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做监控的,干了六年,亲手装过一万个摄像头。
三天前,我在一个偷拍网站上,认出了隔壁的女邻居。
可她已经两个月没回过家了。
凌晨两点,我拎着榔头打开她家的门,屋里空空荡荡,落满了灰,连水电都停了。
第二天,网站首页挂出一条新视频,标题是"男邻居深夜闯入独居女子家中"。
视频里的男人,是我。
1
凌晨两点,我拎着一把榔头,站在602门口。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没敢跺脚。
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我喝了半瓶二锅头,酒劲顶在脑门上,壮胆用的。
手指按上门锁的时候,我还在发抖。
38091……7。
这串数字,是一年前林晚搬来那天,我在电梯口无意中看见的。
我干了六年安防监控,看人按密码,比看人写字还清楚。
记住它,纯属职业病。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它。
嘀的一声,绿灯亮了。
我推开门,嘴里准备好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林小姐,别害怕,你家墙里被人装了摄像头,我是来帮你拆的。”
可门一开,这句话卡住了。
屋里,什么都没有。
沙发没了,餐桌没了,阳台上那串叮当响的风铃也没了。
地板上落着一层灰,我一脚踩进去,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我按了按墙上的开关。
灯没亮。
水电早就停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酒醒了一大半。
胃里一阵翻腾,扶着墙干呕了两声。
三天前,我在公司排查一批被黑客破解的家用摄像头,顺着一串异常数据包,摸进了一个叫无名之辈的网站。
网站要挂一个来路不明的VPN才能打开。
首页上,是一格一格的直播画面,全是出租屋。
我在其中一格里,看见了一间熟悉的客厅。
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风铃。
还有一个熟悉的女人,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浇水。
602。
我的隔壁。
那一刻,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有人在我隔壁的墙里装了摄像头,偷拍了不知道多久。
而我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还可能天天跟那个变态坐同一部电梯。
评论区里,几千个账号在起哄。
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
只有我知道。
我第二天就去敲了602的门。
没人开。
第三天又去,还是没人。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在楼道里碰见过女邻居了。
可网站上,她每天凌晨一点准时出现,两点准时消失。
一个人,不在家,却每天都在家里的直播里出现。
我越想越不对劲。
今晚直播一关,我就坐不住了,灌了半瓶酒,拎着工具箱里的榔头出了门。
我要把那个摄像头挖出来。
挖出来,拿去报警。
可现在,这间屋子是空的。
空了很久了。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客厅东墙。
直播画面是从东墙偏上的位置拍的,广角镜头,边缘带一点鱼眼畸变。
一千零八十线,夜视模式下发绿。
这种参数,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型号。
针孔款,带网口,墙内暗装。
我顺着手电光,一寸一寸地摸墙。
离天花板半米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孔。
我深吸一口气,抡起了榔头。
咚。
墙皮裂开一道缝。
咚,咚。
石灰粉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头一脸。
我把手伸进墙洞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滑溜的东西。
我把它抠了出来。
一颗球形针孔摄像头,比玻璃弹珠大一圈,黑漆漆的镜头正对着我。
后面拖着两根线。
一根电源线,一根网线。
它躺在我手心里,像一颗刚挖出来的眼球,后面还连着两根神经。
我盯着它,浑身发冷。
摄像头是凉的,线头是断的,接口上积了一层灰。
这东西,至少两个月没通过电了。
那我这三天在网站上看到的直播,是从哪儿拍的?
我把摄像头揣进兜里,几乎是逃出了602。
第二天凌晨一点,我准时打开了无名之辈。
首页最顶上,挂着一条新视频,标题是加粗的红字。
“劲爆!男邻居深夜闯入独居女子家中!”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人打了马赛克,可我是干这一行的。
我把视频下载下来,逐帧放大,拉对比度,调锐化。
马赛克底下的时间戳,一点点清晰起来。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男人推开了602的门。
他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把榔头。
那个人,是我。
2
那段视频,我看了整整十七遍。
看到最后,眼珠子都酸了。
视频里的男人是我,这一点没有半点疑问。
身高,体型,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截的老毛病,还有卫衣袖口上那个被我自己用打火机烫出来的小洞。
全都对得上。
可视频里的602,跟我昨晚看到的602,根本不是一回事。
视频里,灯亮着。
沙发在,餐桌在,风铃在阳台上晃。
林晚也在。
她穿着一身珊瑚绒睡衣,从卧室里冲出来,看见门口拎着榔头的我,吓得尖叫了一声,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就要报警。
视频里的我愣在门口,榔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扭头就跑,跑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评论区吵翻了天。
“大半夜拎榔头进门,这男的脑子有病吧?”
“楼主报警了没?后续呢?”
“我赌这男的明天就被抓。”
我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凉。
我昨晚确实拎着榔头进了602。
可我进去的时候,屋子是空的。
没有灯,没有人,更没有尖叫。
第一个念头,是有人陷害我。
可要做一段假视频,起码得有素材,谁能在一夜之间变出一个灯火通明的602,再变出一个活生生的林晚?
