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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5:28:29

嫁给三皇子我是奔着做皇后去的。

出嫁前,娘劝我要知足:「往后做个闲散王妃,不也很好?」

好什么好?

老娘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卷生卷死十几年是为了拿到大结果。

怎么可能恋爱发作嫁过去陪夫君喂鱼?

三皇子历来淡漠名利,他不争。

我替他争。

我哄得皇帝夸三皇子孝顺,劝得我爹替他奔走,满朝文武都夸赞夫君人好。

后来,两位皇兄指责我贪慕权势,迟早搅得他们兄弟失和。

三皇子终于回过味来:「哎哟我去,原来老婆你也喜欢权势,早说啊。」

我:「?」

从此,三皇子比谁都卖力。

别的皇子还在争储君,他直接一步到位当上了皇帝。

1

死对头宋琬许给二皇子那日,终于觉得自己胜了一回。

「妹妹也该定下了,听说三皇子有意求娶,你若不好推辞,我替你想想办法?」

她眉梢高高扬着,恨不得把「皇子妃」三个字写在脸上。

我当然不能输。

琴棋书画卷了十几年,老娘是要拿大结果的,哪能听她得意两句就乱了阵脚。

「我倒喜欢三殿下,不争不抢,同他一道赏花看鱼岂不自在?」

旁边的人笑着赞道:「‘浮名尽付东流水,愿与闲云共白头。’能写出这样的诗,难怪沈姑娘连争储君的事都看得淡。」

几位贵女跟着赞我活得通透,宋琬手帕快要扯碎了。

「死装吧你,等你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我再来看你哭。」

我端出一副不慕荣华的模样:「嫁人自然要挑合心意的,听说二皇子近来忙着结交新科学子,连陪你用膳都顾不上,啧啧……」

从小都到大,我俩专往对方心窝子戳。

没想到这番话被三皇子听见了。

三皇子萧璟月白宽袍,眉目疏朗。

以前席间有人谈起几位成年皇子们的才名,他一派从容听着,轮到旁人夸到自己时也不过洒脱一笑。

端的是名士风流,半点争强好胜的气都没有。

「沈大姑娘。」

萧璟倏地跟我打了声招呼。

「殿下。」我盈盈行礼。

他却略有些不自在,耳廓竟红了。

我心里一动。

俗话说害羞是好男儿的贞洁牌坊,我喜欢!

「殿下认得臣女?」

「读过你的诗。」萧璟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说话时明亮而专注。

我问:「那殿下最喜欢哪一首?」

「‘不向长安争富贵,一竿烟雨任平生。’」萧璟嗓子里发出短促又无奈的笑声:「读到这两句时便想见见写诗的人,一见便误了终生。」

低笑声磁性、抓耳好听。

噗通噗通,我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言不由衷道:「守着喜欢的人过日子便很好了,人一生很短暂,何必把精力放在名利上。」

萧璟愈发温柔,如同找到了知音。

芝兰玉树的站在那比满园的牡丹花还要漂亮。

到了新婚夜,萧璟一身喜服,乌发束在金冠里,俊秀眉眼被烛火映得格外生动。

「安、安置吗?」

「嗯。」

合卺酒才喝完,他便红着脸俯身吻我,动作青涩至极。

我原想做个端庄新妇,被亲了两下,却又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一晌贪欢。

翌日,萧璟带我看新修的鱼池。

他宽袖垂落,凭栏向池中撒了些鱼食,几尾锦鲤争相聚来:「你诗里喜欢的都在这了,往后无事,你我便在这里消磨半日。」

「?」

我傻眼。

2

白日里我没扫萧璟的兴,陪他喂完鱼后,还夸那几尾肥得很好吃。

转头立马派个丫鬟回娘家递话,请爹回门那日多邀几位朋友。

尤其是杜先生。

先生名望高,我的诗能传得那么广,一半靠我写得好,另一半靠这些名士拿钱办事。

当年曹植才名远扬,杨修、丁仪等人便争相扶持,曹操几次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念头。

