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塌的时候,我正跪在第三层回廊的碎石堆里找她的手。
血从指缝渗进砖缝,我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左肩那道冰骸狼爪痕翻着肉,霜蚀往骨头里钻,疼得我牙关打颤。但我没停,还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停。
她的右手断了。
从腕骨往下,齐根。断口被她自己用炎爆术烧焦了,黑红色,冒着焦臭。她没吭声。牙关绷紧,额角的汗顺着焦黑的皮肤淌进眼睛里,她眨了一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别找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再挖下去,也没用了。"
我回头。
她靠在断柱上,半边脸被圣焰反噬烧得看不出五官。白发从焦黑里支出来,像烧剩的麻絮。那条断腕垂在身侧,烧焦的袍角裹了两圈,伤口用布条包扎。
"导师。"我叫她。
"叫名字。"她说,"最后一次了,叫我的名字。"
我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
"艾莲娜。"
她笑了。那个笑我见过很多次,在我第一次把火球术砸到自己脸上烧掉半边眉毛时,在我偷翻禁书区被她拎着后领丢出来时,在我十五岁生日她把那把锻铁长剑扔给我时。每次都是这个笑,像在看一个笨拙但还没放弃的人。像是慈爱,感受到了"你还能救"。
我盯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看了太久。
"你记住,"她说,声音开始飘,"往北走,过断桥,别回头。有本书在钟楼最底下,我压在第三块砖下面。你看了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
她没说完。
她的瞳孔突然散开,银灰色的光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成两条河。那是圣阶施法者临死才会触发的燃尽,是最后的手段。
我扑过去想按住她的眼睛,被烫了回来。指尖焦黑,一股檀香味,她最后用的熏香,修道院地窖里的白檀,三铜币一包,她用了这么多年。
她死前还在用三铜币的白檀。
光从她眼睛里涌出来之后,风突然变了方向。
原本从断桥往钟楼灌的北风停了一瞬,然后倒卷回来,裹着那些银灰色的光往我脸上扑。我眯起眼,碎石被风卷起来打在小腿上,很疼。钟楼剩下的半面墙也像是发出一声闷响似的,裂纹从顶上往下爬,碎石也越来越多掉下来。
要塌了!不行了,现在就要塌了。
我不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已经没有力气的我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石棱上。我再也没有站起来,我已经来不及了,我看着她。
她靠在断柱上,半边脸焦黑,银光从眼睛里往外淌,断腕垂着,烧焦的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不在看我,燃尽开始之后,她的眼睛就空了,凹坑一样,光从里面漏出来,她已经不在了。
我也不想相信她的不在了。
"走。"她的声音,但我知道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这闷的,像隔了一堵墙。是她最后留的言,跟十二岁以前她还没长脸时说话的方式一样。
我跪在地上没动。
"走。"又一声。这次从脚底下传上来,又或者从远方传来,催促着我。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软的,左肩那道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最后那点银光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像茧,又像圣棺外面又套了一层。她坐在那里,不动,但光像是从指缝间渗出来,从断腕的焦痂里渗出来,从焦黑的脸上一道一道淌下来。
我转身往断桥跑。
我站在断桥边,往北看。
她说别回头。
我没回头,但我把那本书从第三块砖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书很薄,不到二十页,封面没有字,皮封,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墨水蓝里带紫,她惯用的星乌贼墨,贵,这个能让字保存很久,她只在写重要东西时才用:
"我原本是一个雕像。"
我翻第二页,夹着一张风景画像
第三页,空的。
之后每一页都是空的,直到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墨快干了,笔画发虚:
"埃尔德林城最后一个人的血现在在我身上走了三百年。你不用,也别学我。我感谢相遇,也希望你能继续感受这个心情。"
最后有个地址,我决定去一趟,不论这个地方有什么,这是她最后留下的了。
风从断桥底下灌上来,吹得书页哗哗响,我把书按在胸口,继续转身往北走。不再回头,也没办法回头。
但我知道钟楼后面那堆碎石里,还有什么东西正在亮。银灰色的,像萤火虫,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那些光,照着那张被我拿在手里的纸,有她三百年前的样子。
是一尊石像,双手交叠于胸,眼睛睁着,看着我。
往北走了两个钟头,天开始亮,冻原上的光从雪底下渗出来。
我裹紧她的袍子。领口烧焦的布味还在,混着她身上的白檀。我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像往常一样。好想她。
过去十年里每一次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偏头去够她袍子上的味道。她从来不知道。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是这已经是习惯了。
第一次见她,我七岁。
修道院后面的枯井里,我掉进去了。隔壁村的孩子嫌我是个没娘的野丫头,路过井口从背后踹了一脚。枯井十来丈深,底下没水,只有烂叶子。我摔下去磕了后脑勺,趴在烂叶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井口有光。
银白色的,像后来她死前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种。光里垂下来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串铜铃,后来才知道那是封魔铃,镇邪用的。
我抓住那只手。凉的,不是活人的凉。
她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没有五官,光滑的石面,像一尊没雕完的像,只有眼睛的位置凹了两个坑,坑底有光在转。
我吓哭了,其实有点怕的,但更多的是摔得太疼,后脑勺嗡嗡的,眼泪自己在往外涌。
她蹲下来,用那只凉手拍了拍我的脸。动作很笨,像第一次学怎么碰活人。铜铃响着。
"别哭了。"
我没收住。
她想了想,从袍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我嘴里。手指凉的,碰到我嘴唇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顺着嘴角往里钻,像嘴里含了一块冰。
"我叫艾莲娜。你叫什么?"
