低声称赞裴家公子体贴。婆母也笑,说知晦一向温和,往后必不会让我受委屈。
只有扶我跨火盆时,我感觉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力道很重,像怕我忽然松开。
拜堂、敬茶、送入新房。
折腾到夜深,我终于能拆下凤冠。
裴知晦亲手替我拔掉最后一支金簪,将一碟桂花糖推到我面前。
「饿了?」
「有一点。」
「桌上都是你喜欢的。」
我揭开食盒。
栗粉糕、金乳酥、蜜炙果子,每样都出自京中不同的铺子。其中一家离裴府有十几里,天不亮便要排队。
我拿起栗粉糕:「夫君准备得真周全。」
他被这声夫君叫得顿了一下。
「你可以再叫一次。」知晦说道。
「裴大人。」
「不是这个。」
我故意不顺他的意:「裴公子?」
他垂眸笑了笑,没有逼我。
夜渐深,我去净房洗漱。回来时,他已经让人在软榻铺好被褥。
我有些意外:「你不睡床?」
「你我相识不久。」知晦替我放下床帐,「我等你愿意。」
烛火落在他眼中,暖而安静。
我的心跳快了几下。
睡到半夜,我口渴醒来,摸黑去找茶水。
外间没有人。
书房门却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在桌下看见一只没有落锁的紫檀木匣。
匣中放着一支银铃簪。
那是我三年前在上元灯会丢失的。
簪下压着十几张写废的糖方、账页和笺纸。有些被我揉皱丢进纸篓,有些只写了半行便撕掉。
最底下是一封南行书。
去年秋天,江南一家老字号请我前去合伙。我写好回信,准备答应,第二日却找不到了。
江南那边迟迟没有等到答复,以为我无意,此事就此作罢。
我从未将这封信寄出。
它却在裴知晦手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晦披着外袍站在灯影后。他看见我手中的信,没有惊讶,也没有解释。
我抬起头:「夫君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他走进书房,先将落在我肩头的长发拨到身后。
「夜里凉,怎么不披衣裳?」
「匣子里的东西呢?」
「都是你的。」
「正因为是我的,才更该解释。」
知晦将外袍披到我身上,慢慢系好衣带。
「嘉言。」他垂眼看我,神色依旧温柔,「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所以呢?」
「先别生气。」
他说得像真心哄我。
书房的门确实开着。
可我忽然觉得,门外还有许多我看不见的锁。
2 暗中护妻太宠
第二日去正院敬茶,裴家人都在。
公爹裴崇章是当朝宰相,年近五十,面容冷肃。婆母早逝,如今主持中馈的是继夫人秦氏。
秦夫人接过我的茶,没有立刻喝。
「陆家经营食铺,与你大嫂娘家自然不能相比。既然嫁进相府,往后便少往市井中跑,免得失了裴家体面。」
我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母亲教训得是。只是陛下也要吃饭,市井中人也要吃饭,可见吃食这桩生意上接天家、下通百姓,体面得很。」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夫人的脸色微沉:「倒是伶牙俐齿。」
「都是百味斋的客人教得好。若不会说话,糖卖得再甜,也容易被人赊账。」
她还想再说,知晦已经伸手接过茶,亲自放到父亲面前。
「嘉言今早四更便起身做茶点。」他语气温和,「母亲若不喜欢饮茶,尝一块也好,别辜负她的心意。」
食盒打开,是一碟牡丹酥。
秦夫人只得拿起一块。
离开正院后,我小声对知晦说道:「其实是厨房做的。我只在上面撒了些芝麻。」
他停住脚步:「你四更没起?」
「没有。」
「那便好。」
「夫君替我撒谎,脸都不红。」
「我只说你做了茶点。撒芝麻也是做。」
我看了他片刻,竖起拇指:「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说话滴水不漏。」
知晦握住我的手指,收进掌心。
「在父亲面前不用讨好。」他说,「他给你脸色,你便不理。」
「可他是你父亲。」
「那又如何?」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仍温温柔柔,像在谈今日天气。
我想起昨夜的木匣,试探着问:「那封南行书,为何在你手中?」
「我让人取来的。」
「为何?」
「不想让你去江南。」
「你那时还没向我提亲。」
「我已经想娶你。」
我停住脚步。
回廊下有人经过,知晦替我拢好披风,将我挡在风口内侧。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说道。
「若我告诉你,你会留下?」
「未必。」
「所以我没有说。」