可见皇子有了才名,朝臣自然愿意多看一眼。

我夫君又不笨,缺的不过是替他扬名的人。

索性多备些银子请杜先生好好夸,先夸到京城人人都知道三皇子有才,再愁没人肯来拥戴他。

回门宴上,杜先生果真请萧璟评说一篇文章:「殿下,我们方才正在论一篇文章,你也来听听。」

那是一册《任贤论》,是本朝一位故去的大儒所作。

萧璟谦虚地将书合上:「我不过才学了几本书,就不必在各位先生面前班门弄斧了。」

我暗戳戳拉萧璟的衣袖。

他却攥住我的手捏了捏,问我冷不冷,一下子就叫我没了脾气。

算了。

夫君长得好脾气又好,还是不为难他了,盘算着稍后再买诗给他扬名算了。

偏偏有人端起茶来冷哼一声:「大姑娘倒变了,从前读书有一处不明白也要追着问到底。去年为了几句注解给我写了整整三页信,如今竟……」

他摇了摇头。

言语间满是遗憾和痛惜。

我厌烦极了他这满身酸腐秀才的假清高。

要不是为了扬名,谁愿意日日苦读装模作样,然而表面不动声色:「嫁了人,总不好整日风花雪月。」

「哼。」那位老先生面露不愉快:「从前你挑剔得很,我们还在想什么样的才子才能叫你看上眼。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想岔了。」

满堂静寂。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殿下谦和,不愿在人前卖弄。」

那人咄咄逼人:「谦和自然是好事,二殿下前几日来我那里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坐下来论了半日,句句都有见地,倒叫老夫不敢以先生自居。宋家姑娘也是个好学的,往后夫妻相伴,想来不会寂寞。」

许先生笑着接道:「阿宜从前不也这样?如今能看淡了也是福气,文章再好,哪比得上夫妻和睦。」

我憋了一肚子气。

说得这样好听,合着二皇子夫妇便能谈学问,我与萧璟便只能相敬如宾。

许先生与陈先生又为古籍里的断句争了起来。

萧璟突然开口道:「这里刚说才德不可偏废,后面便说不问才能,前后不通。宫中藏的手稿原文是『不问才能之所长,不可任也』,这一册漏了末尾几个字。」

一位老先生俯身细读,神情渐渐郑重,追问起文章后面。

萧璟一一答了,连作者前后几次修订的缘由都讲得明白。

先生问到用人,他又举了几个本朝的例子,不空谈,也不说得过满。

末了他赞叹出声:「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是我等眼拙了。」

萧璟不矜不伐:「读过几本书,恰好记得,先生谬赞了。」

回府后,我激动地抱住夫君的胳膊,亲了他的脸蛋一口:「别人总说二皇子满腹经纶,明明我夫君最有才华。」

萧璟耳根子瞬间撩红:「前些日子在御书房里,恰好父皇跟太傅在辩经,说来也是巧合。」

原来是巧合啊,我深吸一口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几日后,京中都在传三皇子才学出众。

「三殿下往日不显,不过淡泊名利罢了。」

「到底是皇子出身哪能是草包。」

「二殿下常把才学挂在嘴边,倒不如三殿下偶尔开一回口。」

「一个淡泊名利,一个四处钻营,谁的才名掺了水,这回可算瞧明白了。」

被路人无辜拉踩的二皇子,恰好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转瞬就在寿礼上把原本三弟打算献给皇帝的奇石主意给截胡了。

3

父皇寿辰将近,萧璟早已选好礼物。

是一块南地的奇石,石色青白,纹路天然有个寿字。然而尚未送到京中,二皇子便先放出了风声。

他今年要献一块天生寿字的奇石。

宋琬特意写信来炫耀,连石头有多高、纹路有多稀罕都讲了,末了还问我们备下什么寿礼。

我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府里的人刚去南地,他便也要献这个,天底下有这样巧的事?」

萧璟安慰我:「那便换一件,寿礼重在心意,不必为一块石头烦恼。」

我觉得夫君心地太善良了。

善良,就容易被欺负。

次日我进宫向贵妃请安,正碰上宫里晾画。

画卷铺在通风的廊下,其中一幅边角霉损,画上的山水也平平无奇,宫人们却格外小心。

贵妃问:「前几日说能修画的那个师傅呢?」

宫人:「师傅说年头太久,一揭开,恐怕损得更厉害。」

贵妃有些失落:「这些人平日夸得天花乱坠,真让他动手却谁都不肯了。」

我疑惑道:「母妃,这画是……」

「你父皇画的。」

贵妃眉眼舒展开来:「那会儿尚未登基,你父皇带我去游山,回来说要把景色画下来。我说山不是这样的,他还不肯服,非说画的是意境。」

我深以为然:「父皇画得很有意境。」

「后来他忙了,也不大画了。没想到前天漏雨,竟毁了这幅画。画角这里原来还有两个人,一红一白小小的,已经看不清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母妃,您把这画借给我吧,我回去想想办法。」