"……卡莉。"
"卡莉。"她念了一遍,凹坑里的光转了一圈。"好听。"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来枯井不是路过。她就是去找我的。她找了三天。
她每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在井边,有时候在后山坟地里,有时候在我睡觉的草垛旁边。每次都带麦芽糖,每次都穿那件灰袍子。
她教我认字。在泥地上写,我跟着描。她写的第一个词是"卡莉",第二个是"艾莲娜",第三个是"守望"。
十岁那年她开始教我魔法,她没有嘴,没法让我看着她念,就按住我手背让我感觉她掌心里的温度。石头的凉,但凉里面像有温暖在转。
"感觉到了吗?"
我感觉到了。一小团热的东西在我胸口,跟着她掌心的转动慢慢醒过来。
"那是你的魔力。"
"为什么帮我?"
她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因为你在井底看着很坚强,而且你是第一个看着我没跑的人。"
就这个理由。
十二岁,她的脸开始长出来。
先是鼻子,然后嘴,后来是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有银丝。
她长出眼睛的那天,我第一次看清她看我的样子。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手往哪放。
她看着我,嘴角歪了一下,右边那半边脸还没长完,肌肉不听使唤。
"好看吗?"
"好看。"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只是长了一张脸,又不是换了个人,我为什么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注意到,她还在在河边看着自己。
那天她教了我火苗术。我练了半个时辰,指尖冒出一粒火星,米粒大,闪了一下灭了。
她拍手。铜铃响了两声。
"没事,明天再来,今天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她走了。我站在后山的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灰袍子,白发短得扎手。她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像身体还没有适应能动这件事。
风把她袍子上的白檀味吹过来。我站在原地多吸了一下。
然后开始想她。
十五岁生日那天,她把那把锻铁长剑扔给我。
剑身上有锤痕,像是没打磨,刃口一棱一棱的。剑柄缠着皮条,磨得发亮。
"你学魔法学了五年,够了。你不是当法师的材料。魔力薄,像纸,烧一下就透。学其他的吧,这把剑你先拿动试试。"
"为什么给我剑?"
