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晚的记忆,没有起点。
或者说,她人生最初的所有画面里,永远都站着一个叫沈寂的小男孩。
他比她高一点,永远穿着干净却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身形清瘦,眉眼安静得像常年无人踏足的深林。
他不爱说话,天生寡言,性子内向到极致。
可他会陪她。
从她襁褓啼哭,到她蹒跚学步,从她懵懂识字,到她长大成人。
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只是,沈寂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只在许知晚一个人的世界里活着。
只要身边出现第二个人,不管是谁,亲人、路人、同学,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沈寂都会瞬间消失。
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存在过。
小时候的许知晚不懂,天真又执拗,总喜欢拽着他微凉的袖口,仰着软软的小脸问他:
“沈寂,你为什么躲起来呀?你是不是怕生?”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
“我只陪你。别人不需要看见我。”
年幼的许知晚信了。
她以为,这是独属于她的偏爱。
整个世界,所有人都热闹喧嚣,唯独沈寂,只愿意守着她一个人。
久而久之,许知晚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身边永远只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
她渐渐发现更多怪异的细节。
别人家的小孩,三岁上托班,六岁上小学,每天背着书包吵吵闹闹,成群结队。
只有沈寂,永远不读书,不上学,没有玩伴,没有家人。
日出,他站在她家楼下的老巷口等她。
日落,他坐在窗台边陪她写作业。
四季更迭,他永远在原地。
小小的许知晚心里悄悄生出酸涩的猜测。
是不是沈寂家里太穷了?
穷到交不起学费,穷到没有新衣穿,穷到只能被困在这片老旧的街巷里,日复一日,陪着一无所有的她。
这个念头,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
她心疼他。
所以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欢喜与委屈,全部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沈寂。
幼儿园老师奖励的糖果,她偷偷藏在口袋,留给他。
画画课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画两个,一个自己,一个他。
受了委屈被小朋友排挤,她躲在墙角小声哭,只有沈寂会悄悄出现,蹲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她。
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
可他会一直陪着她。
无声,却最长情。
那时候的许知晚还活泼开朗,爱笑,爱闹,对世界充满善意。
真正改变她人生的,是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午后。
那天阳光很烈,操场的蝉鸣聒噪刺耳。
许知晚扎着两根细细的羊角辫,穿着干净的校服,安安静静站在走廊边晒太阳。
几个调皮的男生打闹路过,不知是谁起的头,猛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辫子。
“哈哈,她头发好软!”
“拽一下!看她会不会哭!”
粗粝的指尖扯着她的发根,力道蛮横又粗暴。
头皮一阵撕裂般的疼。
许知晚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台阶上,瞬间泛红。
她疼得眼眶通红,本能地抬头想找人帮忙。
走廊上人来人往,同学路过看热闹,老师远远站在办公室门口,视而不见。
周围全是人。
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护她。
只有一群肆意嬉笑的男生,一遍遍地扯她的头发,嘲笑她的狼狈、她的无助、她的孤单。
那天的阳光明明滚烫,许知晚却从头冷到了脚底。
她趴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那一天之后,活泼爱笑的许知晚,彻底变了。
她不再主动和同学说话,不再打闹,不再爱笑。
她变得沉默、怯懦、敏感、极度内向。
她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善意。
反正,所有人都是过客,只有沈寂是唯一的归处。
从此往后,她的全世界,真的只剩下一个沈寂。
所有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隐秘的心事,她只讲给他一个人听。
他永远安静听着,永远温柔陪着。
只是她心底,悄悄藏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缺席。
时光匆匆,转眼升入初中。
少女初长开,许知晚生得极好看。
眉眼清透,肤色冷白,安静站在人群里,就自带干净温柔的气质。
她不爱说话,常年独来独往,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却偏偏美得夺目。
太过出众的容貌,加上过分孤僻的性格,很快为她引来了祸端。
年级里最受欢迎的校草,主动对她表露好感。
少年干净耀眼,阳光温柔,是全校女生心底的白月光。
可他偏偏看上了默默无闻、沉默寡言的许知晚。
他会主动等她放学,会给她送牛奶,会在走廊偷偷看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彻底点燃了女生群体的嫉妒与恶意。
以三个女生为首的小团体,开始肆无忌惮地针对她。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想钓校草吗?”
“平时一句话不说,背地里心思可多了。”
“真够白莲的,看着老实,最会勾人。”
恶意像潮水一样,将内向敏感的许知晚死死淹没。
她不敢辩解,也不会辩解。
她只能更加沉默,更加远离人群。
可退让,换不来怜悯,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那天午后,午休空荡荡的教学楼格外安静。
三个女生堵住了独自回教室的许知晚,强行把她拖进了偏僻的卫生间。
铁门“哐当”一声被关上,锁死。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恶意的嘲讽与压抑的呼吸。
“许知晚,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抢我们喜欢的人?”