他承认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他偷信,还是先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娶我。
「夫君。」我叫了他一声。
知晦眼中浮起笑意:「嗯。」
「你这个人好像不太讲理。」
「只这一件。」
「匣子里十几件。」
「那就只对你不讲理。」
他握着我的手继续向前。
掌心温暖,步子也放得很慢。
我没有立刻挣开。
回到住处,他将内院账册、库房钥匙与自己名下的田契一并交给我。
「这些都给你?」
「你是我的妻子。」
「不怕我卷走?」
「你若想走,我可以买下沿途所有客栈。」
我抬头看他。
知晦笑了一下:「玩笑。」
我不觉得完全是玩笑。
成婚第三日,我照常去了百味斋。
裴家马车停在街口,没有侍卫跟进铺子。阿芜看见我,立刻迎上来,小声问姑爷待我好不好。
「很好。」
「相府的人有没有欺负姑娘?」
「目前只有两块牡丹酥受了些委屈。」
我换上围裙,检查昨日账目。
铺中生意依旧,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却不见了。他曾扬言只要我不嫁他,百味斋便永无安宁,如今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
我问阿芜:「薛二公子近日来过吗?」
「姑娘还不知道?」阿芜压低声音,「他强抢民女、私放印子钱,被大理寺查了。昨夜已经流放出京。」
「这么快?」
「姑爷亲自审的。」
我看向停在街口的马车。
车帘微动。
知晦今日明明要去大理寺,却一直坐在那里。
我端了一碟新做的松仁糖过去。
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他手持卷宗,正靠在软枕上等我。
「不是要当值?」我问。
「顺路。」
「大理寺在城北,百味斋在城东。」
「今日的路绕一些。」
我递给他松仁糖:「薛二公子的案子,是夫君查的?」
「碰巧。」
「他做的坏事都是真的?」
知晦拿起一块糖:「真的。」
「没有栽赃?」
「没有。」
我放心了:「那流放得好。」
他含着糖,看我的眼神缓和下来。
「嘉言不觉得我狠?」
「他强抢别人时,怎么没想过自己狠不狠?」我替他倒茶,「夫君只是依律办案。」
知晦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倾身靠近。
「若不只依律呢?」
我闻到他衣领间清淡的沉香。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退回去,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松仁糖收进食盒。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薛二公子确实有罪。
只是那些人证、账册和苦主,全是裴知晦用了三年时间一件件攒齐的。
他从没打算放过任何想娶我的人。
3 醋意藏在伞下
婚后第五日,裴相命百味斋承办冬至家宴。
裴氏是京中百年望族,每年冬至祭祖,宗亲与门生齐聚。御史中丞贺大人也会奉旨前来观礼。
秦夫人拿来一张点心单。
一百零八只雪衣莲花酥,分放九盘。祭祖用三盘,家宴用六盘。
她看着我:「这是裴家给陆氏的体面。若办得好,明年宫中采买也会考虑百味斋。」
我接过点心单:「多谢母亲。」
「若出了差错——」
「我会赔。」
「有些差错,陆家赔不起。」
秦夫人说完便走了。
知晦傍晚回来,听说此事,立即让人退掉家宴采买。
「裴家的点心有自己的厨子,不需百味斋。」他替我解开沾着糖霜的披风,「你不用接。」
「我已经答应。」
「父亲没安好心。」
「我知道。」
他动作停了一下:「知道还接?」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沾有糖粉的薄纸。
秦夫人送来的点心单上,有一股很淡的苦味。我用湿帕擦过,纸角显出浅褐色。
是乌蜜草。
这种草单独食用只会腹痛,若与雪衣莲花酥中的苦杏仁同食,便会令人心悸昏厥。量再大些,可以致命。
秦夫人想让百味斋在家宴中使用带有乌蜜草的糖。
但她不会只为毒害一个商户儿媳,冒这么大风险。
「九盘点心里,有一盘会送到御史中丞席上。」我说道,「贺大人近来在查裴家的盐引。」
知晦眼底的温度慢慢退去。
他拿起点心单,放到烛火旁闻了闻。
「是父亲。」
「现在没有证据。」
「不需要证据。」
他起身向外走。
我抓住他的衣袖:「夫君准备做什么?」
「让他换个主意。」
「怎么换?」
「他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
知晦说话时,神情依旧温和。我却听出了一股真正的寒意。
「裴知晦。」我没有松手,「若你现在拿刀架在相爷脖子上,他也只会换一种法子。」
「我不用刀。」
「不用刀更吓人。」
