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影子
我叫林晚。晚来的晚,晚到的晚。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拼了半条命把我生下来,却没撑过那个冬天。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娶了后妈,又生了个弟弟。从那时候起,我在那个家里的位置,大概就跟客厅角落里那盆常年没人浇水的绿萝一样——活着,但没人记得要给水。
我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给人添麻烦。
后妈说我吃饭太慢,我就吃得飞快,哪怕噎得难受。弟弟哭闹,爸爸说是我不让着他,我就缩到角落里,等他哭够了再说对不起。学校里的同学把我的作业本拿去垫餐盒,我笑着说"没关系,我重新写一份"。被人堵在楼道里抢走零花钱,我连告状都不敢——我怕老师找我谈话,怕那些女生变本加厉。
讨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做的事。像一条摇尾巴的小狗,谁对我笑一下,我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出去。
我也不是没想过反抗。
有次弟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实在没忍住,说了一句"你怎么这样"。后妈听见了,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怎么,弟弟小,你让着他点怎么了?你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计较。
"
我爸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让着点你弟。"
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把撕碎的作业本一片一片拼好,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粘得很仔细,怕被老师看见。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反抗了。
因为我知道了,我反抗,也没人会站在我这边。我不值得被任何人站在我这边。
我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声音,压到最低最低。
高三那年,我转到了七中。
转学的理由很普通——我爸说,七中升学率高,让我去"给家里争口气"。其实我知道,是因为弟弟要上初中了,学区房太贵,爸爸想省下我的学费。我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自己收拾了行李。
七中的日子,和别的学校没什么两样。我依旧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几乎没存在感的女孩子。班里的同学很快就忘了班里多了一个叫林晚的人。
除了陈安安。
陈安安是我们班最漂亮、家里最有钱的女生,也是全班女生的小团体头头。她看我不顺眼,大概是因为那次数学竞赛,我考得比她高了两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需要一个靶子,而我是全班最好欺负的那个。
我的作业本被扔进垃圾桶,我的饭卡被她"借用"了一个月,我的校服在课间操的时候被人从三楼扔了下去,我跑下去捡,上课迟到,被老师骂了一顿,全班都在笑。
我就那样站在讲台边,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陈安安在底下笑得最大声。
那时候我总在想,要是有人能帮我一下就好了。就一下。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对她"。
可没有。
十七八岁的孩子,善良的也有,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熟的、软弱的转学生,去得罪班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呢。
我也理解。所以我从来不怪他们。
我怪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
那天下午放学,我又被陈安安她们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背靠着冰凉的墙,看着她们慢慢围上来。
"林晚,"陈安安叼着棒棒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听说你上次考得不错啊。怎么,想压我一头?"
"没、没有……"我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你跪下,给我道个歉,我就放过你。"陈安安笑着说,"反正你那么会道歉,不是吗?"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膝盖弯了弯,又停住了。
——我那时候想,我这条命,好像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在家里是多余的,在学校是透明的,连被欺负,都是我活该。
那我要不要跪下呢?
其实跪一下也没什么,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膝盖往下沉。
"喂。"
巷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清朗,带着少年特有的明亮,像夏天第一口汽水冒出来的气泡。
我抬头看去。
夕阳的逆光里,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背着书包,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歪着头看过来,嘴角噙着一抹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懒洋洋的:
"陈安安,你们班这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转学生,不太好吧?"
陈安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陆昭?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个叫陆昭的男生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身前,把我挡在身后。他比我高很多,阳光从他的肩膀那边漏过来,落在我身上,暖暖的。
"她是我罩的人,"他说,"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陈安安她们对视一眼,到底没敢再怎么样,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罩你"。从来没有人,这样站在我身前。
"没事吧?"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吓着了吧?别怕,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谢、谢谢……"我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不用谢。"他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得像小太阳,"我叫陆昭,三班的。你叫林晚对吧?我见过你,你总是一个人。"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吃点甜的,压压惊。明天见。"
然后他就那样走了,书包晃啊晃的,背影落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是一颗橘子味的糖。
后来我吃了很久,都没舍得咽下去。
第二章 小太阳
陆昭是七中出了名的"小太阳"。
他成绩好,但从不炫耀;他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感染力;他人缘好,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更难得的是,他好像天生有一种能力——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刚刚好地出现。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明亮。
从那天起,我好像总能在人群里看见他。
体育课他跑在操场上,校服灌满了风;下课他趴在走廊栏杆上,跟同学说笑,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闪闪发光;食堂里他帮同学打饭,被人挤得东倒西歪也不恼,还是笑着。
而我,只是远远地看着。
我不敢靠近他。他是光,我是影子,靠近了会烫伤。
可陆昭好像并不这么想。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格外有耐心。
我的饭卡被陈安安她们拿走,他知道了,第二天就带着我去食堂,说"今天哥哥请你"。我说不用不用,他不由分说地帮我刷了卡,又在我碗里多夹了一个鸡腿。
我的作业本被人撕了,他课间跑过来,把自己的笔记本塞给我:"先拿去抄,新的明天给你。"
我被人锁在器材室里,是他拍着门,隔着门缝跟我说话,说笑话,说了一下午,直到门被打开。他说:"林晚,你要是害怕,就喊我名字,我听得见。"
我那时候总在想,陆昭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长得不漂亮,成绩一般,性格懦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地方。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人,就是对谁都好。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像太阳,普照大地,雨露均沾。
我只是那个最可怜、最需要光的人,所以他多照了我一点。
可即便如此,那一点光,也足够我记一辈子了。
我记得有一次,课间操的时候,我的鞋带散了。我蹲下去系,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他回过头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林晚,你鞋带系得真好看。"
我那时候一愣,低头看着自己那截普普通通的鞋带,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完就走了,可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半天都没平复下来。
还有一次,我在图书馆写作业,写到很晚。他进来拿书,看见我,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早点回去。"
我"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一本《高考数学冲刺》放在我桌上:"这个借你,上面有笔记,对你应该有用。"
我翻开那本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清秀的字迹。
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天大的宝贝,回家看了一遍又一遍,连他写错的标点都舍不得忽略。
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亮,又这么暖呢。
他看着别人的时候,眼里像盛着光。而我只是被那光,不小心扫到了一下,就暖得不像话了。
有天晚自习放学,外面下了雨。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陈安安她们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把伞往我身上甩,水珠溅了我一脸。我没敢吭声,只是往后退了退。
"林晚!"
