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还是那么多。
我隔着钢化玻璃往外看,它们像在完成每日任务,在街上机械地游荡。地面上那些皮肤碎片还在蠕动,灰褐色的,一片一片,像被撕碎的旧报纸。
「卧槽!皮肤们疯了!」
李期旭在上铺喊了一嗓子。楼下的碎片突然翻滚起来,一阵风从东门方向灌过来,它们被卷上半空,越聚越多,越转越快,在半空中拧成一道灰褐色的墙。
那道墙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朝宿舍楼直冲过来,什么都卷,唯独在我们宿舍的玻璃外,停下了。
「它们……在写字?」
碎片一片片贴在玻璃上,歪歪扭扭拼出三个字。
我的名字。
高默然。
1.
那天中午,我穿着体能衫从黑色小铁门踏进学校,快走两步赶上李期旭,语气里全是捡到宝的欣喜:「六块钱居然能买到有酸感的咖啡,比那些又焦又苦的强多了!军训续命水,懂?」
「斜对面那家连锁吗,下次我也……」
「过马路不看车?」
一声惊呼从校门方向传来。我回头。
一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正笔直地朝咖啡店走去。他走路姿势不对,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每一步都在较劲。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裸露的皮肤突然像开水一样冒起了泡。肌肉一瞬之间隆起,全身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肉团。
「啊——!」
咖啡店员工尖叫着扣下卷帘门。那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东西猛地转头,扑向路边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人群炸了。有人往店铺里钻,有人朝学校狂奔。
保安一把甩上小黑门,「吧嗒」一声落锁。
「回宿舍!回宿舍!」他吼着。
我跟着人群往宿舍楼冲。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半,冰冰凉凉,冻得我虎口发麻。
2.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上四条消息。
第一条,官方短信:「我市发现不明病毒,目前已知的传播方式为撕咬,今日起封控管理。」
「卧槽!封城了!」
「什么?」李期旭揉着眼解锁手机,呆了两秒,吼出来,「这他妈是丧尸!」
第二条,学校通知,一句话:「今日起封校,非必要不出宿舍。」
念这条的是王鹏。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念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那张平时最爱笑的胖脸绷得像块发过的面团。
第三条,我妈:「默然,电视上看到你们那边出现怪东西了。吃喝次要,一定保护好自己。等超市开门妈也去囤点东西,以防万一。」
「妈,放心吧,等疫情结束我就请假回家。你们那边也小心。」
我打下这行字,手指有点抖。
第四条,林鸢。他是我下铺,农村孩子,话不多,总喜欢鼓捣他那台破笔记本。
「林鸢,这链接是什么?」
「你点开看看。」
视频跳出来,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画面里一只黄色小狗飞奔,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的速度比路边电动车还快,一嘴咬进狗的绒毛里,丢下狗,奔向下一目标。
视频只有十五秒。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三遍时,我按了暂停。
夜色很暗,路灯死气沉沉,画面背景里,那个门卫室上挂着的破灯笼,让我锁定了这个地方。
我妈住的那个小区。
但我的目光落在画面角落。地上有个书包,黑色的,肩带上挂着一个小挂件。
毛绒兔子。
我认识那个挂件。许愿的。高三那年,他把那个挂件挂在书包上,说是他妈给他求的,保平安。
「这视频哪来的?」
「几个网站上的。官方在封,我是凌晨缓存下来的。」林鸢头都没抬,手指还在敲键盘。
我拨通妈的电话。《好运来》响了六十秒,没人接。给爸打,也没回应。
「妈,你那边还好吗?看到了给我回个消息。」发完,我倒扣手机,想看,不敢看。
3.
第三天中午,全宿舍停了水,电也停了。
军队的人穿着防护服,依次敲响每间宿舍的门。两个迷彩服男人隔着门喊:「所有人退到房间最里面,不要靠近门窗。」
他们动作很快,卸旧窗、装钢化玻璃、打胶、上锁,一气呵成。临走前,其中一个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护目镜上全是雾,看不清表情。
「门窗锁好。」他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开。」
「外面到底——」李期旭刚开口。
「锁好。」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新装的钢化玻璃很厚,手指敲上去闷闷的,像敲在墙面上。
林鸢把网上整合到的信息分享给我们:「物资车不知道还能维持几天。肉皮接触人体就可能感染,丧尸速度快、力气大,独处被盯上几乎是必死。」
「那咱们省着点用。」我说,「手机尽量关机。」
「那万一要出去咋办?」李期旭问。
「我有个手电筒,十块钱安电池的,谁出去拿着。」
「窗户绝对不能开。」林鸢说,「别的宿舍不知情,保不齐会开窗。」
「把门堵上。」我说。
力气最大的王鹏抬起铁柜,我们三人跑上去帮忙,把门死死挡住。
「丧尸再牛逼也进不来。」王鹏拍了拍柜子。
没人接话。
4.
