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误入花深处】
别人穿书抱大腿,她穿书改剧本——少女漫里的“占位女孩”,偏要在紫藤花开尽之前,亲手把悲剧画成喜剧。
卷首语:所有占位的女孩,都该有自己的名字。
————————————————
第一章 画中人醒来
祝晚晴死在那张堆满稿子的办公桌上。
连续第七个加班夜,她盯着屏幕上《紫藤之夜》第八卷的最后一页——“少女提着裙摆,走向钟楼。(待续)”——心脏骤停,再没睁开眼。
再睁眼,帐顶绣着一串垂落的紫藤。
“艾薇拉小姐,您可算醒了!”蒂娜扑过来,眼圈都红了,“您昏睡了一整天,老爷一直守着……”
祝晚晴——不,现在该叫艾薇拉·冯·克莱斯特——僵硬地转过头。
镜子里是个陌生少女:玫瑰金长发,紫罗兰色眼睛,一张苍白漂亮的脸。
标准的少女漫女主脸。
可惜,她是恶毒女配的脸。
《紫藤之夜》,她追了八年的少女漫。第八卷结尾,占着女主位置的假千金被当众揭穿,提着裙子走向钟楼。作者在那里玩消失,漫画无限期休刊。
全网读者都在骂作者。
只有她哭了一整夜。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女孩不是坏。她只是太怕再一次被丢下。
“小姐?”蒂娜怯怯地伸手,“您脸色好白,要不要请医生?”
“蒂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今天,是不是伊莲娜小姐要回来?”
蒂娜愣住了:“您怎么知道?老爷正要同您说呢——十三年前被抱走的伊莲娜小姐,找回来了!”
轰。
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来了。情节,来了。
按原著,今晚她会去正厅,哭着闹着,把“恶毒女配”四个字坐实;三天后,“嫉妒真千金”的传闻会贴满王都;半年后,钟楼之上,裙摆会像花瓣一样落下去。
一个三章后就要领盒饭的角色,拿什么跟剧本斗?
“小姐,您的手好凉……”
“没事。”
艾薇拉慢慢坐起来,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那么,问题只剩一个了——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凭什么她领盒饭?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
“蒂娜,帮我梳头。挑最正式的那条裙子。”
“小姐要出门?”
“不出门。”她轻声说,“去认个亲。”
正厅里燃着暖炉,卡尔·冯·克莱斯特侯爵坐在壁炉前,背忽然驼了下去。
十三年的寻找,十三年的歉疚,把这个一向严厉的父亲熬成了老人。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粗布裙子的少女,瘦得像风里的芦苇,正睁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惊慌地打量四周。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艾薇拉脑子里自动响起了配音——
【女主角,已上线。】
【任务:苟住。】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伊莲娜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欢迎回家,伊莲娜小姐。”
满厅寂静。
伊莲娜慌了:“你……你不怪我吗?我抢了你的位置……”
“这个家从来不是你抢我的。”艾薇拉握住她冰凉的手,笑了,“是我借住的。借的东西,总要还的。”
侯爵别过脸去,肩膀轻轻发抖。
伊莲娜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缺了一只眼睛。
艾薇拉的呼吸停了。
因为她枕头底下,躺着一模一样的另一个。
“妈妈说……”伊莲娜的声音很小,“夫人说,我小时候,有个妹妹,抱着一个和我一样的娃娃。”
蒂娜“呀”地叫出声,眼泪掉了下来。
两个娃娃并排放进伊莲娜掌心。一大一小,一旧一新,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艾薇拉鼻子一酸,赶紧抬头望天花板。
——等等,现在感动还太早。
她还没活过第三章呢。
“艾薇拉小姐。”
一道冰冷的男声,忽然从厅门口传来。
艾薇拉回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极高的年轻男人,蓝黑色军服,银狮徽章,眉眼像被霜打过。
蒂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
“塞西尔公爵……”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伊莲娜身上,微微一躬:“伊莲娜小姐,别来无恙。”
然后,他看向艾薇拉。
那双眼冷得像冰,却像刀子一样,慢悠悠在她脸上刮了一遍。
“占有别人人生十三年——”
“滋味如何?”
艾薇拉:“……”
【警告。死亡flag,已就位。】
————————————————
第二章 归来的女孩
那天晚上,艾薇拉躺在公主床上,睁着眼数帐顶的紫藤花。
一共四十七朵。她数到第三遍,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她,祝晚晴,在现代的二十八年,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唯一暗恋过的学长,婚礼请柬还是她亲手排的版。
“老天爷。”她对着帐顶喃喃,“穿都穿了,就不能给我配个温柔的男二吗?”
门口飘来一句:“男二不行吗?”
“……蒂娜?”
“是我。”蒂娜探进半个脑袋,眼神八卦,“小姐,您是在担心伊莲娜小姐吧?别担心,老爷把最好的朝阳房间给她了,还要办一个赏花宴,正式介绍给王都呢。”
艾薇拉一骨碌坐起来:“赏花宴?”
“是呀。露易丝小姐也来,还有菲利普亲王殿下——听说,他是替塞西尔公爵来送王宫文书的。”
艾薇拉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
按原著,赏花宴就是她噩梦的开始——她在宴上嫉妒伊莲娜,当众失态,被塞西尔当场戳穿,从此坐实“恶毒女配”之名。
“蒂娜,我问你。”艾薇拉严肃地扳过小女仆的肩膀,“如果有一天,我脑子进水,想要欺负伊莲娜,你该怎么办?”
“啊?”
“拦住我。”艾薇拉一字一顿,“拿蛋糕堵我的嘴,用绳子把我捆在床上,都行。总之,绝不许我作死。”
蒂娜:“……小姐,您到底在担心什么呀?”
“担心你们全员情节工具人,而我是第一个下线的。”
她重新躺平,望着帐顶,在心里给自己立了四条规矩:
一,对伊莲娜好,比对亲妹妹还好。
二,远离塞西尔,见面退三步。
三,找到机会,主动把“未婚妻”的位置双手奉还。
四,学画画,攒小钱,争取在钟楼情节到来之前,攒够跑路费。
“完美的苟命计划。”她满意地闭上眼睛。
闭上眼,原主的记忆便涌了上来。
十三岁以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母亲总在画室里,一画就是一整天,身上有股松节油的味道。母亲“病故”后,舅父把她接进这座庄园,给她改名“艾薇拉”,对外只说,是远亲家寄养的孤女。
四舍五入,穿书之前寄人篱下,穿书之后,还是寄人篱下。
“……命真苦。”她嘀咕。
转念又一想:不对。原主至少有侯爵舅父罩着,有软床睡,有蒂娜使唤。她祝晚晴在现代有什么?只有加班、泡面和还不完的花呗。
“这么一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好像……也不是很苦?”
帐顶的紫藤花在烛光里轻轻晃动。她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伊莲娜归来那一夜,原主曾经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害怕。害怕这个真正的“大小姐”回来,会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放心吧。”艾薇拉对着黑暗轻声说,“这个家,谁也赶不走谁。”
“我保证。”
“小姐。”蒂娜又探头,“还有一件事。”
“说。”
“老爷请您明天去书房。”蒂娜小心翼翼,“他说……关于您母亲的事,是时候告诉您了。”
艾薇拉猛地睁眼。
帐顶的紫藤花在烛光里晃了晃,像一串紫色的星星。
她这个身体的原主,十四年前被抱进这座庄园。关于亲生父母,她只知道“病故”两个字。
“知道了。”她轻声说,心跳得有点快,“明天,我去。”
窗外,紫藤花架在月光里静静垂着,像一场没有做完的梦。
而这一次,她决定把梦做完。
梦里,紫藤花架下,有人朝她伸出了手。
————————————————
第三章 冰雕公爵
第二天的晚餐,庄园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塞西尔·加雷斯公爵,王国最年轻的公爵,北境银狮军团的统帅,王都淑女们又怕又想的“冰雕”。
他坐在长桌尽头,军服笔挺,慢条斯理地用餐,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轻得近乎优雅。
艾薇拉坐在他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说起来。”菲利普亲王忽然放下酒杯,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陛下前几日还提起,塞西尔和这丫头,小时候是不是订过娃娃亲?”
“咳、咳咳咳——”
艾薇拉被一口汤呛得天昏地暗。
蒂娜在她背上疯狂拍打:“小姐!小姐您慢点!”
“叔父。”桌首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慎言。”
塞西尔放下酒杯,目光在艾薇拉咳嗽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皱起眉。
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看一个“占位的假千金”,倒像在费力辨认什么失散多年的东西。
艾薇拉被看得后背发毛,赶紧埋头喝汤。
【他看我做什么?原著里这时候他应该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啊?】
【难道情节已经崩了?】
【崩得好。崩得妙。情节崩了我才能活。】
“艾薇拉小姐。”菲利普亲王忽然点名。
“在!”她“啪”地放下汤碗,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全桌安静。
“你叔祖父我,有这么可怕吗?”
“……有点。”
“噗。”塞西尔身边一个年轻副官没憋住,又立刻板着脸。
菲利普哈哈大笑:“这丫头有点意思。塞西尔,你说是不是?”
塞西尔抬起眼,看了艾薇拉一秒。
“是。”他淡淡道,“很有意思。”
艾薇拉:“……”
【他夸我?他居然夸我?】
【完了,他笑得越冷,我死得越惨。】
那顿饭,艾薇拉吃得如坐针毡。
一半,是因为塞西尔;另一半,也是因为塞西尔。
她发现,这位公爵大人吃饭的样子,实在好看得过分。刀叉起落,不紧不慢,连瓷盘里的酱汁都没溅出一滴。王都的淑女们为他又怕又想,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她悲痛地想,【再好看,也是原著里亲手把我送下线的人。】
【美色当前,保命要紧。】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八遍,直到晚餐结束,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收拾完餐桌,蒂娜一边退下一边小声嘀咕:“小姐,听说那位公爵大人,比您大六岁呢。”
“大六十岁也跟我没关系。”
“听说他十三岁就上的战场,军功章能装满一匣子……”
“那是他的简历,不是我的墓志铭。”
蒂娜被逗得直笑:“小姐今天说话,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
艾薇拉没有答话。她只是望着西翼那盏迟迟未熄的灯,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怕。怕这王都里的所有人,连同那位冰雕一样好看的男人,都只是书里几行冰冷的字。
晚餐后,艾薇拉逃去花园透气。
紫藤花架下,老花匠托马斯正提着水壶修剪枝叶。见了她,老人笑出一脸褶子:“小姐,又来看花?”
“托马斯,这藤是谁种的?”艾薇拉仰头看那一串串垂下来的紫,“真好看。”
“安娜斯塔西亚小姐种的。”托马斯的声音忽然轻了,“您的亲生母亲。她种下这架藤的时候,说将来要在藤底下,给她的女儿办一场全王都最漂亮的婚礼。”
艾薇拉怔住:“你……认识我母亲?”
“当然。”老人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您笑起来的样子,和她真像。”
风穿过花架,紫藤花穗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说话。
“小姐。”玛尔塔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下,神色迟疑,“老爷请您去书房。”
“现在?”
“是。老爷说——”玛尔塔顿了顿,“关于您身世的事,是时候告诉您了。”
艾薇拉心跳漏了一拍。
该来的,果然还是会来。
————————————————
第四章 母亲的画室
书房里点着烛,侯爵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旧钥匙。
“坐。”他说。
艾薇拉坐下,指尖绞着裙摆。
“你今年十八了。”侯爵转过身,那双严厉的眼睛里有了疲色,“有些事,再瞒下去,对你也不公平。”
“您说。”
“你并非我的远亲。”侯爵一字一字道,“你是我的亲外甥女。你的母亲,是我最小的妹妹,安娜斯塔西亚。”
艾薇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是天才画家,却爱上了一个穷画师,差点被家族除名。”侯爵的声音低下去,“十四年前,他们夫妇染上热病,相继去世。我把你抱进庄园,对外只说是远亲孤儿——”
他苦笑:“一个侯爵家的‘远亲’,总比一个‘私奔女子的女儿’,要好听得多。艾薇拉,我承认,我是自私。我怕文森特他们拿你的身世做文章,更怕……”
“更怕我像母亲一样,爱上不该爱的人。”艾薇拉轻声接上。
侯爵愣住,良久,别过脸去:“你比你母亲聪明。她要是有一半你的清醒,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他没说,把钥匙放进她手心。
“这是她画室的钥匙。十四年了,我没敢进去。”侯爵的声音哑了,“从今天起,它归你了。”
画室在庄园西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松节油与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画架上蒙着白布,墙角堆着成卷的画纸,窗边的紫藤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紫色的光斑。
艾薇拉掀开白布——
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紫藤花架下,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裙子,正仰头看花。笔触温柔得像叹息。
画角签着一个名字:A。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
梳妆台边放着一只铁盒。艾薇拉用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和最上面一幅卷起的画。
信纸已经泛黄。她展开最上面一封——
“致我的女儿:妈妈梦见你站在钟楼上,风吹开了你的裙摆。别怕,那只是梦。可妈妈还是想把梦画下来,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你需要有人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呢?
信在这里断了。
艾薇拉的手指微微发抖,下意识去展那幅画。
画轴只展开一半,门外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抓到了!”露易丝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本速写本,“姐姐,你鬼鬼祟祟画的是什么宝贝?!让我看看!”
“等等,别——”
速写本“哗啦”一声翻开。
里面是一页页方框,方框里画着侯爵打喷嚏、蒂娜偷吃蛋糕、伊莲娜喂猫的小人画,旁边配着古怪的短句。
露易丝的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方框里讲故事?一个格子一个画面?这画法我从来没见过!”
她猛地抓住艾薇拉的手:“姐姐!这是新的艺术!这是会动的画!”
“这叫四格漫画。”艾薇拉扶额,“在我们那里……嗯,在我的梦里,很流行。”
“梦?”露易丝凑近,眼里冒光,“不管是什么!姐姐,我们必须把它印出来!王都的知更鸟书坊,什么都敢印!”
“不行,太招摇了。”
“拜托啦!”露易丝抱着她的胳膊摇晃,“印一册!就一册!挣了钱,你就有跑路费……啊不是,零花钱了!”
艾薇拉刚要说话,身后传来“咔”的一声。
铁盒旁,那幅展开一半的画,彻底滑落在地。
画上,是一座高耸的钟楼。
钟楼的栏杆上,站着一个穿紫藤色裙子的女孩。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低着头,像在凝视深渊,又像在凝视某个她再也够不到的人。
而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只修长的手,奋力地、绝望地,伸向她的背影。
露易丝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画的是谁?”
艾薇拉望着那个女孩,后颈一阵阵发凉。
玫瑰金的长发,紫罗兰色的裙子。
是她自己。
————————————————
第五章 赏花宴
赏花宴办在紫藤花架下的草坪上。
白色的长桌,银质的烛台,紫藤花穗在春风里垂成一道紫色的帘。王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伊莲娜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紧张得同手同脚。
“放松。”艾薇拉挽着她,压低声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笑。”
“我……我不会笑。”
“那就想想高兴的事。”
伊莲娜想了想:“……我们村口那棵老紫藤,每年四月,风一吹,花落下来像下雨。”
“那就想这个。”艾薇拉捏捏她的手,“等会儿有人问你什么,你就照实说。照实说,最有底气。”
“嗯!”
菲利普亲王举杯起身,笑呵呵地环视全场:“诸位,今日家宴,不为别的——替我老友卡尔,正式介绍一下他的女儿,伊莲娜小姐!”
掌声响起。
侯爵夫人玛格丽特笑得得体,眼底却一片凉。她偏头对一个侍女耳语两句。侍女点头,端着一壶深红色的酒,款步走向伊莲娜。
艾薇拉的目光,骤然收紧。
来了。
原著里,这一幕她见过——侍女“脚下一滑”,整壶酒泼在伊莲娜裙上,脏污的裙子在满堂宾客面前被当成笑柄。所有人都说是“艾薇拉嫉妒妹妹,故意安排的”。
这一次,她提前三天,就让蒂娜把一条备用披肩藏在了花架下。
“哎呀!”
侍女果然脚下一崴,酒壶脱手,深红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泼向伊莲娜的绿裙——
满场惊呼。
艾薇拉却比谁都快。她一把抽出花架下的披风,“唰”地展开,兜头将伊莲娜罩住,顺势转身,用自己的肩背挡了个严实。
酒液泼了她一身。
全场死寂。
艾薇拉缓缓直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酒渍,然后举起那条披风,声音清亮:
“各位看见了——按我们克莱斯特家的老规矩,赏花宴的第一杯酒,是要敬花神的。酒洒了,说明什么?说明花神口渴,先饮了一杯!”