我听见有人喊我。
一回头,陆昭从雨里跑过来,校服都湿了,却笑着把一把伞塞进我手里:"拿着,快回家,别淋着了。"
"那你呢?"我愣住了。
"我跑回去就行,我家近。"他摆了摆手,冲进雨里,又回头朝我喊了一句,"明天见啊!"
我站在伞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鼻子酸酸的。
那把伞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把伞搂在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我大概完了。
我喜欢上他了。
第三章 被堵
我喜欢陆昭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我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陈安安那样的人都配不上他——我是这么想的。更何况是我。
我只能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喜欢他。
我会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多看他一秒;会把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记在心里记很久;会在他帮我的时候,心跳得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我不敢表白。我连跟他正常说话,都会紧张得结巴。
我怕他看到我笨拙的样子会讨厌我;我怕他知道我喜欢他,会觉得恶心;我怕我们连现在这种"他偶尔帮帮我"的关系都没有了。
所以我选择沉默。
我喜欢他,这件事,我打算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我甚至偷偷买了一个带锁的小本子,把关于他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
"今天他又帮我把作业本捡起来了。"
"今天他朝我笑了一下,我心跳得好快。"
"今天他借了我一支笔,笔上还有他的体温。"
"今天下雨,他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可我不敢。我怕他知道以后,就不理我了。"
那本本子,我写了整整一年。每写一笔,都像是在心里,偷偷攒下一颗糖。
可我不敢吃。我怕一尝到甜味,就再也戒不掉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高三下学期。
那天放学,我照旧一个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那条路要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有一段特别僻静,没什么人。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拽,拽进了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是陈安安,还有她叫来的几个社会上的混混。
"林晚,"陈安安抱着胳膊,冷笑地看着我,"我听说,你跟陆昭走得很近啊?怎么,想攀高枝?"
我吓得浑身发抖,背靠着墙,声音都在打颤:"没、没有……我跟他没什么……"
"没什么?他给你买饭、给你伞,全班都看见了。"陈安安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是不是在勾引他?"
"我没有……"我几乎要哭出来。
"还敢嘴硬。"陈安安抬手就要打。
就在那只手落下来之前,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进来,一把推开陈安安,挡在我面前。
是陆昭。
"陈安安!"他第一次用这么凶的语气,"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陈安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脸色铁青:"陆昭!你别多管闲事!"
"我今天还就管定了。"陆昭把我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吓人,"欺负一个女生,你们也好意思。有本事冲我来。"
那几个混混看了看陆昭,又看了看陈安安,似乎有点忌惮他的气势,嘟囔了几句,拉着陈安安走了。
死胡同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陆昭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凶巴巴的人,"别怕,我在呢。"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夕阳从胡同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念头,忽然冲破了所有防线。
我喜欢他。
我好喜欢他。
喜欢到,哪怕他只是对我笑一下,我都能偷偷开心一整天。
喜欢到,我宁愿自己委屈死,也不愿意让他为难。
可我不敢说。
我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哑着嗓子说:"陆昭……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不傻,跟我还这么客气。"
那一晚,我失眠了整整一夜。
我把那句"我喜欢你",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含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之后,陆昭好像更在意我了。
他开始每天放学,都"顺路"送我回家。他说是顺路,可我知道,他家跟我家,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我劝过他,说不用送。他摆摆手,笑着说:"我乐意。"
我们就那样,走了一个多月的夜路。
那段路其实不长,可我觉得,那是我十八年里,走过最远、也最幸福的一段路。
他会跟我讲他家里的事,讲他养的那只叫"年糕"的猫,讲他以后想当建筑师,想设计一栋能看见星星的房子。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他也不嫌我闷,总是笑着,把话头递到我嘴边。
有一次,走到一盏路灯下,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上哪个大学?"