「砰!」
还没等我们散开,屋门就被狠狠撞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走开!」
「噗嗤!」
一墙之隔的走廊传来凌乱脚步声,随后是追击与撕咬。
宿舍群里消息炸了。
「外面咋回事?」
「听着在我对面,405,朝公共厕所那边跑了。」
「405 的兄弟,发生啥了?」
没人先说,都等着,等着 405 的同学说「只是打架了,没啥事」。可幻想,就是用来破灭的。
「我舍友他妈的变成丧尸了!」
「我剩下四个舍友都被咬了,光我一个逃出来了,那玩意全身都鼓包了,像个河豚,根本不是正常人的速度。」
「兄弟你别着急,你现在在哪?」
「我怎么听见公共厕所里有砸门声?」
「啊啊啊啊啊!」
三分钟过去了。群里没有新消息。
又是三分钟。
「他应该也被咬了。」我打字,「大家马上检查门窗有没有关好,我们宿舍有些消息可以分享。」
「早关了,门窗全堵上了。」
「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外面有肉皮,一片一片的那种,接触就可能感染。」
「你咋知道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林鸢已经把视频甩进了群里。
「自己看。」
视频只有十五秒。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这他妈是真的?」
「那个女的跑得比电动车还快……」
「看最后,那肉皮怎么会动?」
「不是 AI?」
「不是 AI。」林鸢打字,「官方在封,这是我凌晨缓存的。」
「看窗外!」
我抬起头。晚风中,灰褐色碎片一片片飘着,像被撕碎的旧报纸。一片撞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贴了两秒,滑下去,又被风卷起来,扑向下一扇窗。
群里还在刷消息。我没再看手机。
我看着那些碎片,想起视频里从女人身上剥落的东西。
它们不是被风吹来的。
它们在找东西。
我关掉论坛,站起来。
「我要回家。」
三个舍友同时看我。
「你疯了?」李期旭说。
「我妈电话打不通。那个视频里,她的小区全是碎片。」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得回去。」
「你回不去。」林鸢终于抬起头,「东门锁了,南门封了,你连宿舍楼都出不去。」
「那就翻墙。」
「翻墙出去,然后呢?你用脚走到城东?一路上全是那种东西。」
我没接话。我知道林鸢说得对。
「先活下来。」林鸢说,「别的之后再说。」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坐了回去。
5.
「林鸢,你还在弄电脑,不怕没电吗?」李期旭问。
「灾变第一天我就充满了两块充电宝。电脑耗电快,但现在有网的地方没几个,我想尽可能搜集点有用信息。」
「你们来看这个。」
界面上是一个网络论坛,四十多个人。林鸢点开第一条。
标题:我妈小区封了,电话打不通。坐标城东 XX 小区,有人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吗?
一楼:那个小区是重点封控区。我朋友在里面,说楼道里全是那种碎片,物业让别开窗。
二楼:不是吓你。碎片会从门缝下面钻进来。你家里人如果没把门缝堵死,就很危险。
我盯着「XX 小区」几个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我妈住六楼。没有电梯。腿脚不好。门口那条缝,去年冬天我回去时用胶条贴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往下翻,第二条帖子。
标题:我碰到了皮肤碎片,三小时过去还没事。
楼主:有片肉皮飘进来,我碰到了,那玩意会动。
一楼:你最好先把自己锁屋里,别连累家人。
二楼:这东西像是有自我意识。那些肉皮进了屋,就往人伤口里钻。
「这东西越来越玄乎了。」李期旭皱眉。
「现在楼道里好几只丧尸,物资怕是够呛能送进来。」王鹏揪着胡子。
「要不咱联系其他宿舍,搞个联合作战,弄死那些丧尸。」李期旭攥紧拳。
「冷静点。」我绕到他后面,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不知道丧尸的具体实力。抛开丧尸不谈,现在走廊里肯定全是肉皮。」
「那咋办!」李期旭拨开我的手,「不主动出击,难道在宿舍等死吗!」
「先别说话。」林鸢说。
「凭什么——」
李期旭没说完,却突然闭了嘴,因为他自己也听到了。
走廊右手边,有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刮铁皮。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黑得不像话。灯早就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层霜。柜子挡着门,铁皮柜面冰凉。我把脸凑近柜子和门框之间,缝隙早已被堵住,但能让声音更加清晰。那个声音在靠近。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往我们这边移。
指甲与水泥摩擦,一下,停顿,又一下,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个声音到了,隔着柜子,隔着铁门。我听见它停了。刮水泥的声音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门的另一侧,把脸贴在铁皮上。呼吸声。很慢,很长,像是用鼻腔在吸气。
我蹲在柜子后面,后背贴着铁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心跳都撞在铁皮上,撞回来,整个后背都在震。我屏住呼吸,手指抠着柜子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锈。
一秒。两秒。三秒。
呼吸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上。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我保持蹲姿,没有动。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我又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久到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
6.
