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顾青梧是被人掐醒的。
疼。后颈的皮,像被人攥着拧。
她睁开眼,面前是周嬷嬷那张皱巴巴的脸,眼睛熬得通红,声音抖着:"小姐,您醒醒!您可算醒了!"
顾青梧盯着她,看了很久。
周嬷嬷是她奶娘,前世死在流放路上,死前还攥着半块干饼,说要留给她。
"……嬷嬷。"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姐,戌时了!"周嬷嬷哭着说,"您昏了一天了!"
戌时。
顾青梧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顾府后院的绣楼,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窗外的石榴树还在,挂着青果。
她记得,前世就是这棵石榴树,在继母放火烧楼那夜,替她挡了一截房梁。
"嬷嬷,"她说,"今日,是几月几日?"
"六月十九,小姐。"
六月十九。
顾青梧闭上眼睛,又睁开。
六月十九,正是继母王氏给她定了亲事的日子——要把她"嫁"给礼部侍郎家的纨绔赵承安,图的是赵家许诺的五千两聘银。
前世,她哭过闹过,还是被塞进了花轿。赵承安吃喝嫖赌,把她当成陪嫁的物件。三年后,王氏构陷顾家通敌,满门抄斩,她死在了流放路上。
死在北风里。
而谢珩……
想起这个名字,顾青梧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谢珩,定北侯世子。两家祖上是世交,谢珩幼时在顾家养过两年,与青梧青梅竹马。前世,赵家上门逼婚那夜,是谢珩提剑闯进来,要替她退了这门亲。
王氏报官,反告谢珩"私闯民宅、持械伤人"。谢家为了平息,谢珩被罚跪宗祠三日,又被夺了北营的差事。
后来北境战起,谢珩带伤请缨,战死在落雁关。
临死前,他托人带回来一句话。
传话的老卒跪在顾家门口,说:"世子爷让小的告诉顾小姐——他说,他不怨她。"
顾青梧当时正被赵承安锁在院里,连那老卒的面都没见着。
是后来,赵承安喝醉了酒,当成笑话讲给她听:
"你那情郎,死前还念叨你呢。啧,可惜了,好好一个世子,为个女人,把命都搭进去了。"
青梧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里的剪刀,把掌心扎出了血。
"小姐?小姐!"周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顾青梧回过神来,看着周嬷嬷,忽然笑了。
"嬷嬷,"她说,"帮我备纸笔。"
"备纸笔做什么?"
"写婚书。"顾青梧说,"我要嫁人。"
"嫁……嫁谁?"
"谢珩。"顾青梧说,"我要嫁给定北侯世子,谢珩。"
这一世,她不要赵承安,不要那五千两聘银,不要王氏算计好的火坑。
她要去谢家。
她要去嫁给那个上一世,为她死了的人。
第二章 提亲
顾青梧撕了赵家的婚书。
她当着王氏的面,把那张写着"顾氏青梧,许配赵氏承安"的纸,一撕两半。
王氏的脸,一下子就青了:"顾青梧!你疯了?!"
"继母,"顾青梧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赵家的亲事,我不嫁。"
"由得你?"王氏冷笑,"你爹已经应了!"
"我爹应了,我爹去嫁。"顾青梧说,"我是顾家嫡女,我的亲事,得我点头。"
王氏气得手抖:"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继母,"顾青梧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娘死了十年了。您,只是继母。"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没想到,一向温吞软弱的继女,会说出这种话。
"好!好!"她冷笑,"你不嫁赵家,你想嫁谁?我倒要看看,谁敢娶你!"
"定北侯府。"顾青梧说,"我要嫁给谢珩。"
王氏愣住了。
谢珩?
那个病秧子世子?