我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小声说:"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他说。
我想了很久,在心里偷偷说:我想跟你上同一个学校。
可我终究没敢说出口。我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没事,慢慢想。"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我攥着那颗糖,在路灯下,看着他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要是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那一晚,我失眠了整整一夜。
第四章 告白未竟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毕业照。
那天阳光很好,操场上一片明亮的绿色,大家都穿得整整齐齐,笑得都很灿烂。
我站在队伍的角落里,看着人群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
陆昭站在男生那一排,跟旁边的同学打打闹闹,笑着闹着。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颗小太阳。
我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发酸。
我知道,毕业以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他会上很好的大学,认识很好的人,会有光明灿烂的前程。而我,大概会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校,继续做我那个普普通通的、没人记得的林晚。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照完相,大家散开。我正要转身走,忽然被人叫住了。
"林晚。"
我回头,是陆昭。他跑过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笑着问:"你打算考哪个学校?"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成绩不好,大概就考个普通学校吧。"
"那也行。"他说,"到了大学,别老这么闷着,多交点朋友。你挺好的,真的。"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热热的。
你挺好的,真的。
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说"你挺好的"的人。
"陆昭。"我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嗯?"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喜欢你"已经到了嘴边,却在看见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又咽了回去。
——我怕。我怕我一旦说出口,连现在这样,还能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高考加油。"我说。
他笑了:"你也加油。"
然后他转身走了,阳光在他的背影上跳跃,明亮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那个念头,又悄悄地藏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把那句"我喜欢你",写了满满一页纸。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等高考完了,我再告诉他吧。
等我真的有勇气了,我再告诉他。
到那时候,不管他喜不喜欢我,至少我说出来了,就不会后悔了。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话,一旦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可惜,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第五章 溺水的夏天
高考完那天晚上,全班聚餐。
我本不想去的,但陈安安她们阴阳怪气地说我"不合群",我到底还是去了。
饭桌上大家都很开心,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我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菜。
陆昭被一群人围着灌酒,他喝得脸有点红,但还是笑着。我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就算喝醉了,也很好看。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我喝了一点点饮料,没什么事,一个人沿着河边往家走。
夏天的晚风很凉,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的,很好看。
我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林晚!"
我回头,是陆昭。他追上来,跑得有点急,笑着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天这么晚了,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行。"
"走吧。"他不容分说,走到我身边,"正好我也顺路。"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河边的路上。月光洒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我偷偷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林晚,"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我想了想,"大概就找个普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那多没意思。"他笑着说,"你该多去看看这个世界。你老是把自己缩在一个角落里,多可惜啊。"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见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我们安静地走了一段,我忽然说:"陆昭,谢谢你。"
"怎么又谢?"他笑了。
"谢谢你,这一年来,一直照顾我。"我小声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晚,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只是……不太相信自己。你以后,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
我听着他的话,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那个场景,我记了一辈子。
我记得河边的风,记得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记得月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记得我心里那一点、一点往上冒的勇气。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再走一段,再走一小段,我就告诉他。
告诉他,我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一年。
可惜,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好好说话了。
走到河堤一个拐弯的地方,忽然冲出来几个黑影。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下了河堤。
"啊——"
冰凉的河水一下子灌进我的口鼻,我呛了几口水,拼命地扑腾。我不会游泳,越是挣扎,越是往下沉。
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我看见河面上碎成一片的月亮,心里想:我要死了。可我最遗憾的,不是死,是我那句藏了一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听见岸上传来陈安安她们恶毒的声音:"让她装清高,淹死她算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掉的时候,我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跳进了河里。
是陆昭。
他游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拼尽全力地把我往岸上拖。河水很急,他很费力,但他死死地拽着我,没有松手。
"林晚!抓着我!别放手!"
我听见他喊,拼命地点头,抓着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很暖。即使在那么凉的河水里,也暖得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陆昭……"我呛着水,含糊地喊他的名字。
"我在。"他应了一声,声音却已经有些发虚,"我带你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被他拖到了岸边。我被几个人拉了上去,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吐着水。
"陆昭!陆昭!"
有人惊叫起来。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水里那个少年,离岸边还有几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捂着胸口,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沉。
"陆昭!"我声嘶力竭地喊,挣扎着要往水里爬,"陆昭!你上来啊!"
可他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一片水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朝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拼命地看,拼命地看,想要看清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花了很久很久,才凭着口型,认出那句话。
他说的是——
"林晚,你要好好活着。"
然后,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就那么慢慢地,沉了下去。
再也没有浮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陆昭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他那天晚上,是放心不下我一个人回家,才跟出来的。
他跳下去救我,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跳,我就死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条命。
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巨大的愧疚和痛苦里。
我一遍遍地想,如果我那天没有一个人走,如果我早点让他回家,如果我没有跟他走那条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甚至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连自救都不会,还要连累他。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那个笑起来像小太阳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夏天。
