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替嫁进靖安王府满三个月这天,我正趴在萧凛的轮椅膝头,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王爷,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妾身想想啊!”
我左手捏着帕子使劲按在眼角,把早上出门前偷偷抹的一点生姜汁往眼皮上蹭,辣得眼泪珠子成串往下掉,不偏不倚砸在萧凛搭在膝头的玄色锦袍上。
“太医说了,这碗九转黄连汤虽苦得能毒死哑巴,却是吊命的良药。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丢下妾身孤苦伶仃活在这吃人的世道上,妾身绝不独活,定当一头撞死在您的楠木棺材板上,生生世世伺候您!”
我说得情真意切,右手端着青花药碗递到他唇边,藏在宽大广袖底下的左手指尖却极为熟练地往他腰间一勾。
那里悬着一条内务府刚贡上来的九龙戏珠白玉带,正中间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极品北珠。
我昨天喂饭时就已经用指甲把固定北珠的金丝底座抠松了大半,这会儿借着抽泣时肩膀一耸一耸的劲儿,大拇指与食指悄悄一捻,那颗圆润冰凉的大北珠便顺顺当当地滑进了我的掌心,顺着袖口溜进暗袋。
发财了。
我在心里啪啪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这颗北珠成色极佳,没有半点杂斑,哪怕拿去东市最黑心的当铺死当,少说也能换八百两雪花银,足够在苏州城外买下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外加两间临街的胭脂铺子。
轮椅上的男人始终没有动静。
萧凛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了一副招人眼目的好皮囊,鼻梁高挺,唇线冷冽,偏偏一双狭长的凤眸半阖着,眼尾泛着病态的薄红,瞳仁蒙着一层灰翳,毫无焦距地对着空气。
三个月前,这位战功赫赫、在北疆杀得胡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中了奇毒,双目失明、双腿瘫痪,太医更断定他五脏俱损,最多只能熬过今年开冬。
圣上一纸赐婚诏书砸进镇国公府,点名要我的嫡姐阮明珠嫁进来冲喜。
阮明珠自幼被捧在手心里娇养,哪肯嫁给一个眼看就要咽气的瞎眼暴君守活寡?她当晚就寻死觅活地搭上了三皇子的线,转头用我生母留下的唯一一支遗物玉簪作要挟,把我这个在府里连下人都能踩一脚的五品庶女塞进了花轿。
出嫁前夜,嫡母按着我的脑袋警告我,说萧凛性情暴戾,自打瞎了眼后已经杖毙了六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叫我进了王府老实等死,别连累镇国公府。
可她们谁都没想到,我不仅全须全尾地活到了第三个月,还把靖安王府的寝殿当成了自家的聚宝盆。
毕竟一个看不见、走不动、随时可能蹬腿咽气的有钱瞎子,在别人眼里是催命的阎王,在我阮枝枝眼里,那就是一座会喘气的金山!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轻咳。
萧凛没有推开药碗,反而垂下头,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大手慢吞吞地抬起来,在半空中虚虚摸索了一下,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我哭得通红的眼尾。
他的指腹覆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擦过我眼角的生姜汁水,动作轻缓,而在我低头吸鼻子的死角里,他那双蒙着灰翳的凤眸,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袖袋里刚刚鼓起来的大北珠,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王妃每日为本王流这么多泪,眼睛不疼么?”
他嗓音低哑,还压着大病初愈的倦意,指尖却顺着我的脸颊一路往下滑,停在了我跳得飞快的颈侧脉搏上。
“只是,王妃既然这般伤心欲绝,为何这脉搏跳得如此欢快,倒像是,刚捡了八百两银子似的?”
我后背一僵,袖袋里那颗刚顺来的北珠差点硌得我手抽筋。
这死瞎子耳朵怎么比猎犬还灵?
我眼珠子一转,立刻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把整张脸都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王爷明鉴!妾身这是心痛得快要喘不上气了呀!每回看见王爷受这汤药之苦,妾身这颗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刀尖上滚,跳得快些,全是因为太爱王爷、太怕失去王爷了!”
一边说,我一边趁着抬头擦泪的工夫,顺手又把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狐裘暗扣摸走了一枚。那可是赤金嵌红宝的扣子,拆下来熔了也能打两只金耳环。
萧凛搭在我腕上的指尖颤了颤,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那总是紧绷冷硬的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快得像烛火晃了晃。
“既如此,这碗药,王妃便喂本王喝了吧。”
他重新靠回轮椅背上,一副任我摆布的病弱模样。
我大喜过望,赶紧舀起一勺黑乎乎的黄连汤塞进他嘴里,心里美滋滋地想:快喝吧快喝吧,喝完了早点睡,半夜我好起来盘账!
2
亥时三刻,寝殿里的鎏金仙鹤烛台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暗灯。
拔步床内层层叠叠的青纱帐垂落下来,里头传来萧凛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为了确保这位爷彻底睡死过去,我照例站在床沿前试探了三回。
第一回,我故意把白玉茶盅磕在桌角,发出一记清脆的叮响,床里头没动静。
第二回,我凑到帐子边,压低嗓子唤了两声:“王爷?您要起夜吗?”里头依旧只有平缓的呼吸声。
第三回,我大着胆子伸手进帐子里,隔着云锦薄被戳了戳他的膝盖,还是跟截木头似的纹丝不动。
稳了!