他垂眼看着被我握住的衣袖。
「嘉言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百味斋被你父亲再盯一次。」
知晦脸上的阴影散去一些。
我把点心单抽回来:「这桩事既然落到我的莲花酥上,便由我查。你可以帮忙,但不能瞒着我杀人。」
「若有人伤你呢?」
「先问我。」
「若来不及问?」
「留口气。」
他沉默片刻,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一同查家宴采买。
乌蜜草并非京城常见之物,近半年只有一家南货铺进过。负责购买的人使用假名,付银时却用了一张裴府旧票。
旧票来自相府公账。
知晦让人暗中找到南货铺掌柜。
掌柜愿意作证,却不肯去官府,要求先将妻儿送出京城。
我们约定冬至前一晚,在城南粮仓交换证词。
离开南货铺时,天上落起细雪。
知晦替我撑伞,半边伞面都偏向我这边。他肩头很快湿了一层。
我伸手将伞推回去。
他又偏过来。
「夫君。」我抬头看他,「你再让,我便举两把伞。」
「你手冷。」
「肩膀也会冷。」
知晦没再争,将我拉近一些。
我们靠得很近。
我能听见他衣料下的心跳,沉稳,却比平时快。
「嘉言对谁都这么好吗?」他忽然问。
「看情况。」
「对阿芜呢?」
「她跟了我七年,自然好。」
「对铺中伙计?」
「给我挣钱的人,也该好。」
「对那个南货铺掌柜?」
我侧头看他:「夫君吃一个五十岁掌柜的醋?」
「嗯。」
他承认得太坦荡,我忍不住笑。
知晦低头看我,眼神幽深。
「别这样笑。」
「为何?」
「想将你藏起来。」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句情话。
我心口却轻轻缩了一下。
片刻后,知晦移开伞柄,给我留出半步距离。
「吓到了?」他问。
「有一点。」
「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真把你藏起来。」
他说完,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追问。
那只紫檀木匣还放在书房里,盛着三年来所有被他藏起来的东西。
4 榻前吻动情
冬至前两日,裴家请来宗亲试菜。
一百零八只莲花酥需要分批制作。我带着百味斋的人住进相府偏院,日夜看守材料。
每只莲花酥底部都有一枚极浅的小印。
印记由花瓣组成,九盘各不相同。点心离开偏院以前,还要逐个称重。任何一只被换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试菜当日,九盘莲花酥依次送入前厅。
我站在屏风后,亲眼看着众人食用。
没有人中毒。
秦夫人的脸色却很好看。
她似乎并不在意我们发现乌蜜草。
宴后,我检查收回的空盘,发现其中一只莲花酥只吃了一半。
酥皮与馅料都没有问题,底部却有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有人没有调换整只点心。
而是将毒汁从底部注入馅料。
这样既不会破坏花瓣印,也不会明显改变重量。
若我仍按原来的方法准备冬至家宴,御史中丞席上那一只莲花酥便会被下毒。
秦夫人提前试菜,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她知道你发现乌蜜草。」知晦捏开那半只点心,「试菜只是告诉你,毒不会放在糖里。」
「我们查南货铺,也在她预料之中。」
「明夜的证人不能去见。」
我点头。
南货铺掌柜极可能已经被盯上。
我们若在粮仓出现,对方便能将私下接触证人的罪名扣到知晦头上。
「你留在府中。」他说,「我去粮仓。」
「一起。」
「不行。」
「你方才还说不能去。」
「我会换一批人。」
「那更要一起。」
知晦看着我,温声哄道:「嘉言乖些。」
「我不乖。」
「粮仓危险。」
「夫君危险起来,比粮仓厉害多了。」
他被堵得没话说。
我以为自己赢了,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他却忽然将我抱起来。
身体骤然离地,我下意识环住他的肩。
知晦抱着我走进内室,将我放到床榻上。
他俯身,一只手撑在我身侧。
外间灯火透过屏风,在他眉间落下一道暗影。白日里温润端方的裴少卿,此刻离我极近,眼神也不再遮掩。
「夫人说不过,便准备跟我去冒险?」他问。
「我说过了。」
「我不听呢?」
「那我自己去。」
知晦垂眸看着我。
「你不会有机会自己去。」
「打算绑我?」
他的视线沿着我的眉眼缓慢落下,最后停在唇上。
「想过。」
我抬手抵住他的肩:「你还答应过不会把我藏起来。」
「尚未做。」
「心里想也不成。」
「管得这样宽?」
「我是你夫人。」
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再叫一次。」