第二个念头,是AI换脸。
我把视频拖进分析软件,一帧一帧查边缘,查光影方向,查噪点分布。
干干净净。
没有一丁点合成的痕迹。
这是一段真实拍下来的视频。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我,同一个602。
一个空的,一个满的。
除非,那根本不是同一个602。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我还是打开了那个VPN。
零号网络。
半年前,我在一个技术论坛的犄角旮旯里下载的,图它免费、速度快,后来再想找那个下载链接,已经打不开了。
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的节点列表。
现在,我点开了。
节点列表长得一眼望不到底。
LJ001,LJ002,LJ003。
我把滚动条一路拉到最下面。
LJ127,LJ128。
一百二十八个节点。
我盯着开头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LJ。
临江。
我住的这座城市,就叫临江市。
一百二十八个临江市。
我咽了口唾沫。
我现在挂的节点,是LJ052。
我把鼠标移到了LJ053上,点了下去。
连接成功。
刷新。
无名之辈的首页,全变了。
最顶上的视频,不再是那条闯入视频,标题换成了一行粉色的字。
“偷窥新婚夫妇的日常。”
标题起得低俗不堪,画面却平常得很。
还是602。
可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张大大的婚纱照。
新娘是林晚。
新郎,是我。
画面里,林晚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
“许默,酱油没了,你下楼买一瓶!”
沙发上的我抱着手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等我这把打完!”
“你再说一遍?”
画面里的我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穿反了都没发现,一溜烟跑出了门。
我坐在电脑前,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平行世界。
零号网络的每一个节点,都连着一个平行世界的临江市。
而无名之辈,是唯一一扇能看见那些世界的窗户。
怕吗?
怕得要死。
可比害怕更强烈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东西,烫得我坐都坐不住。
我又换了一个节点。
LJ113。
刷新。
首页只有一条视频,标题是四个黑字。
“邻居失踪。”
画面是从楼道拍的。
602的门大开着,门口拉着黄色警戒线。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戴手铐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低着头,额头上全是血。
是我。
3
我盯着LJ113那段视频,一宿没合眼。
天一亮,我就跟公司请了三天假,去电脑城扛回来四块2K高刷屏,两副电脑支架,又跑去营业厅办了四条宽带。
营业厅的小姑娘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偷偷开黑网吧的二愣子。
“先生,您家几口人啊,要四条宽带?”
“一口。”
“那您……”
“炒股。”
小姑娘恍然大悟,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回到家,我把四块屏幕拼成一个田字,每块屏幕一条宽带,每条宽带挂一个不同的节点。
四扇窗户,开在四个不同的世界上。
我跟自己说,我不是在看她。
我是在找她。
我想知道,我这个世界的林晚,到底去了哪儿。
我把无名之辈上的直播位,只留下602楼道口那一个公共监控,挨个节点地翻。
LJ007,我是一个秃顶的网红,每天晚上在楼道里举着自拍杆直播卖假发,卖着卖着自己先哭了。
LJ019,林晚是我的顶头上司,天天在电梯里训我,训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LJ031,602里住的根本不是林晚,是一个养了十二只猫的大爷,每天傍晚抱着猫坐在楼道里唱京剧。
LJ066,我和林晚是一对冤家,为了谁家快递堆在门口,在楼道里吵了三个月,吵着吵着,有一天她揪着我的领子,踮起脚亲了我一口。
我盯着那一幕,脸烫得像发了烧,赶紧切走了。
LJ090,我出车祸死了,林晚穿着一身黑,在我家门口烧了一沓纸钱,又放了一碗泡面。
我看着那碗泡面,愣了很久,鼻子莫名其妙地酸了。
一个接一个的世界。
一个接一个的我。
一个接一个的她。
可翻着翻着,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一百二十八个节点,几乎每一个世界的602,都住着林晚。
她在那些世界里笑,吵,生气,活得好好的。
只有我这个世界。
LJ052。
她不见了。
我开始做记录。
一个笔记本,一百二十八行,每一行写一个节点编号,后面记着那个世界里,我是干什么的,她是干什么的,602住的是谁。
记到第三天,笔记本写满了半本。
我在每一行的最后,都画了一个圈。
圈里打勾,代表那个世界的林晚还在。
一百二十七个勾。
只有一行,是空的。
LJ052。
我自己的这一行。
我又拿别的网站试过,新闻,购物,视频,换哪个节点打开都一样,跟我这个世界一模一样。
只有无名之辈,能穿过那堵墙。
原理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网站背后,藏着一个比偷拍大得多的东西。
那天中午,我端着一碗泡面坐在电脑前,手一滑,鼠标在网站左上角的logo上点了一下。
点中的,是logo右下角三个像素大小的一个小黑点。
屏幕一闪。
弹出来一个全黑的页面。
论坛,交易区,聊天框,还有一个写着客服的按钮。
我手里的泡面,哗地洒了一裤子。
论坛最顶上,飘着一条红色的置顶帖。
“发现异常观测者,不能再拖,已派四十七号前往清除。”
帖子底下,附着一串IP地址,还有一个节点编号。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异常观测者。
说的是我吗?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命令行,查自己的IP。
查出来的地址,跟帖子里那一串,对不上。
节点编号也对不上,帖子里写的是LJ047,我挂的是LJ052。
不是我。
我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湿透了。
还好,不是我。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我盯着门口,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才查的,是挂着VPN的出口地址。
而帖子里那一串IP,开头那几位数字,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家宽带的真实地址。
4
敲门声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我家的门,没有猫眼。
当初装修的时候我嫌猫眼丑,没装,还装了一个可视门铃,后来坏了,一直懒得修。
现在,我连门外站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开,还是不开?