我立刻收起那副悲天悯人的苦瓜脸,两眼放光地撩起裙摆,像只偷油的老鼠一样,麻利钻进了拔步床最里侧的床底。
靖安王府的拔步床修得极大,底下铺着整块的澄泥青砖。
我熟练地摸到靠墙第三块青砖的缝隙,从头上拔下那根特意磨扁了尾端的纯银扁簪,插进砖缝里用力一别。
伴随咔哒一声轻响,青砖被我撬了起来。
我撅着屁股,把脑袋埋在床底黑漆漆的坑洞前,双手小心从砖坑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借着从床沿漏下来的一线微弱烛光,我拨开匣子上的黄铜锁扣,满匣子黄灿灿、白花花的珠光宝气当场映亮了我写满贪婪的眼珠子。
“一、二、三,十四、十五、十六。”
我盘腿坐在床底下,把今天刚抠下来的大北珠和赤金红宝暗扣放进匣子底层,又把里头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金叶子、碎银子、翡翠扳指、珍珠耳坠全都摊在裙摆上,蘸着唾沫星子一片一片地数。
“三十六片金叶子,八颗南珠,一对羊脂玉佩,再加上这颗大北珠,发了发了,彻底发了!”
我捂着嘴乐得肩膀直抖,生怕笑出声吵醒床上的瞎子,只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对着满地金银碎碎念:
“太医说他最多熬到十月十五,算算日子也就剩二十来天了。等王爷一蹬腿,圣上看在我日夜侍疾、哭瞎了半只眼的份上,怎么着也得赏我三千两贞节抚恤金吧?”
我越算越美,指尖在一锭十两重的官铸金元宝上反复摩挲,口水都快滴到金子上了:
“到时候我就在王爷坟头哭上三天三夜,转头就揣着这匣子宝贝假死脱身,一路南下直奔苏州府!先在太湖边上买座三进三出的大水榭,池子里种满荷花,再花两千两银子,去江南最好的小倌馆里挑十个,不,挑十二个身高八尺、宽肩窄腰、有八块腹肌的俊俏面首!”
我掰着手指头算得眉飞色舞:
“一三五让穿白衣的书生面首给我剥葡萄念艳词,二四六让穿劲装的武生面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舞剑给我下酒,剩下的四个轮流给我捏腿捶背暖被窝!哪像现在,天天对着上面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活死人,连摸一下手都得防着被他拧断脖子!”
正畅想着江南的温柔乡,我低头把裙摆上的金元宝往匣子里装,数到最后一排时,动作忽然停住了。
“十二、十三、十四。”
我揉了揉眼睛,把匣子里的金元宝全倒出来,重新摆成两排。
一、二、三、四,十四?
怎么只有十四锭?!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不对啊!上个月太妃赏了我五锭,我从账房顺了四锭,从萧凛书房的笔筒底座抠了三锭,再加上前天从他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五锭。五加四加三加五,那明明是十七锭金元宝啊!
怎么凭空少了整整三锭?!那可是三十两黄金,折合白银三百两,能买一个半八块腹肌的面首呢!
“见鬼了?难道王府里有耗子成精,专偷金元宝不偷碎银子?”
我趴在床底下把砖坑里里外外摸了三遍,连半粒金渣子都没摸着,反倒蹭了一鼻尖的灰。
我气得咬牙切齿,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对着头顶的床板无声地挥了两下拳头,把十四锭金元宝重新锁回紫檀匣子里,塞回青砖底下盖严实。
等我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爬出来、蹑手蹑脚地躺回拔步床外侧的脚踏小榻上时,我浑然不觉那层层叠叠的青纱床帐后头,原本应该双目失明、人事不省的靖安王萧凛,正静静地侧卧在锦被之中。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他那双白天还蒙着灰翳的凤眸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正透过帐幔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撅着屁股爬出来的滑稽背影。
他搭在锦被内侧的修长手指扣着床沿,手背青筋突起,极力忍笑,嘴角抿得死紧,胸腔更是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险些溢出的低笑咽回喉咙里。
五加四加三加五,等于十七?
她前天从他枕头底下顺走的压根只有两锭,另外三锭被她自己塞进了梳妆台底下的脂粉盒里,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偏偏这小财迷算术烂得令人发指,记错了账不说,还敢拿着他的钱,盘算着等他咽气去江南买十二个八块腹肌的面首?
萧凛眸色暗了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眸子里掠过危险又纵容的微光。
3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爬起来伺候萧凛洗漱时,整个人还沉浸在痛失三锭金元宝的悲痛之中。
连喂他吃虾仁碧粳粥时,我都心不在焉,差点把粥勺戳进他鼻孔里。
萧凛却像是毫无察觉,从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
“今日是八月十三,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宫里和各府送来的节礼单子都在书案上,本王眼盲不便,王妃替本王把礼单和私库的回礼核对一番吧。”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耳朵刷地竖了起来:“让我核对私库礼单?!”