她转头看向吓呆的侍女,笑得温温柔柔:“这位姐姐,是在替花神敬酒呢。是不是?”
侍女的脸由白转红,慌乱地跪下:“是、是……”
菲利普第一个鼓掌,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花神口渴!卡尔,你这女儿,有意思!”
满堂哄笑,掌声四起。一场难堪,被她三言两语搅成了趣话。
伊莲娜从披风里探出头,眼圈红红的:“姐姐……”
“没事。”艾薇拉飞快地把披风裹在她肩上,附耳低语,“记住,在王都,眼泪是武器,但不能当着敌人流。现在,笑。”
伊莲娜吸吸鼻子,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雨后第一缕光。
不远处,塞西尔倚着廊柱,手里捏着半杯酒,一直没有喝。
他的视线,落在艾薇拉被酒泼湿的肩上。
“有意思。”雷欧副官小声嘀咕,“公爵,您这位‘未婚妻’,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塞西尔放下酒杯,淡淡道。
“那您看了一晚上……”
“雷欧。”
“在。”
“话多。”塞西尔冷冷道,“扣三个月军饷。”
“……是。”
人群中,贝琳达公主提着裙摆,看得目不转睛。她是雷蒙德亲王的独女,却天生一副软心肠,回府的路上,还在念叨:“那个艾薇拉,机灵得像只小狐狸……父王想让她出丑,怕是踢到铁板啦。”
侍女小声提醒:“殿下,慎言。”
“这里没有外人。”公主撇嘴,“我倒是希望,她永远这么机灵下去。”
宴会散场时,出了岔子。
伊莲娜在花架下突然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伊莲娜!”
艾薇拉冲过去,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蓝黑色的身影掠过,塞西尔单手抄起伊莲娜,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叫医生。”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军服上的银狮徽章在灯下晃了晃。
艾薇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少女漫里,公主抱是女主的戏。”她望着自己的手,幽幽地想,“我连男二号的手都没牵过,居然先看了现场版。”
菲利普不知何时晃到她身边,意味深长地咂咂嘴:“丫头,别光看人家。”
“……啊?”
“塞西尔这孩子,从小看人就只看一个地方——眼睛。”亲王摸摸胡子,笑得高深,“可你猜怎么着?这一晚上,他眼睛往你身上,落了七回。”
艾薇拉:“……”
【叔祖父,这种flag不要乱立啊!】
医生来了,诊了半天,捋着胡子摇头:疲劳,惊惧,底子虚,并无大碍,静养便是。
侯爵送走医生,脸色却沉了下来。
“文森特。”他望着花园尽头那个微笑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他开始急了。”
————————————————
第六章 未完成的画
深夜,艾薇拉揣着钥匙,又进了画室。
烛光下,她把母亲的信,一封一封读完了。
“……艾薇拉,妈妈可能等不到你长大了。别哭,妈妈只是先去替你看看钟楼后面的风景。”
“……文森特伯父不喜欢我,他说我的画‘妖言惑众’。可妈妈只是把梦到的画下来。如果妈妈突然死了,别信任何人的诊断。”
“……画藏在我们母女最爱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别怕,那只是梦。”
最后一封信,字迹已经发抖:
“我的女儿,你会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可你要记住——花是先扎根,后开花的。根扎得深,风就吹不走。”
艾薇拉把信按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色如水。
原来她的母亲不是病死的。至少,不全是因为热病。
“文森特……”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发凉。
她展开那幅《少女与钟楼》。
画中的女孩站在栏杆上,风掀起裙摆。而那只从画面角落伸出的、属于男人的手——修长,用力,骨节分明。
艾薇拉忽然发现,那只手的袖口,绣着一只小小的银狮。
她的呼吸停住了。
银狮。加雷斯家的徽记。
“……不会吧。”她干笑,“妈妈,您这梦做得,也太齐全了点。”
烛火摇曳,画里的钟楼在光影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风吹出来。
艾薇拉看着看着,困意忽然涌上来。她伏在桌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钟楼比画里更高。她穿着紫藤色的裙子站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楼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在指着她骂——
“恶毒女配!”
“占位的贱人!”
“滚出克莱斯特家!”
她向后仰去。
失重感攫住心脏的刹那,她听见一声嘶吼——
“艾薇拉!!”
她猛地睁开眼,满脸是泪。
窗外天光将亮,烛火早已熄灭。画室的门开着,晨风灌进来,吹起满桌的信纸。
“原来是梦……”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是梦,是梦……”
“姐姐?”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伊莲娜披着外衣,端着两杯热牛奶,不知所措:“我听见你在哭……”
“我没事。”艾薇拉胡乱抹了把脸,接过牛奶,“怎么起这么早?”
“软床睡不着。”伊莲娜在她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我们村……我以前住的地方,睡的是稻草,可一觉到天亮。”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轻声问:
“姐姐,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送回修道院?”
艾薇拉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不会。”
“可我的身份还没证实。如果文森特大人说的是真的,我本来就是假的……”
“伊莲娜。”艾薇拉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听好。第一,我做梦的时候,见过一个你——你站在人群里,没有哭,没有逃,眼睛里全是火。那个你,比现在这个患得患失的你,好看一万倍。”
“梦?”
“对,一个很长的梦。”艾薇拉笑了,“所以,别怕。这里也是我的家,而我的字典里,没有‘把妹妹送进修道院’这一条。”
伊莲娜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艾薇拉拍着她的背,望向窗外。
晨雾里,月桂城的大钟楼露出遥远的尖顶,沉默地立在天边。
“这一次——”她轻声说,“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一卷·完)
【卷二 假面与真心】
卷首语:假面戴久了,会忘记真心长什么样。
————————————————
第七章 栗子蛋糕与神秘客人
转眼半个月过去,日子忽然变得平静。
伊莲娜静养,侯爵上朝,文森特按兵不动,塞西尔回了北境军营。庄园里只剩下一件事,能让艾薇拉打起精神——
研究吃的。
“小姐,奶油打发好了!”蒂娜举着铜盆,像举着一面旗。
“好!”艾薇拉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今天,我们挑战千层酥!”
大厨站在门口,痛心疾首:“小姐,厨房是厨师的地盘,您这样会让老夫很没面子……”
“费南厨师,”艾薇拉把一个烤盘塞给他,“想不想学一种全王都的人都没见过的甜点?”
半个时辰后,厨房全体叛变。
金黄的千层酥皮层层叠叠,夹着雪白的奶油与栗子泥,切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费南厨师尝了一口,眼眶居然红了:“这……这是天使的呼吸……”
“是卡路里。”艾薇拉纠正。
露易丝一口气吃了三块,抱着她的胳膊发誓:“姐姐!我要当你的第一位顾客!不,第一位股东!”
“先赊账。”
“为什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伊莲娜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梦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很多。”艾薇拉故作高深,“等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搬出来,够我们开十家店。”
露易丝猛地抬头:“开店!这个主意好!知更鸟书坊旁边那个铺面正好空着……”
“打住。”艾薇拉往她嘴里塞了块蛋糕,“我们现在是‘身份待确认’状态,不许招摇。”
露易丝鼓着腮帮子点头。
伊莲娜托着腮,忽然轻声说:“姐姐,我以后想开一间画室。不要王都的,就要……要一间能闻见栗子香的。”
“那叫甜品店,不是画室。”
“那就楼上画画,楼下卖蛋糕。”伊莲娜眼睛亮亮的,“姐姐做蛋糕,我画画,露易丝姐姐管账——我们三个,谁也不离开谁。”
艾薇拉心头一软,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蒂娜神神秘秘地冲进餐厅:“小姐!怪事!”
“慢慢说。”
“咱们的蛋糕,被人包了!”蒂娜眼睛发亮,“天刚亮,一辆蓝黑色马车停在侧门,把每天所有的栗子蛋糕全买走了!一天不落,半个月了!”
艾薇拉一口牛奶呛住:“蓝黑色马车?”
“是呀!车帘上有银狮的标记呢!”
银狮。加雷斯家。
艾薇拉的手慢慢放下杯子。
【塞西尔?买我的蛋糕?】
【等等,按情节,他现在应该对伊莲娜嘘寒问暖,然后把我当空气才对。】
【难道……他买蛋糕,是为了伊莲娜?】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塞西尔是未来的“男主”,关心未婚妻,天经地义。
“蒂娜,取几条最好的,装两份。”艾薇拉一锤定音,“从今天起,给伊莲娜小姐的那份,加倍。”
“是!”
蒂娜退出去后,露易丝从花瓶后面探出头,一脸姨母笑:“姐姐,你为什么要给伊莲娜加量呀?”
“……你不懂。”艾薇拉深沉地说,“这是人情世故。”
半个月后她才会知道,那份人情世故,完完全全用错了对象。
而此时的银狮堡里,雷欧副官正抱着满怀的蛋糕盒,第无数次对自家公爵的灵魂发问:
“公爵,三百里加急,就为了送两盒蛋糕?北境军务都没这么急过。”
“嗯。”塞西尔面不改色地拆开盒子,从每盒里取出一块,顿了顿,“……剩下的,一盒送母亲坟前。另一盒,寄给边境哨所的孩子。”
“是!”
副官退出去后,年轻的公爵独自坐在烛光下,对着碟子里剩下的千层酥看了很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勉强,算能入口。”
他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
第八章 紫藤与小熊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后是休沐日,艾薇拉带着露易丝,生平第一次“微服私访”王都。
月桂城建在运河之上,被称为“水上的王冠”。贡多拉小船摇过石桥,白鸽在广场上起起落落,卖糖炒栗子的老人掀开锅盖,甜香飘出半条街。
“姐姐,那是新到的烫金书!”露易丝拖着她在人群中穿行,“那是南方的香料!姐姐,糖画!”
艾薇拉仰头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繁华,可没有一次,是她的。
“好了,正事。”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知更鸟书坊,就在前面。”
知更鸟书坊藏在老书码头边上,门脸旧得很有味道。老板娘桑迪太太是个银发老妇人,眼睛毒得像鹰。
“两位小姑娘,买书?”
“我们想……卖故事。”艾薇拉把速写本推过去。
桑迪太太漫不经心地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片紫藤花架,花架下坐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熊。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花园。花园里住着一架紫藤,和一只小熊。”
“紫藤每年春天开花,开花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来看她。小熊很替她高兴,也很孤单——因为大家都看完花,就走了。”
“小熊问紫藤:你难过吗?”
“紫藤说:不难过。我开花,本来就是为了被记住一瞬间。真正难过的,是从来没有人,是为我而来的。”
“小熊想了想,说:那我明年还来。以后每一年,都来。”
“紫藤笑了:你是为我而来的吗?”
“小熊说:我是来看花的。但是……”小熊挠挠头,“如果花不开,我就不来了。”
桑迪太太翻页的手,停住了。
窗外码头的喧闹声很远,阳光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
“方框里讲故事,一句一画。”老太太抬起眼,审视着艾薇拉,“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笔名?”
“……种花人。”
“种花人。”桑迪太太点点头,忽然笑了,“好。这本书,我印了。版税,三成。卖不动,你自己吃进。”
露易丝尖叫一声,抱住艾薇拉又蹦又跳。
《紫藤与小熊》印出来的那天,艾薇拉盯着那本小小的、带着油墨香的册子,心跳得厉害。
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
一周后,桑迪太太捎来口信:首印三百册,三天售罄。孩子们追着问“小熊明年来了吗”,母亲们写信来问“紫藤后来怎么样了”。
露易丝高兴得在庄园里办了场“庆祝宴”,主菜是三层蛋糕塔。
艾薇拉却没想到,更大的“订单”还在后头。
“姐姐!”露易丝举着一封信冲进画室,“知更鸟书坊收到的!有人一次性订了两百册!说是……说是要寄去北境,给将士们的孩子们!”
艾薇拉愣住了:“北境?”
“对啊!”露易丝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两百册!咱们要发财了!”
艾薇拉捏着那封信,纸上的字迹凌厉工整,收件人一栏写着“知更鸟书坊转种花人”。
她莫名觉得,那笔迹有点眼熟。
【北境……银狮堡……】
【不会吧。】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某个“冰雕”不仅包下了她所有的栗子蛋糕,还包下了她所有的绘本。
而风暴,也在悄悄逼近。
这天傍晚,艾薇拉去画材行回来,刚走进庄园大门,就听见两个前来做客的贵族小姐在回廊下咬耳朵:
“听说了吗?文森特大人找到了当年的乳母。”
“哪个乳母?”
“伊莲娜小姐的。”那人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乳母说——找回来的那位,是假的。”
艾薇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
第九章 谁是新郎
三日查验的期限,像一块石头压在庄园头顶。
伊莲娜反倒比谁都平静。她每天给花园除草,给猫留饭,看艾薇拉画画,偶尔哼一首村里的小调,调子简单,却意外地好听。
“你不怕?”艾薇拉问她。
“怕。”伊莲娜老实地说,“可姐姐说过,照实说,最有底气。”
艾薇拉笑了,摸摸她的头。
第三日,王宫来召:彻查此案,满朝文武,齐聚大殿。
侯爵一身正装,面色铁青。艾薇拉扶伊莲娜上了马车,转身时,看见文森特站在台阶下,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大殿之上,国王阿尔伯特三世高坐王座,雷蒙德亲王侍立一侧,菲利普亲王站在另一侧,像一堵挡风的墙。
“诸位。”国王缓缓开口,“伊莲娜小姐之事,已有分晓。朕意已决——为安克莱斯特家之心,恢复塞西尔与伊莲娜小姐的婚约。”
满朝低哗。
艾薇拉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原著里,这一对是官配。她这个恶毒女配,此刻就该含泪祝福,然后黑化。
她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祝福的笑容。
“陛下。”
一道冷冷的声音,却在大殿中央响起。
塞西尔出列,单膝点地,军服上的银狮徽章在灯火里泛着冷光。
“臣,领命。但臣有一事启奏。”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这桩婚约,臣不能应。”
大殿死寂。
雷蒙德亲王眯起眼:“公爵何意?”
“臣的未婚妻,只由臣自己来选。”塞西尔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王命可重,婚事不可辱。请陛下,收回成命。”
艾薇拉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颤。
【他拒婚了?】
【他居然当着国王的面,拒婚了?!】
【按原著,他虽然不爱伊莲娜,但为了家族,是会答应这桩婚的……】
【情节崩了。情节它真的崩了。】
菲利普亲王第一个笑出声,摸着胡子直点头:“嗯,有志气,像他爹。”
雷蒙德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散朝后,艾薇拉坐在回廊下,对着池子里的锦鲤,进行了长达一炷香的严肃思考。
“他拒婚,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有所属。”
“他是男主,心有所属,那只能是女主。”
“伊莲娜。”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攥紧小拳头。
“没关系。反正我的计划本来就是‘主动让位’。现在连让都省了,情节直接帮我让了。”
“艾薇拉·冯·克莱斯特,你要大度。要优雅。要含着泪,把祝福送到。”
蒂娜探出头:“小姐,您在给自己打气吗?”
“我在给自己,提前出殡。”
她转身就往屋里冲:“蒂娜!研墨!我要写一封《让婚书》!不,写一首《祝福诗》!要让全王都的人都知道,我艾薇拉,格局打开!”
“小姐!!”蒂娜吓得声音都变了,“您、您要祝福谁啊?!”
“塞西尔公爵和伊莲娜小姐!”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咚”的一声。
艾薇拉回头,看见雷欧副官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栽了下来。
而雷欧身后,蓝黑色的身影立在暮色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塞西尔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眼神,复杂得艾薇拉看不懂。
她也不知道,那天夜里,银狮堡的书房亮了一整晚的灯。
雷欧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家公爵对着摊开的军报发呆,面前那碟栗子蛋糕,一块没动。
“公爵,”雷欧大着胆子开口,“您既然不想结这门亲……那您,想娶谁?您倒是说句话,属下也好——”
“你想娶谁?”塞西尔抬眼,冷冷扫过来。
雷欧脖子一缩:“属下不敢!”
“那就闭嘴。”
雷欧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分明听见,他家那位在北境吹垮过三座哨所的冷面公爵,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蛋糕,都凉了。”
————————————————————
第十章 长明灯下
白鸽图书馆建在月桂城最高的山坡上,是王都最古老的图书馆。
艾薇拉是带着“任务”来的——母亲的信里提过一本《古国植物志》,说书里有“紫藤真正的花语”。她翻遍了庄园的藏书室都没找到,桑迪太太说,只有这里,藏着最后的孤本。
“小姐,您要的《古国植物志》,在古籍部。”管理员领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不过那地方,可不太平。”
“不太平?”