他救了我,然后他死了。
我欠他一条命,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告诉他。
第六章 再遇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在无尽的愧疚里过完了。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找了份普通的工作,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打算谈。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结,系着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少年,怎么也解不开。
每年夏天,我都会去那条河边,放一束花。
然后我在三十八岁那年的冬天,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得很急,我在医院的病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想,这样也好。
死了,大概就能见到他了。
见到他,我就能告诉他,我喜欢他。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说那句话,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头顶是明晃晃的白炽灯,鼻尖是一股熟悉的、混着洗衣粉和汗味的气息。
我猛地坐起来,看着周围。
熟悉的课桌,熟悉的黑板,熟悉的、密密麻麻的课表。
还有讲台上,那个正在讲课的老师。
——这是七中。这是我的高中教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的、没有皱纹的少女的手。
我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
高三上学期,九月初。
我回到了十八岁。
重生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陆昭。
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告诉他,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陪在他身边,不让他一个人去死。
我想告诉他的那些话,我等了整整二十年,等了两辈子,终于可以说了。
可当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忽然停住了。
阳光下的陆昭,还是那么明亮,那么好看。他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跟同学说笑,笑得很开心,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他还活着。
他这一世,还好好地活着。
他还不知道,他上辈子,为了救我,死在了那条河里。
他还不知道,我这个害死他的人,又回来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忽然就哭了。
——我死了没关系,可他要是为了救我而死,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个念头,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灭了我所有的冲动。
我那些准备了两辈子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忽然明白,如果我现在冲上去,告诉他我喜欢他,告诉他我会陪着他,那我就会像上辈子一样,成为他的劫。
我会成为那个,让他为了救我而送命的理由。
我不能。
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他,宁愿他把我当成一个陌生人,也不能让他再为我死一次。
我不能让他再救我了。
我不能让他,再一次因为救我而死。
我这一世,一定要让他好好活着。
我要让他,过好他自己的人生。
哪怕他这一世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我。
重生后的头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我明明是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心里装着二十年的愧疚,却要装作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每天早起上学,背单词,做卷子。
我常常会走神。上课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会忽然想起那条河;吃饭的时候,闻见橘子味,会忽然想起那天的夕阳。
最痛苦的是,我每天都在人群里看见他。
他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活着,笑着,跑着。可我却要装作不认识他,装作跟他毫无关系。
有时候他路过我身边,我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偶尔会看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奇怪。
我只是想,只要他活着,我这样憋着、忍着、装着,都没关系。
我要用我的沉默,换他这一世的平安。
我知道,这场重来的人生里,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靠近他了。
可我不后悔。
因为只要他好好的,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值了。
第七章 远走
我决定转学。
这个决定,我花了整整三天才下。不是舍不得这里,是舍不得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我也舍不得。
可我知道,我必须走。
我活了两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昭的心脏不好。他活不长。前世他十八岁就为了救我死了,这一世,如果我再出现在他身边,我怕历史重演。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这个人,就是他的劫。
只要我离他远一点,他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平安一点。
所以在那个九月的下午,我做了十八岁以来最勇敢的一件事——我没有去招惹他,而是找到教导处,办了转学手续。
"林晚,你确定要转?"班主任很惊讶,"七中升学率很高的。"
"嗯。"我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家里有点事,要回老家。"
班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离开七中那天,是个晴天。
我背着书包,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走过那个他经常趴着看风景的栏杆。栏杆上空空的,他没有在。
我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好,照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我好像又看见他,穿着校服,在操场边朝我笑。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心里说:
再见了,陆昭。
这一世,你好好活着。
只要你好好的,我这一辈子,都不再见你,也没关系。
我转到了老家县城的一所普通高中,重新开始。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和前世一样,我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安静的女生。
可我变了。
我不再像前世那样,卑微地讨好所有人。我开始学着拒绝,学着说"不",学着一个人把日子过好。
有人笑我孤僻,说我不合群。我不在意。
我想,这也是他教我的。他前世跟我说过:"林晚,你该对自己好一点。"
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
我搬到了另一座城市。那座城市,离他很远很远。
我想,只要我离得够远,命运是不是就找不到我们了。
我依旧没谈恋爱。不是没有人追,是我不敢。
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结,系着一个叫陆昭的少年。
我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他的消息。
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翻同学群,找他的近况。我知道他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读了他喜欢的建筑系;知道他交了很多朋友,过得很好;知道他笑起来,还是那么明亮。
我还知道,他谈过一场恋爱,后来又分手了。分手那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没有配图。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活得好好的。
每当我看到这些消息,心里都会既高兴,又酸涩。
高兴的是,他真的活下来了,没有因为我而死。酸涩的是,他的人生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可这样也挺好的。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平安喜乐,我远远地看着,就够了。
我甚至想过,也许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
老天爷让我回来,不是让我去打扰他,而是让我亲眼看着他,好好地、平安地,过完这一生。
我用我的放手,换他的长命百岁。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很普通、很安静的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的时候,我会去书店坐一下午,或者去公园看看花。
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因为我心里那个位置,已经满满地,装了一个人。
装到,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命运却好像并不打算放过我们。
那是工作后的第三年。
我所在的城市,某个商场突发火灾。我恰好在那附近,和许多人一起被困在火场里。
浓烟滚滚,视线模糊,我被人群推搡着,摔倒在地。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我呛得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一把抓住了我。
"起来!快走!"
那声音很熟悉。
熟悉到,我隔着浓烟,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一下子就能认出来。
是陆昭。
我猛地抬起头,透过滚滚浓烟,看见那张记忆里的脸。
他比高中时成熟了些,褪去了少年气,轮廓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他看见我,明显也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没有犹豫,一把拉起我,护着我往安全出口冲。
"跟我走!别怕!"
我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过火场。浓烟呛得我们直咳嗽,头顶有东西不断地往下掉,他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死死地拽着我,往前冲。
"别回头!"他喊,"跟着我走!"