靖安王府的私库啊!
听说萧凛在北疆打了胜仗,圣上赏赐的黄金万两、奇珍异宝全堆在后院那座铁桶般的私库里,平时都由老管家拿着铜钥匙看守,我眼馋了足足三个月,连私库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
我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故作矜持地叹了口气:
“王爷,妾身在闺中只读过《女诫》《列女传》,向来视金钱如粪土,看到黄白之物就头晕眼花,只怕算不好这些俗物,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话音未落,我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到了书案前,一把抓起了那本厚厚的烫金礼单。
萧凛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地对着虚空点了点头:“无妨,王妃只管照着单子念给本王听,算不清的账,本王教你。”
我清了清嗓子,翻开礼单第一页,眼珠子差点粘在纸上抠不下来。
“南海进贡的千年红珊瑚树两株,东珠三斛,赤金累丝嵌猫眼石凤穿牡丹步摇一对,官铸十两金元宝,二百锭?!”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
萧凛慢悠悠开口:“把那对赤金嵌猫眼石步摇勾掉,既入了王府的门,哪有再往外送的道理。直接拨进东厢房,给王妃压箱底。”
我手里的朱砂笔啪嗒一下掉了,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墨:“给、给我?王爷,那可是价值千金的贡品,妾身戴着怕是会折寿吧!”
虽然嘴上说着折寿,我的手已经飞快地捡起朱砂笔,在那对步摇名字上画了三个大红圈,生怕老管家看不见。
萧凛唇角微扬:“王妃每日在床前哭得肝肠寸断,连脸都哭瘦了一圈,若不多戴些沉甸甸的金器压着,本王怕哪日一阵风把王妃吹跑了。”
我老脸一红,心虚地摸了摸这半个月因为偷吃厨房宵夜而明显圆了一圈的下巴,赶紧低头继续翻账本。
好不容易熬到当天夜里亥时三刻,我连试探都省了两道,确认萧凛睡熟后,立刻钻进拔步床底,撬开了那块青砖。
我本来只是想再检查一遍砖坑四周有没有老鼠洞,谁知一打开紫檀木匣子,我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床底下。
原本摆着十四锭金元宝的夹层里,整整齐齐躺着十七锭黄澄澄的金元宝!
最上面多出来的那三锭,成色崭新,底部还印着今年内务府刚铸的大盛官银局戳记,甚至连摆放的朝向都跟我平时习惯的一模一样!
而在那三锭金元宝底下,还压着我前天用后槽牙咬出两个深牙印的一块碎银子!
我抽了口冷气,把那三锭金元宝拿起来左看右看,又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是真的!十足的赤金!
“老天爷,难道是我昨天晚上数钱数得太虔诚,感动了靖安王府死去的列祖列宗,老王爷半夜显灵从地府给我送了三锭金元宝上来平账?!”
我双手合十,对着床底黑漆漆的墙角连拜了三拜:
“多谢老王爷显灵!等您儿子咽了气,我拿抚恤金去江南买十个面首时,一定在太湖边上给您老人家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您烧纸钱、供大猪头!”
“咳咳!”
头顶的拔步床内,突然响起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呛咳声,震得整张大床都跟着晃了晃。
我吓得三魂丢了两魄,手忙脚乱地把匣子塞回砖坑,盖上青砖,一骨碌滚出床底,扑到床帐前干嚎: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可是夜里着了凉?”
青纱帐内,萧凛半支起身子,一只手紧紧抵在唇边,耳根在昏暗的烛光下红得有些反常,嗓音更是哑得厉害:
“无碍,本王方才做噩梦,梦见先父拿着马鞭追着本王抽,说本王若是敢在十月十五咽气,他就把本王从祖坟里刨出来。”
我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一边替他掖被角一边安慰:“梦都是反的!老王爷那是疼您呢!”
心里却暗暗嘀咕:老王爷怎么还两副面孔呢?刚给我送完金元宝,转头就不让儿子咽气,他要是不咽气,我的三千两抚恤金和十二个八块腹肌的面首找谁领去?
4
八月十四这天晌午,王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通传声。
萧凛的三皇兄萧景琰,竟领着我那位嫌贫爱富悔了婚的嫡姐阮明珠,打着中秋前夕探望皇弟病体的旗号,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厅。
我推着萧凛的轮椅出来时,阮明珠正穿着一身只有正妃才配穿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满头珠翠地坐在客位上,手里摇着一柄象牙团扇,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三个月前她死活不肯嫁进靖安王府,转头就借着镇国公府的势,成了三皇子萧景琰最受宠的侧妃。如今三皇子在朝中呼声极高,隐隐有代掌东宫之势,她见了我,自然跟见了脚底泥没什么两样。
“哟,这不是五妹妹吗?怎么才嫁进来三个月,就穿得这般素净寒酸?”