「少卿大人。」
「不是这个。」
我故意偏过头。
知晦抬手托住我的脸,却没有立刻吻下来。他停在离我很近的位置,等我看他。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二十一岁,他二十六岁。我们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却仍等我愿意。
我伸手扯住他的衣襟。
「夫君。」
知晦低头吻住我。
起初很轻。
他像是压抑得太久,每次靠近都带着小心。等我环住他的脖颈,那点小心便裂开了缝。
他的手臂收紧,将我整个人拢进怀中。
唇舌间都是莲花酥残留的甜味。
我被亲得喘不过气,偏头躲了一下。他立即停住,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凌乱,眼睛却仍看着我。
「夫君。」我抬手碰了碰他的耳侧,「你脸红了。」
知晦眼神暗下去。
下一瞬,我被重新按进软枕。
屏风外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的吻落在我的眼尾、颈侧与锁骨,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一道衣带。许久,他拉过薄被将我裹好,自己坐到床边平复呼吸。
我戳了戳他的后背:「不继续?」
知晦闭了一下眼。
「明夜以后。」
「为何?」
「怕你后悔。」
我望着他发红的耳根,忽然有些心软。
「那明夜我也要去粮仓。」
他回头看我。
我弯起眼睛:「夫君已经亲了,不能翻脸不认人。」
知晦沉默很久,最后把我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陆嘉言。」他低声说,「你就仗着我舍不得。」
5 烧了和离书
粮仓里没有证人。
只有一具尸体。
南货铺掌柜死在约定的桌边,手中攥着一张百味斋的糖纸。桌上还放着半盒莲花酥。
仵作验过,死因正是乌蜜草与苦杏仁相冲。
粮仓外很快响起官兵脚步。
来人不是大理寺,而是京兆府。
京兆府尹带人闯入,看见我与知晦站在尸体旁,立刻命人封锁现场。
「裴少卿,这位掌柜曾指认相府购买毒草,如今却死在陆家点心旁。您夫妻二人深夜到此,未免太巧。」
对方有备而来。
尸体、毒物、百味斋糖纸,还有我与知晦私会证人的事实,全部扣成一条锁链。
知晦将我挡在身后:「掌柜是我约来的,与嘉言无关。」
京兆府尹等的便是这句话。
「裴少卿身为大理寺官员,私下威逼证人,如今证人又死于非命,只怕需要停职候审。」
官差取出刑枷。
知晦没有反抗。
被带走以前,他只对我说道:「回府等我。」
我站在粮仓门外,看着囚车驶远。
雪落得越来越密。
秦夫人亲自来接我。
马车上,她递来一只暖炉,语气温和得像真正关心我。
「知晦为了你得罪父亲,如今连官职都保不住,值得吗?」
我抱着暖炉:「值不值得,得问他。」
「你不心疼?」
「心疼。」
「心疼便该为他考虑。」秦夫人取出一封和离书,「你在上面签字,相爷自然会保他平安。冬至家宴也不用百味斋承办,陆家可以全身而退。」
我翻开和离书。
上面已经盖好裴家印。
「若我不签呢?」
「知晦会因杀害证人下狱。陆家则会因私藏毒物,一并查封。」
「夫人准备得真周全。」
「嘉言,你是聪明人。知晦看上你,不过一时新鲜。他生性凉薄,连亲生父亲都能算计,你以为自己能例外?」
我把和离书叠好。
「母亲说得对。」
秦夫人眼中露出一点满意。
我将和离书塞进暖炉。
火焰卷起,纸页很快烧成灰。
「我确实是例外。」我冲她笑了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秦夫人的脸沉下来。
「敬酒不吃。」
「冬至家宴有莲花酥,酒便不必了。母亲年纪大,少喝些。」
马车停在裴府。
我刚跨进院门,便看见紫檀木匣摆在正堂案上。
裴相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我那封南行书。
「你可知,这封信为何没有送到江南?」
我没有回答。
「知晦命人买通驿站,将信截下。」裴相又拿出一沓书信,「户部薛家上门求亲前,他便在搜集薛二的罪证。陆家欠下的药材银子,也被他暗中买走。」
我翻开债契。
债权人已经在三年前改成裴知晦。
那时我们只在上元灯会上见过一面。
「你以为婚事是自己选的?」裴相淡声道,「他除掉所有可能娶你的人,截断江南的路,再以陆家债务作筹码。你每走一步,都是他替你选好的。」
「相爷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离开他。」
「为何?」
「他原本该娶郡主,承袭裴家。如今为了一个商户女,自毁前程。」
「那是他的事。」
裴相看着我:「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有一日厌倦你。」