"陆昭……"我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握紧他的手。
"我在。"他应道,声音稳得像一座山,"我在呢,别怕。"
他的手很稳,很用力,像很多年前在河里抓住我的手那样,死死地,没有松开。
我终于被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出火场,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半蹲在我面前,脸上全是烟灰,却顾不上自己,用手背擦了擦我脸上的灰,紧张地问:"你没事吧?伤着没有?"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是命运。
命运又让他救了我一次。
哪怕我已经躲得远远的,哪怕我已经转学,去了另一个城市,命运还是把他送到了我面前,让他再一次救了我。
那一刻我忽然很害怕。
我怕他又像上辈子那样,为了救我,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怕这一次,我又会害死他。
我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颤抖着问:"陆昭,你、你身体还好吗?你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然后他笑了笑,说:"我能有什么事?你别担心我,倒是你,吓坏了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说:"走,我送你回去。"
我望着他走进阳光里的背影,忽然很想哭。
他好好地站在这里。他没有像上辈子那样,为我沉进河里。
这一次,他救了我,却还好好地活着。
我该高兴的。
可我心里,却酸得厉害。
第八章 他有了别人
火灾之后,我躲了陆昭好几天。
我不敢见他。我怕一见他,那个藏在心里十几年的念头,就会忍不住冒出来;我怕他知道我还在意他,就会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转学。
可他救了我,我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说,总不能就这样跑掉。
所以在那个周末,我鼓起勇气,约他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我特意穿了一件好看的衣服,化了淡妆,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还是觉得怎么都不够好。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还是那样,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看见我进来,朝我笑了笑,招手让我过去。
"谢谢你那天救我。"我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说什么呢。"他打断我,"换做是谁,我都会救的。"
我听着他这句话,心里忽然酸酸的。
换做是谁,他都会救的。
是啊,他是小太阳,对谁都好。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大概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他问我。
"挺好的。"我笑了笑,"你呢?"
"我也挺好的。"他说着,忽然眼睛亮了亮,"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有女朋友了。"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叫宋鸢,"他笑着说,眼睛里是我从没见过的温柔,"是我大学同学。人特别好,特别阳光,特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女孩子,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么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喜欢一个人。
——原来他心里,真的可以住下另一个人。
我努力地维持着微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苦,苦得我差点没忍住眼泪。
"你还记得吗,"我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我们高中那会儿……"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该提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也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记得啊。你那时候总是一个人,我还老担心你被人欺负。"
"后来呢?"我轻声问,"后来我转学走了,你……找过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我想听他说,找过。我想听他说,他曾经找过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淡淡的:"找过啊。可你走了,我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后来……也就没找了。"
我听着他那句"慢慢放下了",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只是有点空。
原来他真的找过我。
原来他也曾放下过我。
那就好。那就好。他放下了,才能好好去爱别人。
"对不起。"我小声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摆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当时转学,肯定有你的道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他连我转学的原因都不问,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我。就像很多年前,他无条件的护着我一样。
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听他讲了很多关于宋鸢的事。他讲她爱笑,讲她喜欢画画,讲她给他织过一条围巾。
我认真地听着,努力地笑着,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端着咖啡,轻声问。
"还没定呢。"他笑了笑,"不过应该快了。"
"那……恭喜你。"我说,"陆昭,我真心祝你幸福。"
这句话,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说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几乎握不住杯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林晚,你也早点找个喜欢你的人,别老是一个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这句话是真心的。他希望我幸福,就像我也希望他幸福一样。
我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只是他的幸福里,有宋鸢;而我的幸福里,只有他。
那顿饭吃完,我们就在咖啡店门口分了手。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他:"陆昭。"
他回头:"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告诉他,我转学是因为怕他为我而死;想告诉他,我这一世,其实一直在偷偷看着他;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可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宋鸢。我那些话,说了只会让他为难,只会打扰他好不容易安顿好的生活。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说:"……保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落在夕阳里,金灿灿的。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有了很爱的人了。
——他这一世,终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了。
——那我,也该放下了。
第九章 释然
从那天以后,我就真的,试着放下了。
我告诉自己,陆昭过得好,有人爱他,有人陪他,他这一世,会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
我远远地看着他,知道他幸福,就够了。
我依旧单身。不是没有机会,是每次有人走近我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在夕阳里朝我笑的少年。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放不下他了。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是我亲手把他推开的。是我选择了转学,选择了不打扰他,让他去遇见宋鸢,去拥有一个光明的人生。
这是我欠他的。
我用我的孤独,换他这一世的平安。
我甚至觉得,这样很值。
可我到底还是没忍住,偷偷去看过他一次。
那是我听说他要在老家的礼堂办婚礼的那天。我没有去他的婚礼,我只是远远地,站在礼堂对面的街角,等了一下午。
我等啊等,等到傍晚,终于看见他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起从礼堂里走出来。
那应该就是宋鸢吧。
她挽着他的胳膊,仰着头对他笑,笑得那么好看,那么明媚。
他低头看她,眼里的温柔,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真好。
陆昭,你终于有人陪了。
你这一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们的车开远,慢慢转过身,一个人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把那本带锁的小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我把本子合上,锁好,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我想,这个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一晃,很多年就过去了。
我偶尔会从同学那里,听到陆昭的消息。知道他事业有成,知道他结了婚——虽然我特意没去看他的婚礼,我怕自己会失态。
知道他有了孩子,知道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在心里,悄悄地想:
真好。
陆昭,你这一世,真的过得很好。
我就放心了。
我以为,我们这一世的故事,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
我远远地看着他幸福,然后我孤独地、平静地,过完我这一生。
我甚至觉得,这是我应得的。
第十章 远远看你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我已经六十几岁了。
我这一生,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我养过几只猫,种过一阳台的花,做过很多年公益,帮助过很多像我前世一样自卑、孤独的年轻人。
我记得有一年,我在福利院里遇到一个很安静的小女孩。
她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人。别的孩子都在玩,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只被吓坏的小鸟。
我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不去玩呀?"