听说他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五。
王氏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行啊。你要是真能嫁进侯府,那也算你的造化。不过我提醒你——谢珩那个病秧子,可没几天好活。你嫁过去,守寡的日子,在后头呢。"
"守寡,"顾青梧说,"我也认。"
当天下午,顾青梧带着周嬷嬷,去了定北侯府。
她没递拜帖,是直接跪在了侯府门口。
"顾家嫡女顾青梧,求见定北侯世子!"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去报。
不多时,谢珩出来了。
他站在门内,一身月白常服,身形清瘦,脸色苍白,手里还握着半卷兵书。
他看见跪在地上的顾青梧,愣了一下:"青梧?"
"世子爷。"顾青梧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一世,他还活着。没有带伤出征,没有死在落雁关。
顾青梧的鼻子,忽然一酸。
"青梧,"谢珩说,"你怎么来了?快起来。"
"世子爷,"顾青梧说,"我来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来提亲。"她说,"我想嫁给您。"
谢珩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顾青梧说,"我想嫁给您。我不要赵家,不要别人,我就要嫁您。"
谢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青梧,"他缓缓说,"我身子不好。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五。"
"我知道。"
"你嫁我,会守寡。"
"我不怕守寡。"顾青梧说,"我怕的是,连嫁都没来得及嫁。"
谢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明明才十六岁,眼睛里的东西,却深得像活过一辈子。
"青梧,"他说,"你……不后悔?"
"不悔。"顾青梧说,"这一世,我要为您活。"
第三章 大婚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顾家没出一分嫁妆——王氏恨透了顾青梧,只给了两箱旧衣裳打发了。
青梧不在意。
她坐在花轿里,听着锣鼓声,心里很平静。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红烛高烧。
谢珩挑开她的盖头,看着她,声音很低:"青梧,你瘦了。"
"您也瘦了。"青梧说。
两个人,相对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半晌,谢珩说:"青梧,我再问你一次。你不悔?"
"不悔。"青梧说。
"我可能活不过二十五。"
"那我陪着您。"青梧说,"您活到哪一日,我陪到哪一日。"
谢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傻子。"他说。
"世子爷,"青梧说,"我不是傻子。我是知道,有些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守。"
谢珩没接话。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
青梧看见帕子上,有淡淡的血迹。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说:"世子爷,我给您煎药去。"
"不用,有下人。"
"我煎的,"青梧说,"跟别人煎的,不一样。"
她起身,去了小厨房。
谢珩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拢了手里的帕子。
他的眼底,有一丝她没看见的东西。
第四章 侍疾
青梧嫁进定北侯府,头一件事,是学着煎药。
谢珩的药,一日三碗,雷打不动。
青梧学着辨药材——黄芪、当归、人参、附子。她闻得久了,闭着眼都能闻出药渣里有没有掺东西。
第二件事,是学着管他的起居。
他夜里咳,她披衣起来,给他倒温水。他不肯喝,她就端着碗,站在床边,不说话,看着他。
谢珩败下阵来,接过碗,喝了。
"青梧,"他说,"你不用这样。"
"世子爷,"她说,"您是我夫君。我不顾您,顾谁?"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嫁进来,就没想过,要为自己打算点什么?"
"我想过。"青梧说。
"想什么?"
"想把您的病治好。"她说,"想让您长命百岁。"
谢珩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青梧守在他床边,迷迷糊糊睡着前,听见谢珩在黑暗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青梧,你图我什么呢?"
青梧没有回答。
她假装睡着了。
第五章 探病
王氏带着顾云萝,来侯府"探病"。
顾云萝是王氏的亲生女儿,顾家二小姐。她穿着一身桃红裙子,进门先"哎呀"一声:"姐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伺候世子爷,辛苦了吧?"
"不辛苦。"青梧说,"给夫君煎药,是我的本分。"
"姐姐真是贤惠。"顾云萝笑着说,"不像我,什么都不会,只好在家享福了。"
王氏接过话头:"青梧啊,你妹妹下月定了人家,是翰林家的公子。到时候,你可得回来喝杯喜酒。"
"好啊。"青梧说,"一定去。"
王氏打量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青梧,我听说,世子爷的病,怕是……不太好?"