“给你脸了是不是?”
“装什么高冷,今天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许知晚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哀求:“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们。”
她从来没有回应过校草的好感,从来没有刻意吸引谁。
可嫉妒从来不需要理由。
领头的女生冷笑一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按在冰冷的洗手台镜前。
“没有?那今天就毁了你这张勾人的脸,剪了你这头讨人喜欢的长发!我看你还怎么装纯!”
话音落下,剪刀开合的锋利声响骤然响起。
咔嚓——咔嚓——
乌黑柔顺的长发,一缕缕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是她从小留到大的头发,是她唯一一点不起眼的小骄傲。
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参差不齐,狼狈不堪。
少女的眼眶瞬间崩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挣扎,她害怕,她无助。
她在心底疯狂喊。
沈寂。沈寂!你在哪里!
救救我。
可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依旧没有人来救她。
那三个女生肆意嘲讽、推搡、辱骂,发泄完心底的嫉妒与戾气,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狼狈哭泣的她,扬长而去。
铁门再次开合,风声灌入,喧嚣散尽。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
下一秒。
一道清瘦沉默的身影,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寂出现了。
他依旧是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翻涌着许知晚从未见过的阴沉与猩红。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凌乱的短发,看着她满脸泪痕,看着她颤抖不止的身躯,抬手想抱她。
可他的手刚伸过来。
崩溃到极致的许知晚,猛地抬手推开了他。
积压了整整数年的委屈、不甘、失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红着眼睛,哭着嘶哑地质问他:
“你现在出来干什么?!”
“她们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扯头发、被人欺负、被人关起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
“沈寂,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保护我?!”
她哭的浑身发抖,字字带泪。
“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你就消失,我最疼、最怕、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不在!”
“那你陪着我,到底有什么用?!”
少年僵在原地。
他垂着手,眼底所有的阴戾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苍白与隐忍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沙哑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知晚,我没办法。”
他没办法。
他见不得光,碰不得活人纷争,有人的地方,他无法现身。
可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护犊之心,无人知晓。
许知晚听不懂,也听不进去。
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把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全部哭了出来。
那天之后,她对沈寂,第一次生出了隔阂。
可她别无选择。
全世界,她依旧只有他一个朋友。
只是心底,悄悄凉了一大片。
谁也没有想到。
这场校园霸凌,很快迎来了一场极端惨烈的终结。
短短三天后。
那三个欺负过许知晚的女生,全部离奇死亡。
死在不同的地方,死因诡异,毫无规律,现场没有任何凶手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目击证人。
案件轰动了整个城市。
警方迅速介入调查。
顺着校园霸凌的线索,很快查到了唯一的关联人——许知晚。
警察上门,找她谈话,取证,调查。
所有人都怀疑是她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可所有证据都干干净净。
她没有作案时间,没有作案动机,没有任何接触痕迹,甚至连出门记录都没有。
查无可查,探无可探。
最后案件,成了一桩永远无解的悬案。
无人知晓真相。
无人知道,那些无人能见的黑暗里,有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替她扫平了所有伤害。
只是代价,无人看见。
岁月翻页,一晃经年。
许知晚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多年独处,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
她安静、温柔、懂事、沉默,漂亮得依旧出众,却始终独来独往。
这么多年,她依旧只有沈寂一个朋友。
他依旧只在无人的时候出现,安静陪着她读书、吃饭、散步、熬夜。
大学里的氛围宽松温柔,身边的男女生活泼开朗。
常年压抑的少女心底,终于悄悄生出一丝春心萌动。
她也想像普通人一样,拥有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拥有阳光下的拥抱,拥有人人可见的偏爱。
就在这时,大学里耀眼的校草,主动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男生阳光、温柔、绅士,耐心十足,从不逼迫,事事体贴。
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恋人。
长久活在黑暗与孤单里的许知晚,第一次心动了。