她怯怯地看着我,小声说:"他们不跟我玩。"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八岁的自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递给她,说:"来,吃点甜的。"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接过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点。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记住,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别人不跟你玩,不是你的错。你以后,要学着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
这句话,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少年跟我说的。
我把它,分给了这个孩子。
后来我每年都会去看她,看她一点点变得开朗,一点点有了朋友,一点点敢抬起头来看这个世界。
她长大以后,写信跟我说:"林奶奶,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慢慢掉下来。
我想,如果当年有人这样对我就好了。
可这个世界上,对我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陆昭。
而我,却躲了他一辈子。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少年教给我的光,一点一点地,分给了别人。
可我多希望,那些光,能分一点,回到他那里。
我很少想起陆昭了。
不是忘记了,是把他放在了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平时不会去触碰;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夏天下雨的时候,比如闻到橘子味糖的味道的时候,才会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他这一世,应该过得很好吧。
应该已经儿孙满堂,白发苍苍了吧。
我这样想着,觉得很欣慰。
直到我八十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我这一生以为的事情,全都是错的。
第十一章 八十岁
我八十岁那年,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花,窗台上趴着一只老猫,是我养了很多年的一只橘猫,叫"小昭"。
——你问我为什么叫它"小昭"?
大概是因为,它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我记忆里那个少年。
我这一生,没什么亲人。我爸和后妈早就不在了,弟弟也去了外地,跟我没什么来往。朋友也渐渐都散了,有的走了,有的身体不好,不便走动。
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晒太阳。
早上的时候,我会去菜市场买一点菜,跟摊主聊两句闲话。中午炒一个菜,蒸一点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下午就坐在阳台上,看看花,晒晒太阳,逗逗猫。晚上看看电视,或者翻翻书,累了就睡。
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平静。
小区里的邻居都认识我,说我是个"和善的老太太"。我确实挺和善的,毕竟讨好别人,是我上辈子就学会的本事。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藏在心里,藏了一辈子的人。
我也很少跟人提起他。
偶尔有年轻的小姑娘,问我"奶奶,你怎么不找个老伴"的时候,我会笑着说:"奶奶心里有人啦。"
她们会好奇地问:"那他在哪呀?"
我就笑一笑,不说话。
他在我心里。他在我那一整个漫长的、孤独的青春里。
他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那天下午,我又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老猫蜷在我腿上,打着呼噜。我眯着眼睛,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七中的走廊,想起那条河边的风,想起那个在夕阳里朝我笑的少年。
我甚至在想,要是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
忽然,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她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得体,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请问你是……"我疑惑地问。
"你是林晚,对吗?"她问。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宋鸢。陆昭……是我的表哥。"
我愣住了。
宋鸢。
这个名字,我记了一辈子。那是陆昭这一世的爱人,是他这一世,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本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我的老去,一起埋进土里。我没想到,会在我八十岁这一年,从她嘴里亲耳听到。
"陆昭……他还好吗?"我问,声音有些抖,"他……"
"他已经走了。"宋鸢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他三十八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让我一定、一定要来找你,把这个交给你。"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盒子,递到我手里。
我愣愣地接过那个盒子,手抖得厉害。
宋鸢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林晚,陆昭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他……他不是有你这个女朋友吗?"我的声音都在抖。
"不是的。"宋鸢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他表妹。他……他是故意让我假装他女朋友的。"
我攥着那个铁盒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第十二章 真相
那天下午,宋鸢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陆昭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读了建筑系,一毕业就进了很好的设计院。他说过,他要设计最好的房子,让那些像他一样从小住得不舒心的人,能有个温暖的家。
她说,陆昭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可他从没抱怨过,还是活得那么明亮,那么用力。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太阳,却没人知道他心口那个定时炸弹。
她说,陆昭这一辈子,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是谁,只是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发着呆,会忽然笑一下,嘴里轻轻念一个名字。
宋鸢说,她问过他,念的是什么。
陆昭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她说,那年火灾之后,陆昭回到家里,忽然跟她说:"阿鸢,我好像,见到她了。"
"她是谁?"宋鸢问他。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说:"一个我很多年前,就该好好对她的人。"
宋鸢说,她从没见过陆昭那个样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藏了很久很久的光,终于漏出来了一点。
"哥,你去找她呀。"宋鸢说,"你既然放不下她,就去告诉她。"
陆昭摇了摇头,说:"她躲我。她怕我死,怕我因为她死。我去找她,只会让她更愧疚。"
宋鸢说,从那之后,陆昭就跟她商量,让她假装是自己的女朋友。
"为什么?"宋鸢当时很惊讶。
陆昭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自己活不长。她这个人,心太软,太重情。如果让她知道我还一个人,她一定会忍不住来陪我。我不能连累她。"
"我不能让她,又因为我,愧疚一辈子。"
宋鸢说,陆昭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还说,"宋鸢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他让我,每过几年就托人带个消息给你,说'他过得很好'。说你只要听见他过得好,就会安心。"
"他说,让你以为他有了别人,你才会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他事业有成""他结了婚""他过得很好"的消息,全都是他编出来,让我安心的幌子。
原来他连"过得好",都要处心积虑地演给我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为什么转学。
原来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了让我安心,而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我。
可我却因为他这份"保护",错过了他整整一生。
宋鸢说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流了满脸,也顾不上擦。
"林晚,"过了很久,宋鸢才轻轻开口,"你别太难过。我哥他……走得还算安详。他走之前,是笑着的。"
"他笑着的?"我哑着嗓子问。
"嗯。"宋鸢点了点头,"他说,他这一辈子,没有遗憾。他说,他救过你一次,见过你一面,够了。"