或者干脆装死,让他敲到天亮?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一串声音。
嘀,嘀,嘀嘀嘀,嘀。
有人在按我家的门锁密码。
六位数,一位都没停顿。
他知道我的密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抄起厨房案板上的菜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后。
等他进来,就是死。
不如先开门,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一把拧开门锁,拉开门,举着菜刀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我跟你拼……”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不是什么杀手。
是一个女人。
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没化的雪。
林晚。
那个两个月没露面,只在一百多个平行世界里出现过的女邻居。
她看着我手里的菜刀,又看看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我举着菜刀,傻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个,我在切菜。”
“凌晨三点切菜?”
“夜宵。”
她没理我的鬼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那个网站。”
我手一抖,菜刀差点砸到脚背上。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冷得我一哆嗦。
她也冷得直跺脚,嘴唇都冻紫了。
“能让我进去说吗?外面零下五度。”
我侧开身子,让她进了门。
她站在玄关,解开围巾,脱下那件厚厚的羽绒服,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
羽绒服底下,是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勾勒着炙热的曲线。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真人和屏幕里的,到底是不一样。
我赶紧移开目光,转身去关门。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四块田字形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你一个人住,要四块屏幕?”
“炒股。”
“炒什么股?”
“平行,平行线指标。”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转过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许默,这两个月,你有没有想过,我去哪儿了?”
“想过。”
“想过还天天看那个网站?”
“我是在找你。”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冷笑。
“找我?用四块屏幕找?”
我张了张嘴,没解释出来,只好低着头去关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烘得我脸发烫。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人却一下子僵住了。
不对。
她说,她知道我一直在看那个网站。
可我在网站上只是一个匿名账号,从来没留过言,没发过帖。
她家墙里的摄像头,早被我挖出来了。
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她凭什么知道我在看?
除非,她在我家里,也装了摄像头。
我猛地回过头。
她已经从毛衣袖子里抽出了一把水果刀,刀尖冲着我,扑了过来。
5
那把刀,直奔我的肚子。
我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刀尖擦着我的腰划了过去,划破了睡衣,凉飕飕的。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可我根本不敢往她身上砍。
她也一样。
她那一刀扑空以后,自己先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我们两个摔成一团,滚到了茶几底下。
她压在我身上,两只手攥着水果刀往下按。
我两只手攥着她的手腕往上推。
我的菜刀,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谁都不会用刀,谁都没有真想杀人的那股狠劲。
全凭体重,全凭力气,全凭运气。
谁先喊出声,谁就输了气势。
她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我咬着牙,脸憋得比她还红。
“你疯了吧!”
“你才疯了!”
“你到底是谁啊!”
“你杀了周屿!”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劲一松,刀尖往下压了一寸,抵在了我的锁骨上。
“谁?谁是周屿?”
“我未婚夫!两个月前,被人杀死在他家里!”
“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了凶手的脸,那张脸就是你!”
“警察查了你,说你有不在场证明,公司监控拍到你那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可我不信!”
“我在你家装了摄像头,我看见你天天晚上盯着四块屏幕,看我家的回放!”
“你还说不是你?”
我总算听明白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先把刀拿开,我给你讲,讲完你还想捅我,我自己往刀上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手上的劲一点点松了。
我从茶几底下爬出来,揉着锁骨上那个红印子,把她拉到了那四块屏幕前面。
“第一,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公司加班,监控是我亲手装的,时间戳造不了假。”
“第二,你家墙里那个摄像头,三天前被我挖出来了,它至少两个月没通过电。”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球形摄像头,放在她手心里。
她看着那颗摄像头,脸色变了。
“第三,你看到我在看的,根本不是回放。”
我握着鼠标,当着她的面,切到了LJ053。
刷新。
屏幕上,出现了那个挂着婚纱照的602。
画面里的林晚,正揪着画面里的我的耳朵,骂他把袜子扔在了沙发上。
林晚看着屏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
“平行世界。”
我又切了几个节点,给她看了秃顶卖假发的我,养十二只猫的大爷,还有那个在楼道里踮脚亲人的她。
看到最后那一个,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关掉!”
“我还没给你看最关键的。”
“关掉!”
我赶紧关了。
屋里尴尬得能听见暖气片咕嘟咕嘟的水声。
我咳嗽了一声,想缓和一下气氛。
“那个,你在我家装的摄像头,装在哪儿了?”
她抬手指了指客厅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灯罩里,用的是你们公司的型号,网上买的。”
我抬头看着那盏灯,哭笑不得。
“我干了六年监控,在自己家里被人装了摄像头,愣是没发现。”
“因为你天天只盯着屏幕。”
“那你的密码,又是怎么知道的?”
“楼道里有面镜子,你按密码的时候,从来不挡。”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记了她一年的密码,她记了我不知道多久的密码。
我们俩,谁也没比谁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
“所以,你不是凶手。”
“不是。”
“那我刚才那一刀……”
“没捅着,不算。”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摄像头,沉默了很久,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如果不是你,那杀周屿的人,是谁?”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出现在我们两个人的脑子里。
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和她同时转过头,盯着那扇门。
如果林晚不是来杀我的。
那么那个四十七号,现在才到。
6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不紧不慢,很有耐心。
我和林晚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我压低嗓子,凑到她耳边。
“他是来找我的。”
“那怎么办?”
“你去开门。”
“凭什么是我?”
“他要杀的是许默,他不认识你,你开门,就说这屋子是你的,你是一个人住。”
“那你呢?”