走廊尽头的门外,是户外的旋转楼梯。那是整栋楼唯一没被封死的出口。五楼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攥着一根军训时捡来的粗麻绳。绳头垂在四楼走廊窗边。
只要有人能冲到四楼门口,抓住绳子,就能爬到五楼。
但走廊里,堵着至少五只丧尸。
「铛,铛,铛。」
有人在敲铁皮管道。丧尸们嘶吼着朝声音方向扑过去。是 413 的人在敲。那间宿舍的门已经被撞凹了,门里的人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们敲响管道,把丧尸引过去,给其他人争取时间。
「哐!哐哐!哐!」
413 的门被撞得凹进去一块,又凹进去一块,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咔嚓!」距离楼梯最近的 401,门开了。
一个人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踹开旋转楼梯的大门。丧尸们转头,干瘪的眼珠里放出光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招呼王鹏挪开柜子,左眼紧紧贴着猫眼,想要看清发生的一切。
楼上闪出一道人影,绳子被甩下来。他跳起来抓住,用脚勾上楼道大门,丧尸被彻底隔绝在外面。他手碰到了五楼的栏杆,眼看就能爬上去。
然后碎片来了。
那些肉皮本来在地上蠕动,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一片一片朝绳子聚过来,贴着绳子往上爬。方向很明确。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已经爬到了脚踝。
出于巨大的精神压力,他手一滑。
「扔绳子!」我朝楼上吼。
五楼的人低头,碎片已经爬到了他手边。他猛地松手,绳子从半空中落下,像一条布满鳞片的毒蛇,一头扎进丧尸群。
那位勇士逃出来了。
但他没逃到最后。
7.
「别出门!别开窗户!」
「外面的肉皮会主动卷到人身上!」
群里消息不停。
「我们和 413、501 宿舍联合,把那几只丧尸弄出去了,但是谁知道楼道里那么多肉皮?」
「我哥们没了。」
群里再次沉默。
「今天物资车没来。」李期旭靠在窗前,轻声说。
「咱还有多少东西?」他的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颤抖。
「两升的大水还有三瓶。鲜花饼还剩半箱。还有我桌上一盒泡面。」
「喂,林鸢,别看手机了,省点电。」
「我在看相册。家里人照片。」
「诶?」
一条对话框弹出来,遮住了半边屏幕。
「有人申请加你为好友。」
「这也不是微信啊。」林鸢嘀咕着,「是论坛?」
对方的头像是个二次元角色,名字叫「超高校级的希望」。林鸢点了通过。
「看你的 WIFI 地址,是路对面 A 大学的吧。」
「嗯,你是?」
「在 B 高中,读高三,住校。」
「高三还有电子设备?」林鸢打趣道。
「手机,快没电了,长话短说。」
对面飞速发来一大段消息,明显是提前写好复制粘贴的。
「你好,我来自 B 高中。丧尸病毒,你肯定也知道。我同学,可能是零号病人。」
「目前网络上能找到最早的视频,是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突然扑向咖啡店。那个男生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体态也和我同学很像。」
「这人是新转来的,听说是复读生。一开学,他每节课背都挺得绷直。问他,他就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刚开始几天我们也没发现不对。可过了两天,他黑眼圈越来越大,眼睛里越来越浑浊,但每到上课,他都会变得极其认真,我们看他的动作越来越僵,像一具不知疲惫的机器。」
「丧尸病毒爆发那天中午,我们叫他一起回家,他说要去买咖啡。」
还没看完,第二段消息发来。
「他变成这样,很可能跟他吃的一种药有关。他管这种药叫『生命药』,说是他爷爷买的,每粒胶囊都能在规定时间内让人保持活力,吃了就不会感到疲惫。」
「我推测这种药能让神经处于兴奋状态,所以肉皮会动,肉皮碰到正常人类的神经末梢,才会使他感染。」
「我只是个高三学生,这已经是我能提供的全部信息。这段话论坛里发一次就被删一次,只能私聊给你。」
「谢了。」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许愿。」
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光标还在闪,对面还在等回复。
我想起三个月前,和许愿并肩站在校门口,他书包拉链没拉好,一张数学试卷飘出来,我弯腰帮他捡起。
他朝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作为人的样子。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我和许愿的合照。他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夺过电脑。
「他正在复读吗???」
回车键被按得发出一声闷响。消息发出了。屏幕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出一行鲜红的大字。
「对方已被封禁!」
那人名字变成一串乱码,头像变成虚无的灰。
8.