我抱着画回府,萧璟以为我买了什么珍本。

听完来由:「你想拿这个给父皇贺寿?」

「父皇瞧见了定会高兴,二哥那块石头再大,也比不上他亲手画的。等修好了,我又要赢宋琬一回。」

光是想想浑身血液沸腾,我斗志满满。

萧璟十分宠溺地握住我的手:「既然你想压她一头,我帮你,这幅画我能修。」

我又惊又喜:「真的?」

「嗯,你也知道我小时候功课不好,最爱学些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好……」

我再次深信了夫君运气逆天的事实。

这,就是天命所归啊。

4

寿宴那日,二皇子的奇石抬入殿中,果然引得一片赞叹。

「天然寿字实在难得!」

「二殿下费心,连天地也来贺陛下万寿。」

大概是老年皇帝的通病,都不太服老想要万寿无疆,皇帝命人摆到乾坤宫门口去镇着。

宋琬抽空抛给我一个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咬紧牙关皮笑肉不笑。

桌子底下,萧璟握住我的手:「夫人,我上去献礼了。」

「嗯,去吧。」

轮到萧璟献礼的时候,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人人都知道他寿礼被截胡的事情,不知准备拿出什么来。

结果画轴展开,居然是一幅……画技一般的山水图。

三皇子的贺寿礼居然是这个?

宋婉捂着嘴唇道:「给父皇贺寿弟妹怎么拿这样一幅画?若早告诉我,我库房里倒是还有几件珍宝。」

我懒得搭理她。

就在这时,皇帝起身走下来:「这是朕当年画的海棠?」

贵妃道:「对,亏得阿宜他们夫妻想办法修好。」

「儿媳妇和璟儿有心了。」

皇帝和贵妃深情对视,你侬我侬。

满殿的人这才知道原来这幅画是皇帝亲手画的,一个个大臣跟起了拍马屁。什么传世之作、画功精湛……云云,睁眼说瞎话。

几个皇子则用幽怨的目光频频往这边扫。

大出风头的我爽得要死。

一直延续到宫宴结束,我爹把我叫住。

「方才展开,我心都凉了。你知不知道,那画瞧着有点……」辣眼睛。

我扬扬眉相当得意:「爹放心,夫君特别厉害,连宫中御用的画师都找不出修补的痕迹。」

「厉害归厉害,三殿下这回怕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他本来不喜欢这些,你两次三番出足了风头,往后可得对人家好一点,别什么事都逼他争。」

宫门外,萧璟站在马车旁,正等着我过去。

夜风将他的宽袖吹起来,他长身玉立,眉眼间还是温雅闲适的模样。

我那股得意忽然弱下去了。

好像,我确实折腾得他有点辛苦。

5

寿宴之后,府里的帖子越积越多。

有人来请教文章,有人来赏画,连父皇也隔三岔五召萧璟入宫。

朝中的大人提起他,要么夸孝顺,要么夸学问。

萧璟待谁都和气,唯独陪我用膳的日子渐渐少了起来。

直到有一日,嬷嬷急匆匆跑来问我:「锦鲤几乎全死了,管事问这回要不要换成别的。」

我惊讶道:「怎么死的?」

「殿下原来每日亲自喂,底下人便以为有锦鲤照应。后来殿下忙起来,两个当值的又互相推,竟谁也没尽心。」

我责罚了误事的人,重新安排照看,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萧璟已经很久没去后院了。