“有位难伺候的常客,包下了大半间古籍部。一般人,不进那儿。”
古籍不比想象中安静。
高耸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最里面的长桌边,坐着一个穿深色常服的男人,正低头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艾薇拉僵在门口。
塞西尔。
【为什么哪里都有他?!】
【图书馆是他家开的吗?!】
“……打扰了。”她转身就想走。
“艾薇拉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线,精准地拴住了她的脚,“不是来找书的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通了。满王都,谁不知道克莱斯特家那两个女儿。
“……是。”她硬着头皮走进去,踮着脚在书架间穿行,尽量离那张长桌越远越好。
《古国植物志》在最高一层的角落里。
艾薇拉踩着梯子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书脊,旁边另一只手,先一步把书抽了下来。
她僵住,缓缓回头。
塞西尔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梯子,一手拿着那本旧书,身高差让他必须微微低头,才能看她。
“……谢谢。”她伸手去接。
他却没松手。
“你也对‘紫藤的花语’感兴趣?”他问。
“我研究植物。”她硬着头皮答。
“是吗。”他垂下眼,翻开书的某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那你知道,古国语的紫藤,还有第二个意思吗?”
艾薇拉凑过去。泛黄的书页上,印着一行她认不出的古老文字,旁边是娟秀的批注。
“……不认识。”
“‘不散的约。’”他缓缓念出,“古国的人相信,紫藤不是花,是缠在时间上的绳。花开一时,绳系一生。”
艾薇拉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所以,”她干笑,“公爵大人也信这个?”
“不信。”他合上书,却终于递到了她手里,“但我母亲,很喜欢这一句。”
艾薇拉接过书,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位老管理员举着灯,笑呵呵地打断他们:
“两位,算是有缘。白鸽图书馆有个传说,不知道二位听没听过——”
“没有!”艾薇拉猛地摇头,抱着书往后退,“我什么都没听见!”
“初次一同踏入馆中的男女,会在长明灯下坠入情网……”
“我走了!”艾薇拉落荒而逃,玫瑰金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光。
塞西尔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在她怀里那本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公爵?”老管理员赔笑,“是老朽多嘴……”
“无妨。”塞西尔淡淡道,“传说,准吗?”
“这……”
“嗯。”他转身往古籍部走,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看来,不太准。”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那个“不太准”的传说,当晚就让他失了一整夜的眠。
而艾薇拉抱着书跑出图书馆,刚下过雨的山道湿滑,她一脚踩进水洼,包里的小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倒霉倒霉倒霉。”她蹲在石桥下捡东西,忽然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小徽章。
银色的,小小的,刻着一只仰头的狮子。
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道徽章,她戴了许多年。是小时候一个哥哥给的,她说不上来是谁,只记得那晚的宫殿很大,回廊很长,她迷了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把徽章塞进她手心,说:“拿着。持徽章的人,王宫上下,没人敢为难你。”
“喂,你叫什么名字——”
“塞西尔。”
她猛地抬头。
石桥上方,塞西尔撑着伞,不知何时站在了雨里。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定在原地。
雨声淅淅沥沥。
“这枚徽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从哪儿得来的?”
艾薇拉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冰雕公爵”的眼睛,原来不是冷的。
只是从来没有,敢让它不冷的人。
————————————————
第十一章 雨中的画库
那枚徽章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塞西尔撑着伞,一言不发地送她下山。伞面明显朝她这边倾斜,他的右肩被雨淋得透湿,他却像毫无知觉。
“公爵大人。”艾薇拉忍不住开口,“伞,歪了。”
“嗯。”
“您可以正直一点。”
“我正直。”他面不改色,“是路歪。”
艾薇拉:“……”
【他是在讲冷笑话吗?冰雕讲冷笑话?!】
石桥之上,运河里的贡多拉摇过,船夫的歌声混着雨声,远远地荡开来。
“艾薇拉小姐。”他忽然停住脚步,“你为什么总画紫藤?”
“因为花期短。”她抱着《古国植物志》,轻声说,“想留住。”
“花留在画里,”他望着雨里的远山,“就不会凋。”
“那画里的人呢?”她脱口而出,又后悔,“……抱歉,我失言了。”
他却沉默了。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也会凋。”良久,他低声道,“所以画外的人,要快点。”
艾薇拉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三日后,一辆王宫的马车停在庄园门口,送来一封烫金请帖——
王室画库新收了一幅南方藏家的旧画,名为《少女与钟楼》。画库想请近来声名鹊起的年轻画家“种花人”,一同品鉴。
没有人知道,这幅画,是三年前塞西尔从南方秘密寻得、请陛下收进宫中的。从母亲去世那年起,关于那幅画的事,他查了十四年。
落款处,有一行凌厉的小字:若不便,可携克莱斯特家小姐同往。
“这是在请我?”艾薇拉捏着请帖,心跳得厉害,“还是……在请她?”
蒂娜捂嘴笑:“小姐,您就是‘种花人’呀。”
画库深处,《少女与钟楼》挂在丝绒帷幕前。
艾薇拉掀开帷幕的一刹那,呼吸停了。
一样的构图,一样的笔触,一样的落款——A。
画里,穿紫藤色裙子的女孩站在钟楼栏杆上,风吹裙摆;画面角落,那只修长的手奋力伸向她,袖口的银狮徽记,纤毫毕现。
“你见过这幅画?”塞西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梦里。”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梦里,见过。”
“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
她的话没能说完。画里的钟楼太高了,风太大了,那个女孩的背影太像她了——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艾薇拉。”他很少这样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我。一幅画而已。画里的人出不来,画外的人,走不进去——除非,他自己想进去。”
“……公爵大人。”
“叫塞西尔。”他顿了顿,“这里没有王命,没有满朝的舌头。只有一幅画,和一个扶得住你的人。”
艾薇拉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结冰的眼,此刻像被雨洗过的湖,深得能照见人影。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图书馆的那枚徽章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公爵!”雷欧副官慌慌张张冲进来,“不好了!文森特大人正式上了折子!说查验期间,庄园内外,该由他‘代管’!陛下……陛下准了!”
塞西尔的手,缓缓收紧。
艾薇拉猛地转头:“准了?”
“是。三日后交接……不,明日交接文书就下来!”
塞西尔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雷欧。”
“在!”
“备马。”他一字一字道,“我去见国王。”
“公爵!”艾薇拉一把抓住他的袖口,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别去。去了,你就输了。文森特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他垂眼看她抓过的地方,又看她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要什么?”
“我?”艾薇拉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泪,只有一点孤注一掷的亮,“我要他们看看——占位的女孩,是怎么自己坐稳的。”
————————————————
第十二章 假面舞会
王宫的假面舞会,办在运河之上。
画舫连云,灯影铺水,面具后的王都贵族们举杯笑语,一年中最盛大的夜。国王下旨:今夜不谈政事,只叙风雅。
艾薇拉戴着一副紫藤花面具,伊莲娜戴着月桂叶的,露易丝最绝——她给自己定做了一副“蛋糕盒”面具,走在哪儿,点心就吃到哪儿。
“姐姐,你看我像不像一盒移动的甜点?”
“像。”艾薇拉忍笑,“移动的,而且很甜。”
“伊莲娜!”露易丝又去闹伊莲娜,“你紧不紧张?明日大殿,你可要面对全天下的舌头!”
“紧张。”伊莲娜老实点头,又弯起眼睛,“可姐姐说了,照实说,最有底气。”
她们正说笑,舫上的乐声忽然一乱。
人群让开一条道,文森特陪着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老妇人穿着粗布衣服,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正是伊莲娜当年的乳母。
“就是她!”文森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乐声,“诸位,这位是当年伊莲娜小姐的乳母。她亲口告诉我——”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找回来的这位,是假的。”
满舫死寂。
无数道目光,利箭一样射向伊莲娜。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薇拉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来了。原著里,这就是压垮“恶毒女配”名声的第一根稻草。只不过这一次,被指认的人,变成了伊莲娜。
“文森特大人。”她正要上前,一道蓝黑色的身影,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塞西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舫上,银狮面具别在腰间,目光冷得像刀。
“大人。”他缓缓道,“一位乳母,十三年后的一句话,就要定一位小姐的生死——银狮军团审俘虏,都不敢这么审。”
“公爵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他向前一步,军靴踏在甲板上,一声脆响,“证据。没有证据,就把你的舌头,和你的体面,一起收回去。”
文森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满舫哗然。
菲利普亲王在人群里摸着胡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艾薇拉站在塞西尔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替我挡的。】
【不……他是替伊莲娜挡的。】
【他是男主,这是他的戏份……】
“艾薇拉小姐。”
塞西尔忽然回头,隔着人群看她。
“今夜风大。”他伸出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能否,赏个脸?”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运河的水声。
王都最冷的冰雕公爵,当着满朝贵族,向“克莱斯特家的假千金”,伸出了手。
艾薇拉戴着面具,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好。”
他把她的手握进掌心,牵引着她,走进舞池。
乐声再起时,他们成了全场的中心。无数道目光追着他们,惊讶的,探究的,嫉妒的,恶意的。
“怕吗?”他低声问。
“怕。”
“怕就看着地面,别看他们的眼睛。”他带着她转了一个圈,伞状的裙摆荡开,“有我在,没人敢把舌头伸到你面前。”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她仰头,“是因为伊莲娜?”
舞步顿了一瞬。
“是因为,”他垂眼看她,面具后的眼睛深得像海,“我不想你再数帐顶的紫藤花,数到四十七朵,还睡不着。”
艾薇拉的呼吸,停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数紫藤花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一曲终了,烟火在运河上空炸开,满天星雨。
塞西尔牵着她的手,走到舫尾无人的回廊。夜风拂面,紫藤花浮雕在灯影里静默如谜。
“明日大殿,不管是什么结果——”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别怕。你从来都不是借住的人。”
“塞西尔……”
“有件事,我想了十四年。”他的拇指,极轻地擦过她的手背,“等明日的事结束,我想亲口告——”
“陛下有旨——”
尖利的通传声,撕碎了这一夜。
传旨的内侍捧着金漆圣旨,站在回廊尽头,笑容可掬:
“国王陛下口谕——请菲利普亲王,转告克莱斯特家的小姐:明日大殿,尘埃落定之后,陛下想为她,和加雷斯公爵,行‘花誓之礼’。”
艾薇拉愣住:“花……誓?”
菲利普亲王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塞西尔,又看了一眼她,忽然放软了声音:
“丫头,花誓是我们奥瑞茵的老礼。行过礼,你们就是没有血缘、不涉律法的‘义兄妹’。从此,以花为誓,以名相护——”
“谁也别想,再动你们分毫。”
艾薇拉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塞西尔。
塞西尔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第二卷·完)
【卷三 花誓同住】
卷首语:花期的倒计时,从爱上一个人开始。
————————————————
第十三章 三日查验
大殿之上的空气,比腊月的雪还冷。
伊莲娜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艾薇拉站在侯爵身侧,指尖掐着掌心,血都要掐出来了。
“伊莲娜小姐。”国王缓缓开口,“文森特卿称你并非克莱斯特之血。你可有话说?”
“有。”伊莲娜抬起头,声音清亮,“陛下,臣女无凭无据,只有三样东西。”
“讲。”
“第一,臣女右肩,有一块藤花形的胎记。先夫人——我的母亲,在写给乳母的家书里提过。那封家书,知更鸟书坊的桑迪太太手里,还留着一份抄本,是她当年替先夫人寄信时抄下的。”
“第二,”她从怀里取出那个缺了一只眼的娃娃娃,“臣女与家中妹妹,一人一个。十八年前,夫人亲手缝的。”
“第三……”她望向侯爵,眼眶红了,声音却稳,“臣女记得被抱走那晚,下着雨,有人捂住了我的嘴,我在他袖口咬了一口。那人右手腕上,有一颗痣。”
文森特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至于这位乳母——”伊莲娜转向那个发抖的老妇人,忽然问,“大娘,你既是我乳母,那我小时怕黑,你每晚给我哼什么歌?”
老妇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哼不出来。
“哼不出来的。”伊莲娜轻轻地说,“因为我哼的,是我们村的调子。你不是我的乳母。”
满朝哗然。
艾薇拉看着这一幕,心脏在胸腔里又烫又疼。
【女主就是女主……不,伊莲娜就是伊莲娜。】
【她没有哭。她做到了。】
“陛下!”文森特急步出列,“此女巧舌如簧!一个乡下女子,晓得这些细节,定是有人教……”
“文森特卿。”
菲利普亲王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打断了他。
“你急什么?”他笑眯眯地,眼睛却冷,“莫非,你比朕还想早点了结此案?”
“臣不敢!”
“不敢就好。”亲王踱到那老妇人面前,忽然蹲下,“大娘,你这双鞋,是王都‘金雀花家’今春的新款,一双要三个金币。乡下人家,穿得起吗?”
老妇人下意识缩脚,已经晚了。
两名卫士上前,靴底的缎面与崭新的针脚,在满朝目光下无所遁形。
“陛下!”菲利普直起身,声音如钟,“此妇人鞋履王都新款,却伪饰泥污,伪装乡妇!文森特卿,你作何解释?”
文森特的嘴唇,第一次失去了颜色。
真相像雪崩一样滚落:妇人收了三袋金币,受人指使,伪装乳母。而指使她的人,沿着金雀花家的账册,一路查到了文森特账房的名下。
国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文森特。”
“臣……在。”
“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一句,轻得像一片雪。可王都的人都知道,阿尔伯特三世,很久没有这样失望过了。
伊莲娜的身份,就此定案。
退朝时,艾薇拉扶着伊莲娜走出大殿。春风拂面,伊莲娜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抱了她一下。
“姐姐。”她闷闷地说,“我没有丢脸吧?”
“没有。”艾薇拉揉着她的头发,声音发哑,“你漂亮得像一幅画。”
“那姐姐,为什么在哭?”
“……风大。”
伊莲娜抬起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姐姐,你撒谎的样子,好难看。”
“……伊莲娜!”
回府的马车上,侯爵一直沉默。快到庄园时,他才开口,声音疲惫:
“艾薇拉,委屈你了。从明日起,外面的人,怕是再不会叫你‘大小姐’。”
“我知道。”艾薇拉望着窗外,轻声说,“这样挺好。本来就……不是我的。”
侯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艾薇拉坐在窗前,给远在北境的某个人写了一封短信。写到最后,她忽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方素帕接住咳声。她摊开帕子——
一朵刺目的红,在素白的绢上,缓缓洇开。
艾薇拉盯着那朵红,很久,很久。
“……原来不是情节要杀我。”她轻轻地说,“是我自己要死。”
窗外的紫藤花,在夜风里无声地落了一片。
————————————————
第十四章 心疾
第二天一早,艾薇拉说自己“偶感风寒”,把奥斯卡·贝尔曼请进了庄园。
奥斯卡·贝尔曼,三十岁,王都最年轻的御医,医术好,人却有些神神叨叨——据说他出诊时,嘴里永远哼着歌。
“小姐的病,不在风寒。”他诊了半晌,摘听器的时候,脸上的笑没了。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贝尔曼先生。”艾薇拉给自己倒了杯茶,手很稳,“您直说吧。”
“心疾。”他盯着她的眼睛,“先天不足,心力衰损。小姐,您今年,是不是时常在半夜心悸?寅时左右,是不是会咳?”
艾薇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能治吗?”
“能养。”奥斯卡斟酌着字句,“雪线草,北境雪山之上才有,晒干了入药,可护心脉。只是如今北境不太平,药……未必进得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小姐,这病,急不得,累不得,惊不得。按时吃药,心情舒畅,活到长命百岁,也未尝不可。可若是瞒着、拖着、熬着——”
“我明白。”
“您不害怕?”
“怕。”艾薇拉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我更怕的,是白来一趟。”
奥斯卡看了她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她掌心。
“这药,每日一粒。对外,我只会说您需要静养。”他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又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腔调,“小姐,您这个‘静养’的方子,老夫……我,开得可辛苦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既然知道日子是要数的,”他推开门,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就请一天当成三天活。”
门关上后,艾薇拉捏着那只瓷瓶,在窗前坐了很久。
她想起在现代,编辑部的姐姐们总说:“晚晴,你别命了,项目要截止了。”
她总是笑:“命要紧,但项目更要紧。”
现在才知道,命原来真的会要紧。
“小姐。”蒂娜在门外探头,“文森特大人……不,代管大人的行李,到了。”
艾薇拉站起身,把瓷瓶藏进妆匣最底层,对着镜子,仔细涂好唇膏。
“知道了。”她理了理裙摆,镜里的少女眉眼明亮,看不出半点病气,“走吧。新官上任,咱们这些‘远亲’,得去拜见拜见。”
庄园的门房换了人,花园的钥匙换了锁,连厨房的采买,都要经文森特账房的手。
露易丝气得在屋里摔杯子:“他要把我们家搬空吗!”