我捡起地上那把菜刀,指了指门板后面。
我家的门,是往屋里开的。
门一开,门板后面会留出一块死角,刚好能藏下一个人。
林晚咬着嘴唇想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贴着墙,缩进门板后面,攥紧了菜刀。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林晚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又拉开了一点。
冷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个子跟我差不多高,戴着黑色的毛线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开门的是林晚,明显愣了一下。
“你找谁啊?”
林晚的声音在发抖。
她在演。
可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怕。
男人没说话,往前跨了一步。
“我家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走吧,不然我报警了!”
林晚一边说,一边去推门。
男人一只手抵住了门板,慢慢地,把门推开了。
他走了进来。
一步。
两步。
林晚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了客厅中间。
我缩在门板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他果然是杀手。
“这间屋子,是谁的?”
男人开口了,声音闷在面罩里,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的。”
“你一个人住?”
“对。”
“那这四块屏幕,也是你的?”
林晚不说话了。
男人往前又走了一步,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地往前挪。
“我再问你一遍,这屋子的男人呢?他去哪儿了?”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的门,开始慢慢地移动。
一寸。
又一寸。
咔嗒。
门,关上了。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
门怎么会自己关上?
他这才意识到,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我从门板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后。
“你在找我?”
他猛地一回头。
我已经把菜刀砍了下去,正正砍在他握枪的那只手腕上。
我这辈子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
刀刃顺着手腕一路滑下去,扎进了他的腰侧。
他闷哼一声,枪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瘫倒下去。
他另一只手撑着地,还想去够那把枪。
林晚扑了过去。
她手里的水果刀,划过了他的脖子。
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脸,温热的,腥的。
屋里安静了。
男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和林晚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谁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我蹲下去,伸出手,抓住了他头上的面罩。
林晚站在我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我把面罩掀开了。
地上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连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
跟我,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脸,苦笑了一声。
“果然是这样。”
就在这时,死人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了起来。
我掏出来,屏幕亮了,面容识别。
我的脸凑过去,锁,开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
“完事了没?把尸体带过来。”
下面,附着一个地址。
7
我和林晚面面相觑。
报警?
报警怎么说?
说我们俩在我家里,杀了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警察会信吗?
就算信了,我们俩谁都说不清楚。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咬着牙开口。
“去。”
“去哪儿?”
“短信上那个地址,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她,点了点头。
我开始脱尸体的衣服。
黑色冲锋衣,黑色工装裤,一双磨旧了的登山靴。
我换上那身衣服,大小刚刚好,像是从我自己的衣柜里拿出来的。
我摸了摸冲锋衣腰侧那个被菜刀划开的破洞,用胶带从里面粘上了。
林晚从尸体的裤兜里翻出一把车钥匙。
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野马。
我们用床单裹好了尸体,趁着天还没亮,一人抬头一人抬脚,从消防通道拖下了楼,塞进了野马的后备箱。
我开车,林晚坐副驾驶,导航上的终点,是城郊一座废弃的物流仓库。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林晚突然开口了。
“许默。”
“嗯?”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躲在门后面,没让我一个人面对他。”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耳朵却有点发烫。
“你也挺狠的,那一刀,我都不敢。”
“他杀了周屿。”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许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住在隔壁?”
“知道啊,一年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
“我打过,你每次都戴着耳机,没听见。”
“我那是降噪耳机,你说话太小声了。”
“那我下次大声点。”
“还有下次?”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耳朵尖红了。
我握着方向盘,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仓库到了。
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戴着口罩,穿着跟我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冲锋衣。
我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把尸体拖了出来,扔在他脚边。
他蹲下去,掀开床单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摘下了口罩。
又是一张,我的脸。
他打量着我,笑了一下。
“四十七号,干得不错。”
“我是零号,你应该听过我。”
我没吭声,攥紧了拳头。
零号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了我。
“西山别墅,十七栋,这个世界的许默留下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了。”
“这个世界,也是你的了。”
他说完,转过身,冲着身后的空气伸出了手。
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扇门的轮廓,在黑暗里浮现了出来。
零号一只脚踏进门里,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林晚。
他笑了。
“演得不错。”
“林小姐,你答应我的事,办成了,你那份钱,放在别墅的保险柜里。”
门合上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林晚,还有那盏昏黄的灯。
我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许默,你听我解释……”
我没理她,开着车,直接去了西山别墅。
别墅很大,三层,带一个游泳池,装修得金碧辉煌,比我那个出租屋大了二十倍。
书房的墙里,嵌着一个保险柜,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只有你能打开。”
我把手指按了上去。
嘀。
指纹验证通过。
是我的指纹。
柜门弹开了。
里面码着一捆一捆的现金,红彤彤的,堆满了整整三层。
现金上面,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和一份折起来的协议。
我先把U盘揣进了兜里,林晚站在门口,没看见。
然后,我展开了那份协议。
协议的最后,是林晚的签名。
第一条,写着一行字。
“甲方协助确认许默行踪,引四十七号上门。”
8
我捏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林晚站在书房门口,眼圈红了。
“那是两个月前签的!”
“周屿死了,警察说凶手有不在场证明,查不下去了,是他找到了我!”
“他跟我讲,‘许默就是凶手,你只要帮我确认他在家,我就派人收拾他’!”
“我那时候恨你恨得要死,我就签了!”
“可是今天晚上,我改主意了,许默,你听我说……”
“你改主意了?”