我思考片刻:「相爷不怕自己有一日厌倦权势吗?」
他的眼神冷下来。
我将债契与书信收好。
「这些东西属于我,先拿走了。」
走出正堂后,我没有回婚房。
阿芜替我收拾两件衣裳,我们去了陆家旧宅。
知晦待我很好。
好到一块糖、一场雨、一次迟到,他都能记住。
可他也将我人生中的岔路一条条堵死,只留下通向他的那一条。
那份好里掺着蜜。
蜜下藏着针。
6 雪下对峙心软
知晦当夜便从京兆府出来了。
南货铺掌柜并未食用莲花酥。真正致死的是藏在牙后的毒丸。尸体手中糖纸与桌上点心都是死后放入。
他早已命仵作留下第二份验尸记录。
京兆府想借假证停他的职,反被他查出与相府管事私下往来。
翌日清晨,马车停在陆宅门前。
知晦没有进来。
他站在雪中等了半个时辰,我才披衣出去。
他看见我怀中的书信,便知道裴相已经将一切告诉我。
「嘉言。」知晦开口,「先回家。」
「这里也是我的家。」
「那我陪你住这里。」
「相府怎么办?」
「不要了。」
他说得毫不犹豫。
我看着他:「夫君买下陆家债务,是何时?」
「三年前。」
「截南行书呢?」
「去年秋日。」
「薛家上门求亲,你提前知道?」
「知道。」
「这些人若没有罪,你会不会也想办法除掉?」
他沉默片刻:「会。」
雪落在他睫毛上,没有融化。
「嘉言,我从没想伤你。」
「你没有伤我。」我说道,「你只是替我决定应该去哪里、见什么人、过怎样的日子。」
「江南那家铺子的东家已有妻室,名声不好。」
「你可以告诉我。」
「若你仍想去呢?」
「那是我的选择。」
知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我做不到看你走。」
「所以呢?」
「所以我会拦。」
他温润的表象裂开了。
藏在底下的阴暗与偏执坦坦荡荡地露出来。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悔改,只后悔被我发现得太早。
我将那封南行书放进他手里。
「裴知晦,我们先分开住。」
「不行。」
「你可以让人把陆宅锁起来,可以再买走所有马车,也可以派暗卫守住每条巷子。」我向后退了一步,「但你若这样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走向你。」
知晦脸色白了一些。
他伸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多久?」
「我不知道。」
「冬至家宴怎么办?」
「百味斋接下的生意,我会做完。」
「你仍要进裴府?」
「为了我的铺子,也为了贺大人的命。」我说道,「不是为了见你。」
知晦站在雪中,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将陆宅的钥匙放在我掌心。
「我不锁门。」
「暗卫呢?」
他移开目光:「留两个。」
「一个也不行。」
「嘉言——」
「一个也不行。」
他的下颌绷紧。
过了片刻,知晦抬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墙头树影微动。
几道藏在暗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关上陆宅的门。
知晦没有拦。
当晚,裴家送来冬至家宴的新采买单。
九盘莲花酥增加到十二盘,除祭祖与宴客,还要送三盘入宫。
父亲不只要杀御史中丞。
他准备将毒点心送给皇帝。
一旦皇帝中毒,百味斋满门抄斩,知晦也会因包庇妻族获罪。
裴相要一口气除掉所有阻碍。
7 带杖闯宗祠
冬至清晨,百味斋开始制作莲花酥。
我将乌蜜草之事告诉所有伙计,糖、面粉、杏仁逐一验过。每只点心称重以后,都用细针在底部刺入一点石榴汁。
石榴汁无毒,遇到乌蜜草却会变成深紫色。
秦夫人知道我会防备从底部注毒,却不知道如何分辨。
九盘点心出炉后,相府又送来三只宫宴食盒。
我没有拒绝,照常封盒。
食盒离开百味斋前,我将一张糖纸折成燕子形状,塞进最上层莲花酥下面。
这是我和知晦第一次在上元灯会相遇时用过的记号。
那时我误以为他被地痞围堵,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没有回答,只折了一只纸燕放到墙头。
片刻后,四名大理寺差役从暗处出现。
如今纸燕只有一个意思。
有人盯着,勿动。
三只食盒运往相府。
我带着阿芜坐另一辆马车,刚经过朱雀街,车轮突然断裂。
马车侧翻。
阿芜撞到车壁,昏了过去。我被人从车中拖出,塞进一辆没有标记的青篷车。
蒙眼布揭开时,我已在裴家宗祠后院。
裴相坐在祠堂内。
「父亲请儿媳来,何必用这种方式?」我活动着被绑住的手腕,「派人送张请帖便好。」
「你嘴上从来不肯服软。」
「说软话也没见您放人。」
裴相将一碟莲花酥放到我面前。
点心底部已经出现紫色。
有人注入了乌蜜草。