她悄悄动摇了。
她想,或许自己也可以拥有正常人的幸福。
她对着空气,轻声和沈寂分享:“我想试着答应他,我想试试谈恋爱。”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少年眼底瞬间翻涌的死寂与疯狂。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个校草背地里有多么恶心,跟人打赌,说几天能追到这个乖乖女并睡了她。
许知晚决定,考虑三天,就答应校草的追求。
可三天未满。
噩耗骤然传来。
那位温柔阳光的校草,意外身亡。
死状离奇,毫无征兆,同样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全校哗然。
许知晚浑身冰凉,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那一刻,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阴影。
沈寂站在那里。
依旧安静,依旧温柔,只是眼底一片漆黑,没有半点温度。
不用任何人说。
许知晚瞬间懂了。
是他。
是沈寂做的。
他不允许任何人喜欢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他唯一的偏爱。
巨大的恐惧与寒意,瞬间裹住了许知晚。
可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诡异的厄运彻底缠上了她。
只要有男生对她表露好感、主动靠近、主动搭讪。
不出几日,一定会遭遇不测。
摔伤、车祸、重病、意外离职、家道变故……
轻则倒霉缠身,重则性命堪忧。
诡异的巧合一次次上演。
流言蜚语瞬间席卷了整所大学。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恐惧蔓延。
“许知晚是灾星。”
“谁靠近她,谁倒霉。”
“谁喜欢她,谁会死。”
“千万不要靠近她,会被克死的。”
孤立、排挤、恐惧、疏远,比初中那年更汹涌、更刺骨。
她再次被全世界抛弃。
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
没人敢和她说话,没人敢和她同行,没人敢靠近她半分。
偌大的校园,她依旧孤身一人。
深夜的宿舍楼道空无一人。
许知晚蹲在冰冷的楼梯角落,抱着膝盖,无声崩溃大哭。
委屈、恐惧、绝望、孤独,层层叠叠压垮了她。
她怕沈寂,怕他的偏执,怕他的疯狂。
可她又离不开他。
全世界,只有他不会抛弃她。
黑暗里,少年缓缓走到她身边。
他蹲下来,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终年不散的阴冷气息。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知晚,别找别人谈恋爱。”
“他们都不好,他们都会离开你,他们都会伤害你。”
“我陪着你,永远不会走。”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温柔又偏执:
“你别喜欢别人了。”
“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那一刻,许知晚哭得浑身颤抖。
她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看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少年。
全世界都不要她。
只有他,永远在。
哪怕他阴暗、偏执、极端、双手染满鲜血。
可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她哽咽着,轻轻点头。
“好。”
从那天起。
许知晚和无人可见的亡灵少年,在一起了。
和沈寂在一起之后。
他的保护欲,彻底达到了病态疯狂的地步。
从前他只是默默陪着她。
现在,他占有欲滔天,护她入骨,偏执到极致。
只要有人说一句许知晚的不是。
只要有人背后议论她半句。
只要有人对她语气不善、眼神轻蔑、半点轻视。
无论对方是谁。
同学、路人、老师、甚至——她的亲生父母。
甚至以后上班后的上司、领导。
谁得罪她,谁就会立刻遭殃。
随口吐槽她的室友,连夜高烧不退,久病难愈。
私下议论她的亲戚,接连破财遇灾,诸事不顺。
对她严苛说教的父母,夜夜噩梦缠身,不得安宁。
职场里刁难她的领导,突然事业崩塌,职位尽失。
所有人的厄运,全部源于她身边那个无人知晓的亡灵。
无人破案,无人知晓,无人怀疑。
所有祸端,最终全部归根到许知晚身上。
所有人更加笃定——
她是灾星。
是不祥之人。
是会克亲、克友、克身边所有人的煞星。
父母对她冷淡疏离,亲戚对她避之不及,同学对她恐惧远离,上司同事敬而远之。
她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整个世界,彻底与她为敌。
她活在人间,却如同与世隔绝。
唯一陪着她的,只有那个阴魂不散、偏执爱她的沈寂。
她明明活在热闹人间,却一辈子活在无人知晓的孤寂阴翳里。
有时候许知晚会偷偷想。
如果没有沈寂,她会不会早就被这个世界碾碎了?
可也是因为沈寂,她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
爱恨纠缠,依赖又恐惧,割舍不掉,挣脱不开。
岁岁年年,沉溺其中,无路可逃。
大四那年的清晨。
秋雾很重,凉意浸骨。
许知晚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薄雾笼罩长街,行人稀少。
街角树下,站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老道。
道长须发半白,眼神澄澈通透,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悲悯与叹息。
许知晚本想低头走过。
却被道长轻轻唤住。
“小姑娘,留步。”
她脚步一顿,疑惑抬头。
道长静静看着她周身,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你年纪轻轻,眉眼干净,心地纯善。”
“可你周身常年缠绕厚重死气、阴煞缠身。”
“你身上跟着一只亡灵怨灵,常年伴你左右,近乎附身。”
轰——
一瞬间。
许知晚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手脚冰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这么多年来无人看破的秘密,被道长一语道破。
亡灵。
阴灵。
死气缠绕。
原来不是特殊的陪伴。
原来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爱人。