我把协议拍在桌上。
“他今天晚上派了个杀手上我家,拿着枪,你说你改主意了?”
“你在我家装了摄像头,你知道我的门锁密码,你半夜三更拿着刀上门,你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她。
那天晚上,我睡在别墅的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林晚不见了。
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捡了回来,展平了塞进了口袋。
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出租屋,想把那四块屏幕搬走。
我刚打开门,就被人从身后按在了墙上。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我的手腕。
“许默,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是警察。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刑警,姓郑,两个月前来我公司查过周屿的案子。
那时候,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现在,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周屿案重新立案了,凶案现场门把手上提取到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是你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四十七号。
他的指纹,跟我一模一样。
“郑警官,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你们查过监控的!”
“查过。”
郑警官冷笑了一声。
“可你们公司那段原始录像,前天被人远程删了,删得干干净净,连日志都清掉了。”
“你是干监控的,你说,谁有这个本事?”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零号。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世界里。
我被塞进警车的时候,楼里的邻居全出来了,扒着门框看热闹。
住在701的王阿姨,平时见了我总要塞两个橘子,现在捂着嘴,往她老公身后缩。
“我就说这小伙子不对劲,天天半夜不睡觉,屋里的灯亮到天亮!”
她老公点着头附和。
“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啊。”
警车的门关上了,把那些议论声关在了外面。
我被关进了看守所。
第二天,公司发来了开除通知,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损害公司声誉。
同事群里,有人把我被抓的照片发了出来。
“我就说他不正常,天天一个人对着屏幕,眼睛都是直的。”
“听说他在家里装了四块屏幕,偷看邻居!”
“变态杀人犯,太吓人了,还好我跟他不熟。”
网上也传开了,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监控男偷窥女邻居,杀害其未婚夫!”
“冷血技术宅的双面人生!”
看守所的铁床很硬,被子很薄,一股霉味。
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东西。
一百二十八个世界,一百二十八个许默。
有的结了婚,有的当了网红,有的死了还有人给他放一碗泡面。
只有我,被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拿走了一切。
连那个半夜拿刀捅我的女人,都跑了。
第五天,律师来会见。
是法律援助指派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紧张得一直推眼镜。
他把门关好,压低了声音。
“许先生,有个姓林的女士,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话?”
律师推了推眼镜,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公司机房的冷备份,是你自己设的。”
9
冷备份。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浆糊。
三年前,公司让我搭那套监控系统的时候,老板为了省钱,只买了一台主存储服务器。
我怕哪天服务器坏了,录像全丢,背锅的是我,就偷偷把机房角落里一台淘汰下来的旧录像机接上了线。
每七十二小时,自动同步一次。
不联网,不登记,连老板都不知道。
零号删得掉服务器,删得掉日志,可他删不掉一台没联网的旧机器。
我抓住律师的手,手都在抖。
“机房,东北角,第三个机柜最底下,一台灰色的海康旧录像机,你让警察去调!”
律师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两天后,郑警官亲自来了看守所。
他坐在我对面,脸色很复杂,把一个平板推到了我面前。
平板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我们公司的工位,我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趴在电脑前面,一边啃面包一边改代码。
右上角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周屿遇害那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我一步都没离开过工位。
郑警官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指纹是你的,录像也是你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头一回碰上这种案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许默,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指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警官,我说了,你信吗?”
“你先说。”
“世界上有一百二十八个我,其中一个,杀了周屿。”
郑警官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平板收了回去。
“你还是别说了。”
“取保候审,你先出去吧,随叫随到。”
我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外面又下雪了。
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
林晚。
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我们隔着一片雪地,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说话了。
“冷备份的事,是我在你家摄像头里听到的。”
“有一天晚上,你跟你同事打电话,你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她模仿着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冷备份七十二小时同步一次,千万别跟老板说,说了他又要扣我工资。”
我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她低下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去找零号了。”
“你疯了?”
“我跟他说,你被抓了,我想要我的那份钱,我要跟他走。”
“他信了,让我在他的仓库里帮他看了三天的快递。”
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
“这是他用来联系各个世界的手机,我偷出来的。”
“许默,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是真的恨你。”
“可那天晚上,你被我拿刀抵着脖子,还在给我讲时间戳,讲像素,讲平行世界。”
“我就想,一个杀人犯,不会这么啰嗦。”
“你知道你那天说了多少句话吗?”
“多少句?”
“一百三十七句,我数了,其中有四十二句是在讲像素。”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吸了吸鼻子,指了指那部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来的消息,发件人是零号。
“今晚十一点,最后一个快递,签收人,许默。”
“门,今晚就开。”
10
城郊有一间破网吧,叫星际,开了十几年了,椅子上的皮都磨破了。
老板是个胖子,叼着烟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都没抬。
我拉低帽檐,挑了最角落的一台机器。
这个位置,我进门的时候就看好了,是网吧里三个监控摄像头唯一的死角。
干这一行干久了,进任何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看摄像头。
开机的时候,主机箱嗡嗡地响,像一头快断气的老牛。
屏幕上全是灰,我拿袖子擦了擦,擦出来一个人形的印子。
林晚坐在我旁边,压低了声音。
“为什么来这儿?”
“别墅里装满了零号的监控,我家被警察贴了封条,只有这种地方,他的眼睛伸不进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主机。
U盘里,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身份证后六位,不对。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敲下了六个数字。
三八零九一七。
林晚家的门锁密码。
文件夹,开了。
林晚扭过头,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他为什么用我家的密码?”