阮明珠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袄裙,掩唇娇笑起来:
“也是,靖安王殿下如今病入膏肓,王府里怕是连抓药的银子都紧巴。妹妹这脸色蜡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短了你的吃穿呢。”
我低着头站在轮椅后,眼圈说红就红,心里却在冷笑。
我穿半旧袄裙,那是因为这件衣裳里面缝了八个特制的大布兜,方便我随时随地往里头塞顺来的金银细软!要是穿她身上那种紧巴巴的云缎裙,我连个银锞子都藏不住!
主位旁的三皇子萧景琰摇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轮椅上面无血色的萧凛:
“七弟,近来可好些了?父皇前日还在早朝上念叨你,说你当年在北疆统领三十万铁骑何等威风,如今却连床都下不得,实在令人唏嘘。这是本王特意从太医院求来的千年血参,给你吊命用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三皇子随从捧着的锦盒,又瞥了一眼萧凛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别人不知道,我这三个月天天替萧凛擦身换药,心里可清楚得很:萧凛身上的毒压根跟北疆胡人无关,分明是京城皇室秘传的奇毒醉清风。
这位好三皇兄今天特地领着阮明珠登门,哪是来送血参的,分明是因为明日中秋宫宴圣上要重议储君与北疆兵权归属,他怕萧凛装病留有后手,特意跑来试探虚实的!
不出所料,三皇子话音刚落,阮明珠便端起丫鬟刚奉上来的滚烫碧螺春,故作亲热地起身走到萧凛轮椅前:
“妹夫,明珠敬您一杯茶,祝您早日康复,哎呀!”
她手腕故意一歪,那一整盅刚用沸水冲泡、滚烫刺骨的茶汤,连同锋利的青瓷茶盏,竟直挺挺地朝着萧凛毫无防备的双膝与眼门砸了过去!
若是常人哪怕双腿不便,只要眼睛能看见半点光影,面对迎面砸来的滚水瓷盏,眼睑也必定会本能地眨动躲闪!
三皇子萧景琰的折扇停在半空,一双阴鸷的眼睛直勾勾盯在萧凛脸上。
然而,轮椅上的萧凛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那双蒙着灰翳的凤眸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那滚烫的茶盏朝自己膝头砸落!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念头:
他腿上盖着的那条玄狐皮护膝,可是西域进贡的整张紫貂并玄狐皮缝的,市值五百两纹银!我已经盯了半个月,准备后天就拆下来藏进床底砖坑里,要是被这碗滚茶泼上去烫秃了毛,还怎么当五百两?!
“王爷小心!”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从轮椅后头扑了出去!
我不仅用袖子兜头接住了那只青瓷茶盏,将滚水全泼在了自己厚实的棉袄袖筒上,还顺势往旁边一歪,哎哟一声重重撞在阮明珠的小腿迎面骨上!
伴随咔嚓一声脆响,阮明珠惨叫着摔了个四脚朝天,头上那支价值三百两的极品翡翠步摇飞出去老远,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借着跪起身扶轮椅的动作,膝盖毫不客气地往那支翡翠步摇上一压,直接把步摇尖儿碾断成两截,顺手将断下来的那颗水头最好的翡翠珠子捞进袖袋。
“王爷!您没烫着吧王爷!”
我扑在萧凛膝头,把那条完好无损的玄狐皮护膝牢牢抱在怀里,转头对着地上的阮明珠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知道你如今是三皇子跟前的红人,瞧不上我们王爷眼盲腿疾!可王爷再落魄也是皇室宗亲、曾经的大盛战神啊!你就算要拿滚水作践人,冲我阮枝枝来便是,为何要当众毁王爷的颜面?你不如拿刀把我和王爷一块儿捅死算了!”
正厅外头原本就聚着不少来看热闹的家丁丫鬟,听我这么一嗓子嚎出来,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三皇子萧景琰脸色铁青。
他既试探出萧凛确实是个毫无知觉的真瞎子,又怕落个刻薄残疾皇弟的恶名传进宫里,只得沉着脸呵斥了阮明珠两句,又指了指桌上一尊纯金打造的麒麟镇纸:
“弟妹言重了,明珠也是一时失手。这尊赤金麒麟镇纸便留给七弟压惊,本王改日再来探望!”
“这怎么好意思呢,那妾身就替王爷谢过三皇兄了!”
我眼泪还没干,右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把那尊足有二十两重的赤金麒麟镇纸抱进了怀里,生怕他反悔收回去。
轮椅上的萧凛垂着眼睫,任由我趴在他膝头忙活,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在轮椅边缘轻敲了两下,唇角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5
三皇子去前院更衣的空档,吃了大亏的阮明珠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趁我端着茶盘去后厨换水时,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在九曲回廊的假山后头堵住了我。
“阮枝枝,你刚才在正厅里演给谁看呢?!”
阮明珠揉着被我撞青的小腿,咬牙切齿地扬起手就要扇我耳光。
我早就防着她这一手,脚下一滑直接蹲了下去,抱住她的大腿就开始干嚎:
“姐姐饶命啊!我要是不在王爷面前演得情深义重一点,那个瞎眼暴君半夜发起疯来就会拿马鞭抽死我啊!姐姐你不知道,我这双手都快被王府的冷水泡烂了,每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阮明珠一巴掌挥了个空,低头看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看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裙,脸上的狐疑立刻散了大半,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鄙夷。
“算你识相!”