“露易丝。”艾薇拉按住她,“记住,从今天起,你父亲做什么,你都当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他在找东西。”艾薇拉望向花园的方向,目光一点点冷下来,“一个藏在这座庄园里,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姐姐,你知道什么?”
“我还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当夜,艾薇拉提灯进了花园。
紫藤花架下,老花匠说过——母亲最爱这里。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砖。砖缝里,有一缕极淡的、松节油的味道。
艾薇拉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扒开藤蔓,顺着那缕味道,一块一块地敲过去——
空心的。
她用力一按,整面花架下的石砖,无声地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的墙上,挂满了画。
七幅。
每一幅,都是母亲的笔触;每一幅,都像一个不敢做声的梦。
而最中间那幅,画的是雨夜的书房——一只男人的手,正把一只小瓶里的东西,缓缓倒进一杯茶里。
那只手的袖口,绣着克莱斯特家的藤纹。
画角,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文森特。”
————————————————
第十五章 七幅画
石室很小,灰尘在灯光里像浮动的星。
艾薇拉举着烛,一幅一幅看过去,指尖一直在抖。
第一幅,《雨夜的书房》。一只男人的手,把瓶中之物倒进茶杯。袖口的藤纹,画角的两个字:文森特。
第二幅,《空摇篮》。摇篮翻倒在地,一个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消失在雨里。画的背面写着日期——正是伊莲娜被抱走的那一晚。
第三幅,《黑石使者》。一个披裘的高大男人,正把一只木盒递给另一个男人。那高大男人的帽徽上,镶着一块黑石。
黑石。黑石汗国。
艾薇拉的呼吸停住了。
第四幅,《火》。紫藤庄园烧起来了,火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第五幅,《花嫁》。紫藤花架下,一个穿白纱的新娘,手里捧着一束紫藤。新娘的脸是空的——母亲没有画完,或者说,不敢画完。
第六幅,《长明灯》。白鸽图书馆的长明灯下,一男一女并肩坐着,男人的脸隐在灯影里,女人的手边,摊着一本植物志。
第七幅,是空白的画布,只画了一个紫藤花架,和花架下一个小小的、还没有五官的女孩。
艾薇拉站在石室里,后背上全是冷汗。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是谁毒死了自己,知道是谁抱走了伊莲娜,知道是谁在通敌。她把这些梦,一幅一幅画下来,藏在这座庄园最深的地方——像把七把刀,藏进鞘里。
“妈妈……”她抚上那只空白画布,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留了这么多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画布冰凉,不会回答。
她取下随身的小本子,把七幅画一一描下关键,藏在贴身的荷包里。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姐姐?”
石室的门开着,伊莲娜站在门口,捧着一件外衣,脸色发白:“我早起找不到你……这、这是……”
“伊莲娜。”艾薇拉走出来,把石室的门轻轻掩好,握住妹妹的手,“我问你,你信不信姐姐?”
“信。”
“那就记住这个地方,永远不要对第三个人提起。连侯爵,也不能说。”
伊莲娜看着她,重重点头:“嗯。姐姐不说,我就不说。”
回房路上,她们在回廊撞见了文森特。
他负手站着,一身崭新的总管服饰,笑呵呵地打量艾薇:“侄女,昨晚睡得好吗?”
“托代管大人的福,很好。”
“是吗?”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可我听说,有人深夜提着灯,在花园里乱走。这庄园啊,年久失修,蛇虫鼠蚁最多。侄女要找东西,可要当心——别找到不该找的,把自己,也赔进去。”
艾薇拉抬起眼,笑了:“大人惦记。可惜我这个人,从小就只找一样东西。”
“什么?”
“死路。”她盈盈一福,“我是走死路走惯的人。大人送人死路的本事,在我身上,不好使。”
文森特的笑容,第一次裂开了一丝缝。
下午,露易丝红着眼眶冲进画室,把一盒蛋糕“啪”地放在桌上。
“姐姐,从今往后,我妈不让我来了。”
“嗯。”艾薇拉继续画她的画,“你怎么想?”
“我……”露易丝瘪瘪嘴,忽然大声说,“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她是玛格丽特,我是露易丝·克莱斯特!你的千层酥,我吃定了!谁也别想拦我!”
艾薇拉笔一顿,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她摸摸露易丝的头,“就是觉得,我们露易丝,长大了。”
话音刚落,玛尔塔捧着一只烫金拜帖进来,神色凝重:
“小姐,王宫来帖。陛下请您……明日午时,单独入宫。”
艾薇拉接帖的手,停在半空。
————————————————
第十六章 花誓
王宫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紫藤庄园张灯结彩。国王阿尔伯特三世的车驾,停在了庄园门口。
菲利普亲王亲自传话:雷蒙德亲王欲将艾薇拉许配给巴尔男爵——年过半百,暴虐,两任前妻“病故”。国王不愿,却需要一个既能保全克莱斯特家、又能堵住雷蒙德嘴的法子。
老宰相献上策:行花誓之礼。
“花誓,是我奥瑞茵最古的礼。”菲利普亲王在花架下,为艾薇拉系上腕上的花索,“以花为誓,以名相护。花开同枝,花落同泥。从此,你们便是没有血缘、不涉律法的义兄妹。银狮的盾,护得住一个人,也护得住一座庄园。”
艾薇拉站在花架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义兄妹?】
【我要和他,拜把子?!】
【这是哪门子的情节走向啊?!】
礼乐响起。
塞西尔从花架另一端走来,一身肃穆的正装,银狮徽章在晨光里冷得逼人。他看一眼艾薇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司礼官高声唱礼:
“以花为誓——”
两人同执一杯花酒。酒是温的,杯沿碰到唇,艾薇拉的手,微微发颤。
“以名相护——”
菲利普亲王将两束紫藤花穗,分别系上两人的手腕。花索缠上腕子的一瞬,艾薇拉的心,莫名其妙地揪紧了。
“花开同枝,花落同泥。”
塞西尔与她并肩跪下,相对一拜。
“不涉血亲,不涉律法。”
“但有所命——”
“不敢辞焉。”
礼成。
满场掌声里,艾薇拉站起身,看着腕上那束紫藤,像看着一道无形的枷锁,缓缓扣上。
她忽然明白,《紫花情梦》里,紫花和光生变成兄妹的那一刻,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
命运给你一张桌,两个人,四副碗筷,中间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丫头。”菲利普亲王笑眯眯地凑过来,“从今日起,该改口了。按礼,你得叫他……”
“塞西尔。”艾薇拉脱口而出。
满场一静。
亲王愣了愣,哈哈大笑:“哎,直接叫名字,倒也不算错礼!我们奥瑞茵新派人家,都兴这个!”
艾薇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在干什么啊!按理我该叫‘兄长’!】
【叫了兄长,我这颗想苟命的心,才能死得透透的!】
“无妨。”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塞西尔系好自己的花索,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兄长”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
“叫名字就好。”
“……多谢大人。”
“还有,”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同住之礼,自今夜起。西翼的灯,我让人点了。别怕——”
“花誓不是枷锁。”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是盾。”
礼成之后,庄园像被劈成两半。
东翼是女眷的,西翼是塞西尔的。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回廊下种着一排紫藤,风一吹,花穗碰着花穗,像两条不敢牵到一起的手。
蒂娜夜里来铺床,一边铺一边八卦:“小姐,大人吩咐了,说同住之礼,从一顿早膳开始。他问您……明早几点用饭?”
艾薇拉把自己埋进被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蒂娜,你告诉我,老天爷让我穿越一趟,就是为了让我和男主角,拜把子?”
“小姐,‘拜把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兄妹。”
“那不好吗?”蒂娜笑得眼睛弯弯,“亲亲的兄妹呢!”
艾薇拉把脸埋进枕头,半天,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好。】
【好得很。】
【从今往后,糖不能乱撒,梦不能乱做,人不能乱看。】
【紫藤啊紫藤,你这回,可真是把我坑死了。】
窗外,西翼的灯,亮了一夜。
而东翼的灯,也亮了一夜。
两盏灯隔着一道回廊,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谁也不敢,先靠近一步。
————————————————
第十七章 同住记
同住的日子,比艾薇拉想象中难熬,也比她想象中,好过。
难熬的是,她每天起床都要提醒自己三遍:他是你兄长。好过的是——这位“兄长”,实在是个太合格的兄长。
每日早膳,他坐在长桌那头看军报,她坐在这一头画画。银质餐具偶尔轻碰,窗外鸟鸣山幽。蒂娜和玛尔塔躲在门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姐,大人把您爱的蜜枣糕,推到您手边了。”蒂娜回来汇报。
“他是怕我够不着。”
“大人把您凉掉的茶,换成热的了。”
“他是怕浪费。”
“大人他……”
“蒂娜。”艾薇拉按住她,“那是你大人的习惯,温和,有礼,对谁都一样。你别乱点鸳鸯谱。”
蒂娜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艾薇拉继续画她的画,嘴角,却压不住地翘。
真正让她破防的,是第三天的半夜。
她失眠,溜进厨房找牛奶,却撞见一个蓝黑色的身影,正站在橱柜前,往嘴里塞东西。
塞西尔。
王国最冷的冰雕公爵,北境军团的统帅,此刻嘴里鼓鼓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蛋糕,嘴角沾着一粒蜜枣。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大人也爱吃甜的?”艾薇拉憋笑憋得内伤。
“……军事机密。”他面不改色地把蛋糕咽下去,耳尖却红透了。
艾薇拉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是是是,机密,天大的机密。我保证,连黑石汗国都不告诉。”
塞西尔冷冷地瞥她一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次,多做一炉。”
艾薇拉愣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漏了半拍。
同住的第五夜,菲利普亲王做东,请全家去王都大歌剧院听戏。
戏是时下最盛行的《藤姬与银狮》,讲一个女巫与骑士的故事。伊莲娜兴奋得一路都在背台词,露易丝抱着瓜子盘,说要“边看边嗑”。
“咳。”亲王清了清嗓子,捅了捅塞西尔,“那个,侄孙啊,老夫记得,第三幕有一段咏叹调,叫什么来着?”
“《紫藤花落》。”塞西尔淡淡道,“您听了四十年了,还没背下来?”
“嘿嘿。”亲王挤眉弄眼,“我是怕某人,第一次带人家姑娘来,跟不上戏。”
塞西尔没接话,耳尖却红了。
艾薇拉坐在他侧前方的位置,假装看戏,眼角的余光,却全在他身上。
第三幕开场,幕布拉开,满台紫藤布景,女主角独坐花架之下,唱起了那段咏叹调。唱到“花落的时候,你会不会来接我”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艾薇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想起钟楼上的梦,想起雪原里的冰河,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连背影都不敢给。
“给。”
一方素帕,忽然递到她面前。
她回头,塞西尔不知何时,把手炉也挪到了她手边。
“……谢谢。”她接过素帕,声音闷闷的,“大人对每一位‘义妹’,都这么周到吗?”
“不是。”他看着台上,面不改色,“我对每一位‘听众’,都这么周到。”
“那大人上回听这出戏,哭了吗?”
“……我没有哭。”
“那您的帕子,怎么是湿的?”
“汗。”
艾薇拉“噗嗤”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伊莲娜和露易丝在前排,把头埋进靠垫,肩膀抖成一团。
散戏时,夜风正好。塞西尔送她回东翼,回廊的紫藤花穗,在灯影里一荡一荡。
“艾薇拉。”
“嗯?”
“今日的戏,”他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喜不喜欢?”
“喜欢。”
“嗯。”他点点头,像完成了一道军务,“喜欢就好。往后……每月一场。”
他说完就后悔了,耳尖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艾薇拉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这是在约我吗?】
【用兄长的身份?!】
【这什么人间疾苦啊!!!】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
那夜她在书房赶画,画着画着伏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说起梦话——
“学长……毕业快乐……我亲手排的版,好看吗……”
她没注意到,门外端着热牛奶的塞西尔,脚步停了很久。
第二天,西翼的灯,亮得出奇地晚。
第三天,早膳桌上,他冷得像一座真正的冰雕,刀叉轻响,一言不发。
“……大人。”艾薇拉终于忍不住,“我得罪您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从昨天起,就不跟我说话了?”
“艾薇拉小姐。”他放下杯子,目光像雪一样落在她脸上,“你梦里那位‘学长’,是什么人?”
艾薇拉:“……”
她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明白这位冰雕在别扭什么。
“哈?”她差点被茶呛死,“大人,您……您在吃一个梦的醋?”
“我没有吃醋。”他冷冷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是同住,有些事,该说清楚。”
“好好好,说清楚。”艾薇拉举手投降,“听着,我们那个地方呢,叫‘现代’,人活到二十八,是可以自由恋爱的。那位学长呢,是我单方面暗恋,人家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结婚了——”
她耸耸肩:“请柬还是我亲手排的版。看,多完美。我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就失恋了。”
塞西尔沉默了。
“所以,”她眨眨眼,“大人现在,消气了吗?”
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
“还有,”他忽然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在我们这里……牵手,是要负责的。”
门“吱呀”一声关上。
艾薇拉坐在早膳桌前,脸“轰”地一下,烧成了灶王爷。
【他在教我怎么谈恋爱吗?!】
【用兄长的身份?!】
【这什么人间疾苦啊!!!】
菲利普亲王来蹭饭时,听说了这两天的风风雨雨,摸着胡子,笑得高深莫测:
“丫头,老夫问你,你知道花誓,能解吗?”
“……解?”
“解誓。”亲王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古礼:花誓若成枷锁,可解。只是解之前,须历一季‘花信’——花期之内,两人不得相见,只通书信。”
他望望西翼的窗,又望望她腕上的花索,忽然笑了:
“不过老夫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一对,舍得解的。”
艾薇拉摸着腕上那束干了的紫藤花,没有说话。
她不敢看西翼的窗。
因为有些事,不看,就能装作不存在。
而命运,从来不肯让她装太久。
三日后,一封染着风沙的信,从北境飞进王都——
黑石汗国,犯边。
银狮军团,请战。
————————————————
第十八章 星形怀表
消息像一块冰,砸进紫藤庄园。
伊莲娜手里的花剪掉在地上。露易丝死死攥着裙角。蒂娜“哇”地哭出声,又被玛尔塔捂住了嘴。
只有艾薇拉站在回廊下,望着北边的天空,异常地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原著里,塞西尔就是在这一仗里,打出了“银狮”的不败威名。也正是这一仗之后,朝局动荡,雷蒙德的爪子,才真正伸了出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艾薇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回头,塞西尔一身戎装,银狮徽章在晨光里冷得像雪。
“明日出征。”他说,“同住之礼……到此为止。”
“……嗯。”她听见自己说,“大人保重。”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他腰间。
银狮军团的配剑,王都御赐的甲胄,还有——她亲手绣的那只剑穗,橘色的,混在一堆冷兵器里,突兀得可笑。
那是同住第一夜,她赌气绣的。本想随便敷衍,绣着绣着,却认真起来。
“大人。”她听见自己问,“这一仗,要打多久?”
“不清楚。”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敢停顿,“短则三月,长则……”
他没有说完。
艾薇拉替他说了下去:“长则,紫藤落尽。”
他沉默下来。
“我查过日历。”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今年的紫藤,能开到六月。你若是三月内回来,还赶得上末梢的花。”
“若赶不上呢?”