“因为他是我。”
“我们这种人,记住一个密码,就一辈子都忘不掉。”
文件夹里,是几百份快递单的扫描件。
寄件地址,全是零号网络的节点编号。
LJ003,LJ017,LJ088,LJ121。
收件人,全是同一个名字。
许默。
一百多个世界的许默,在这几个月里,签收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平行世界的快递。
有的是一块金属板,有的是一截电缆,有的是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每一件快递,都是同一样东西的零件。
一扇门。
我一份一份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手停住了。
文件夹的名字,叫周屿。
我点开了。
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和一份交易记录。
我只看了文件名,就关掉了视频,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林晚凑过来,看见那些文件名,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文件名里,有她家的门牌号。
交易记录的卖家账号,叫无名之辈。
她的嘴唇在发抖。
“周屿,就是那个博主?”
“你家墙里的摄像头,是他装的。”
“他在无名之辈上卖了三年偷拍视频,十几个城市,几十间出租屋。”
“然后有一天,他在网站后台,撞见了零号的秘密。”
我指着交易记录最后一行,那里有一条零号发给周屿的消息。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四十七号会来找你。”
林晚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为了一个偷拍我的人,差点杀了你。”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抽回去。
U盘里,还有最后一份文件。
标题叫门的规则。
只有三行字。
“门开之时,每个世界只可留存一个许默。”
“未能及时返回原世界者,将被门吞噬。”
“零号将成为最后的许默。”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后背一阵发凉。
零号造这扇门,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异世界。
他是要让一百多个许默替他凑齐零件,然后在门开的那一刻,把他们全都关在门外。
网吧的墙上,挂钟指向了十点半。
林晚擦干眼泪,把那部手机推到了我面前。
“最后一个快递,在哪儿签收?”
我打开手机,消息里附着一个取件码。
我在城郊一个快递柜前,输入了取件码,柜门弹开了。
柜子里,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上,有一个指纹锁。
我按了上去。
锁开了。
盒子里,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黑漆漆的,表面却泛着一层幽蓝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石头底下,刻着四个字。
异命之石。
手机的导航自动亮了起来。
终点,是城郊北边的那一片荒地。
11
荒地上,没有灯。
只有满天的星星,和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闪过的车灯。
我和林晚踩着冻硬了的泥地,往荒地中间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看见了。
几十个人,站成了一个圈。
每一个人,都戴着口罩,穿着黑色的冲锋衣。
圈子中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框架,框架上缠满了电缆,像一扇没装门板的门框。
门框底下,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我们走近的时候,那几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回过了头。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摘下了口罩。
一张脸。
两张脸。
十张脸。
几十张脸。
全是我。
林晚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零号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冲我伸出了一只手。
“许默,你来了。”
“把石头给我,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许默。”
我把那块异命之石攥在手里,没有动。
“零号,我问你一句话。”
“问。”
“你告诉他们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那几十个许默。
“门开的那一刻,每个世界只能留一个许默,来不及回去的,全都会被门吞掉。”
“你让他们替你签快递,替你凑零件,替你造门,然后在门开的时候,把他们全都关在外面。”
“你告诉他们了吗?”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几个许默互相看了看,又看向零号。
零号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他甚至还鼓起了掌,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
“不愧是我,口才比我还好。”
“可你们想想,这几个月,是谁给你们指的路?是谁告诉你们,造好这扇门,就能去一个更好的世界?”
“是我。”
“他呢?他今天之前,连无名之辈的后台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疯了,被关了几天看守所,脑子坏掉了。”
“你们谁信他?”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对啊,他拿什么证明?”
“零号带我们走到今天,他凭什么挑拨离间?”
零号冲身后挥了挥手,两个许默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我,从我腰上搜出了那把从四十七号身上缴来的手枪,扔给了零号。
零号接过枪,掂了掂,笑了。
“许默,你连一个证据都拿不出来,就想让他们信你?”
我被按着胳膊,抬起头,也笑了。
“我没打算让他们信我。”
“我打算让他们自己看。”
我冲着门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门框的四个角上,各贴着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黑点。
针孔摄像头。
来的路上,我在荒地边上就把它们装好了,走过门框的时候,顺手按在了那四个角上。
我是干监控的。
这辈子,我装过一万个摄像头。
这四个,是我装得最快的。
“U盘里,除了快递单,还有一样东西,无名之辈的后台管理员账号。”
“现在,这四个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正在通过零号网络,同步直播到一百二十八个节点的无名之辈首页。”
“一百二十八个世界,每一个挂着零号网络的屏幕上,现在都在放同一个画面。”
“还有你那份门的规则,我设成了滚动字幕。”
零号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人群里,有一个许默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无名之辈。
他看着屏幕,脸色变了。
“是真的。”
“他把规则,挂在首页上了。”
“每个世界只可留存一个许默,零号将成为最后的许默。”
几十个许默,同时转过头,看着零号。
零号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没有对准我。
对准的,是林晚。
12
“都别动!”
零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抵着林晚的额头。
“谁再往前一步,我就打死她!”
人群停住了。
我被按着胳膊,拼命地挣扎,嗓子都喊劈了。
“零号!你冲我来!”
零号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许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这扇门吗?”
“我那个世界的林晚,半年前死了。”
“周屿在她家墙里装了摄像头,她发现了,去找周屿对质,被周屿推下了楼梯。”
“我那个世界的警察说是意外,我不信,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无名之辈,查到了零号网络,查到了这一百二十八个世界。”
“然后我就想,凭什么?”