"继母,"青梧说,"夫君身子是弱了些,但承蒙太医照看,近来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王氏嗤笑,"我怎么听说,前几天还咳血呢?"
青梧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握紧,面上却笑着:"继母,您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王氏说,"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不得替你操心?"
"那倒不必。"青梧说,"我既嫁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我的事,不劳继母操心了。"
王氏的脸,沉了一下。
顾云萝在旁边,忽然说:"姐姐,我听说,世子爷当初是想娶我的,是我娘没应。你该不会……是捡了我不要的吧?"
屋里安静了。
青梧看着顾云萝,忽然笑了。
"云萝,"她说,"你这话,说反了。是我主动求的世子爷。是我上门,跪在侯府门口,求着嫁进来的。"
顾云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去问问门房就知道了。"青梧说,"云萝,你娘当年拦着谢家提亲,是嫌谢家世子病弱,怕你守寡。如今我嫁了,你们又来说风凉话——这世上,好事坏事,都叫你们占尽了。"
王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顾青梧!你——"
"继母,"青梧说,"您今日来探病,我谢谢您。话,就到这儿吧。我夫君要喝药了,我去煎药了。"
她起身,把王氏母女晾在堂上,径直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谢珩听说了白日的事,问她:"你跟你继母,闹翻了?"
"闹翻了。"青梧说,"反正,她也没拿我当过女儿。"
谢珩看着她,忽然说:"青梧,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样。"他说,"以前的你,受了委屈,只会自己闷着。"
青梧的手,顿了一下。
"世子爷,"她说,"人活一世,总得学会,替自己出头。"
第六章 剑声
青梧发现谢珩的"病",是在一个深夜。
她半夜醒来,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衣起来,推开窗。
月光下,谢珩穿着一身中衣,正在练剑。
剑光如雪,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青梧愣住了。
谢珩收剑,转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窗,相对无言。
半晌,青梧先开口:"世子爷,您……您的病?"
谢珩沉默了一下,说:"旧伤,早好得差不多了。"
"那您为什么……"
"青梧,"谢珩走进屋,坐下来,看着她,"你嫁给我,可知道,我为什么装病?"
青梧摇摇头。
"北境不稳,朝中有人通敌。"谢珩说,"我父王查到了些东西,被人构陷,削了兵权。我若好好的,那些人不会放过谢家。我只能病着,让他们以为,谢家后继无人。"
青梧的心,猛地一跳。
通敌。
前世,顾家就是被栽赃"通敌",满门抄斩。
她忽然明白了——前世谢珩带伤出征,不是他自愿,是他不得不。他查到了通敌的人,却护不住自己,只能用命去搏。
"世子爷,"青梧说,"您查到的,是不是……王氏的娘家?"
谢珩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青梧张了张嘴,"我梦到的。"
"梦到的?"
"嗯。"青梧说,"我梦到,有个姓王的人家,跟北境的人有书信往来,藏在祠堂的暗格里。"
谢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青梧,"他说,"你这个梦,是真是假?"
"世子爷,"青梧说,"是真是假,您让人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第七章 结盟
谢珩真的去查了。
半个月后,他夜里回府,走进卧房,看着青梧,说:"祠堂暗格里,确实有东西。"
青梧的心,落回肚子里。
"你那个梦……"谢珩说,"做得太准了。"
"世子爷,"青梧说,"您信我了吗?"
"信了。"谢珩坐下来,"青梧,你告诉我,你还梦到了什么?"
青梧想了想,说:"我梦到,明年开春,北境有一战。朝廷派的粮草,在半路被劫了。领军的将军,因为缺粮,死在了落雁关。"
谢珩的手,猛地攥紧。
落雁关。
那是他前世战死的地方。
"世子爷,"青梧说,"您别去。"
谢珩看着她:"你连地名都梦到了?"