“那就等回藤。”她说,“奥瑞茵的紫藤,一年开两季。你欠我的那半场花期,我记在账上,跑不了的。”
塞西尔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额发。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艾薇拉。”他低声说,“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这话该我说。”她拍开他的手,“去吧。银狮公爵,别让王都的人等太久。”
“还有一样东西。”
他走近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只旧怀表,放进她掌心。表盖上,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
“我母亲的。”他说,“我十岁那年,她临终前塞给我的。我戴了十四年,从没离过身。”
艾薇拉的手一颤:“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不是定情。”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重,“是约定。替我保管它——”
“等我回来,取。”
艾薇拉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
那双眼,还是像结着冰的湖。可她知道,湖面之下,早已是滚烫的熔岩。
“塞西尔。”她握紧怀表,一字一字道,“你一定要回来。”
“嗯。”
“你还有话没说完。”她说,“在船上,在画库,在花架下,你都说‘等回来’。我等了——所以你回来,必须把它说完。”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第一次,吹开了冰面的一角。
“好。”他说,“我答应你。”
第二天凌晨,大军开拔。
艾薇拉站在庄园门口,看着蓝黑色的队伍,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向北方的雾里。塞西尔骑在最前面,银甲白马,始终,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是不敢。
紫藤花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和腕间那道早已干透的花索上。
蒂娜在她身后,小声地哭。
“别哭。”艾薇拉摸着怀表上的星星,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紫藤还没落尽呢。”她望着北方的天空,一字一字,像在许诺,又像在祈祷,“花期还没过。他答应过我的——”
“花开,同枝。”
(第三卷·完)
【卷四 紫藤不眠】
卷首语:紫藤不眠的夜里,有人踏雪而来。
————————————————
第十九章 不信命
战争的消息,是跟着雪一起来的。
起初是好消息。黑石汗国的前锋被银狮军团击溃,塞西尔的信,一封一封往南飞。
信很短。
“安。勿念。”
“粮已足。勿念。”
“雪大。靴暖,勿念。”
艾薇拉把那些信,按日子排好,压在妆匣里。匣子里,是星形怀表;匣子外,是她每天写回的信——很长,絮絮叨叨,写伊莲娜又画坏了一幅画,露易丝把书坊的账算成了一锅粥,知更鸟书坊问《紫藤与小熊》什么时候出续集。
“……等我打完这仗,”最后一封信里,他的字迹难得地多了一行,“带你去看北境的冰灯。比王都的烟火,好看。”
她把信按在胸口,笑着笑着,就哭了。
变故发生在腊月十三。
八百里加急:黑石汗国十万铁骑,围银狮军团于白桦谷。粮道,断。
腊月二十:银狮军团突围,死伤过半。
腊月二十三,王都落雪了。艾薇拉正在画室给《紫藤与小熊》画续集,蒂娜慌慌张张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小姐……北境急报……”
“说。”
“银狮旗……倒了。”
画室的炭盆,“啪”地爆了一声火星。
艾薇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重重砸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湖。
“你说什么?”
“公爵大人……下落不明。”蒂娜哭得噎住,“只在雪地里,找回了他的佩剑……雷欧副官说,有人看见大人坠进了冰河……”
艾薇拉站起身。
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转起来。她扶住画架,指尖冷得像冰。
【不。】
【不可能。】
【他是男主。男主不会死。】
【这是小说,小说里男主不会——】
“小姐!”蒂娜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姐您的手……”
她低下头,看见一缕鲜红,正从自己鼻子里涌出来,落在画纸上,落在那只黑色的小熊身上。
她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她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轻声说,“原来,我的命,是拿来换这个消息的。”
王都缟素。
国王在朝堂上当众落泪,追封塞西尔为“护国狮帅”。菲利普亲王一言不发,第二天就进了宫,据说把国王的御案,拍得震天响。
而雷蒙德,终于亮出了他的獠牙。
“公爵已逝,花誓自解。”朝堂上,他笑得像一条吃饱的狼,“伊莲娜无父无夫,该进修道院静修。艾薇拉一介远亲,朕……本王做主,许配巴尔男爵,以全克莱斯特家颜面。”
“克莱斯特家的颜面,”侯爵颤巍巍地站起来,“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全!”
“卡尔卿。”雷蒙德冷笑,“你这是在质疑王命?”
大殿之上,剑拔弩张。
消息传回庄园,艾薇拉正在给伊莲娜收拾行李——不,是正准备“逃跑”的行李。
听完玛尔塔的哭诉,她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蒂娜。”
“在!”
“把我那条最贵的裙子找出来。要红的。”
“小姐,咱们都要逃命了,您还挑衣服?”
“不是逃命。”艾薇拉站起身,把腕上那道早已干透的花索,一圈一圈解下,放进妆匣,“是赴宴。”
第二天,巴尔男爵的聘礼,浩浩荡荡抬进了庄园。
艾薇拉穿了一身红裙,站在紫藤花架下,亲自,一件一件,把聘礼退了回去。
“男爵大人。”她笑得温温柔柔,“您听说过一句话吗?在我们那儿,这叫‘彩礼诈骗,已婚必纠’。”
“你……”
“还有。”她敛了笑,一字一字,清清脆脆,响彻庄园,“我艾薇拉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这条命,是阎王爷那儿捡回来的,金贵得很——”
“不卖。”
满园寂静。
玛尔塔第一个鼓起掌来,老泪纵横:“说得好!老奴伺候克莱斯特家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小姐!”
露易丝把书坊的算盘一摔:“我作证!姐姐说到做到!”
巴尔男爵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好,好得很。”他甩袖而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
“轰!”
庄园的警钟,被人奋力敲响。
长街尽头,菲利普亲王的亲卫队,铠甲鲜明,列队而入。亲王骑在马上,银发飞扬,中气十足:
“巴尔!老夫看你这支迎亲队,是打算冲撞王法!来人,给本亲王,拿下!”
一场闹剧,鸡飞蛋打。
当夜,奥斯卡悄悄进了庄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国王陛下的病,有结果了。”他压低声音,“慢性毒。下在每日的茶里,已经半年。能近身布茶的人,不超过三个。”
“文森特。”艾薇拉与菲利普,异口同声。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艾薇拉转身,从暗格里取出描摹的七幅画,“下毒的人,通敌的人,抱走孩子的人——全在这里。”
菲利普盯着那叠画稿,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孩子。你母亲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可还不够。”艾薇拉攥紧画稿,“这些画,证明不了‘时间’。要定文森特的罪,需要人证——当年的知情人,活着的人证。”
“所以,”亲王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艾薇拉抬起头,望向北方。雪,又下起来了。
“去北境。”
“找他。”她一字一字道,“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
第二十章 北上
北上那日,王都落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出发前一夜,侯爵在书房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送三个“男学生”到角门,往艾薇拉手里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又往伊莲娜和露易丝手里,各塞了一把短剑。
“拿着。”他别过脸,声音发哽,“克莱斯特家的人,可以穷,不能怂。”
玛尔塔哭着往她们包袱里塞栗子蛋糕,塞了满满一袋,差点没把马压垮。
“蒂娜。”艾薇拉最后抱了抱小女仆,“家里,交给你了。”
“小姐……”蒂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一定要,把公爵爷带回来啊。”
艾薇拉、伊莲娜、露易丝三个人,扮成了“投亲的男学生”。露易丝的伪装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她扮男人,像男扮女装。最后只能让她扮演“哑巴书童”,反正她平时话最多。
“姐姐,我要是露馅了怎么办?”
“露馅了,你就说你是蛋糕成精。”艾薇拉裹紧斗篷,把星形怀表贴身收好,“走吧。”
运河封了,她们走陆路。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十天,王都的繁华被远远甩在身后,天地间只剩下白。
伊莲娜第一次看见雪原,兴奋得脸颊通红:“好白……像我们村晒的棉被,铺到了天边。”
“伊莲娜小姐。”露易丝裹着三条毯子,牙齿打颤,“你、你冷不冷?”
“不冷呀。”
“……为什么你穿得比我少!”
“因为我从小在雪里砍柴。”伊莲娜笑笑,忽然轻声说,“露易丝姐姐,谢谢你陪我来。”
露易丝一愣,别过脸去,耳朵红了:“哼,我、我是为了千层酥!北境的奶油,一定很香!”
银狮堡到了。
这座北方最硬的堡垒,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坟。黑纱,白幡,士兵们沉默地操练,眼里的光,全灭了。
雷欧副官在城门口迎接她们。不过半个月,这个爱笑的年轻人,眼眶凹得像两口井。
“公爵没有尸体。”他哑着嗓子说,“弟兄们沿冰河找了八天,只找回佩剑。有人看见大人坠河,可冰河下面……是暗流。”
“没有尸体,就不算。”艾薇拉说。
“可王都的人都传开了……”
“王都还传我恶毒呢。”艾薇拉看着他,“雷欧,我且问你——你信他死了吗?”
雷欧沉默了。
“我不信。”半晌,这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老大他是银狮,银狮不会死在雪里。小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她们去了白桦谷。
雪原辽阔,风像刀子。谷底,残破的军旗半埋在雪里,黑色的马蹄印,一路通向那条蜿蜒的冰河。
“就是这里。”雷欧指着冰河,“老大带人断后,被黑石的骑兵冲下了冰面。下游三十里,有个白桦村,捞上来的人,都会送那儿去——”
他顿了顿:“可白桦村传来的消息说,这个冬天,冰里没捞上过人。”
艾薇拉站在冰河边,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她摸出怀表,表盖上的星星,被雪光照得发亮。
她攥紧表盖,像攥住一句没说出口的约定——塞西尔,你说过,花开同枝。花期还没过,你敢不算数,我就敢追到天涯。
“塞西尔。”她轻声说,“你要是敢骗我……”
“我就把你那些蛋糕,全送给黑石汗国。”
没有回答。只有风。
伊莲娜忽然拉住她的手,指着下游的方向:“姐姐,你看——”
雪原尽头,一缕细细的烟,正从白桦林后,缓缓升起。
那里,有一个村子。
而她们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村子里,等着她们的,是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故人。
————————————————
第二十一章 冰藤与亚当
白桦村很小,小得在地图上找不到。
几十户木屋,一条冰封的河,村口一棵老白桦树,树干上系满了村民祈福的红布条。见有生人来,狗先叫了起来,孩子们从窗后探出头,眼睛亮得像小兽。
“外乡人?”村长汉斯搓着手迎上来,“这年头,还有人往雪里跑?”
“找人。”艾薇拉解下斗篷的风帽,“请问,今冬冰河里,可曾捞上来过一个男人?”
汉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叹了口气:“……你们,是来寻‘亚当’的?”
“亚当?”
“进来吧。”汉斯推开一间木屋的门,“喝了热汤,再说。”
木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汉斯的妻子端上稠稠的麦粥和腌肉,伊莲娜和露易丝的眼睛都直了——她们已经半个月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了。
“半个月前,打冰的村人从下游的冰窟窿里,捞上来一个男人。”汉斯朝炉火添了块柴,“浑身是伤,冻得半死,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断旗杆。我们以为他活不成了——”
“可他活了。”汉斯的妻子接过话,眼里闪着光,“命硬得像块北境的石头!”
“那他……”艾薇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汉斯沉默了。
“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是哪儿’。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名字,家乡,为什么会在冰里——全忘了。”汉斯望着窗外,“族里老人说,他是被‘冰藤’送上来的。捞他上来那晚,冰面上开满了冰花,藤啊花啊,缠了他一身。”
“冰藤?”伊莲娜轻声问。
“冰河上的花。”汉斯的妻子比划着,“冬天,冰自己长的,藤啊藤地绕。长老说,那是冰河之神给迷路的人,留的路标。”
汉斯站起身:“我们按长老的说法,给他取了个名——亚当。冰里来的人,就当是重活一世。”
他推开木门,朝河边的木屋扬了扬下巴:
“他在那儿。劈柴,修屋顶,帮村里垒墙。壮实得很,就是不肯说话。”
艾薇拉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伊莲娜扶住她:“姐姐……”
“没事。”她理了理斗篷,“我去。”
河边的木屋前,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抡着斧头劈柴。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军靴换成了粗皮靴,银甲换成了灰扑扑的厚毛衣。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似有所觉,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成了冰。
玫瑰金发的少女,和劈柴的年轻人,隔着半院的风雪,遥遥相望。
“……亚当先生。”艾薇拉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来寻亲。你……你认识克莱斯特家吗?”
男人放下了斧头。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那是她从前立下的“安全距离”,是他从前,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
他皱起眉,眼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一丝茫然的歉意。
“……克莱斯特家?”他的声音低哑,像被雪磨过,“抱歉。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亚当。”
“塞西尔呢?”她向前一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塞西尔·加雷斯。银狮军团的统帅,拒过国王的婚约,拒得满朝哗然。你……还记得吗?”
亚当——不,塞西尔,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的泪。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又在半空停住,茫然地收回。
“姑娘。”他低声说,像在道歉,“我们……认识吗?”
艾薇拉望着他空荡荡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认识。】
【何止认识。】
【你是我的男主角。是我隔着八年光阴,哭着追完的漫画里,唯一让我心疼的人。】
【是我来到这个世上,睁开眼,第一个想躲,却又第一个,舍不得的人。】
“……认识。”她狠狠抹了把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人。”
————————————————
第二十二章 重新爱你
艾薇拉在白桦村住了下来。
她在村西头租了一间空木屋,伊莲娜支起了画架,露易丝一头扎进了村民的厨房——第三天,全村都知道,“外乡来的胖丫头”腌得一手好咸肉。
而亚当,或者说塞西尔,成了她生活里,最痛,也最甜的一道题。
痛的是,他不记得她。
甜的是——他的身体,记得。
“亚当先生。”画室里,艾薇拉支着画架,“能坐那儿吗?我想画你。”
“我不会摆姿势。”
“不用摆,劈你的柴就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手里的斧头,换成了汉斯给的旧猎刀,低头削着一块木料。
艾薇拉铺开画纸,炭笔沙沙。
画着画着,她发现,他一直在看她。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手。
“亚当先生?”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半晌,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画紫藤?”
“因为想留住一个人。”
“人呢?”
“跑啦。”她笑笑,“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沉默了。
那天夜里,艾薇拉被一阵香气勾醒。循着味道溜进厨房,她看见了此生最荒唐的一幕——
北境最凶悍的“失忆劈柴汉”,正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一层面皮,一层奶油,一层栗子泥,叠得层层分明。
千层酥。
而且,是比她做的,还要漂亮的千层酥。
“……先生学过?”她倚在门框上,声音发颤。
他头也不回:“不知道。”
“不知道?”
“手,记得。”他垂下眼,指尖在酥皮上轻轻一按,“这些东西,做的时候,心里……很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吃。”
艾薇拉靠在门框上,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亚当先生。”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你会想起来的。我陪你,一起想。”
他僵住了。
半晌,他放下刮刀,大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姑娘。”他低声问,像在问一个很深的问题,“我以前,是不是,很爱你?”
艾薇拉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那我不亏。”他说,“现在的我,好像,也来得及。”
北境的日子苦,雪线草却长得正好。
汉斯的妻子带艾薇拉去采药,告诉她:雪线草是北境人的命。住得离雪线近的人家,家家户户都备着,治风寒,护心脉。艾薇拉握着那把带着雪气的草药,忽然就哭了——
奥斯卡说过,雪线草可护心脉。
原来救命的药,一直长在他坠落的河里。
“姐姐,你的病?”伊莲娜小心翼翼地问。
“死不了啦。”艾薇拉把草药收好,笑得眉眼弯弯,“医生说,静养。我现在,可静了。”
她们谁都没提,那个“静”字背后,是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悬崖。
艾薇拉还给他画了一幅肖像。
画上的男人坐在白桦林边,膝上横着一把未出鞘的旧刀,望着河对岸的冰藤,眼神空茫,却温柔。
伊莲娜把这幅画挂在了村公所的墙上。第二天,全村的人都挤来看“亚当先生的画像”,孩子们指着画问:“亚当叔叔,你在想什么呀?”
亚当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在想,”他低声说,“一个记不起来的地方。”
“想不起来,就多想想现在呀。”
他转过头,看着冻得脸蛋通红的姑娘,忽然说:“现在,也挺好。”
艾薇拉的心,在北境的风雪里,开成了一片紫藤。
平静,在冰灯节前夜,被打破了。
那晚,亚当劈完柴回来,忽然坐在门槛上,对着北方,低低地哼起一首歌。调子苍凉,是行军曲,是北境军里人人会唱的歌。
哼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先生!”
“……头疼。”他咬着牙,“这歌,我为什么,会唱?这旗,我为什么,认得?姑娘,我到底……是谁?”
艾薇拉跪在他面前,捧住他冰冷的脸:“你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等你。”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爱我一次。”
亚当怔怔地看着她,那双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好。”半晌,他哑声说,“那姑娘,你得多担待。”
“我很凶的。”
“嗯。”
“我很爱哭的。”
“我知道。”他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极轻地擦去她的泪,动作生涩,却珍重得像在擦一件,“我看得见。”
窗外,白桦林的夜色里,几点寒星。
而林子的更深处,几骑黑影,正悄然无声地,围向这座小村。
————————————————
第二十三章 冰灯节
白桦村的冰灯节,是北境最亮的夜。
村人们在冰河上凿出灯座,把冻好的冰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冰灯里点上鲛油,外壁雕着花,烛光一照,整条河像流淌着一地的星。
亚当雕了一盏冰藤。
藤蔓缠着灯座,花穗垂下来,薄如蝉翼。汉斯看了直咂舌:“亚当这手艺,不去王都当匠人,屈才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他盯着那盏灯,眉头微皱,“手,自己就会。”
“因为先生,本来就会呀。”艾薇拉蹲在灯边,笑眼弯弯,“你不仅会雕冰,还会做千层酥,还会唱军歌,还会——”
她没说下去。
还会,在很远的过去,把她的一切,都放在心上。
灯节最高潮,是放灯。
村人把写着愿望的冰灯放进河,看它们载着烛光,流向远方。亚当放了一盏,艾薇拉凑过去偷看——
灯上没有字,只画了一座桥。桥的两头,站着两个小人,隔着一片,画得很轻很轻的雾。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望着河面,“画的时候,手自己动的。好像……在等什么人,过来。”
艾薇拉握着灯沿,正想说话,忽然浑身一冷。
多年的编辑生涯,赐予她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她猛地回头,看见白桦林边,几点寒光,正悄无声息地围向村落。
“有埋伏!”