她嫌恶地踢开我的手,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白瓷药瓶,塞进我手里:
“方才殿下已经试探过了,萧凛那双眼睛确实瞎得透透的,跟个死人没两样。但他手里还捏着北疆三十万大军的虎符暗印,父皇明日中秋夜宴恐怕还想召他入宫问话。你今晚把这包软骨散混进他的九转黄连汤里,再从他书房暗格里把北疆布防图偷出来交给殿下的人。”
我捏着那个白瓷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姐姐,这可是诛九族的杀头大罪啊!万一被发现了。”
“怕什么?他一个瞎子,身边连个得用的护卫都没剩几个!”
阮明珠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半截用红绸包着的白玉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那个贱婢亲娘死前留给你的白玉簪,还在我妆匣里锁着呢。只要你今晚办妥了差事,明日一早我就把整支簪子还你,再求殿下赏你五百两银子,放你出府自谋生路!”
我看着那半截白玉簪,眼神冷了下来。
其实我生母留给我的真正遗物,早就缝在我贴身的小衣夹层里了,阮明珠手里那支不过是我当年故意拿去当铺仿造的假货。
不过嘛,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我立刻露出一副贪婪又畏缩的表情,一把抓住阮明珠的衣袖:
“姐姐说的是真的?可、可王府书房外头还有两个老管家守着呢,我手里半文钱都没有,拿什么去买通他们打酒喝?姐姐好歹先给我点打点费呀!”
阮明珠皱起眉头:“我出门急,哪带了多少现银?”
我眼睛一亮,目光直接锁死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姐姐手腕上这对赤金累丝嵌满红宝的绞丝镯子就挺好!还有您荷包里那叠银票,先借妹妹使使,等今晚偷出了布防图,咱们两清!”
不等阮明珠反应过来,我发挥出三个月里在王爷身上练出来的绝顶摸金手艺,双手一错一撸,只听叮当两声脆响,她手腕上那对沉甸甸的赤金嵌宝镯子已经到了我手里,顺手还把她腰间荷包里的二百两银票摸了个精光!
“你!阮枝枝你这个强盗!”
阮明珠捂着光秃秃的手腕气得直哆嗦,刚要发作,前院突然传来三皇子随从催促启程的脚步声。
我赶紧把金镯子和银票往袄裙暗兜里一塞,拍着胸口冲她挤眉弄眼:
“姐姐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晚子时,我一定把药给王爷灌下去!姐姐快走吧,别让人撞见了!”
阮明珠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只得咬牙跺脚,领着婆子匆匆离去。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我脸上的谄媚立时收得干干净净。
我拔开那个白瓷瓶的塞子闻了闻。什么狗屁软骨散,里头掺了足足三钱剧毒的断肠草粉,一碗灌下去,萧凛今晚就得七窍流血暴毙在床上!
萧凛要是死于非命,宫里查下来,我这个贴身伺候药石的替嫁王妃第一个就得被拉去菜市口凌迟处死,到时候别说三千两抚恤金和十二个八块腹肌的面首了,我连床底下那匣子金元宝都带不走!
“想拿姑奶奶当枪使,还想黑我的抚恤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撇了撇嘴,走到后院的荷花池边,随手把那一整瓶毒粉倒进了大白鹅的食槽里,搅拌了两下,看着两只抢食的老鼠吃了一口当场翻白眼蹬了腿,这才拍拍手,揣着刚讹来的两只大金镯子和二百两银票,喜滋滋地回寝殿藏钱去了。
6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夜。
因着萧凛对外宣称病重眼盲,圣上免了他入宫赴宴的礼数,只赏下了几桌御膳。
晚膳过后,外头天色渐暗,一轮满月升上中天。
我刚想找个借口溜回床底把昨天讹来的金镯子再擦一遍,轮椅上的萧凛放下盲杖,缓声道:
“今晚中秋,按祖制当沐浴更衣以谢皇恩。把暗卫和丫鬟都撤下去,王妃亲自伺候本王去耳房汤池沐浴。”
我脚步一顿:“啊?我、我一个人伺候?”
前三个月他因为腿上有伤,每回都是只让我擦擦后背和手臂,怎么今晚突然要下汤池了?
可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我也不敢违抗,只得应了一声,推着他进了寝殿东侧的汉白玉温汤池。
耳房里水雾氤氲,温热的泉水里漫着龙涎香与松木气味。
我低着头替萧凛解开玄色外袍与里衣的系带,当最后一层雪白的中衣从他宽阔的肩头滑落时,饶是我这颗心里只有金元宝的财迷心窍,也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这瞎子虽然成天坐在轮椅上装死人,但这身子骨未免也太有料了吧?!
水雾之中,男人肩宽腰窄,背脊挺拔如松,冷白如玉的肌肤下覆着一层极具爆发力的流线型薄肌。尤其是那紧实的小腹上,八块棱角分明、对称完美的腹肌随着呼吸起伏,人鱼线一路没入水波深处,简直比画册里那些江南头牌面首还要勾人十倍!