我高中毕业后,上了一所同城的大学。
而许愿,是我三个月前最好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讨论问题,一起去食堂抢饭,一起溜达回宿舍,放假也隔三差五混在一起。
我高考考了五百五十分。许愿平时能考六百多。之所以说「平时」,是因为他因家庭变故,错过了无比珍贵的高考。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当地新闻里。
「悲剧!高考前女子本想带孩子出门放松,却因疲劳驾驶撞上护栏,致一死一伤。」
新闻画面切到现场。一辆白色轿车撞在护栏上,车头凹进去,后座门开着。记者站在旁边,语速很快。
画面跳转到对当事人的采访,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生,眼睛打了码,声音做了变声处理,就连称呼也是化名。
但真正的朋友,往往就是即便仅仅擦肩而过,也能发现对方的存在。
「许愿!你没事吧!」
我抓起手机发去消息,显示已读,我等着回复。
没有回复,这就是回复。
那条消息如同一颗落进水中的石子。从中心溅起一圈涟漪,随后石沉大海。
9.
那天下午的风,是从东门方向来的。
起初没人注意。窗户外飘着几片灰褐色碎片,和之前一样,懒洋洋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李期旭甚至没抬头。
「风大了。」他说。
王鹏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前,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的天空变了颜色。不是乌云,不是暴雨前的铅灰,而是一种肉粉色。像什么东西的皮肤被揭下来,绷在天上。
碎片从地面上旋转而起。一开始是几片,然后是几十片,几百片。它们从走廊、从操场、从炸串摊旁边的白菜叶下面,朝同一个方向迅速聚拢。风在加速,碎片越转越快,灰褐色边缘在旋转中变得模糊,融成一道活着的墙。
那道墙在半空中拧成旋涡。上宽下窄,像一只倒置的漏斗。它吞掉了路边的垃圾桶,吞掉了炸串摊的招牌,吞掉了半棵梧桐树。那些东西在旋涡里转了两圈,不见了。
然后它朝宿舍楼来了。
最前面的碎片拍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啪、啪、啪」,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后面的碎片还在涌来,一片叠一片,把窗外一切遮住。树干、路灯、对面的教学楼,全被吞进旋转的灰褐色里。
世界只剩下这扇窗,和窗外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东西。
李期旭和林鸢抱着行李箱按住窗户,王鹏用身体抵住宿舍门。碎片贴着玻璃滑动,像有人用一万根指甲同时刮。高频的、持续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林鸢先撑不住了,捂着耳朵蹲下去。行李箱狠狠砸在地上。
我站在最前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首当其冲的位置。
但碎片墙退到离窗户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继续后退,就悬在半空中,像一大群灰褐色飞虫,微微颤动。
它们在排列。一片一片聚拢,贴在玻璃外面,拼成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第一次握笔,每个字都很大,笔画粗细不均。
碎片墙退到离窗户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没有散开,也没有继续后退,就悬在半空中,像一大群灰褐色飞虫,微微颤动。
它们在排列。一片一片聚拢,贴在玻璃外面,拼成歪歪扭扭的字。
「高默然。」
李期旭倒吸一口冷气。王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认识你?」
我点头。
「别开窗。」肉皮组合出新的字样。
「许愿。」我试探着唤它。
玻璃外面的碎片连颤动都停了。过了很久,又开始排列。这次拼得很慢,像一个很久没写字的人,在努力回忆笔画。
「好久不见。」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玻璃上收紧。
「你他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他妈怎么变成这样了。」
碎片沉默很久。然后一片一片贴上玻璃。
「我不知道。」
「我那天去买咖啡。走到半路,手背上有东西在动。我以为是虫子。然后皮肤突然鼓起来,又开始往下掉。」
这段字留了一会儿,确认我读完后,它又开始写。
「其实那天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我了?」
「看到你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咖啡杯,你好像在笑。我在犹豫要不要叫你,但可惜,嘴已经张不开了。」
我盯着那行字。那天我确实在校门口,确实在笑。那杯六块钱的咖啡,我刚喝第一口,觉得酸得刚好。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就碎了,在那一刻就彻底死了。」
「我没有眼睛,但感觉得到你在前面,然后就好像有了意识。」
「去走廊,那里窗户长,记住别开。」
我转身,沉默着搬开柜子,开门。三名舍友还没缓过神,只是呆呆陪着我。
「你还记得吗?我那次模考上了六百二。妈说要开车带我出去,放松一下午。」
字越拼越快,碎片贴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爆裂声。
「我妈一直照顾我,她很累,我知道,我都他妈知道。」
「但她说,要带我出去玩,我妈要带我出去玩。」