她的喊声撕裂了夜空。
下一刻,箭矢破空!
“保护族长!”亚当暴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醒狮,瞬间扑倒了身边的汉斯。更多的黑影从林子里扑出,弯刀在灯火下闪着寒光——是黑石汗国的游骑,和混在其中的,几张陌生的面孔。
“艾薇拉!”伊莲娜的尖叫里,一道刀光,直直劈向艾薇拉的面门!
一切都太快了。
快得艾薇拉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撞开她——
“噗。”
是刀,砍进血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她缓缓回头,看见亚当跪在她面前,用后背,替她结结实实,挨了那一刀。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那只偷袭者的手腕,指节,咯咯作响。
“先……生?”
他抬起头。
那双茫然了三个月的眼睛,第一次,燃起了火。碎片像雪崩一样砸进他的脑海——
钟楼。画库。雨里的伞。紫藤花下的拜礼。一个数帐顶紫藤花的姑娘。
“艾薇……拉……”
他咬着血,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然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塞西尔——!!!”
艾薇拉抱着他,跪在冰灯之间。满河的灯,还在静静地流,烛光摇摇晃晃,像一场无声的哭泣。
“医生!奥斯卡的药!快!”
“姐姐!”露易丝扛着一口腌肉锅,把一个蒙面人的脑袋砸得开花,“这些杂碎,交给我们!”
村战的结局,毫无悬念。
当亚当像头受伤的狮子,凭本能咬断一个敌人的手腕时,黑石游骑就崩溃了。汉斯带着全村的猎户围上来,把剩下的人,捆成了一串。
天明时分,银狮堡的援兵终于赶到。雷欧副官跳下马,看到跪在血泊里、抱着亚当的艾薇拉,这个铁打的汉子,“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大!老大你还活着!!”
“他还没死。”艾薇拉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却亮得骇人,“雷欧,抓到一个活的。搜他的身——要快的。”
士兵在俘虏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王都铸造的金币,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雷”字。
雷欧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王都的手笔。”他哑声道,“黑石的刀,王都的钱。”
“带走。”艾薇拉把亚当轻轻放平,站起身,擦了一把脸,“押回银狮堡,加急,送王都。”
“交给谁?”
“菲利普亲王。”
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塞西尔,极轻地,握住了他染血的手。
“剧本改了。”她喃喃道,“这一回,该他们,领盒饭了。”
————————————————
第二十四章 王都诏书
塞西尔昏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艾薇拉端着药碗进木屋,一眼,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直挺挺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
“……早。”他说。声音哑,眼神,却清明得像雨后的湖。
艾薇拉手里的药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想起来了?”
“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眉头慢慢皱起来,“……全想起来了。艾薇拉,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他,背过身去,肩膀却抖得不成样子,“你活着,就够了。”
“不,我要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缓缓跪了下去——像在大殿上领旨那样郑重,又像在白桦村里,第一次认真看她那样,笨拙。
“我忘了三个月。”他一字一字道,“这三个月里,有个姑娘,没有嫌我忘事,没有怨我凶,每天给我画一幅画,教我做千层酥,对我说‘重新爱我一次’。”
“她做的糕,我全都吃了。她画的画,我全都看了。她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得。”
“所以,塞西尔·加雷斯,现在,清醒地、完整地、一分不少地,告诉你——”
“我爱你。从图书馆那枚徽章起,或许,更早。”
艾薇拉捂住嘴,眼泪滂沱。
窗外,北境的风,还在呼啸。可这个清晨,忽然就不冷了。
塞西尔醒来后第七天,王都的使者,终于踏着雪,赶到了白桦村。
为首的,是菲利普亲王身边最信任的老侍从官。他展开王诏,声音激动得发颤:
“国王诏书——黑石刺客已招供!文森特·冯·克莱斯特,通敌、下毒、伪造军情,即刻锁拿下狱!雷蒙德亲王,削爵圈禁!塞西尔……加雷斯公爵,蒙冤得雪,即日还朝,加封‘狮心公爵’!”
“另,克莱斯特庄园,物归原主。伊莲娜小姐,身份昭雪。艾薇拉小姐——”
老侍从官顿了顿,看向那个站在人群外、攥着怀表的姑娘,忽然笑了:
“国王陛下口谕:婚配自便,白头契阔,皆由己心。”
满屋寂静。
塞西尔接过王诏,指尖在“婚配自便”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艾薇拉。
“我听过一个说法。”他低声说,耳朵有点红,“北境的规矩,向一个姑娘……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什么?”
“求、求婚。”他说得极生涩,像在下一道军令,“需要,准备信物。”
艾薇拉挑眉:“哦?公爵大人准备了吗?”
“准备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朵小小的木雕。
紫藤花。雕得笨拙,却一笔一笔,极认真。花托下面,还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冰里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断旗杆。”他把木雕放进她掌心,耳朵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爬上冰岸的时候,我想起来的,只有一件事——紫藤,还没开。我还没,把该说的话,说完。”
“艾薇拉。”他单膝跪地,像在向她,也向命运,交还他的剑,“这朵木藤,是我在北境,一刀一刀,雕给一个我看不见的人的。”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叫什么,住在哪里。可我知道,她爱吃栗子蛋糕,爱画紫藤,爱数帐顶的花,数到四十七朵,还睡不着。”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结冰的眼,此刻烫得像火:
“等春天,雪化了,我种一片真的紫藤。花开的时候——”
“你,愿意嫁给我吗?”
艾薇拉握着那朵木藤,泪如雨下。
“……愿意。”她哭着笑,“可我有个条件。”
“说。”
“从今往后,千层酥,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
“好。”
“还有,”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指尖点上他眉心的旧伤,“这里,这里,这里——所有为我受过的伤,以后,换我疼你。”
塞西尔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她紧紧、紧紧地拥进怀里。
“一言为定。”他在她发顶,哑声说,“狮心公爵,绝不悔婚。”
窗外,北境的大雪,无声地落着。
而千里之外的月桂城,紫藤庄园的花架下,第一株越冬的藤蔓,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悄,抽出了一粒嫩芽。
(第四卷·完)
【卷五 花好月圆】
卷首语:所谓结局,是另一段花期的开始。
————————————————
第二十五章 昭雪
春天回王都那天,月桂城万人空巷。
不是为罪臣,是为归人。
银甲的狮心公爵骑着白马,亲自为三位姑娘驾车——这是全王都淑女都看见了的:传闻里为了北境三年不近女色的冰雕,此刻正低声下气地,给一位小姐裹披风。
“冷吗?”
“不冷。”
“披上。”
“……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就是纸糊的。”塞西尔面不改色,“奥斯卡说了,静养。从今日起,你的静养,归我管。”
艾薇拉:“……”
伊莲娜和露易丝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挤眉弄眼。
真正的风暴,在大殿之上。
文森特·冯·克莱斯特的公开审讯,持续了整整一日。铁证如山:北境刺客的口供、烙着“雷”字的金币、七幅画的摹本、账册、密信。当那幅《雨夜的书房》摹本,被侍从展现在满朝文武面前时,这位曾经体面的财政大臣,彻底垮了。
“是我!都是我!”他跪在阶下,状若疯虎,“安娜斯塔西亚那个贱人,她梦见!她什么都梦见!她不光梦见我下毒,她还梦见我通敌!我不烧了她的画,我睡得着吗?!”
“伊莲娜那个小畜生,也是我让人抱走的!我本来,是想让她死在外头的……”
“雷蒙德!”他猛地指向圈禁席上的王叔,嘶声大笑,“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的毒,是他教我下的!黑石的金币,是我们一起分的!”
满朝死寂。
国王阿尔伯特三世高坐王座,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目光却亮得骇人。
“文森特·冯·克莱斯特。”他一字一字,像在宣判一整个冬天的罪,“夺爵,下狱,抄家。克莱斯特家的血脉里,没有你这种畜生。”
“陛下!”侯爵卡尔出列,老泪纵横,“臣……教妹无方,酿此大祸,请陛下降罪!”
“卡尔卿何罪之有?”国王站起身,亲手扶起他,又看向阶下的艾薇拉,“该谢罪的,是朕。是朕,听信谗言,寒了忠臣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伊莲娜·冯·克莱斯特,身份昭雪,即日归宗。艾薇拉,朕收为义女,赐号‘藤姬’,位列王族宗碟。从今往后,克莱斯特家的两位小姐,一个是朕的义妹,一个是朕的亲封——”
“谁再敢动她们,即是动朕。”
艾薇拉跪在阶下,泪水模糊了视线。
十三年的“借住”,十三年的占位,到这一刻,终于,名正言顺。
退朝后,伊莲娜在回廊下追上来,一把抱住她:“姐姐!你听见了吗?藤姬!你是藤姬了!”
“听见了,听见了。”艾薇拉笑着抹泪,“伊莲娜大小姐,你先管管你的画展吧——明天可就要开幕了。”
伊莲娜的“北境来信”画展,办在白鸽图书馆的侧厅。
三十幅画:雪原,白桦林,冰灯,劈柴的剪影,一盏一盏流向远方的河灯。最中间那幅,画的是紫藤花架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把一方素帕,递给一只伸过来的手。
王都的评论家说:“这位小姐的画里,有北境的风。”
只有艾薇拉知道,那风里,藏着谁。
画展开幕那日,塞西尔送来了三十个花篮。每个花篮里,都插着一枝新鲜的紫藤。
菲利普亲王摸着胡子,对老侍从官感叹:“老夫这辈子,没白活。见过冰雕送花吗?”
“……没见过。”
“冰雕送花,一座庄园的藤,都不够他薅的。”
人群散尽时,伊莲娜趴在侧厅的栏杆上,望着自己的三十幅画,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莲娜回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一枝紫藤。
“你是……”她眨眨眼,“姐姐请过的那位,贝尔曼先生?”
“记性真好。”奥斯卡把那枝紫藤,随手放在窗台上,“来看你的画。顺便,提一个专业建议——画画的人,别老盯着同一幅看。你刚才,看了它半个钟头。画不会跑,看画的人,眼睛会累。”
“先生怎么知道……”
“我是医生嘛。”奥斯卡推推眼镜,笑得神神叨叨,“我不看画,我看人。你站在这里半个钟头,笑了三次,叹气一次。伊莲娜小姐,自己数过没有?”
伊莲娜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先、先生是在取笑我吗?”
“不敢。”他收起玩笑,认认真真,又看了那幅画一眼,“我只是觉得,能把一幅画,看成这样的人——心里头,一定也藏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要趁活着写。想见的人,要趁活着见。这是医嘱。”
“……贝尔曼先生,你说话怎么跟唱歌一样?”
“因为唱歌,不用打草稿。”奥斯卡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听说,你的画,还要往大歌剧院办?”
“……嗯,在谈了。”
“那敢情好。”他回过头,冲她眨眨眼,“到时候,给我留个位子——第一排,正中。别紧张,我这人,看画的时候,从来不鼓掌。”
“为什么?”
“因为真正好看的东西——”他笑了,“手,是用来收着的。不是用来拍的。”
伊莲娜站在空荡荡的侧厅里,望着窗台上那枝紫藤,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狂欢之下,有一件事,谁都绕不过去。
花誓。
礼部那道折子,终究还是递上来了:花誓虽成,若二人有情,须行“解誓礼”——而解誓之前,依古礼,须历一季“花信”。
花期之内,不得相见。只通书信。
“一季……”艾薇拉捏着那道折子,苦笑,“多久?”
“从解誓礼起,到回藤重开。”菲利普亲王难得地严肃,“奥瑞茵的紫藤,一年二开。春藤落尽,夏藤还会再开一次,古语叫‘回藤’。要等回藤再开,这一季‘花信’,才算走完。丫头,这是古礼,连国王也不能改。你们,得分开小半年。”
艾薇拉望向窗外。
春天才刚刚开始。紫藤结着小小的穗,离盛开,还早。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他呢?”
“他?”亲王笑了,“那小子,接了旨,面不改色。老夫问他,舍不舍得解——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花誓是盾。盾用完了,该卸了。’”亲王学着塞西尔的语气,自己先笑出声,“卸了盾,才能,握别的。”
变故,发生在当夜。
先是守夜的禁军看见王都大钟楼的轮廓,被一层淡淡的紫光,笼住了。
然后,是全城的狗,一起朝着钟楼的方向,安静了下来。
再然后,是晨起的洗衣妇,发出一声尖叫——
“钟楼!钟楼开花啦!”
满城的人,涌向大钟楼。
那座百年沉默的石楼,此刻缠满了紫藤。不是一朵两朵,是成千上万朵,从楼顶垂到楼基,开得像一场紫色的、盛大的、迟来的雨。
老花匠托马斯站在花下,手抖得握不住拐杖:
“紫藤……从不在春日之前开啊……”
“可它开了。”菲利普亲王望着满楼的花,轻声说,“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就像没人说得清——”
“人为什么,能穿过一本书,落到别人的命运里。”
艾薇拉站在钟楼下,仰头望着那片紫色的瀑布,忽然泪流满面。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根扎得深,风就吹不走。”
“妈妈。”她喃喃道,“我看见了。”
————————————————
第二十六章 钟楼之上
当夜,艾薇拉提灯,独自登上了钟楼。
不是赴死。
是赴约——和自己的约定。
钟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满城灯火在脚下流淌,运河像一条融金的河。
她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幅描摹的《少女与钟楼》。和,一支画笔。
楼梯很陡。十四年没人上来过,积灰厚厚一层,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印。
她数着台阶。一,二,三……一百零八。
原著里,那个女孩,走了整整一百零八级。
走到最后一级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藏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好了。”她对自己说,“到此为止。”
画里的女孩,还站在栏杆上,还低着头,等着一只从画面外伸来的、永远够不到她的手。
“该改结局了。”艾薇拉打开颜料盒,就着风,就着灯,在画的留白处,落下了最后一笔——
栏杆上的女孩,转过身来。
她向着那只手,向着画面外的世界,伸出了自己的手。
紫藤,从画外,开到了画里。
“艾薇拉。”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回头。塞西尔站在钟楼入口,一身常服,喘着气,像是跑遍了全城,才找到这里。
“别去。”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看到你站在这里,我就怕——怕得像那年在冰里,抓不住旗杆。”
“塞西尔。”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风把两个人的披风,吹成一片纠缠的紫。
艾薇拉举起那幅画,让他看。
“这是我母亲画的结局。女孩站在栏杆上,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跳下去。”她指着自己添的最后一笔,“可你看——她转身了。”
“艾薇拉……”
“所以。”她收起画,望着他,一字一字,“剧本是我母亲给的,可结局,得我自己画。”
“我选转身。”
塞西尔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赏花宴那天,你把酒往自己身上泼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他低声说,“图书馆那晚,你抱着书落荒而逃的时候,我就想,就是她了。花架下行礼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做兄妹,也好——至少,能护一辈子。”
“可我贪心。”
他向前一步,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
“艾薇拉,解誓礼,我明日就请。花信期,我一季都等不了——可我等。一季之后,你愿意,让我把‘义妹’两个字,从你名字前面,彻底拿掉吗?”
艾薇拉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忽然笑了。
“塞西尔,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
“太乖了。”
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带着泪的咸,和紫藤花的甜,一触,即分。
“这是预支的。”她退后半步,脸红得像火烧云,“解了誓,再讨利息。利息很高的——”
“一辈子,够不够付?”
“……勉强。”
钟楼之下,全城的紫藤,在夜风里,忽然无声地,落了。
像一场,终于开到了尽头的花雨。
而在钟楼脚下的阴影里,菲利普亲王带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公贵族,激动得浑身发抖:
“看见没有!钟楼上!亲吻!全王都的人都看见了!!”
“亲王殿下,”老侍从官小声提醒,“您这算偷看吗……”
“这叫什么偷看!”亲王一甩袖子,老泪纵横,“这叫,见证历史!”
这一夜,王都所有的紫藤,开得比任何一个春天都盛。
月桂城的大钟楼,从此有了一个新名字——人们叫它,见证之楼。
————————————————
第二十七章 解誓礼
解誓礼,办在一个有风的早晨。
礼部搭好了高台,满朝文武都来了。紫藤花架下,司礼官展开古卷,声音苍老而庄严:
“花誓之礼,自古有之。今有艾薇拉·冯·克莱斯特,塞西尔·加雷斯——”
“花开花落,各还其名。从此婚嫁自主,各由天命。二位,可愿?”