「十二盘中,只有这一盘有毒。」他淡声道,「稍后它会送到陛下案前。宫中追查下来,制作者是你,包庇者是知晦。」
「相爷弑君,只为逼儿子休妻?」
「陛下早有废相之意。贺中丞手中的盐引账一旦呈上,裴家百年基业便毁了。」他看着我,「知晦若肯娶郡主,裴氏仍有退路。偏偏他为了你,连自己的姓氏也不顾。」
「他若在乎裴家,您就喜欢他?」
「他是我亲手教出的儿子。」
「难怪有些地方不太正常。」
裴相目光一沉。
我笑得更甜:「不过他比您强。他至少知道自己坏。」
祠堂外响起脚步。
知晦独自走进来。
他没有佩刀,也没有带大理寺的人。看见我被绑在椅上,他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尽。
「放了她。」
裴相取出一只火折,放到供桌上。
桌下堆着数十册账簿。
这些都是裴氏买卖盐引、结交地方官员的证据。知晦查了多年,只差拿到账簿,便能彻底扳倒父亲。
「写下和离书,交出大理寺官印。」裴相说道,「你带她走。否则,账簿和人一起烧。」
知晦没有看账簿。
「纸笔。」
裴相让人送来笔墨。
知晦跪坐在案前,提笔写下和离书。
没有迟疑。
我叫了他一声:「裴知晦。」
他抬眼看我。
「我没让你写。」
「你说过,选择归你。」
「那你呢?」
「我选你活着。」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大理寺官印放到和离书旁。
「可以放人了。」
裴相没有动。
「还有一样。」他看向知晦,「你暗中调查裴氏,豢养死士,构陷薛家。将所有证据交出来。」
知晦从袖中取出一册黑簿。
那里面记录着他这些年用过的暗线与手段。一旦交出,他便再无能力反击。
裴相伸手去拿。
知晦却将黑簿压在掌下。
「先放人。」
祠堂门外忽然响起惨叫。
守卫接连倒下。
裴相脸色一变:「你带了人?」
「没有。」
知晦看向我。
我弯起眼睛:「相爷只让人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刀,没检查莲花酥。」
裴相猛地看向桌上的点心。
我在莲花酥表面撒过一层极细的酒曲。酒曲经过炭火烘烤,会散出淡淡酸味。
百味斋所有伙计都闻得出来。
马车翻倒前,我将一只莲花酥捏碎,沿路撒下。阿芜醒来后,只要循着气味便能找到宗祠。
冲进院中的不是知晦暗卫。
是百味斋十几个带着擀面杖、菜刀和烧火棍的伙计。
为首的阿芜额头还肿着,抡起擀面杖便打倒一名守卫。
知晦趁乱掀翻供桌。
火折落地,被他一脚踩灭。
裴相转身去抓账簿。我从椅后抽出藏在衣袖内的薄刀,割断绳索,抱起那盘毒莲花酥。
「父亲别抢。」我将盘子举高,「这才是弑君的物证。」
裴相身后突然冲出一名护卫。
长剑直奔我而来。
知晦一把将我拽进怀里,另一只手握住剑锋。
血顺着他的掌心滴落。
他的脸上却仍带着笑。
「父亲。」知晦看着裴相,「你的人当着大理寺与御史台的面刺杀儿媳,这桩罪该怎么判?」
宗祠大门轰然打开。
贺中丞与大理寺官员站在门外。
裴相终于意识到,他从一开始便中了局。
知晦没有带人进入宗祠。
却提前将冬至家宴的请帖送给了御史台。
纸燕传到相府后,大理寺便与贺中丞一同赶来。百味斋的伙计撞开外院,官差则守住所有出口。
他既让我自己留下退路,也替我守住了最后一道门。
8 留他住客房
裴相仍不认罪。
他声称乌蜜草由陆家带入,宗祠中的毒点心也是我故意制作。
我将石榴汁验毒的方法当场展示。
百味斋出炉的十二盘莲花酥都留有石榴汁针孔。裴相桌上这盘底部已经发紫,可以证明毒是在点心制成后注入。
负责送食盒的裴府管事被押到堂前。
他不肯开口。
知晦让人送来两份账。
一份是管事在城外购买的田庄,一份是他藏在钱庄的银票。购买日期恰好在南货铺掌柜死后。
「你可以继续替父亲担罪。」知晦语气温和,「明日,你的妻儿会因窝藏赃银一同入狱。」
管事猛地抬头。
「少爷,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南货铺掌柜的妻儿也不知道。」
知晦将两份账推到他面前。
「你只有一次机会。」
管事伏地认罪。
他承认奉裴相之命买入乌蜜草,也承认派人杀害南货铺掌柜,将百味斋糖纸放在尸体手中。
裴相看着儿子,神色竟有几分讥讽。
「你拿一个下人的妻儿威胁口供,与我有何分别?」
知晦垂眸整理衣袖上的血:「没有分别。」
「嘉言已经看见你是什么人。你以为她还会留下?」
「与父亲无关。」
「你截她书信,断她前路,夺她婚事。她今日救你,只因还不知道全部。」
知晦的手指停住。
我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
裴相笑了:「和离书已经写成。你若还有一点脸面,便放她走。」
知晦没有看我。
「好。」
他答应得太快。
裴相怔住。
知晦转身走到我面前,将婚书、陆家债契与书房木匣的钥匙全部放进我掌心。
