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叶南之看来，小莲已经有了身孕，等不起了。
可叶家祖规，在娶正妻之前房中不可有人。
“婚约作废。”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季雾灵嘴里吐出来，不带一丝留念。
叶南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旋即眉头拧紧：“季雾灵，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季雾灵抬眸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
“我说，婚约作废。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叶小将军若是耳朵没毛病，应该听得清清楚楚。”
叶南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般的耐心，开口道：“雾灵，你不要冲动。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平妻之位，并未辱没你，你我自幼相识，我对你并非全无情谊……”
“情谊？”季雾灵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叶小将军说的情谊，是指一边让我做平妻，一边告诉我你心尖上的人已经有了身孕，让我不要善妒？”
叶南之一噎。
“雾灵，你听我说。小莲的肚子等不了，我也是没办法，你向来通情达理，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女子当以贤德为大度，你这般斤斤计较，将来如何持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更何况，你如今已经不是季家名正言顺的嫡女了。你冷静一点想想，你如今的身份，离了季家，离了叶家，你还能去哪儿？”
季雾灵这个季家假小姐，本就只是路边乞丐的子嗣。
如今一朝遮掩身份的布被掀开，什么都没给她剩下。
“我并没有抛弃你，只是让你退一步，这有什么不可以？小莲她已经有了身孕，等不起。你总不能让我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吧？”
叶南之说完这番话，自觉已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
便定定地看着季雾灵，等她回心转意。
季雾灵没说话。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没什么血色。
季雾灵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波澜。
良久，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莫名让叶南之心里打了个突。
“啪！”
叶南之没想到季雾灵会突然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平日看着清清冷冷的柔弱姑娘家，谁能想到手劲还怪大。
这一巴掌直接把叶南之的脑袋扇得偏向了一方，刹那间眼前一黑的瞬间，似乎还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在跳跃。
几息过后，他才被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拉回思绪。
叶南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女子，顿时暴怒：“季雾灵！你当真以为……”
“哦买嘎！你吓到我啦～”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横插进来，拖着九曲十八弯的调子，带着一股子欠揍的欢快劲儿，把湖边那点凝重的气氛撕了个粉碎。
叶南之猛地转头，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跳了两跳。
又是他。
又是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裴煜靠在不远处的柳树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根柳枝，正拿它在空中一甩一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见叶南之瞪过来，他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顺便冲他扬了扬下巴，笑得一脸无辜灿烂。
“裴世子！”叶南之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了不加掩饰的火气，“我与季姑娘正在商谈要事，世子屡次三番搅扰，究竟是何用意？！”
“商讨什么要事啊？让人做妾啊……”
少年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
“做妾是什么恩典吗？如果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不给季姑娘做男妾？”
少年一上来就开启怼人模式。
“你既然觉得当妾是件大好事，那本世子祝你也当人妾室，当一辈子妾，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给人当妾！”
“你……”
“不用谢。”
叶南之猛地攥拳，额头青筋跳了两跳。
裴煜莞尔一笑，挑眉道：“要我看呐，不若让季姑娘娶了你和那什么莲花，季姑娘日后一夫一妻，如此一来也不算拆了你和那什么莲还是菊？”
【是小莲。】
系统看不下去自家宿主这不着调的性子，连人的名字都记不住，没忍住出口提醒了一下。
刚扇完男人耳光的季雾灵嘴角抽了抽。
另一边，叶南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客气：“裴世子，您若无事，可否回避一二？不要再搅扰。”
“搅扰？”裴煜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叶小将军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在这儿唱我的小曲儿，你在这儿谈你的要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成搅扰了呢？”
少年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又道：“再说了，这湖是你家挖的？这树是你家栽的？这石头是你家搬来的？我站累了找个地方坐坐，唱个小曲解解闷，这都不行？叶小将军这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叶南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裴煜，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裴煜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走到叶南之面前。
论年龄，叶南之比他虚长几岁。
可少年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嚣张气焰却足足压了对方不止一头。
季雾灵方才卯足了力气，现下整个右手的掌心还在阵阵发麻。
指尖更是钻心的疼。
不曾想这位纨绔小郎君还在不断输出。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叶南之，语气轻快：“我故意什么了？我故意唱个歌？这京城也没哪条律法规定不许人在湖边唱歌吧？”
“叶小将军要是觉得我唱得难听，你可以捂耳朵，我又没逼你听。”
【对！宿主好样的！就该这样嚣张！】
系统在裴煜脑海中不断嚷嚷着。
【我选中你当宿主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来给反派女主撑腰，给那些惹她不高兴的人添堵的！】
【宿主大大加油，等你攻略数值达到满值的时候，你就可以回家啦！】
攻略满值的前提是，成功拯救反派女主，让她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与爱，阻止她黑化成为这个世界的灭世大魔头。
以及，好感度百分百。
“你……”叶南之的表情如同生吞了苍蝇蚊虫。
“再说了，”裴煜打断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忽然淡了几分，“人家季姑娘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婚约作废，一刀两断。”
“叶小将军还在这儿磨磨唧唧、絮絮叨叨，又是平妻又是妾室的，怎么着？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人家姑娘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咱们的景国的律法是什么？男子可以随意逼良为妾？”
叶南之脸色骤变：“裴煜！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少年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过是替季姑娘把她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叶小将军，你好歹也是将门之后，何苦在这儿为难一个姑娘家？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叶南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白交错，煞是有趣。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裴煜，你今日存心要与叶家过不去，是吗？”
少年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邪，“这是不占理又说不过我，开始用家世压人了？”
论家世背景。
叶南之完败。
叶南之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又不敢真的跟这位祖宗翻脸。
毕竟这位靠山属实太硬。
裴侯当年陪圣上打江山时，听闻连救圣上七次性命。
皇后又素来疼爱家中的小妹妹，也就是眼前这位混世魔王的亲娘。
于是叶南之只能压着火气道：“世子，在下并无那个意思，只是此事事关季姑娘的名节，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名节？”裴煜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我怎么听着，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这儿逼人家姑娘做平妻做妾，人家姑娘都说了婚约作废了，你还在这儿叭叭叭个不停。”
“到底是谁在毁谁的名节？”裴煜满脸鄙夷。
叶南之脸色一变：“裴煜，你……”
“我什么我？”裴煜把柳枝随手往后一抛，慢悠悠地走上前来，挡在了季雾灵和叶南之中间。
季雾灵站在少年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
站在这个角度，她看不见叶南之的脸了。
只有红黑交织的发带随风飘荡，在她眼前起舞。
春日与少年，此刻在她眼前。
只可惜，都是虚情假意的维护。
要攻略她吗？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