"他说,只要你好好的,他在哪里,都行。"
我听着她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还说,"宋鸢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让你别去找他。让你别去他的墓前哭。他说,他不想看你难过。"
"他说,你要是真想他,就记住他十八岁那年的样子。那是他最想让你记住的样子。"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就明白了。
他连我该怎么想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他不要我去看他,是怕我难过;他让我记住他十八岁的样子,是怕我看见他苍老病弱的样子,会更难过。
他这一辈子,都在替我想。
直到最后一刻,都是。
"林晚,"宋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我哥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
"你千万不要觉得,是你害了他。他救你,护你,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说过,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宋鸢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老猫跳上沙发,蜷在我身边,轻轻蹭了蹭我,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抱着它,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决了堤。
陆昭,原来你这一生,都在用你的方式,爱着我。
而我,却直到你走后这么多年,才终于明白。
第十三章 他的两世
宋鸢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老猫趴在我腿上,蹭了蹭我,像是在安慰我。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陈旧的纸张,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到上面的少年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是十八岁的陆昭。穿着七中的校服,站在操场边,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一颗小太阳。
照片背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写着:
"送给林晚。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那沓纸张,是他的日记。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第一页写于高三:
"今天在巷子里救了一个女孩子,她叫林晚。她被人欺负,连还手都不敢,看得我有点心疼。她总是一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好像很自卑,总低着头。我想多帮帮她,让她知道,她挺好的。"
又往后翻几页,写于那个下雨的傍晚:
"她把伞让给我了。不对,是我把伞给了她。她淋不着雨,我就放心了。她站在伞下看我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我有话想跟她说,可我又怕吓到她。她那么胆小,我得慢慢来。"
中间有一页,写于高考前一个月:
"毕业照拍完了。我跟她说,让她别老闷着,多交点朋友。她点了点头,说'高考加油'。我其实想说的是,我喜欢你。可我怕她还没准备好,我怕把她吓跑。"
"再等等吧。等高考完了,我就告诉她。"
"我想跟她说,林晚,你很好,你值得被爱。我想跟她说,让我来护着你,一辈子。"
然后,中间隔了一页空白的纸。
那一页空白之后,字迹明显变得潦草起来。我认得出来,那是他高考后,知道真相的那几天写的:
"她落水了,我跳下去救她。我知道我心脏不好,但我不能看着她死。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死,那就我去吧。只要她能好好活着。"
"她好像认出我了。她喊我的名字,让我上去。我回头看她,她哭得满脸是泪。"
"我真想跟她多说几句话。告诉她,别怕,别哭,好好活着。可我来不及了。"
"林晚,对不起。说好要护你一辈子的,我可能要食言了。"
"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把这一生,好好过完。"
看到这里,我已经哭得看不清字了。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在河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嘴唇动的那句话。
"林晚,你要好好活着。"
原来他在水里,就已经跟我说过这句话了。原来那句话,是他在前世,就已经嘱咐过我的。
他前世替我死了,这一世,他还在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日记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有些虚浮,是他身体越来越差的证明。
"我又见到她了。她还是那么瘦,那么安静。她大概不知道,我等了她很多年。可她躲我,我知道的。她怕我死,怕我因为她死。她真傻,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她的。"
"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还一个人。否则她又要愧疚了。我让阿鸢假装我女朋友,让她放心。她这个人,心太软,重情,我不能再连累她了。"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我不怕死,我这一辈子,能遇见她,能救她一次,能再见她一面,就够了。"
"我只是有点遗憾。遗憾没能好好陪在她身边,遗憾没能亲口告诉她,我爱她。"
"可我更怕她难过。所以我要把这一切都藏好,让她以为,我过得很好,让她安心地,去过她自己的生活。"
"林晚,我这一辈子,能遇见你,能救你一次,能再见你一面,就够了。"
"我不后悔。"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先找到你,先告诉你,我喜欢你。"
最后一页,是一张便笺,像是他走之前,特意留下的:
"阿鸢,等我走了,麻烦你把这些交给林晚。别让她看见我难受的样子,就让她记住我十八岁那年的样子就好。那个样子,是她最熟悉的。"
"告诉她,我这一生,没有遗憾。"
我捧着那本日记,哭到几乎昏厥。
原来,他两世都记得我。
原来,他两世都在用他的命,护着我。
前世,他十八岁,为了救我,沉在了河里。
这一世,他活到了三十八岁,可他还是一个人,默默地、远远地,守着我。
他让宋鸢假装他女朋友,只为了让我安心;他编造自己"过得很幸福",只为了让我放下。
他连死,都要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让我难过。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我着想。
而我,却因为怕他死,躲了他一辈子。
我躲开了他,躲开了我本该陪在他身边的几十年。
我以为我在救他,可我错了。我躲开了他的爱,躲开了他最后的时光,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完了这一生。
那天下午,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我想象着,如果我没有转学,如果我没有躲着他,我们这一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会一起参加高考,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去另一座城市,一起看很多场日出日落。
也许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会在下雨的时候给我撑伞,会像很多年前那样,笑着对我说"我罩你"。
也许我们会有小小的争执,会有很多平淡又琐碎的日子。会一起变老,一起满头白发,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也许他还是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离开。
可至少,在那之前,我们拥有过彼此。
至少,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完那最后一段路。
我多想,在他每一个假装"过得很好"的夜晚,走到他面前,告诉他:你不用装了,我都知道。
我多想,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别怕,我在。
我多想,在他走的那一天,送他一程。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把那些本可以属于我们的日子,全都亲手推开了。
我救了他一条命,却错过了他一整个人生。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在暮色里,把那些话,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
老猫安静地趴在我腿上,一动不动。
它好像也知道,我在跟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话。
第十四章 命运难改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窗外的月亮,一遍一遍地流泪。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夕阳里朝我笑的少年。
我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是我罩的人。"
"吃点甜的,压压惊。"
"你挺好的,真的。"
"你该对自己好一点。"
"林晚,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他那么好,那么好。他是照进我灰暗人生里的一束光,是我这一辈子,唯一温暖过的光。
可我呢?