“凭什么一百多个世界的许默,都有一个林晚,就我没有?”
“我要造一扇门,把所有多余的许默都关在门外,然后,挑一个还有林晚的世界,住进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挑的,就是这一个。”
林晚被枪口抵着额头,脸色苍白,可她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看着零号,开口了。
“你挑错了。”
“我不是你的林晚。”
“我是他的。”
她说完,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我扔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了我脚边的泥地上。
是一个黑色的弹匣。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弹匣,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枪,脸色变了。
他咬着牙,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咔嗒。
空枪。
“那天晚上在你家,你搬尸体的时候,我就把子弹卸了,全倒进了马桶里。”
林晚冲我眨了眨眼。
“我怕你一激动,走火打到自己。”
按着我的那两个许默,手一松。
几十个许默,一拥而上,把零号按倒在了泥地上。
零号趴在地上,脸贴着冻土,疯了一样地嘶吼。
“放开我!我是零号!没有我,你们连门都造不出来!”
混乱中,他挣开了一只手,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异命之石。
他扑向那扇门框,把石头狠狠地塞进了凹槽里。
门,开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门框里炸开,把整片荒地照得像白天一样。
风从门里往外刮,刮得人站都站不住。
我听见有人在喊。
“快回去!回自己的世界!”
那几十个许默,一个接一个地掏出手机,打开零号网络,切换到自己的节点。
每切换一个,就有一个人的身体,在白光里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
回家了。
零号站在门框前面,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着。
“回去,我要回去,LJ000,我的节点呢?我的节点呢?”
他的节点,不见了。
我想起来了,U盘里那份快递单,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LJ000,首次开门实验,节点坍塌。”
他那个世界,在他第一次试着开门的时候,就已经塌了。
他早就回不去了。
零号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被白光吞没。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看着林晚。
他的眼睛里,突然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替我,对她好一点。”
白光吞掉了他最后一句话。
风停了。
光散了。
荒地上,只剩下我和林晚。
还有那扇门框,孤零零地立在冻土上。
门框中间,空气像水面一样,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缝。
缝里,传出了一个冰冷的、不像人的声音。
“第四象限,已开启。”
13
零号消失了。
不是死在了哪里,是彻底消失了。
一百二十八个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个叫零号的人,连他用过的那部手机,第二天早上都变成了一块烧焦的塑料。
四十七号的尸体,在城郊那座废弃仓库里被找到了。
郑警官拿着DNA报告,在我面前坐了一下午,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DNA跟你一模一样,指纹跟你一模一样,可你有不在场证明,他是什么人,我查不出来。”
“只能先按无名男尸处理了。”
“周屿的案子,结了,凶手就是这个无名男尸。”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许默,你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
“没有。”
“那我就当你有吧。”
他叹了口气,走了。
荒地那一夜的直播,在一百二十八个世界里都被人录了下来。
在我这个世界,有人把录像发到了网上,标题叫平行世界真实存在。
大部分人都说是特效,说是某个电影的宣传片。
可录像里,有一份文件,被警方注意到了。
就是U盘里那个叫周屿的文件夹。
周屿的偷拍案,浮出了水面。
三年,十几个城市,几十间出租屋。
帮他装摄像头的,是一家连锁公寓的物业经理,叫钱建军,收了周屿的钱,拿着备用钥匙,趁租户不在家的时候,一间一间地进去装。
钱建军被抓的那天,在小区门口跪着哭,哭得满脸鼻涕。
“我就是收了点钱,我不知道他拿去干这个啊!”
没人信他。
他被判了七年。
无名之辈网站上那些买过视频的账号,被网警一个一个顺藤摸瓜查了出来,上千个人,被抓的被抓,被罚的被罚,被单位开除的被开除。
有个当初在评论区起哄起得最凶的账号,是某个公司的副总,被抓的那天,正在公司年会上致辞。
警察当着三百个员工的面,把他从台上带了下来。
听说他老婆当天就提了离婚。
惨的惨。
还有那些曾经在无名之辈评论区里,一条一条刷着下流话的账号。
他们大部分都以为,隔着一根网线,就没人能找到自己。
直到警察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有一个账号的主人,是个刚上大学的男生,被带走的时候,他妈妈追着警车跑了两条街,一边跑一边哭。
“我儿子平时很乖的!他就是好奇!”
警车没有停。
还有一个,是我从别的世界听来的。
LJ088的许默,在荒地那一夜,是最后一个切回自己节点的。
他回去以后,就疯了。
他每天站在小区门口,拦住每一个路过的人,盯着人家的脸,问同一句话。
“你是不是我?”
“你是不是我?”
他的邻居们都躲着他走。
而我这个世界里,最后悔的,是那些当初骂我的人。
公司同事群里,那些说我是变态杀人犯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来道歉。
“许哥,对不起,我那天嘴欠。”
“许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别往心里去。”
“许哥,我把那个帖子删了,你看看,真删了。”
最快的,是我们老板。
我取保候审出来的第三天,他就提着两箱茅台,敲开了我的门。
“小许啊,之前那个开除通知,是人事那边搞错了,搞错了!”
“你那个冷备份,救了我们公司一个大客户的数据,客户点名要你负责!”
“回来吧,技术总监,年薪翻一倍!”