我盯着那八块腹肌看了足足五息,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反正他眼瞎看不见,又快咽气了,我天天伺候他端茶倒水,趁现在摸一把验验成色,以后去江南挑面首的时候好有个参照标准,这不算占他便宜吧?
想到这里,我壮着胆子伸出右手,借着替他撩水擦身的动作,五指张开,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他滚烫紧实的八块腹肌上,还顺手从上往下狠狠摸了一把!
嘶,硬得像铁块一样,手感绝了!
就在我准备再捏一下侧腰试试弹性时,原本闭目养神的萧凛突然动了。
一只沾着水珠的大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攥住了我还在他腹肌上作乱的手腕,反手将我的掌心牢牢按在他滚烫剧烈跳动的左胸膛上!
伴随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我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跌跪在汤池边缘的汉白玉台阶上,上半身几乎被他拉进了水雾弥漫的怀里。
萧凛湿透的墨发垂落下来,有几缕擦过我滚烫的耳垂与颈窝,激起一阵战栗。
他俯身逼近我,高挺的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鼻梁,温热而极具侵略性的呼吸喷洒在我唇瓣上,嗓音低沉暗哑得像古琴的尾音:
“王妃方才摸得这么仔细,是在替本王试水温,还是在量尺寸?”
我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结结巴巴地狡辩:“试、试水温!妾身怕水太凉冻着王爷的肚脐眼!”
萧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引着我的指尖,从容顺着他紧实的胸肌轮廓往下滑了一寸:
“那王妃试出结果了么?本王这身板,比起江南水榭里那些一三五剥葡萄、二四六光着膀子舞剑的俊俏儿郎,孰优孰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整张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
一三五剥葡萄?!二四六光着膀子舞剑?!
那不是我前天半夜钻在拔步床底下撬青砖数钱时,自己对着金元宝小声嘀咕的话吗?!
他怎么会知道得一字不差?!
我惊恐万状地抬头看向萧凛的眼睛,却见他那双凤眸依旧蒙着一层灰白翳色,毫无焦距地对着我的额头方向。
“王、王爷怎么会突然提起什么江南儿郎?”我声音抖得像筛糠。
萧凛松开我的手腕,从容往后靠回池壁上,神色淡漠地道:
“本王昨晚浅眠,听见王妃在脚踏上说梦话,吵得本王半宿没合眼。怎么,王妃连做梦都想着改嫁?”
敢情是我说梦话被他听见了!
我悬到嗓子眼的小心脏啪嗒一下落了回去,赶紧拍着胸口赌咒发誓:
“绝对没有!妾身说的那都是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妾身心里只有王爷一人,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死鬼!”
萧凛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没再深究。
我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伺候他穿好寝衣退回寝殿后,心里却隐隐生出一股危机感。看来以后半夜在床底数钱的时候得彻底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蹦了!
7
中秋夜过了子时,外头的更鼓刚敲过三声。
我躺在拔步床外侧的脚踏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想到今天从阮明珠手腕上撸下来的那对赤金嵌宝绞丝镯子还没正式入库登记,我就像浑身有蚂蚁在爬,终于还是没忍住,掀开薄被,再一次熟练地钻进了拔步床底下。
撬开青砖,抱出紫檀木匣,我把那对金镯子和二百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十七锭金元宝旁边。
算上今天的新进项,这一个紫檀大匣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三十多斤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全是踏实感!
就在我准备把匣子锁上放回砖坑的刹那,寝殿紧闭的雕花木窗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
伴随咔嚓一声巨响,刺骨秋风裹挟着杀气倒灌而入,十几道身着夜行黑衣、手持淬毒钢刀的蒙面死士破窗闯入,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直奔拔步床而来!
“动手!殿下有令,取萧凛首级者赏黄金千两,连同那个替嫁的庶女一并剁碎喂狗,造成流寇入府劫掠的假象!”
为首的独眼刺客头目厉喝一声,手中九环大刀裹着劈山断石的狠劲,当头就朝拔步床的青纱帐劈了下去!
我躲在床底下,听见要把替嫁的庶女一并剁碎、还要伪造劫掠现场,浑身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阮明珠和三皇子萧景琰这两个天杀的王八蛋!
发现我没在药里下毒,竟然直接趁着中秋夜派死士夜袭王府,不但想要萧凛的命,还想抢我攒了三个月的金元宝?!
伴随砰的一声巨响,刀锋劈断床柱,木屑纷飞。
那个独眼刺客头目一刀劈空,低头瞥见拔步床底露出的一角月白裙摆,以及我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只描金紫檀木匣子,独眼里立刻迸出贪婪的凶光:
“床底下还藏着那个小娘皮!哟,怀里还抱着王府的宝匣!小的们,先把这小娘皮拖出来宰了,匣子里的金银归咱们兄弟分!”
说着,独眼头目一脚踹翻外侧的脚踏,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我怀里的紫檀金匣抓了过来!
抢我的命可以商量,抢我的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这可是我哭了三个月生姜水、熬了九十个大夜、一分一厘抠出来的养老钱和面首基金!
