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输季月两世,让原本的她已经丧失了再次反击的力气。
从很早之前,季雾灵就知道自己活在一本书中。
叶南之也从不是她的正缘。
她的正缘一直是那个小傻子。
秦承渊,太傅府独孙。
祖父官至太傅,曾两朝帝师,门生遍布朝野,天下读书人提起“秦太傅”三个字,无不肃然起敬。
父亲官居翰林院学士,掌修国史,清流领袖,为人刚正不阿。
秦家三代清贵,不掌兵权,在文官体系中根系深扎,一言一行足以影响朝堂风向。
唯一的独苗却是个心智纯善的智障。
便是这样的一个小傻子,和季雾灵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玩伴。
秦承渊三岁那年,随母亲入宫参加宫宴。
正逢宫乱,待宫人找到他时,三岁的秦承渊蜷缩在假山石洞里。
小小的身影浑身发抖,目光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好多血”,以及“吃人妖”。
自此之后,原本聪颖早慧、三岁能诵诗的神童,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不认人的痴儿。
太医诊断是惊惧过度伤了神魂,需静养,不可受刺激。
京城中人偶尔提起时叹一句可惜。
季雾灵儿时常偷溜进竹苑陪他,将糕点掰开分他一半、讲故事,如此便持续数年。
痴儿虽痴,一心却只有她。
直到后来与叶南之退婚,她义无反顾嫁给了秦承渊。
在成婚后的第三年,秦承渊恢复了神志,混沌多年的意识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夫妻恩爱,相守一生,还有一双儿女。
直到晚年离世时,他们已经子孙满堂,再无一丝遗憾。
一睁眼。
季雾灵发现自己回到了豆蔻年华。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什么都没有变。
虽不知老天爷为何要她重活一世,不过好在幸福美满的一生让她牵挂怀念,她不介意再走一遍和前世相似的路。
可……这一世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变了。
十七岁那年,她发现自己只是个赝品。
昔年疼爱她的爹娘,这一世眼中的慈爱变了。
季雾灵开始有些慌,她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命运骤然发生变化,她怕他也会变。
于是第二世她加快了和叶南之退婚事宜,又迅速和秦承渊定下婚约。
婚书拿到手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季家大小姐的身份没了,爹娘的偏爱也没了。
可至少还能和上一世一样,与心爱之人在一起,将来还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双可爱乖巧的儿女。
但……
和第一世截然不同,这一世的秦承渊不知为何提前恢复了神志。
而后另娶季月。
小傻子不再满心满眼只有她。
在大婚的前一日,她被抛弃,被单方面退还了婚书。
两次被退婚,又失去了季家千金的身份,养父母将她送往江南。
再后来……她郁郁寡欢,病故。
季雾灵像是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
一次比一次更糟糕。
在江南水乡病故后,再睁眼,她竟然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这一次她去争去抢,甚至阻止季月回来。
种种一切,尽数失败。
她还被钉上了“恶毒”和“狠辣”的标签。
为了走回第一世的结局,她拼命挽救、各种搞破坏。
最终死于秦承渊之手。
秦承渊爱季月,厌恶她这个赝品。
这一世,他为了季月,亲手杀了她。
爹娘也将她从族谱除名,唾弃她这个败类。
她于混沌中意识渐渐消散,却不想,再次睁眼,又回到了故事最初开始的时候。
季雾灵快要疯了。
太诡异了。
她似乎被永远困在了这荒诞的怪圈里。
逃不出,也躲不过。
只是这一世的变数,是裴煜。
一个前几世都不曾遇见过的人。
她还知道了,原来自己是这本书中的女主。
一个被夺走气运的原女主。
第一世,才是她原本的结局。
那么……秦承渊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对吗?
按照裴煜脑海中那东西的说法,季月和她一样,是重生者。
亦是气运的夺取者。
或许换一种说法,在季月重生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女主……就已经成为了季月。
季雾灵抬手抚上眼皮,自嘲笑了笑。
谁让她一直在执着秦承渊的爱呢。
是她犯蠢,是她活该。
失去气运的女主,还能是女主吗?
不过,她才不要认输。
只是情爱一事,她再也不会奢求。
当年他们夫妻情深是真的,她对他的喜欢是真的,他呵护了她一辈子也是真的。
可后来他爱上季月,弃她如敝屣,双目赤红将长剑刺入她胸膛的那一瞬,也是真的。
第一世的少年相伴,夫妻情深她难以忘怀。
第三世的绝望和痛楚,她更是永远都不会忘记。
睁大的眼里,血泪流淌,她眼睫动了动,死在了夫君的剑下。
连一声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
季雾灵叹了口气,那种乱七八糟,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她这一世不想再被牵扯进去。
秦承渊,她不要了。
季月既然想走女配逆袭的情节,那就让她走去吧。
这一次,她只要荣华富贵,长生美满。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无论那人是谁。
至于季月的“逆袭”之路若是非要拿她当对照组,让她折断一身骨血凄惨结尾,那她也绝不会就此妥协。
当丢弃所谓女主的身份,成为反派,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偏要疯长。
季雾灵踏进季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门房看见她,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一条路。
季雾灵没在意,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刚走到前厅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她脚步顿住。
“……此事确实是叶家对不住季家,改日晚辈定亲自登门赔罪。”叶南之的声音,语调平平,听不出多少歉意,“婚书在此,就此作罢,两家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季父的声音响起来:“既如此……便依叶小将军所言。”
季雾灵站在门外,看着叶南之从厅内走出来。
四目相对,青年的脚步微微一滞,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不愿妥协平妻之位,又不愿做妾。
那么就如她所愿,沦落到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左右他不能对不起小莲。
这几日过去,还是要抓紧物色好新的人选。
有季雾灵这种人在前,他这一次定然要选个性子温软一些,不那么较真的女子当夫人。
如此,日后成婚才不会为难他的小莲。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拱门之后,才抬步跨进前厅。
厅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一室狼藉。
季父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退回的婚书。
季母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而在季母身侧,挽着她的手臂姿态亲昵地靠在她肩头的,是一张和她差不多年龄的面孔。
十几岁的少女,杏眼桃腮,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支漂亮的蝴蝶钗,眉眼弯弯,唇角带笑,整个人鲜亮得像刚从画里走下来的。
真千金就是真千金,完全继承了季家的血脉。
纵使在穷乡僻壤之地长大,生活了十几年,一朝褪去粗布麻衣,照样是娇美动人。
看见季雾灵进门,她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随即抢先开了口。
“姐姐回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好端端的,叶小将军怎么会执意要退婚?”
话音落地,厅内安静了一瞬。
季母捏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季父的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季月像是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歪了歪头,一双杏眼里满是纯然的好奇与担忧,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