"嗯。"青梧说,"我梦到的,都是真的。世子爷,您信我,明年开春,您千万别带兵去北境。让朝廷换人去,或者……您提前备好粮草。"
谢珩沉默了很久。
"青梧,"他说,"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是您的妻子。"青梧说,"这一世,我来护您的。"
谢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我信你。"
那天晚上,夫妻二人在灯下,摊开舆图,商议到半夜。
青梧把自己记得的前世的事,一样一样,说给谢珩听。
哪些人能信,哪些人有鬼,哪条路上有埋伏,哪个粮仓是空账。
谢珩听着,眼神越来越深。
末了,他合上舆图,看着青梧:"青梧,你帮我,帮我谢家避了这一劫。你想要什么?"
青梧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您活着。"
第八章 寿宴
太后寿宴,百官命妇入宫贺寿。
顾云萝嫁了翰林家的公子,春风得意,挽着王氏,满场应酬。
青梧跟在谢珩身侧,一袭青碧色的裙子,安静地坐着。
王氏带着顾云萝,走过来:"哟,这不是青梧吗?世子爷今日,气色倒是好。"
谢珩淡淡地:"托夫人福。"
"世子爷客气了。"王氏笑着说,"对了青梧,你妹妹有喜了。你可得好好保重自己——毕竟,你连个子嗣都……哎呀,我这张嘴,说错话了。"
她说着,掩着嘴笑了。
顾云萝也笑:"姐姐,你别在意。我是真心疼你。"
青梧握着茶盏,还没说话,谢珩先开口了。
"王夫人,"他说,"青梧是我的妻子。她的子嗣,是我们谢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
王氏的脸,僵了一下:"世子爷,我这也是关心——"
"谢夫人的关心,心领了。"谢珩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说清楚。当初,是我谢珩上门求娶青梧,是青梧愿意嫁我。她嫁进谢家,是我求来的福气。谁再拿她的嫁妆、她的子嗣、她的日子说事——那就是跟我谢珩过不去。"
满堂安静。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
顾云萝也愣在原地,一个字说不出来。
青梧坐在谢珩身边,看着他在满殿灯火里,替她挡下所有风言风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世子爷,"她轻声说,"您不用为我……"
"用得着。"谢珩打断她,"你是我媳妇。我不护你,护谁?"
第九章 火葬场
开春,王氏娘家通敌的事,案发了。
刑部查抄王府,搜出与北境往来的密信,铁证如山。
王氏被下了大狱。
她娘家倒了,顾云萝的夫家,也急急与她撇清干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王氏在大狱里,托人传话给顾青梧:"青梧,救救娘!娘知道错了!你妹妹还小,你救救她!"
青梧让周嬷嬷回话:"继母,您当年放火烧我绣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还小?"
王氏又托人传话,这次是求:"青梧,我给你磕头了!你救救咱们顾家!你爹他——"
顾青梧的父亲顾老爷,也来了。
他跪在侯府门口,老泪纵横:"青梧,爹错了!爹当年听信你继母的话,委屈了你!你救救顾家吧!"
青梧站在门内,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
前世,就是这个父亲,听信王氏构陷,把"通敌"的罪名,认在了顾家头上。她被流放,他连一句话都没替她说过。
"爹,"青梧说,"您跪我,我受不起。您要是有心,就替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担起来吧。"
顾老爷哭得发抖:"青梧,你……你就这么狠心?"
"爹,"青梧说,"我不是狠心。我是寒心。"
她转身,进了门。
身后,顾老爷的哭声,渐渐远了。
第十章 出征
谢珩的病,好了。
他"病愈"那日,进宫请旨,领了北营的差事。
朝中震动——谁也没想到,定北侯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病秧子世子,居然好了,还领了兵。
青梧在府里,给他收拾行装。
护心镜,是他旧伤的地方,她用三层棉布缝了一层软垫,塞进甲衣里。
干粮袋,她装了烤饼和肉干,又塞了一包治伤的金疮药。
谢珩站在旁边,看她忙前忙后,忽然说:"青梧,你像个小媳妇。"
"我本来就是小媳妇。"青梧说,"您的。"
谢珩笑了。
"青梧,"他说,"你梦到的那一战,还作数吗?"