“……我不愿意。”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满朝回头,是礼部最年长的老臣,德高望重的梅森伯爵。
“伯爵!”菲利普亲王皱眉。
“亲王殿下,古礼就是古礼!”梅森伯爵颤巍巍地指着花架,“花誓一成,岂有轻易解的道理?传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王室的礼制?”
“梅森卿。”国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朕问你,礼,是为谁立的?”
“这……自然是为人。”
“为人而立的东西,”国王站起身,一袭王袍在春风里猎猎作响,“若成了锁人的链子,要它何用?”
他走到花架下,亲手,将那只盛花酒的金杯,递到塞西尔与艾薇拉手中。
“朕,今日做主。”国王一字一字,“解誓。”
花酒,洒入泥土。
腕上的花索,被菲利普亲王一圈一圈解下,系成了一只小小的结,放进艾薇拉的妆匣——和星形怀表,放在了一起。
礼成的钟声里,满朝的舌头,都松了。
而塞西尔做的第一件事,是抓住了艾薇拉的手。
不是衣袖,不是指尖。是,整只手,十指相扣。
“礼部的人,都看着呢。”艾薇拉脸红得要滴血。
“看着就看着。”他面不改色,“上朝的时候,他们看我的时候更多。”
“……你先松手!”
“不松。”他握着她的手,转过脸来看她,那双结了经年冰的眼,此刻软得一塌糊涂,“艾薇拉,我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利息。”他低声说,“现在,可以结了吗?”
艾薇拉刚要说话,整个人忽然被他揽进怀里。紫藤花穗拂过两个人的发顶,他的吻,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手背。
是唇。结结实实,理直气壮,像一纸迟到了太久的契约,终于,双双签押。
满朝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轰然炸开。
菲利普亲王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成了!成了!老夫比娶媳妇那年,还激动!”
然而,欢喜之后,还有一道坎。
古礼:解誓已毕,须历“花信”。
“一季。”礼部官员擦着汗,硬着头皮宣读,“自明日起,二位不得相见,只通书信。至回藤重开之日,方可完婚。”
塞西尔的脸,瞬间黑了。
“陛下——”
“朕也没办法。”国王摊手,随即又压低声音,笑得像只狐狸,“不过朕可以透露一个消息——加雷斯卿,你的军团,是不是该回北境整修了?”
塞西尔一愣,看向国王。国王朝他,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臣,遵旨。”
次日,狮心公爵整装北上。
临行前,他破例,在满朝文武的目送下,当众,把一方素帕,塞进了艾薇拉的手心。帕子上,绣着半朵紫藤。
“另半朵,”他低声说,“等我回来绣完。”
艾薇拉攥着那方帕子,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官道上。
蒂娜红着眼圈问:“小姐,你们这样,算什么呀?”
“算什么?”艾薇拉望着北方,忽然笑了,“算……异地恋。”
“什么是异地恋?”
“就是,”她低头,把素帕贴在胸口,“隔着千山万水,也知道,有人在同一片紫藤底下,想着你。”
————————————————
第二十八章 花信期
花信期的日子,是靠信,一天一天,熬过去的。
塞西尔的信,永远只有三行。字迹凌厉,像军报:
“已抵银狮堡。安。”
“军团整训。安。”
“北境紫藤,未开。”
艾薇拉的回信,永远很长。写侯爷的咳嗽,写蒂娜的婚事八卦,写伊莲娜的画又卖了出去,写露易丝和她的书坊:
“……北境冷,记得穿厚靴。你那个人,宁可冻着,也要把披风给我——现在,换我唠叨你了。”
“再开一朵紫藤,就给你寄一幅画。”
“塞西尔,秋天,很快就到了。”
菲利普亲王,成了这对苦命鸳鸯的“人肉邮差”。每回取信,都要揶揄上几句:
“丫头,你这信,比军情急报还厚。”
“亲王,您那侄孙的信,比军情简报还短。”
“哈哈哈哈哈!”
五月十二日,他的信,只有一行:
“今日,军团操演。我赢了。”
艾薇拉的回信:“跟谁赢的?”
“跟风。”
“……狮心公爵,你变了。你会说笑了。”
五月二十日,她的信:“伊莲娜的画展,挪到秋天了。她说,要画一幅《紫藤与归人》,题字的位置,留给某位公爵。”
他的回信,迟了三天。薄薄一张纸,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来。”
艾薇拉把那四个字,从信笺上剪下来,贴进了速写本的扉页。
贴完了,又后悔——万一,他还有别的话呢?
于是,又把那张纸,原样贴了回去。
一季的等待,本该如紫藤花期,缓缓开,缓缓落。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初夏的一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开进了月桂城。
打头的,是被削爵圈禁后又悄悄活动的巴尔男爵。他带着一份“婚书”,直闯克莱斯特庄园,声称:艾薇拉早在花誓之前,就与他订有婚约,如今婚约未解,谁也不能另嫁。
“这是当年的信物!”巴尔举起一枚戒指,“克莱斯特家,不能出尔反尔!”
玛格丽特在旁帮腔:“是啊,卡尔。这婚事,当年老爷也是点过头的。文森特虽有过错,可这桩婚事,是他生前唯一没办错的……”
“够了。”
露易丝从人群后走出来,一张俏脸,绷得铁青。
“妈。”她看着她,一字一字,“你从小到大,教我背《贵族通鉴》,教我认纹章,教我跳波尔卡——可你没教过我,怎么卖朋友。”
“露易丝!”
“今天,我教你。”她挽住艾薇拉的手臂,声音响彻庄园,“克莱斯特家,没有卖姐妹的规矩。我妈有,我没有。”
玛格丽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侯爵卡尔气得浑身发抖:“巴尔!拿一封来路不明的婚书,也敢来我庄园撒野?来人——”
“慢着。”
艾薇拉上前一步,笑了。
“男爵大人,既是婚书,可否,借我一观?”
巴尔一怔,递了过去。
艾薇拉展开婚书,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遍,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大人,您这婚书,做得……很不用心啊。”她指尖点在一处纹样上,“您看,这火漆印上,克莱斯特家的家纹,是‘双藤绕狮’。可您这印上,只有藤,没有狮。”
“那、那又如何?”
“双藤绕狮,是先夫人在世时,请王宫纹章院改的旧纹。改过之后,旧纹的印模,当场就毁了。”艾薇拉把婚书一举,声音清亮,“您用一只二十五年前就毁掉的印模,伪造一封‘二十五年前’的婚书——”
“男爵大人,您这Bug,补得,有点仓促啊。”
满园死寂。
奥斯卡·贝尔曼从人群后晃出来,耸肩,摊手:“哎呀,Bug,多常见的词。我们那儿……嗯,我的故乡,也这么说。”
婚书,被当众,一把火烧了。
风暴,却还没完。
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王都——
狮心公爵,提前还朝了。
“他疯了?”朝堂上,礼部尚书目瞪口呆,“花信期未满,相见,大不吉!”
“那就让我,大不吉。”
殿门轰然洞开。塞西尔一身风尘,铠甲未卸,大步而入。他把一卷军报,摔在御案上:
“黑石汗国,重整兵马,欲再犯边。陛下,臣请留京,主持防务——”
他抬起头,看向殿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丹墀之下、一身素裙的艾薇拉身上。
“规矩是规矩,媳妇是媳妇。”
“古礼没说不吉,就不许臣,追媳妇。”
满朝哗然。
国王扶着御案,笑得肩膀直抖:“加雷斯卿……你、你这让朕,怎么罚你?”
“臣,领罚。”塞西尔单膝点地,“臣愿,用一辈子,赔这一季的花信。”
当晚,月桂城的运河上,出了一件大事。
狮心公爵,“绑”走了藤姬小姐。
贡多拉摇过十七座石桥,船头挂着两盏冰灯改制的紫藤灯。塞西尔撑着桨,艾薇拉倚在船头,满河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摇成一团。
“你带我出来,全城都看见了。”艾薇拉轻声说。
“看见了,才好。”他一边划船,一边说,“让他们知道,花信期,拦得住规矩,拦不住我。”
“塞西尔。”
“嗯?”
“花誓……”她望着河面的灯火,忽然问,“当初,为什么陛下会想到花誓?为什么,偏偏是你进宫,请的这个旨?”
船桨,停了一瞬。
“你知道了?”
“猜的。”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星,“除了你,没人会想出这么笨的法子——用‘兄妹’的名分,把一个人,拴在自己的盾后面。”
塞西尔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欲盖弥彰的偏心。
“是。”他承认,“是我请的旨。”
“我知道你处境危险。雷蒙德要拿你配他女儿,文森特要吞这座庄园,满朝的舌头,一人一口,都能把你淹死。”
“只有花誓——能让你,做我的义妹。义妹,不涉律法,不惹绯闻,却能让我,光明正大地,护你一辈子。”
“塞西尔·加雷斯。”艾薇拉站起来,船身轻轻一晃,她握住他握桨的手,眼眶发热,“你这个闷葫芦……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赏花宴。”他低声说,“你把酒,泼到自己身上的那天。”
“……原来那么早。”
“比你早。”他回握她的手,“你数帐顶紫藤花的那晚,我已经,在数回廊的灯了。数你东翼的灯,什么时候,会为我,多亮一会儿。”
河面上,烟花,恰在此刻,炸开了。
满城的紫藤,在这个没有花的季节里,被千万盏河灯,映成了流动的紫。
艾薇拉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整个春天的等待,都值了。
“塞西尔。”
“嗯?”
“利息,涨价了。”她踮起脚,在漫天的烟花里,吻上他的唇,“从现在起,要收,一辈子。”
————————————————
第二十九章 花下婚礼
回藤开的那日,紫藤庄园,办了一场全王都的人都来看的婚礼。
不是一场。是两场。
伊莲娜·冯·克莱斯特,嫁奥斯卡·贝尔曼。
艾薇拉·冯·克莱斯特,嫁塞西尔·加雷斯。
双喜临门,国王亲自主婚,菲利普亲王忙得像个陀螺,露易丝顶着“首席伴娘”的头衔,在庄园里跑前跑后,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伊莲娜的婚礼,办得有点“不像话”。
新婚夫人一早躲进画室,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姐姐,我紧张……我想画画……我不想当新娘子……”
“伊莲娜小姐。”奥斯卡倚在门口,白大褂都没换,手里捏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你确定?”
“确、确定!”
“那好吧。”他推推眼镜,把那份文件递过去,“这是‘逃婚风险告知书’。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逃婚之后,会先回画室,画三个小时,然后饿,然后想起我没来哄你,然后哭,然后后悔——”
“奥斯卡!”
“我在。”他收起玩笑,走过去,单膝点地,握住她发抖的手,“伊莲娜,你嫁给我,不是去当谁的夫人。你是去当王都最好的画家。画笔归你,歌喉归你,画展归你——我只是,负责每天给你热牛奶的人。”
“……那我的画展,你能不来看吗?你一看我,我就画坏。”
“不能。”他笑得温柔,“我不仅要看,我还要坐在第一排,逢人就讲:看见没有,那幅《雪原与灯》,是我太太画的。”
伊莲娜望着他,眼泪掉下来,笑着点头:“……那好吧。赔你一辈子。”
轮到艾薇拉时,太阳已经偏西。
回藤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穗,从花架一直垂到礼台上,风一吹,落英缤纷,像下着一场,迟到了一个季节的花雨。
礼台边上,立着那朵木藤雕。它被塞西尔亲手,种在了花架下。谁也没有想到——北境带回来的一块木头,在这座庄园的土里,竟真的,抽出了芽,缠上了架。
老花匠托马斯啧啧称奇,说那是“老木逢春”,几十年没见的事。
艾薇拉却说:“那是因为,有人浇水浇得勤。”
侯爵卡尔,亲手送两个女儿出嫁。
挽着伊莲娜走过花道时,这位老人还挺得住。挽着艾薇拉时,他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孩子……爸爸……不,舅舅……”他语无伦次,“我这一辈子,欠你妈妈的,欠你的……”
“姥爷。”艾薇拉替他擦泪,笑着改口,“今天,可不许说欠。要说‘赔’——您赔了我一场全王都最漂亮的婚礼,咱们,两清。”
“好,两清,两清……”
礼台上,塞西尔等在花雨里。
银狮徽章换成了礼花,一身纯白的礼服,衬得那张冷脸,都柔和了几分。他看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穿过紫藤花雨,向他走来——
像穿越了八年的漫画,十四年的等待,一整个冬天的风雪。
“新郎。”司礼官笑着展开婚书,“你可有话,说给新娘子听?”
“有。”
塞西尔执起艾薇拉的手,目光穿过漫天飞花,落在她脸上。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是拒了那场婚约。”他一字一字,“第二对的,是在图书馆,没有松开那本书。第三对的,是在钟楼,没有放手。”
“艾薇拉,从前,你是‘占位的女孩’。从今日起——”
“你是我,唯一的妻。”
艾薇拉望着他,泪光里,笑靥如花:
“塞西尔,谢谢你,看见我。”
“不是画里的人。”她指指自己的心,“是,画的人。”
“现在,换你——”
“把我,画进你的余生吧。”
礼成。
满园的紫藤花,在这一刻,忽然齐齐地,落了下来。花雨里,菲利普亲王哭得最大声,露易丝接住了捧花,伊莲娜靠在奥斯卡肩头,轻轻哼起了她们村的那首小调。
而远在王都另一端,知更鸟书坊的桑迪太太,正展开一封刚刚送到的样书,笑眯眯地,给排队的孩子们看:
“都安静!新书到了——《紫藤误》!作者,种花人!”
“讲的是一个女孩,改命的故事。”
————————————————
第三十章 来自不详的终稿
唐糖发现那叠稿子,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
祝晚晴的工位,空了半年了。
她是晚晴最好的朋友,也是她手底下,最不让人省心的责编。晚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桌上摊着《紫藤之夜》第八卷的校样,人,趴在稿子上,再没醒。
医生说是过劳。唐糖知道,不止。
“早点休息吧,晚晴姐。”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开始收拾遗物。
稿子,就在键盘底下。
厚厚一叠,钢笔字,娟秀,锋利,是晚晴的字——可唐糖知道,晚晴从不写小说。她只会改小说,骂作者,然后躲在楼梯间,哭那些意难平的结局。
唐糖翻开第一页。
《紫藤误》。
没有作者名。只有一个陌生的笔名:
“种花人。”
她本该合上的。可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祝晚晴死在那张堆满稿子的办公桌上。”
唐糖的手,开始发抖。
她读了下去。
图书馆,徽章,蛋糕,花誓,钟楼,雪原,失忆,冰灯,解誓,婚礼……一页一页,像有人把她的晚晴,没说完的话,一字一字,替她说完。
读到“占有别人人生十三年,滋味如何”时,她泣不成声。
读到“花留在画里,就不会凋”时,她忽然想起,晚晴生前,总爱在楼梯间,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原来,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等她回家。
稿子的最后一页,压着一张卡片:
“致读到这里的你:如果《紫藤之夜》有过一个被腰斩的结局,那么,请把这一篇,当作它真正的终稿。”
“——故事,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唐糖把稿子,抱在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她起身,把稿子一页一页,敲进电脑。
敲到“我选转身”那一行,她停了很久。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又有多少人,等一个结局,等成了习惯?
她给晚晴的杯子,续上热茶——虽然,再也没有人会来喝了。
“晚晴姐,”她轻声说,“你的花,我看见了。”
“开得很好。”
她站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晚晴生前说过——人这一辈子,总要留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没有白来。
晚晴,你留的,我收到了。
“虽然,”她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迟到了很久。”
三个月后,一部名为《紫藤误》的短篇,在一本漫画杂志的特刊上,悄然刊登。没有作者介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行小字: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意难平的读者。”
杂志卖疯了。
有人写信到杂志社,问“种花人”究竟是谁。编辑部的回信只有一句:
“她只是一个,把故事活下去的人。”
读者们说,这是《紫藤之夜》真正的结局;他们说,艾薇拉不该死,塞西尔不该孤独,紫藤,不该开在钟楼上。
而远在樱花之乡的一位老漫画家,在收到特刊的那个下午,对着窗外,看了很久的落英。
她提笔,在《紫藤之夜》的绝版合订本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原来,我的故事,还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白鹭,顿首。”
而在那行字的旁边,不知何时,落下了一片,淡淡的花瓣。
像紫藤。又不太像。
唐糖后来在整理遗物时,在晚晴的日程本里,发现了一枚,压干的紫藤花。
王都的紫藤,开不到现代的春天。
可它,开在了她的,计划表里。
那座城市里,有一个加班的深夜,从此少了一个骂作者的编辑,多了一朵,迟开的紫藤。
————————————————
第三十一章 花期未晚
三年后。
紫藤庄园改了名字,叫“紫藤学馆”。
是国王亲笔题的匾。学馆专收穷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画画,算账——先生是两位,一位姓艾,一位姓伊。
艾先生教油画,伊先生教水彩。学生们最喜欢的是星期三,因为星期三,有一位不常来的“大冰块叔叔”,来教剑术。
“大冰块叔叔!为什么剑要这样握?”