晚上他从宫里回来,我提起想去庄子住两日。

他有些意外:「明日是你们诗社的聚会,菊花今年开得很好,你不是早收了帖子?」

「不去了。」

「往年年年去,今年怎么舍得?」

我将父亲送来的一匹小红马的事情告诉他:「我爹总说姑娘家也得会骑马,真让我学,他又嫌我娇气。你教我吧,省得他下回又念叨。」

萧璟欣然应下:「那明早便走,庄子上地方宽敞,不怕跑不开。」

我也很期待。

夫君为我忙了这么久,确实该陪他歇歇。

当然,还有一点别的缘故。

我连续赢了宋琬两回,倘若明日再拿诗会头名,她回去一哭,二皇子还不得气死。

过犹不及,狗急了真会跳墙的。

庄子上。

小红马很温顺,萧璟扶我上去,我紧张得攥住缰绳。

「若是它突然跑起来,你追得上吗?」

「能。」

他牵着马,陪我沿着田埂慢慢走。

我一会儿嫌高,一会儿怕它低头吃草,他竟半点不烦。

「你越拽,它越不知道往哪边去。放松些,有我在旁边牵着呢。」

我稍稍松手,马果然走得平顺。

走了两圈后索然无味,我指着远处问:「那片花是什么花?」

「芦花。」

「夫君,我想去看。」

萧璟翻身坐到我后面,接过缰绳:「那便过去,今日不学了。」

我靠在他怀里,风从田间吹过来,远处芦花连成一片白。他说前面的村子酿酒不错,冬日还会有人来捕鱼。

到了河对岸,他下马折了一枝芦花给我,我故意拿花穗扫他的脸。

萧璟被扫得偏过头,抬手将我拉近,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还闹不闹了?」

我无辜眨巴眼睛,意犹未尽地暗示:「我学骑马这么辛苦,玩一下怎么了?」

「是,我的错。」

他又亲了一下。

回京的马车里,芦花摆在我膝上,萧璟答应等我骑术熟了,再带我去看更远的地方。

我满怀期待。

谁知刚进府,宫里传旨的内侍便迎上来。

「三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6

西庭诸国要来觐见,其中乌木国擅骑射,王子特意送来国书,要请大梁皇子下场比试,以结两国之好。

几位皇兄替萧璟应下了。

我听完,险些将手里的芦花折断:「二哥不去,大哥不去,怎么就推给你了?」

萧璟满脸无可奈何:「二哥说我近来声望好,最能代表大梁。」

「他是见你书读得好,存心要让你去丢脸。文武两回事,你连骑马都只会一点。」

越想我越生气,拉着他去找我爹。

爹爹显然也听说了此事,瞧见我们便叹气:「你们来得正好,殿下学过骑射没有?」

「小时候跟着师傅学过,但没有正经比试过。」

闻言,爹爹脑袋更疼了。

我急声道:「那怎么办?乌木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他哪比得过呀?」

萧璟拉住我的手:「尚有些日子,有岳父指点的话我可以勉力试试。」

隔日,萧璟便去了校场。

乌木国喜欢用强弓,我爹挑了张六十斤的弓,教他如何站、如何发力。

起初前两回箭射得很顺利,第三回松弦时,弓弦擦伤了萧璟的小臂。

我瞬间坐不住了:「爹,殿下流血了!」

我爹上前查看伤处,皱了皱眉,接过他手里的弓:「这张弓不合手,换一张试试。」

萧璟却还惦记着方才的动作:「岳父,是我手肘抬得不对么?」

我爹让他重新摆好姿势,替他纠正了几处。

晚间回府,萧璟臂上的伤处与衣袖粘在了一起,换衣裳时又渗出血来。

我心疼得不行,取了药膏过来,叫他把袖子挽高些。

「不过擦破了点皮,过两日就好了。」

「都流血了,你还不当回事。」

他由着我给他上药,果然不再乱动。

宽袍底下,他的手臂远比我想的结实,可瞧见那道弦伤,我还是后悔撺掇他去争这个风头。

「要不,咱们称病不去了吧?父皇总不至于逼个病人去比试。」

萧璟有些意外:「你不想赢二嫂了?」

「她爱炫耀便炫耀,我不跟她争了。总不能为了争口气,叫你天天受伤。」

萧璟深情款款地握住我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有你这句话,今日这伤便没白受。」

我气呼呼地嗔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认真的,明珠,比试的事我另有打算,你信我一回,不会给你丢脸的,也不会给大梁丢脸。」

我仍有些不放心:「可你今日都没射中几箭。」

「所以更得想想别的法子,总不能日日跟那张弓较劲。」萧璟将我搂到怀中,「放心,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接下来几日,萧璟去校场的次数渐渐少了,却时常往工部跑。

7

工部的官员犯了难。

堂堂皇子跑来借工具、找匠人,还非要亲自动手刨木头,万一伤着了谁担待得起?