我看着他手里那两箱茅台,想起了他当初在开除通知上签字的样子。
“老板,冷备份的事,我当初是瞒着您装的。”
“没事没事,瞒得好!瞒得好!”
“那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扣吗?”
老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不扣!以后都不扣!”
我还是没回去。
那天晚上,林晚把周屿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楼下的空地上。
他送她的戒指,他们的合照,他写给她的卡片。
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扔进了铁桶里,点了一把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她没有哭。
我蹲在她旁边,陪她看着那团火,一句话都没说。
火快烧完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了我。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身边那个许默,是LJ052的吗?”
14
我盯着那条短信,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第四象限,已开启。
荒地上那道没有合上的门缝,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回了一条短信。
“你是谁?”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
回复的不是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很小的面馆,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桌子两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晚。
一个是我。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我是LJ113的许默。”
“就是你在网站上看到的,那个被警察押出602的我。”
“荒地那一夜,我在看守所的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的直播。”
“我才知道,原来冤枉我的那张脸,不是我自己。”
“我的案子翻了,我出来了,我也找到了我的林晚。”
“谢谢你。”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晚凑过来,也看见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傻样的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我,笑得好丑。”
“没有,挺好看的。”
“那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我愣住了,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瞪了我一眼,扭头就走。
我追上去。
“你好看!你好看!”
“晚了!”
我没有回公司。
我用零号留在保险柜里的那些钱,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安防工作室。
工作室只接一种活。
拆偷拍摄像头。
招牌是林晚写的,字很丑,五个大字。
帮你看看墙。
开张第一天,我们没接外面的单子,先把自己住的那栋楼,从一楼到十八楼,每一户的墙都敲了一遍。
敲出来了三个摄像头。
都是钱建军当年装的。
楼里的住户,排着队来给我们送锦旗,一面接一面,挂满了工作室的一整面墙。
林晚成了工作室的第一个员工,职位是外勤主管。
她的工作,主要是砸墙。
她砸墙的手法,比我利索多了,一榔头下去,墙皮掉得干干净净,摄像头一个都跑不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后背总是有点发凉。
那天晚上她拿刀扑我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有一天,我们接了一个单子,是城西一间出租屋,租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林晚一榔头敲开墙皮,从里面抠出来一个针孔摄像头。
小姑娘看着那颗摄像头,当场就哭了。
林晚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别怕,拆掉了,没人能再看见你了。”
回去的路上,林晚一直没说话。
快到工作室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许默,我们这个工作室,能一直开下去吗?”
“能。”
“开到全临江市,一个摄像头都不剩。”
“那我们就失业了。”
“失业了,就换一个世界接着拆。”
她说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段日子,我把家里那四块屏幕拆了三块,只留下一块,放在了卧室的书桌上。
零号网络,我没卸载。
我偶尔还会打开,切到LJ113,看看那个世界的我和她,在面馆里吃面,在楼道里拌嘴,在雪地里打雪仗。
有一天夜里,我又打开了那块屏幕。
林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我的旧卫衣,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
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腿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许默,你在那么多世界里,看过那么多个我。”
“你最喜欢,哪一个?”
15
我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她。
“这一个。”
“哪一个?”
“会拿刀捅我的这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在我胸口上捶了一拳,捶得我直咳嗽。
“那一刀我没捅着!”
“你捅着了,捅在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我腿上跳下来,扭头就跑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地开口。
“许默,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进来睡?”
那天晚上,屋外下了一夜的雪。
三个月后,我们搬回了602。
房东说这间屋子死过人,空了好久都租不出去,便宜租给了我们。
林晚说她不怕,她自己就差点在这间屋子里杀过人。
房东吓得连押金都不要了。
客厅东墙上,那个被我一榔头砸出来的洞,还在。
林晚没让我补,她在洞上面,挂了一幅画。
画是她自己画的,画得很丑,画的是两个火柴人,一个拿着榔头,一个拿着刀,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说,这叫我们俩的定情信物。
搬家那天,我们在602的阳台上,重新挂上了一串风铃。
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林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雪,突然开口。
“许默,你说,那一百多个世界里,有没有一个我,从来没认识过你?”
“应该有吧。”
“那她真可怜。”
“为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会给她讲一百三十七句话的傻子。”
我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风铃还在响。
婚礼办得很小。
来的客人,大部分是工作室的客户,提着锦旗来的,有的还提着自家墙里拆出来的摄像头,说是要当贺礼。
郑警官也来了,包了个红包,喝了两杯酒,拍着我的肩膀。
“好好过日子。”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林晚扯了扯我的袖子,冲角落里努了努嘴。
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口罩,埋着头,一颗一颗地剥喜糖吃。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跟我一模一样。
LJ113的许默。
他吃完了一整盘喜糖,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
他走到婚宴厅门口,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推。
空气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走了进去,消失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祝你们幸福。”
“另外,小心LJ129。”
那天夜里,林晚已经睡着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块屏幕。
零号网络的节点列表,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LJ001,一直到LJ128。
可今天,列表的最底下,多出了一行字。
LJ129。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放在鼠标上,有点抖。
最后,我还是点了下去。
连接成功。
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城郊北边那片荒地,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满天的星星。
荒地中间,那扇门框还立在那里。
门框中间那道细细的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缝的另一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看。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脖子。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我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看着屏幕上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没有尖叫,也没有躲。
她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耳边,轻轻地开口。
“这一次,我陪你一起看。”
我握住了她的手。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们两个人的脸。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