「欠债已经销去。」他说,「你若想去江南,我会让人重新送信。薛二的罪证全部是真的,不会因我停职而翻案。」
「那你呢?」
「我在和离书上签过字。」
「我没签。」
「何时想签都可以。」
他的掌心还在流血。
我想替他包扎,知晦却后退一步。
那一步不大。
却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从我身边退开。
「裴知晦。」我叫住他。
他抬眼。
「你方才交出大理寺官印,是真的吗?」
「真的。」
裴相倒台以后,裴家会被彻查。知晦身为嫡长子,即使没有参与盐引案,也不可能继续担任大理寺少卿。
他放弃官位,不是临时做戏。
「你买下陆家债务的银子呢?」我问。
「不用还。」
「那不成。」我掂了掂债契,「夫妻可以不还,和离便得算清。」
知晦眼底动了一下。
「嘉言。」
「先看大夫。」我将和离书收进袖中,「你的手若废了,往后账都算不明白。」
他没有再退。
回到陆宅,大夫替他缝合掌心。
伤口很深,所幸没有断筋。大夫嘱咐一个月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
知晦坐在灯下,任我替他重新缠好布条。
「你今晚住哪里?」我问。
「客栈。」
「京中客栈都被你买了?」
「只买了十六家。」
我抬头看他。
知晦神情无辜:「还有七家没有。」
「住陆宅吧。」
他的呼吸轻轻停住。
我继续说道:「客房。」
那点亮光又慢慢压了下去。
「好。」
夜里,我将紫檀木匣搬进自己房中。
里面的东西比我第一次看见时更多。
除了发簪、废纸和南行书,还有我在灯会上用过的竹签、随手送人的糖纸、三年前写在铺门外的一张招工告示。
每一样都标着日期。
最底下压着一本小册。
第一页写着:嘉言不爱吃过甜的栗糕。
第二页:雨天膝盖会疼,备药。
第三页:怕打雷,却不肯承认。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若她嫁给别人,我会杀了那个人。
墨迹很深,纸背都被划破。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知晦停在房门外,没有进来。
「睡不着?」我问。
「嗯。」
「怕我签和离书?」
门外安静片刻。
「怕。」
我打开门。
知晦穿着单薄中衣,受伤的手垂在身侧。他看向桌上的册子,脸色第一次显出真正的苍白。
「嘉言。」
「最后一句,是真的吗?」
「是。」
「若我真嫁给薛二呢?」
「他活不到成婚。」
「江南那位东家?」
「他欺瞒婚史,我会让他身败名裂。」
「若有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呢?」
知晦看着我。
「也会想杀。」
他没有再伪装。
「但我没有做。」他低声说道,「你说选择应该归你。我以后不会再动。」
「很难受?」
「嗯。」
「活该。」
知晦垂下眼:「是。」
我合上册子,放回木匣。
「那就先难受着。」
9 撕毁和离书归
裴家盐引案审了半年。
裴相被判流放,秦夫人因参与杀人灭口,入狱十年。裴氏旁支被牵连数人,相府也被查封。
知晦没有入狱。
他这些年虽然暗中收集罪证、安插人手,却没有参与盐引获利。大理寺查明以后,免去他的官职,罚银三千两。
那三千两由我替他垫付。
陆家欠他的债,也从里面扣。
两边算过,最后他还欠我四百七十二两。
我让他写了欠条。
知晦搬进陆宅客房。
没有官职以后,他每日去百味斋帮忙记账。他字写得好,算盘却打得很慢。有客人多拿两块糖,他一眼便能看见,却从不阻止,只在账上记下。
我问他为何不说。
知晦答道:「你会送。」
「那是我送。」
「都是你的糖。」
「如今也有你一成份子。」
第二日,柜台便多了一块牌子。
多取一块糖,记东家账。多取两块,报官。
客人只当是玩笑,纷纷围着看。
百味斋生意比从前更好。
知晦表面温雅,待谁都客气。偶尔有地痞上门闹事,他也不动手,只请对方去后院喝茶。
人出来时通常脸色苍白,从此再不敢靠近东市。
我问他在后院做什么。
他说讲道理。
我没有拆穿。
成婚一周年前,江南的老字号再次来信,邀请我合开分铺。
这一次,信直接放在我的桌上。
知晦没有拆。
「你想去?」他问。
「想。」
他手里的账笔停了一下:「多久?」
「先去三个月。」
「我陪你?」
「京城铺子怎么办?」
「阿芜可以管。」
阿芜在旁边拼命摇头。
我忍着笑:「我自己去。」
知晦没有立刻答应。
他垂眼看了很久账册,才说道:「好。」
「不拦?」
「不拦。」
「不买江南客栈?」
「不买。」
「不派暗卫?」
他停顿得有些久。
「两个。」
「一个也不行。」
知晦抿紧嘴唇。
我耐心等着。
片刻后,他艰难答道:「好。」
三日后,我乘船南下。
知晦将我送到渡口。
没有买下船,也没有安排随行护卫。他只在行囊里放了伤药、银票和一本沿途食铺名录。
船开以后,他站在岸边,没有追。
我在江南待满三个月。
一开始,每日都有他的信。