"作数。"青梧说,"但这一世,有您提前布了粮草,死的人,就不是您了。"
"嗯。"谢珩说,"借你吉言。"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卷兵书,递给她。
"这是我父王留给我的。"他说,"我出征这些日子,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你交还给我。"
青梧接过兵书,握在手里。
"世子爷,"她说,"您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他说。
"您要是食言,"青梧说,"我就带着这半卷兵书,去落雁关,找您去。"
谢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十一章 家书
谢珩出征,三个月。
家书一封一封地回来。
头一封:"青梧,北境雪大。你缝的棉垫,很暖和。"
第二封:"青梧,粮草备得足,将士们士气高。你的梦,准了。"
第三封:"青梧,战事顺利。想你了。"
青梧把家书一封一封,收进木匣里,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她都要看一遍,才睡得着。
第七十三天,战报传来:北境大捷,谢珩领军大破敌军,凯旋在即。
青梧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第二封战报就到了:
"世子爷追击残敌,中箭坠马,生死不明。"
青梧握着那封战报,在堂上站了很久。
周嬷嬷哭着劝:"少夫人,您要保重身子……"
青梧没有哭。
她转身,进了卧房,把谢珩那半卷兵书,从匣子里取出来,抱在怀里。
"世子爷,"她低声说,"您答应过我的。您说,您一定活着回来。"
"您要是食言,"她说,"我就带着这半卷兵书,去落雁关,找您去。"
第十二章 凯旋
谢珩是七天后的黄昏,回来的。
他躺在马车上,甲衣上还带着血,脸色苍白,但睁着眼。
青梧站在侯府门口,看见马车停下来,看见他被人搀着,一步步走过来。
她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
"你回来了。"她说。
"嗯。"谢珩说,"活着回来了。"
"你中箭了?"
"射在肩甲上。"他说,"你缝的棉垫,替我又挡了一下。"
青梧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青梧,别哭。"谢珩抬手,给她擦了擦,"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你做到了。"青梧哭着说,"你做到了。"
那天晚上,红烛重燃。
谢珩半靠在床上,看着青梧:"青梧,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出征前,你跟我说,这一世,你来护我。"他说,"我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上一世的事,我不知道。"谢珩说,"但这一世,是你救了我,救了谢家。这辈子的恩,我记在心里,一辈子还不完。"
青梧看着他,忽然说:"世子爷,您记不记得,大婚那日,您问我,图您什么?"
"记得。"
"我当时没说。"青梧说,"现在我告诉您——我不图您的家世,不图您的爵位,不图您的病好没好。我就图,您这个人活着。您活着,我这辈子,就值了。"
第十三章 红烛
三月后,谢珩伤愈,受封定北侯,掌北营。
皇帝赐婚书,封青梧为诰命夫人。
册封那日,青梧捧着明黄的诰命文书,站在侯府正堂,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死的时候,北风呼号,没有人给她收尸。
这一世,她站在这里,有人替她挡风,有人替她撑腰,有人出征前,把半卷兵书交给她保管。
"世子爷,"青梧说,"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是偷来的。"
"偷来的?"
"嗯。"青梧说,"就好像,我本该死在上一世。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活过。让我来得及,嫁给你,来得及,护住你。"
谢珩握住她的手。
"青梧,"他说,"不管偷不偷来的,这一世,咱们一起过。"
那天晚上,夫妻二人,坐在灯下。
青梧把那半卷兵书,交还给谢珩。
"物归原主。"她说。
谢珩接过兵书,却没有看,而是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旧护心镜。
铜的,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两个字:
"青梧"。
"我出征前刻的。"谢珩说,"想着,带着你的名字上阵,我就舍不得死。"
青梧握着那枚护心镜,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眼眶发热。
"世子爷,"她说,"上一世,您为我死。这一世,我为您活。咱们两清了。"
谢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青梧,"他说,"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为我活,我为你活——这账,咱们算一辈子,都算不清。"
红烛摇曳。
窗外的石榴树,挂了满枝的青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