我前世,在他救了我之后,愧疚了一辈子,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
我这一世重生,本想着要好好陪他,却因为怕他死,躲了他一辈子,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了。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我以为只要我离他远远的,他就能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
可原来,我躲开的不是灾祸,是他。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得久一点,想要多护我一点。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让我安心,想要让我幸福。
可我却因为害怕,躲开了他所有的努力。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如果我能再回到十八岁,我一定不会再躲着他了。
我一定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喜欢他。
告诉他,我这一辈子,就想好好陪着他。
哪怕他活不长,哪怕我们只有短短几年,我也愿意。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只能抱着那个铁盒子,在月光下,流着泪,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陆昭……陆昭……对不起……对不起……"
命运终究是难以改变的。
可我多么希望,能在我们最后的时光里,好好地、勇敢地,爱你一次。
第十五章 重返十八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好像又变回了十八岁,穿着七中的校服,站在那棵大梧桐树下。
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橘子糖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双纤细的、没有皱纹的少女的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一条皱纹。
我变回十八岁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林晚。"
我猛地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
十八岁的陆昭,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阳光下,朝我笑。他的眼睛那么亮,像一颗小太阳,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躲。
"陆昭……"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不傻,我就是来找你的啊。"
"找我?"我哭着问,"你找我做什么?"
"我一直都在找你啊。"他笑着说,"从十八岁,找到现在。你可算,肯站到我面前了。"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他也记得。原来他也一直都在找我。
原来我们两个,都等了两辈子。
"陆昭,"我看着他,声音发着抖,"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等了两辈子,都没来得及跟你说的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温柔。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是早就知道,我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太久了。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从上辈子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你会讨厌我,怕我会拖累你,怕你因为我死。所以我躲着你,转了学,离你远远的。"
"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可我错了。"
"我不该躲着你的。我应该好好陪着你。哪怕你活不长,哪怕我们只有短短几年,我也愿意。"
"你知道吗,"我哭着说,"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好好陪着你。你走了那么久,我连一颗糖,都没来得及给你。"
他听着我的话,眼眶也慢慢红了。
他没有打断我,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地,听我把两辈子的话,一字一句,都说给他听。
"陆昭……"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愿意,当我的男朋友吗?"
风忽然静了下来。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的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我害怕他会拒绝,害怕他说"我们已经不认识了",害怕这一世的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甚至想,如果他摇头,我该怎么办。
那我就再问一遍。
再问一遍。
问到他愿意为止。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让人心头发烫。他眼底有泪光,却笑得那么好看,像整个夏天,所有的阳光,都聚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是裹着阳光:
"我愿意。"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了。"
"林晚,"他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两辈子。你终于,肯说了。"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哭了很久,他也笑了一下午。
那天下午,我站在梧桐树下,握着他的手,阳光暖暖地落在我身上。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暖,像羽毛拂过。
他说:"林晚,这一次,换我来追你。"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流进了嘴角,是咸的,也是甜的。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命运,从来都不是让我们躲着对方。
原来命运,是让我们,在还能爱的时候,勇敢地,好好爱一次。
我们等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错过了这么久。
这一次,我不要再错过了。
我再也不会躲着你了,陆昭。
这一世,我要好好陪着你,把我欠你的那些年,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那天之后,我跟陆昭在一起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觉得我配不上他。他反而很高兴,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说:"林晚,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从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你,我就想跟你说,我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他。
"我怕吓到你啊。"他笑着说,"你那么胆小,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跑掉了。"
我听着,眼眶又酸又热。
原来他也等了我这么久。
原来我们,都等了彼此,那么那么久。
后来我们一起去高考,一起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他读建筑系,我读文学院。我们一起看很多场日出日落,一起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一起走过一年又一年。
他还是会在下雨的时候,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他还是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塞进我手里。
他身体还是不好,医生的话像悬在头顶的剑。
可我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我在他身边。
他进手术室那天,我握着他的手,说:"陆昭,你别怕。我等你出来。出来了,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很多年。"
他看着我,笑了,说:"好。等我出来,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那家面。"
我说:"好。"
他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明亮得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在夕阳里朝我笑的少年。
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我等在手术室外,握着他给我的最后一颗橘子糖,静静地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躲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他,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