「我明明应该复习的,但嘴没经过我允许就他妈的同意了。」
「那天下午,阳光那么灿烂,车窗外的绿叶那么鲜活。」
我看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刀。
「出了院,高考已经完事了。我爸说,你妈就是因为你,因为你高考。」
「他给我药。他说吃了就能考上。吃了就能对得起你妈。」
「许愿——」
「我吃了,我每天都吃。我暑假每天学到凌晨,学了三个月。开学摸底,我考了全校第三。我能考上!我能考上了你知道吗?我本来也能考上!那一下午就算不学也能考上!」
碎片在玻璃外面疯狂旋转,拼出的字扭曲变形,有些碎片开始往窗户缝里挤。王鹏冲上来抵住窗户,李期旭和林鸢也扑了过来。
「你本来就能考上。」我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碎片停住了。
贴在玻璃上的碎片静止了。歪歪扭扭的字散开,不再排列,只是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像下雨天粘在车窗上的落叶。
我以为结束了。
然后碎片重新开始移动。
这次不是排列。是撞击。整面碎片墙猛地收缩,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玻璃上。
「砰!」
钢化玻璃发出一声闷响。没碎,但整面窗户往里凹了一下,出现了丝丝裂痕。
「卧槽!」李期旭往后跳了一步。
第二下。
「砰!」
玻璃又凹了一下。凹痕更深了,像有人在用无形的拳头砸门。
「它疯了!」王鹏用身体顶住窗户,「高默然,它疯了!」
第三下。
玻璃从边缘到中间出现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纹。
「许愿!」我朝窗外喊,「你冷静——」
碎片没有停。它们不再拼字。它们只是在撞。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失控的人在用头撞墙。
「它听不见了!」林鸢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它把自己关掉了!」
我看着玻璃上的裂纹,看着碎片在窗外疯狂地撞击。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合照。我和许愿,高三,剪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把手机贴在玻璃上。
碎片的撞击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
它没有看。或者说,它看见了,但不想看。
「许愿。」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掌心贴着那张合照,「你看看这张照片。」
「你他妈看看!」
玻璃上的裂纹停住了。
碎片墙退后了半米。贴在玻璃上的碎片重新排列。这次拼得很慢,很吃力,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所有力气。
「我不想看。」
我盯着这三个字。
「为什么?」
碎片很久没有回应。然后:
「看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就难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收紧。
「你难受,我也难受。你妈出事那天,我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碎片还是没有回应。
「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碎片动了一下。
「然后你真的死了。你变成了这个。你碎成了几千片,飘得满城都是。你他妈知道我看着窗外什么感受吗?」
「我知道。」碎片拼出两个字。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撞玻璃?」
碎片沉默了很久。然后拼出一行字: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言语已经全部用尽,如果许愿此刻执意要出手,那我们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
玻璃上的碎片也静止了。不再排列,不再颤动。只是静静地贴着。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
然后碎片重新拼出一行字。这次拼得很慢,像一个终于承认了什么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好累。」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起几个月前,许愿趴在课桌上睡觉。我推了推他的胳膊,说:「要上课了。」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嘟囔了一句:「我想再睡一会。」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口袋里,手机贴着大腿。壁纸上,许愿还在笑。
「睡吧。」我说。
碎片簌簌落下,像考完最后一科后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像什么东西终于结束了。
外面的风停了。天还是肉粉色的,但旋涡散了。碎片铺满整条街道,厚厚一层,没有一片在蠕动。
林鸢松开抵着窗户的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他走了?」
「他终于睡着了。」
窗外,丧尸群还在成群结队地漫步。夕阳的光淌进宿舍,轻抚我们四人疲惫的脸,又把屋内的一切都披上金黄的纱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