我眼珠子一下红得像滴血的兔子,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拔山扛鼎的力气,双手牢牢托住那只塞满十七锭金元宝、一尊赤金麒麟镇纸、两只大金镯子和无数银锭的三十斤紫檀大木匣,趁着独眼头目把脑袋探进床底的当口,抡圆了胳膊,照着他的天灵盖和鼻梁骨就狠狠砸了下去!
“去你祖宗的!敢抢姑奶奶的棺材本,我砸死你个龟孙!”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寝殿内炸开!
那只包了黄铜护角、重达三十多斤的实心紫檀金匣,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独眼刺客头目的面门上!
只听咔嚓一声鼻梁骨粉碎的脆响,独眼头目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门牙混着鼻血狂飙而出,两眼一翻,三百斤的壮硕身躯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脑袋底下漫开一滩鲜血!
满屋子正在挥刀的十几个黑衣死士全都僵住了,齐刷刷地扭头看着我这个从床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大木匣、满脸杀气的柔弱王妃。
“看什么看!谁敢动我的金元宝,我跟谁拼命!”
我把三十斤重的紫檀匣子横在胸前当盾牌,色厉内荏地冲他们吼了一嗓子。
两个离得最近的死士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骂道:“妈的,一个臭娘们也敢逞凶,剁了她!”
两柄淬毒的钢刀一左一右,劈开空气直斩我的脖颈!
我抱着沉重的木匣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绝望地闭上眼。完了,这下真要跟我的金元宝一起殉葬了!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耳畔铮的一声响起龙吟剑鸣!
一道霜雪般的寒光自拔步床内暴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鲜血飞溅的闷响声中,那两柄即将劈中我脑袋的钢刀竟被生生震断成四截!随后两具尸身软绵绵地栽倒在我的脚边!
我睁开眼,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紫檀金匣,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拔步床前,那个三个月来一直双目失明、双腿瘫痪、连喝口药都要我喂到嘴边的病弱王爷萧凛,此刻正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寝衣,身姿挺拔如苍松般稳稳地立在殿中!
他右手握着一柄寒光森然、刃口滴血的三尺青锋长剑,左手负在身后,原本蒙着一层灰翳的双眸,此刻漆黑凌厉、清明慑人,哪有半点盲人的模样?!
8
“萧、萧凛还能站起来?!他的眼睛根本没瞎!!”
剩下的十名黑衣死士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想往窗外逃窜。
萧凛冷哼一声,周身杀气暴涨,身形一晃便已欺身而上,长剑在月色下挽出数道森寒剑花。
不过短短五个呼吸之间,剑气纵横,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戛然而止。
十名精锐死士竟连一招都没能走过,全数被一剑封喉,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就在最后一名死士倒地的同时,寝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三皇子萧景琰身披明光铠,领着盛装打扮的嫡姐阮明珠和上百名甲胄鲜明的巡防营兵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边闯一边假惺惺地高呼:
“七弟!本王巡城路过,听闻靖安王府有流寇夜袭,特带兵前来救驾!七弟你若是已经遭了流寇毒手,本王定替你。”
萧景琰假模假样的哭腔还没喊完,在看清殿内景象的刹那,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当场卡死在喉咙里!
他身旁的阮明珠原本正准备拿帕子擦眼泪看我和萧凛的死状,此刻更是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直勾勾盯着殿中提剑而立、满身煞气的修长男人,失声尖叫起来:
“不可能!!你的腿怎么可能是好的?!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没有瞎?!”
萧凛从容用一方雪白帕子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那双漆黑幽暗的凤眸冷冷扫过面色惨白的萧景琰与阮明珠:
“怎么,三皇兄与阮侧妃看到本王还活着,似乎很失望?”
萧景琰脸色骤变,急退半步,握住腰间佩刀厉声喝道:
“萧凛!你竟敢欺君罔上,假装眼盲瘫痪欺瞒父皇与满朝文武!来人,给本王将这个欺君逆臣拿下!”
然而他身后的巡防营兵丁还没来得及拔刀,王府四周的院墙与屋脊之上,刷地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数百名身披玄甲、手持强弩的御林军如铁桶般将整个前院团团围住!
御林军统领沈阔手持明黄圣旨,大步踏入殿门,冷声喝道:
“三皇子萧景琰勾结北疆细作,在靖安王班师酒中暗下奇毒醉清风,更于中秋夜私调巡防营、派死士夜袭亲王府邸!陛下早已密令靖安王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什么?!”
萧景琰双腿一软,脸白如纸地瘫坐在地:“父皇早就知道了,这不可能,这全是萧凛设下的局?!”
“不错。”
萧凛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俯视睨着他,“从三个月前大婚当晚本王逼出双目余毒开始,你们往王府塞的每一个眼线、送的每一碗毒药,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演戏。只可惜你们连本王的王妃都收买不动,反倒赔了两只金镯子和二百两银票。”
听到两只金镯子和二百两银票这几个字,旁边的阮明珠转过头,目眦欲裂地盯着正蹲在角落里把摔出来的金叶子往匣子里捡的我:
“阮枝枝!你这个贱人!你早就知道他没瞎是不是?!你合起伙来骗我?!”