"因为你总要有一项精通的技能。"
她没解释,我握着剑,皮条硌着掌心。她站在我面前,白发刚长到肩膀,灰眼睛里的银丝比从前密了。风吹过来,头发都乱了,她一直不怎么会打理头发。
我想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看见。她转身走了。
我的手还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来。掌心还是热的。
而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在她的帮助下练剑,终于成为了魔剑士。
魔力微弱而没法打中目标的我,也因此变的稳定强大。
成功的那天,不论她还是我都开心极了,大吃大喝了一顿,结果存的钱花光了。
之后我们做了冒险家,旅行,游玩,做任务,一直在一起。
这次听到这座北方城市有特别的游行才来的。
现在她死了。
而在这漫长的回忆中,我也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一座修道院。
修道院在山的北坡。
我沿着石阶往上走,两侧的柏树修剪得过分整齐,不像是被雪压垮的样子,像一排沉默的仪仗。铁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种被掐住喉咙的声音。院子里只有一口井、一棵老槐,和廊下坐着的一位老修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经书,但眼睛没在看经书,在看我。
“你终于来了”老修女说,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你是来问艾莲娜的事。”
我愣住。
老修女合上书,抬手指了指廊下的一把旧木椅:“坐。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三百年前,北境有一座城,叫埃尔德林。城中心立着一尊守望者雕像。那座城遭了魔潮,全城人死了九成,剩下的人逃往南方。临走前,他们在雕像面前跪了一夜,许愿:
"替我们看着这片土地。等它好了,回来告诉我们。"
愿力聚在雕像上,三百年没散。
但雕像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亲口告诉他们天亮了没有。
直到现在,埃尔德林目前最后一个后裔出生。
是我。
卡莉。枯井里那个没爹没妈的野丫头。后山坟地里睡觉的那个孩子。七岁掉进井里被一尊没脸石像拉上来的那个。
我的血属于那座成。他们跪在雕像面前许愿的时候,愿力足够但无人将它激活,她只能看着。但我出生了,所以她感知到了什么,落在雕像上,愿力把石头泡了三百年,等我从井里爬出来的那天,石像能动了,能走了,能长出脸了,因为愿力被激活,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因此变成人。
她是被我激活的。
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说自己是石像。
原来不是被诅咒也不是被封印。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因为我走出来的。
她守了三百年,等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长大,长到能接过剑,能站在钟楼里,能替整片冻原上死过的人看完剩下的天亮。
"你从井里爬上来的时候,"她说过,"是第一个没有跑的人。"
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我流着埃尔德林的血,摔在烂叶堆里也会往上爬。
她什么都知道,她从石头里看见了我,又因为我自由了。
老修女讲完故事后又看了一眼我,茶盏里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
“你想让她复活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当然。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倒也不用你做太多。”老修女把经书合上,放在膝头,“她现在不算死了,只是变回了雕像,但她不能自我醒来,只是这件事概率很小,这次若不成,材料就要再等很久。”
我往前半步:“要怎样做?”
老修女的目光落到他腰间的剑上。
“你是魔剑士。你手里那把剑,当初就是与她配套打造的。你可以用我教你的法子,去打破那层‘壳’。至于其余的材料,我这里有。”
我握紧剑柄,沉默了一瞬,才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修女慢慢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脚尖点了点那块无字石板。
“大概是因为,”她说,“我看不惯这种不圆满的事情吧。”
老修女说完那句话,把茶盏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没喝。
我只想抓紧训练,等老修女将一切交给我之后。
我立刻返回,只求能再次见到她。
我回到钟楼废墟的时候是已经是傍晚。
“圣棺”还在,能看到她在碎石堆正中央,双手交叠于胸,眼睛睁着,银光从石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我往前去,我贴上去听了心跳还在跳。
我直接用剑砍上去,被弹飞,看来修女说的是对的。
我将所用材料一一按法阵对应放置,启动之后,再砍。
这次有用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石面裂了一道细纹,石壳开始裂开。
越来越大了。
但是她还是没反应,甚至壳开始愈合。
我的体力速度渐渐跟不上,我急了,扔了剑,用手去掰。指甲抠进裂纹里,往外掀。石片纹丝不动。我换了个位置,再抠,再掀。指甲翻了,血顺着石面往下淌,渗进她胸口那道缝里,没有用。
我跪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还在,慢的,稳的。
但石壳比我想的厚。也是,这是那座城所有人的愿而且经历了三百年,愿力把她裹在里面,一层一层,层层包围,坚硬无比。
我砸不动。
我坐在碎石堆里,背靠断柱,看着她。
我把手按在她胸口石面上。我的血干了,黑红色,像她断腕上烧焦的模样。
"艾莲娜。"
没反应。
"艾莲娜。"
还是没反应。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胸口。石面凉的,跟七岁那年一样的凉。
"你说过别学你,但是我好想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还是太弱了,我要更强,既然她能等我这么多年,那我也能等,我想着。然后联系修女将她带到另一个地方。
既然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我会变强集齐材料再来。
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我又来到了修道院。
老修女坐在同一把旧木椅上,经书换了一本,膝盖上搭的毯子厚了些。她抬头看我走进院门,目光从剑鞘移到领口,又移回脸上。
“多少年了?”老修女问。
“记不清。剑鞘换了七次,桥修好又塌过两回。”
“材料呢?”
我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银光在布缝里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老修女没看材料,只看她的手:“茧又厚了。这次又单独去做a级任务?”