“因为,”一身常服的高大男人单膝跪地,手把手地纠正一个小女孩的姿势,冷硬的眉眼,柔和得一塌糊涂,“握剑的人,要先学会,护住身后的东西。”
“身后什么都没有呀!”
“……那就记住,”他站起身,望向回廊尽头,那个正被一群孩子围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女子,“总有一天,会有的。”
回廊下,艾薇拉被三个学生围着,手里举着二十幅画:
“艾先生!你看我画的紫藤!”
“艾先生!我的小熊!”
“艾先生,我长大能当画家吗?”
“能。”艾薇拉蹲下来,一个个摸过头,“只要你们,一直画下去。”
“艾先生,”最小的女孩仰起脸,玫瑰金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和她的先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爸爸说,紫藤花,是等着开的花。那它们,在等什么呀?”
艾薇拉笑了。
“在等,看花的人,回家。”
“藤藤!”
回廊尽头,塞西尔负手而立,一身居家常服,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眉头皱得死紧:
“该喝药了。奥斯卡说过,一日三次,一次不许少。”
“……狮心公爵,”艾薇拉扶额,“你现在,比奥斯卡还奥斯卡。”
“嗯。”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把药碗递到她唇边,“他管你一阵子,我管你一辈子。喝。”
“全学馆的孩子都看着呢!”
“那就让他们看着。”他冷冷扫视一圈,小画家们一哄而散,临走还不忘朝他们的艾先生挤眉弄眼,“学馆第一条规矩,以后写在墙上——”
“艾先生的话,要听。艾先生的药,要喝。艾先生的画,要夸。”
艾薇拉:“……”
“你!”
“我什么?”他挑眉,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再说,夫人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塞西尔·加雷斯!!”
紫藤花架下,老侯爵卡尔坐在藤椅上,看着追跑的两个人,笑得胡子直抖。
蒂娜端着茶点过来,如今已是管家娘子:“老爷,笑什么?”
“笑我当年,”老人望着满架的紫藤,目光悠远,“总以为,这一辈子,欠了一笔债,还不清了。”
“现在,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夜里的紫藤庄园,灯火温柔。
书房里,艾薇拉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塞西尔珍藏的《花信集》——花信期里,他们写过的每一封信,被他用军队装订地图的法子,装成了一本。
信的第一页,是他写的题记:
“予藤:见字如面。北境苦寒,然每念及君,如坐春藤之下。”
“——狮心公爵,书于不惯相思之年。”
艾薇拉笑着,在末尾,添了一行:
“回君:紫藤二开,君当归。”
窗外,月色正好。紫藤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永远不会落尽的风铃。
而远在月桂城的最高处,白鸽图书馆的长明灯,今夜,亮得格外温柔。
馆里新立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是馆长的亲笔:
“本馆古谚:初次一同踏入馆中的男女,将于长明灯下,坠入情网。”
“——今补一句:接过同一本书的人,亦是。”
古籍部里,一个新来的小学徒,正踮着脚,去够最高一层的一本旧书。
指尖刚碰到书脊,另一只手,先一步,替他取了下来。
“……谢谢。”小学徒抬起头,脸红到了耳根,“请问,这本书,你也想要吗?”
“不是。”那位面容冷峻的年轻剑客,把书递还给她,目光却落在她胸前的校徽上——紫藤学馆的纹章,“我来还书。”
“顺便,等人下课。”
紫藤花,开了。
这一回,花期很长,很长。
(全文完)
————————————————
番外一 画家的情书
伊莲娜小姐的日记,是从婚后第二年开始写的。
“三月四日,晴。奥斯卡今天又没收了我的画笔,理由是‘熬夜画画,心跳过速’。我半夜起来,把画板从床底下拖出来,接着画。他睡得死,没发现。”
“三月五日,晴。昨夜忘了锁门,被抓了现行。他没生气,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看我画。看到天亮。”
“三月六日,雨。他说:伊莲娜,我不是不让你画。我是想让你,活到能画一百岁的那天。”
“四月七日,晴。我的画展,《北境来信》,要在王都大歌剧院办了。可我不想办。因为办画展,要上台说话。”
“我有舞台恐惧症。真的。我唱歌还行,一说话,声音就抖。”
“四月八日,晴。奥斯卡给我开了一张‘方子’,我打开一看,是讲话稿,三千字,分段,带停顿标记,连‘此处可停顿,等掌声’都标好了。他说:这是我作为医生,给你开的,最苦的一副药。”
“四月九日,晴。画展开幕。我按方子吃药。讲到第二段,我忘了词。全场安静。然后,第一排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伊莲娜,慢慢说。我们等你。’”
“是奥斯卡。这个混蛋,明明说了不来看的。”
“后来,我把第三段、第四段,全忘了。我说:对不起,我太紧张了。可是这幅画,是我在北境,看着一个人,怎样把我姐姐等回来的。我想把那个冬天,画给你们看。”
“我说完了。全场,都在鼓掌。”
“散场后,奥斯卡在后台等我。他说:伊莲娜小姐,你的方子,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得用别的东西抵。”
“我说,用什么抵?”
“他单膝跪地,拿出一枚听诊器,说:用这个抵。它听了你这些年的心跳。从今往后,想听多久,听多久。”
“——诊断书我会写:伊莲娜·冯·克莱斯特,患‘此生不能没有伊莲娜’之症。”
“……不对,是患‘此生不能没有奥斯卡’之症。”
“医嘱:白头偕老,永不复发。”
“五月一日,晴。我们今天,补拍了婚纱照。在紫藤花架下。姐姐说,要拍得‘比婚礼还好看’,因为她那次的捧花,被露易丝抢走了。”
“拍到最后一张,风把紫藤花吹下来,落在我们中间。”
“姐姐说,这就是‘花信’。花落下来,就是信到了。”
“我想,我的花信,早就到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北境,在那个雪原上的小村子里,有人把一方素帕,递给了我。”
“诊断:此生,已会诊完毕。”
“医嘱:白头,偕老。”
“六月一日,晴。今天学会了做栗子蛋糕。不是给病人吃的,是给某人的。某人回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着蛋糕屑,被学馆的学生笑了整整一天。”
“九月九日,晴。王都办了‘双藤画展’,我的画和姐姐的画,挂在同一面墙上。老师说,这叫‘并蒂’。我偷偷查了字典——并蒂,是两根藤,开一朵花。”
“腊月三十,雪。他今天带了礼物。不是戒指,是一把新的画笔。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活到一百岁,慢慢画。’我骂他俗气。骂完,抱着那支笔,画了一夜。”
“二月十四,晴。情人节。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一幅不用交货的画。他想了三天,送了我一幅——画上是我们村口的紫藤,花下面,站着两个人。题款是:‘花信已至。’”
“二月十五,晴。我把那幅画,挂在了卧室正对面。他笑我俗气。我没反驳。俗气就俗气吧——过日子嘛,本来就比画画,更需要勇气。”
————————————————
番外二 全世界的栗子蛋糕
艾薇拉发现真相,是在婚后的第三个月。
那日她心血来潮,去银狮堡送新烤的栗子蛋糕,马车刚到辕门,就撞见雷欧副官抱着一摞空盒子,从偏殿出来,一边走一边嘀咕:
“……第三百二十七盒。公爵这都吃了多少了,也不腻……”
艾薇拉如遭雷击:“什么盒子?”
“夫人!”雷欧吓得盒子掉了一地,“您、您怎么来了……”
“雷欧。”艾薇拉蹲下去,捡起一只空盒,盒盖上,盖着银狮堡的收讫印,“这些盒子……是从哪儿来的?”
雷欧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艾薇拉顺着他的视线,走进了银狮堡的库房。
库房的最里层,堆着一座小山。
空的蛋糕盒。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每一个盒盖上,都标着日期。从三年前她穿来的那个春天算起——一天,都没有断过。
艾薇拉站在那座空盒小山前,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当晚,她端着新做的千层酥,闯进了书房,“当年每天天不亮,包走我所有蛋糕的人……”
“是我。”塞西尔面不改色,放下军报,“有问题?”
“那些‘送给伊莲娜的’呢?”
“另买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的,是另外的价。”
“……塞西尔·加雷斯!”艾薇拉把千层酥“啪”地放在他桌上,“你倒是挺会做生意!”
“嗯。”他抬眼看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笔买卖,做了三年。”
“什么买卖?”
“用一座城堡的胃口,”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去,“换一个,会给我做一辈子蛋糕的人。”
“……赔本生意。”
“嗯。”他笑了,吻落在她发顶,“赔得,我心甘情愿。”
至于露易丝小姐的爱情,来得比她的蛋糕订单,还要曲折一些。
那位名满王都的诗人“白鸦”,本名科林,是知更鸟书坊最年轻的常客。他为《紫藤与小熊》续集写的序诗,被满城的少女抄在扇面上。
露易丝第一次见他,是在书坊的后堂。
彼时她正抱着一摞新书,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诗人怀里。科林下意识接住她,脱口而出的,不是情诗,是一句:
“……您的书,拿稳了。”
露易丝的脸,红到了耳根。
后来,科林开始给她写诗。第一首,写紫藤;第二首,写北境;第三首,露易丝偷偷藏在枕头底下,念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没记住最后一句。
求婚那日,科林带她去了白鸽图书馆。
长明灯下,他摊开一本《古国植物志》,扉页上,是他练了三个月的字:
“予露易丝:我写过一千首诗,献给王都的风,献给北境的雪,献给我自己。”
“可遇见你之后,所有的诗,都失去了主语。”
“往后余生,我的诗,只想写一个名字。”
露易丝盯着那行字,半天,憋出一句:“……最后一句,押韵吗?”
“……不押。”
“那不行。”她把书合上,塞回他怀里,叉着腰,眼睛亮得像星,“重新写!写好了,再来!我要的诗,得押一辈子的韵!”
科林愣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
“好。”他握笔,在扉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字,重新写道:
“紫藤花开的时候,我来。”
“紫藤花落的时候,我在。”
“你问我什么时候爱你——”
“押韵了吗?”
露易丝凑过去,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扉页上。
“……押了。”她哭着骂,“押得,混蛋死了。”
知更鸟书坊的二楼,至今挂着一幅字。
是那位“白鸦”先生,此生唯一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诗的末尾,写着两行小字:
“此处留白,待续。”
“——余生,请多指教。”
(番外·完)
————————————————
番外三 冰藤
白桦村的人,至今没想明白一件事。
那位在河边住了三年的落魄女画家,怎么就嫁给了一整个大陆最金贵的男人?
事情,要从三年前那个初冬说起。
那天早晨,老铁匠汉斯打开铺门,看见门槛上躺着一个男人。
金发,华服,脸白得像教堂里的大理石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
“哪来的?”汉斯用铁钳戳了戳他。
男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吐出三个字:
“……你是谁?”
汉斯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两种失忆的人:一种在酒馆里吹牛,一种在戏台上唱戏。
眼前这位,明显是第三种——麻烦。
艾薇拉把男人捡回了画室。
理由是她说得轻描淡写:“雪地里躺个神仙,我也得管。”
村里人却都看在眼里:女画家每天给那人煎药,一煎就是三个时辰;那人半夜咳得撕心裂肺,她屋里那盏灯,就亮到天亮。
汉斯跟桑迪太太嚼舌根:“那两人,啥关系?”
“兄妹吧。”桑迪太太斩钉截铁。
“不像。”汉斯摇头,“你看她给他擦脸那架势,比当年我老婆揍我还温柔。”
男人留了下来。他说不出自己的名字,艾薇拉看了看窗外——那时节,河边的冰结得正厚,藤架上只剩下枯藤。
“叫你亚当吧。”她说,“反正你什么都不会,跟块木头似的。”
全村的男人,都想反驳这句话。
这个“亚当”,真的什么都不会。
劈柴,斧头飞进了雪堆;挑水,水桶卡在了井沿;桑迪太太让他看半天铺子,他给客人算了三笔账,便宜得人家以为他脑子有毛病——
直到后来大家才知道,他不是不会,是这辈子,从来没干过活。
塞西尔·加雷斯公爵,生来就是让人伺候的。
可他有一点好:听话。
艾薇拉说“别碰我的画”,他就在旁边站着,一站一下午;艾薇拉说“不许叫苦”,他把冻裂的手往袖子里藏,藏得比谁都快;艾薇拉半夜咳醒,他能把全村唯一一床多余的毯子,从汉斯铺子里借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汉斯看在眼里,某天喝多了,拍着桌子下了结论:
“这小子,我看行。”
“行什么行?”艾薇拉正好进来送画,“一个失忆的傻子。”
“傻子?”汉斯大笑,“傻子的账,比你我都算得清!”
那个冬天,村里人渐渐习惯了河边的风景:一间漏风的画室,一个凶巴巴的女画家,一个什么都慢半拍、却把她每句话都当圣旨的男人。
有人问亚当:“你是她什么人?”
亚当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我是她的学生。”
艾薇拉在旁边,颜料盘“咣”地砸在了桌上。
“学、学生。”亚当面不改色地改口,“……正在转正的那种。”
全屋子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冰灯节那晚,村里人都看见,那个连柴都劈不动的男人,一个人蹲在河边,给全村雕了三十盏冰灯。十指冻得鲜血淋漓,他雕的最后一盏,是两朵花。
一朵紫藤,一朵冰藤。
艾薇拉问他:“雕花干什么?”
“紫藤,”他指着左边,又指着右边,“是你。”
“那这个呢?”
“是我。”他说,“开在你旁边的,笨蛋花。”
艾薇拉骂了他一句“笨蛋”,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把那两盏灯,并排放进了画室最暖的角落。
再后来,那个雪夜,华丽的车队踏碎了白桦村的宁静。
全村人都躲在门后看:黑甲的骑士,白鹫的旗帜,王都的国徽——那个在河边雕冰灯的“亚当”,被一群人跪下,尊称“阁下”。
桑迪太太手里的茶壶,掉在了地上。
“……女画家,”她喃喃道,“这是捡了个什么回来?”
艾薇拉站在雪里,看着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茫然了。它变得深沉,忧伤,盛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恢复记忆了?”她问。
“嗯。”
“想起来了?”
“……全部。”
艾薇拉点点头,转身回屋,收拾行李,动作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汉斯看见,她叠衣服的时候,把那盏冰藤灯,包了一层,又一层。
男人走的那天,全村出来送。
他没说“别等我”,也没说“我会回来”。他只是站在河边,朝画室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艾薇拉没有出门。
汉斯叹气:“终究,是留不住。”
桑迪太太却摇头:“你懂什么。那盏灯,她还摆在堂屋里呢。”
第二年春天,白桦村出了一件大事。
河边的画室,重新住人了。
女画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据说是她丈夫的男人。男人穿着粗布的衣裳,挽着袖子,正在给画室的屋顶,一块一块,换新瓦。
手艺,依然很差。
汉斯站在铺门口看了半天,捋着胡子,对围观的村民说出了那句名言:
“都别笑。当年人家在村里的时候,你们谁看出他能当公爵了?”
“没看出来。”
“那现在,”老人咧嘴一笑,指着屋顶上那个手忙脚乱的男人,“谁看出来,他还是个妻管严了?”
满村的人,哄堂大笑。
屋顶上,塞西尔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浇花的艾薇拉,忽然放下瓦刀,朝她喊:
“艾薇拉!”
“干嘛?”
“冰藤,今年开不开?”
艾薇拉头也不抬:“不开。冰藤不开花。”
“那太好了。”他笑得眉眼舒展,“这样,就只有紫藤配得上你了。”
“……油嘴滑舌!”她把水壶朝他扔过去,“好好干活!瓦再铺歪一片,今晚不许吃饭!”
“遵命。”他接住水壶,乖乖地,继续铺瓦。
春风拂过河岸,枯藤上抽出新芽。汉斯眯起眼,仿佛已经看见——来年此时,紫色的瀑布,会再度落满这家小院的檐头。
而瀑布之下,一定有个凶巴巴的女画家,和一只,心甘情愿的笨蛋花。
(番外·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