只写京中生意、天气与欠款,不问我何时回来。到第二个月,信改成三日一封。第三个月,半月才有一封。
我忍不住问阿芜,京中是不是出了事。
阿芜回信说,一切都好。
知晦只是怕写得太多,我会觉得被催。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想念他。
不是想念替我铺平所有路、把我留在身边的裴少卿。
是想念那个明明恨不得亲自来江南抓人,却仍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船离开的裴知晦。
江南分铺开张后的第三日,我将账目交给掌柜,买了一张回京船票。
没有提前写信。
回到东市时,百味斋刚刚开门。
知晦站在柜台后核账。
他听见脚步抬起头,手中的笔落在桌上。
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
他绕过柜台,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又硬生生停住。
「嘉言?」
「嗯。」
「怎么提前回来了?」
「想回来。」
「分铺呢?」
「交给别人。」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我的脸,确认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勉强。
「还走吗?」他问。
「可能还会。」
知晦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却点头:「我送你。」
「这次可以一起。」
他怔住。
我从行囊里拿出那封和离书。
纸张已经有些旧,仍没有我的签名。
知晦盯着它,手指慢慢蜷起。
我将和离书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纸屑落进柜台边的废纸篓。
「裴知晦。」我看着他,「你还欠我四百七十二两。」
「我还。」
「利息很高。」
「也还。」
「还不起怎么办?」
他喉结轻动:「以身抵债。」
我笑了:「那就这么办。」
10 掌柜家属挂牌
那日百味斋晚开了半个时辰。
阿芜把门一关,带着所有伙计去了隔壁吃面。
知晦仍站在柜台旁,像不敢相信我真的回来了。
我抬手碰了碰他眼下。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些。
「没吃饭?」
「吃了。」
「没睡觉?」
「睡了。」
「夫君如今也会骗人了。」
这声夫君落下,他眼底压了三个月的情绪终于漫出来。
知晦握住我的腰,将我抱到柜台上。
动作依旧克制,却没有立即松手。
「可以吗?」他低声问。
我没有回答,只伸手抱住他的脖颈。
他低头吻下来。
比成婚后的第一次更深,也更急。我的后背抵着木架,甜香从刚出炉的点心间漫开。
知晦的手掌停在我腰后,没有再向前。
我偏头喘息,发现他仍在看我。
「怎么了?」
「怕是假的。」
我捏了一下他的脸:「疼吗?」
「疼。」
「那便是真的。」
知晦重新吻住我。
外面有人敲门买糖,他没有理会。我在他肩上笑,胸腔震动贴着他的心口。
等呼吸平稳,他将我从柜台抱下来,亲手替我整理凌乱的衣领。
「木匣里的东西还留着吗?」我问。
「留着。」
「以后不准再偷。」
「好。」
「也不准拦我的信。」
「好。」
「不准派人跟着我。」
知晦停了停:「若有危险——」
「告诉我,由我决定。」
他垂眼替我系好腰带。
「好。」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新刻的木牌,挂到他腰间。
正面刻着百味斋。
背面刻着四个字。
掌柜家属。
知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唇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嘉言。」他叫我。
「嗯?」
「我还是会嫉妒。」
「可以。」
「也会想把你藏起来。」
「只许想。」
「有人欺负你,我可能留不住活口。」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尽量留。大理寺审案方便。」
他笑出声。
百味斋外日光正好,门板还没有完全打开。一线晨光穿过门缝,落在他白色衣袖上。
知晦走过去,推开铺门。
街上人声与车马声一同涌进来。
他没有再将我藏在门后,只站到柜台边,替我将第一盘桂花糖端出去。
我拿起一块,塞进他嘴里。
「甜吗?」
知晦咬住糖,俯身亲了一下我的唇。
「夫人更甜。」
门外客人已经进来。
我红着脸推开他,将账本拍到他怀中。
知晦笑着接住,站到我让他站的位置。
门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