“能拿到材料就好,没注意是什么。”
老修女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沉默片刻:“钟楼底下那个,虽然还有心跳,但是银光比上次渗得多了。你如果这次再不成——”
“那就再等。”
“再等多少年?”
“她都能等三百年。”我把材料往桌心推了推,“我等得起。”
老修女忽然笑了,笑得像砂纸蹭过旧木头:“行了,材料齐了,去吧,再试一次。”
我抬头看,认真的回答。
“好”
我走到底下,先站了一会儿。银光从石缝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她没说完的话从缝里往外漏。心跳声依旧很慢,我把手按在上面。
石面是凉的。我掌心贴上去,我只要有空便会来看她。但是还是会想她,难过。
我重复上一回,将材料放好。
然后我退后三步,拔剑。
第一剑下去,虎口震得发麻,石棺上只崩出一道白痕。银光从白痕里涌出来,我心跳快了一拍。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像头被拴了十年的野狗终于挣开绳子。
第二剑。第三剑。第五剑。
我使劲每一剑都往同一条裂缝里砍。袍子被飞石划破了也不管,剑柄上的缠布磨得发烫也不管。我想的是她这么多年的陪伴;而我花也了这么多年从野丫头变成握剑的人,就为了能站在这儿把这块石头劈开。这个念头一起来,手上就停不住
石片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掉。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胸口。她露出来的皮肤苍白得发蓝,像冻了很久的人。我砍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停住了。
她的手指蜷了蜷,像在抓什么东西。然后眼睛眨了一下。
银灰色的瞳孔,里面的银丝比从前密了。她看着我,嘴唇张开,没声音。
"别说话。"我的手放在她胸口那块石片上,感受着她的心跳呼吸。"你刚出来,嗓子还是哑的状态。"
她没听,嘴唇又动了一下。
"卡……莉……"
声音像砂纸刮铁面,像无数次梦到她沉睡前一样。但这次不是最后一遍,之后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的。
我鼻子酸了,酸得厉害。我咬住下唇,把最后一块石片从她胸口揭下来。石片背面仿佛还沾着我和她的血,温热的,黏在她皮肤上。
她出来了。
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像一件空袍子。我扶住她,手指碰到她后颈,凉的。整个身体都是凉的。跟七岁那年从枯井里拉我上来时一样的凉。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力气抬头,但笑了,嘴角歪的,右边肌肉凉的不太听使唤,这么久没用过,刚醒过来跟初次见面那次一样。
"我现在是石头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是冷的。"
"不一样。"
她把手抬起来,很慢,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
凉的。跟七岁那年拍我脸一样的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有五官,有眼睛,有嘴角,手指是温的,只是表皮凉。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长大了。"她说。
"嗯。"
"比我想的高。"
"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我再不长高太奇怪了吧"
"说的也是"她说,"对不起,让你独自过了这么久。"
我没说话。她的手指刚才碰到我脸颊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了一瞬,那种感觉又来了,心跳莫名快了,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跟以前一样。
跟每次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一样。
"走吧,"我说,嗓子还是哑的,"先离开这。"
她没力气动,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浅,但稳。
"再等一下,"她说,"我腿没知觉。"
"没关系,我可以背你"
"我是你长辈,我还要面子的。"
行吧,我站着没动,她靠着我,白檀味从领口飘上来,是她的味道,不是袍子上的。原来是她本人身上的香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断腕。烧焦的创面已经平面,只是手臂无法长出。茧把她封进去的时候顺带治愈。
"手回不来了。"她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没关系"
"也是。一只手也能教你剑法。"
"谁要你教了。"
"那谁来教?"
“我已经长大了。”
“好好好。”
“说起来,这个地方是修道院,是修女救的?”
“是的,她人很好,你的日记又是怎么回事,中间什么都没有。”
“那位…的确,又不是重要的事情,难不成想看我的少女心事。”
“你…真的是。”
没听到她的回答。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风从废墟里穿过去,吹得碎石哗啦响。
我不敢动,怕把她弄醒。
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大概一个时辰。醒了之后腿还是没知觉,最终还是我背她走的。她趴在我背上,断腕搭在我肩膀前面,铜铃碰着我的耳朵,响一声,停一声。
"你重了。"我说。
"变成石头做的,能不重吗。"
"你现在是肉。"
"肉也重。"
我没反驳。她趴在我背上,白檀味就在耳朵边上。我走得很慢。因为这条路我不想走太快。
她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热的。
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