从来不是正常人。
他是鬼。
是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
其实她之前就隐隐猜测,只是道长的话确实了这点。
道长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色,轻声叹道:
“他执念极深,护你极重,怨气极重。”
“他杀过人,沾染生魂罪孽,早已断了轮回机缘。”
“死后不入天道,不入人道,魂体罪孽深重,等待他的,最终只有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冰锥,狠狠扎进许知晚的心脏。
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多年所有的疑惑,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为什么他永远不上学。
为什么他永远不见外人。
为什么他终年体温冰凉。
为什么他能悄无声息杀掉所有伤害她的人。
为什么他永远活在阴影里。
因为他本就不是活人。
她一路颤抖着回到家。
空荡的房间里,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温柔等着她归来。
眉眼依旧干净,依旧沉默温柔,依旧满心满眼都是她。
许知晚看着他,像平时聊天一样,一点点套他的话。
她装作无意,提起老房子的旧事,提起很多年前,这栋房子的前住户。
一点点试探,一点点追问。
沈寂安静听着,起初沉默回避。
可抵不住她一遍遍温柔追问。
最终,他缓缓说了所有真相。
原来。
沈寂,是她家这套老房子的前住户。
他年少孤苦,家境赤贫,父母早亡,独自挣扎活着。
多年前,他在这套房子里,被人入室残忍杀害。
死的时候,年纪尚轻,满腹不甘,执念深重。
一缕残魂不散,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片土地。
而恰好那一年,刚出生的许知晚,住进了这套房子。
他第一眼看见襁褓里小小的她。
从此,一念执念,终生沉沦。
他守着她长大,陪着她岁岁年年,成了她一生唯一的影子。
他杀过人。
为她杀尽所有恶意,沾满罪孽。
从此轮回路断,再无来生。
等待他的结局,唯有地狱沉沦,永世寂灭。
听完所有真相的那一刻。
许知晚没有害怕,没有逃离。
只有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心疼。
原来他不是不想上学。
原来他不是家境贫穷。
原来他不是刻意缺席。
他只是,早就死了。
他以一缕残魂,陪了她整整一生。
护她一生孤寂,替她背负满身罪孽。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心口疼得快要碎裂。
她舍不得他下地狱。
舍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舍不得陪了她一辈子的少年,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第二天,她疯了一样找到那位道士,红着眼含泪追问:
“道长!求您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救他?!”
“有没有办法让他不用下地狱?!”
“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救救他!”
道长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沉默良久,轻轻叹息。
“他罪孽太深,杀生太多,寻常超度无用。”
“唯一的生路,是他执念圆满。”
“他此生最大、也是唯一的执念——是与你相守一生,娶你为妻。”
“你与他结一场阴阳婚。”
“圆满他毕生执念,消解他千年罪孽根基。”
“婚礼礼成,执念消散,我便可替他超度。”
“超度成功,他可洗净罪孽,入轮回,得来世。”
许知晚瞬间落泪,毫不犹豫:“我嫁。”
无论他是人是鬼。
无论阴阳相隔。
无论世人非议。
她嫁。
回去之后,许知晚看着安静陪在她身边的沈寂,轻声开口。
“沈寂。”
“我们结婚吧。”
少年浑身一僵。
他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滚烫的温柔。
哪怕常年阴冷的魂体,此刻都仿佛有了温度。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又郑重:
“好。”
他等这一句话,等了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知道自己前路是地狱。
他也隐隐猜到,这场婚礼,是他最后的超度。
可他心甘情愿。
只要是她,什么结局他都认。
婚礼定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安静黄昏。
没有宾客,没有亲友,没有祝福,没有喧嚣。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
不。
还有一位前来见证超度的道长。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阴阳婚礼。
许知晚穿了简单洁白的长裙,素面朝天,干净温柔。
沈寂依旧是那一身干净旧衫,眉眼温柔,静静看着他的新娘。
道长立于一侧,诵经、祈福、渡厄、圆满。
礼声沉沉,回荡在空荡的小屋。
一拜天地。
二拜余生。
夫妻对拜。
礼成。
全程,沈寂眼底都是温柔的笑意。
他明明知道,婚礼结束,就是他的消散与离别。
明明知道,圆满执念,便是彻底告别人间、告别她。
可他自始至终,笑得温柔,心甘情愿。
最后一刻。
魂体渐渐变得透明、轻盈。
他最后一次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声音轻得像告别,又像约定。
“知晚。”
“这辈子,我护你一生孤寂,害你一生孤立。”
“委屈你了。”
“谢谢你,愿意嫁我。”
他看着她含泪的眼眸,温柔许下最后的诺言:
“我们。下一世再见。”
话音落。
少年透明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缓缓消散在晚风里。
罪孽散尽,执念圆满。
超度成功。
他终于,可以入轮回,等来生。
房间空荡荡,再无那个岁岁陪她的少年。
从此人间风暖,烟火寻常。
再也无人护她,也无人因她遭殃。
她终于变回了普通人。
不再是灾星,不再被孤立,不再被恐惧远离。
她拥有了光明坦荡的人生。
可她永远失去了她的沈寂。
那个从出生就陪着她,爱她偏执疯狂,为她满身罪孽,为她入轮回的少年。
此后岁岁山河,人间烟火皆无恙。
唯独岁岁无君,念念无归期。
下一世。
一定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