我赶紧把最后一片金叶子塞进紫檀匣子里,一脸无辜地抬头看她:
“天地良心啊姐姐,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王爷没瞎的!再说了,你昨天给我的那瓶断肠草粉那么劣质,我倒进后院鹅食槽里,连老鼠吃了都翻白眼,我要是真给王爷喝了,谁还给我发三千两贞节抚恤金啊?”
阮明珠听完这话,再看看器宇轩昂、大权在握的萧凛,想到自己当年为了逃避冲喜死活把这桩泼天富贵的正妃姻缘推给了我,自己却跑去给一个马上要沦为阶下囚的废皇子当妾,急火攻心,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晕死在地上。
9
御林军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将萧景琰、阮明珠以及地上的刺客尸首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板上的血迹都被暗卫用热水擦洗了三遍。
原本杀气腾腾的寝殿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蹲在拔步床旁边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三十斤重的紫檀木匣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完了完了完了!
萧凛根本没瞎!而且是从三个月前大婚当晚就没瞎!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三个月来,我白天趴在他膝头拿生姜水抹眼睛哭丧、顺手抠他腰带上的北珠和狐裘上的金扣子,他全看见了?!
还有我每天半夜三更撅着屁股钻进床底下撬青砖、蘸着唾沫数金叶子、念叨着等他十月十五一蹬腿就拿三千两抚恤金去江南买十二个八块腹肌的面首,他也全都在床帐后头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里,我头皮一阵发麻,后颈嗖嗖发凉,总觉得那柄削铁如泥的青锋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趁着萧凛正背对着我在外间桌案前净手,我抱紧怀里的紫檀金匣,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刚刚被刺客踹破的雕花木窗边挪过去。
只要翻出这扇窗,我就算不回镇国公府,手里这三十斤金银细软也够我去江南买个小院子苟活下半辈子了!
我刚把一条腿迈上窗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凉低沉、似笑非笑的嗓音:
“王妃这是打算抱着本王的私房钱,连夜去苏州府买水榭、挑面首么?”
我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往窗外跳,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从身后探了过来,一把扣住了我纤细的脚踝,稍一用力,便将我整个人连人带匣子从窗台上拖了回来!
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经被萧凛打横抱起,迈着修长稳健的步伐走回拔步床前,直接将我扔进了铺着软绵云锦被褥的大床深处!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护住我的紫檀匣子,萧凛高大的身躯却已经欺身压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床沿,双手撑在我耳侧,宽阔的肩背将头顶的烛光尽数拢住,整个人裹着沐浴后的松木香气与丝缕血气,将我严严实实地困在他与床板之间。
我紧紧抱住胸前的木匣,闭着眼睛大喊:
“王爷饶命!妾身虽然抠了您的北珠、顺了您的金扣子、拿了您的麒麟镇纸,但妾身也是为了帮您麻痹三皇子才演得那么逼真的!您要是实在气不过,这匣子金元宝我还给您一半,不,还给您三成,求您留妾身一条小命!”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愉悦的闷笑。
我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萧凛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没有了灰翳的遮挡,那双凤眸黑亮得惊人,眸子里哪有什么暴戾杀意,分明盛满了戏谑与隐忍了整整三个月的滚烫笑意。
他从容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三锭沾着一点玫瑰脂粉香的十两金元宝,随手一抛,叮当一声扔进了我怀里的紫檀木匣上:
“五加四加三加两锭,原本一共只有十四锭。这三锭是你前天自己塞进梳妆台底层脂粉盒里忘了拿的,偏在床底下哭着喊着少了三锭,砸了本王半宿的床板。本王那晚若不先从私库摸三锭替你把账平上,王妃这几日怕是连喂本王喝粥都要把勺子戳进本王鼻孔里了。”
我彻底呆住了,低头看看匣子上的三锭金元宝,又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萧凛,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床底下多出来的那三锭金元宝,不是老王爷显灵从地府送来的,是、是你半夜偷偷帮我补上的?!”
“不然呢?”
萧凛伸出手,捏住我因为偷吃宵夜而圆润了一圈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着我微红的唇瓣,眸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嗓音沙哑得厉害:
“本王不仅替你平了三个月的烂账,还天天在床帐后头看你撅着屁股撬本王的床砖,听你盘算着等本王十月十五一咽气,就拿三千两抚恤金去江南买十二个八块腹肌的面首。”
说到十二个面首时,他眼神暗沉下来,顺手抽走我怀里的紫檀金匣放到一旁,反手咔嗒解开了腰间的白玉带,俯身吻住我惊呼出声的唇瓣:
“金元宝全归你,整个靖安王府的私库钥匙明日也交给你保管。只是本王替你垫了那么多金子,这利息总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滚烫的掌心扣住我的细腰,拉着我的手按在他棱角分明的八块腹肌上,气息灼热地抵着我的耳廓低笑:
“王妃不妨今晚就亲自验验,本王这一个,到底够不够抵你江南那十二个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