劝又劝不住,只好派人去问我爹,三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我爹也不肯明说,含糊几句便打发了。

外头的传闻越发离谱,说三皇子临时抱佛脚,骑射没练出什么名堂,倒先学起了木工。

还有人说陛下宠爱贵妃,才纵得他这般胡闹。

宋琬特意登门来看我:「听说三殿下近日迷上了做木工?从前读书作画、养鱼赏花,如今又多了一桩消遣。」

我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依旧和气:「多学一门手艺总没什么坏处。」

「平日里自然无妨,可眼下比试在即你也该劝劝他。总不能做好了弓,箭就能自己往靶上飞吧?」

「你既这么担心,不如请二殿下教教他?二殿下骑射了得,又亲自向父皇举荐了我夫君,想来不会推辞。」

宋琬笑容微顿:「我也是好意提醒,你何必句句带刺?从前诗会上争个高低便罢了,如今事关朝廷颜面,输了可不是一句技不如人就能交代的。」

「这话倒是不错。真要输了,父皇问起二殿下为何举荐,我也怕他不好交代。你回去记得提醒他,早些想好说辞。」

宋琬脸色难看,没坐多久便告辞了。

我送走她,回来一连吃了好几块糕点。

萧璟回来瞧见桌上所剩无几的糕点,笑问:「今日这糕点这么合你胃口?」

「宋琬来了。」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在我身旁坐下:「别跟她置气,到那日自然就见分晓了。」

8

使者入京,接风宴设在校场外的行宫。

乌木王子生得高大健壮,身后的使者也个个魁梧。

萧璟站在他们跟前,一身窄袖骑服,眉目清俊,瞧着仍是魏晋名士风流倜傥的模样。

二皇子笑着开口:「三弟为今日的比试准备了许久,想必不会叫诸位失望。」

「我勉励而为。」萧璟依旧很谦虚。

皇帝命人宣读比试规矩。

每人十箭,靶子距人一样远,以中靶多少定输赢。若中靶数相同,再比箭入木的深浅。

乌木王子听完,却道:「站着射有什么意思?在我们那里孩子都会,不如改比骑射,陛下意下如何?」

父皇转而问萧璟:「璟儿,你可有把握?」

萧璟施礼:「儿臣愿意一试。」

乌木王子打量着他:「殿下常练骑射?」

「不常。」

使者中有人笑出了声。

「那殿下可得坐稳些,别箭没射出去,人先摔下来了。」

萧璟从容应道:「多谢提醒。」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又听二皇子对大皇子道:「三弟倒是什么都敢应,也不怕一会儿下不来台。」

我正要开口,宋琬便笑着劝我:「急什么?三殿下自己都应了,你还信不过他?」

她这副模样比那些使者还讨厌。

比试开始,乌木王子率先策马入场。骏马奔过旗杆,他张弓放箭,正中靶心。

使者们齐声喝彩。

轮到萧璟,他踩着马镫上了马,不慌不忙地接过弓箭,倒像是出门游春。

乌木王子笑道:「贵国三殿下,果然是个斯文人。」

二皇子接话:「三弟自幼便擅长诗文,骑射上确实……」

话未说完,萧璟已纵马奔了出去。

我心头一紧。

到了旗杆旁,他挽弓搭箭,箭矢直直射入靶心。

「正中!」

我霍然起身:「好!我夫君真厉害!」

萧璟勒马回转,朝我笑了笑。

乌木王子收起笑意:「殿下这可不像不常练的样子。」

「侥幸罢了。」

第二轮,乌木王子一箭中靶,萧璟也中了。

接连比过几轮,两人竟都未曾失手。

宋琬起初还同旁人说笑,渐渐也没了声音。

皇帝看得兴起,问身旁的侍卫:「璟儿射中几箭了?」

「回陛下,七箭,无一脱靶。」

「好!」

第八箭,两人又都中了。

待第九轮比完,大梁席间已是一片喝彩声,几位武将纷纷起身。我爹一手撑着桌案,恨不得走近些瞧。

乌木王子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靶,又望向萧璟那边。

九箭全中,只剩最后一箭。

这一回,他策马冲过旗杆,却忽然侧身挽弓,朝萧璟的箭靶射去。

箭矢稳稳钉入红心。

场上静了一瞬。

乌木王子勒住缰绳,扬着下巴笑道:「我还当三殿下这边的靶子有什么不同,原来也一样好射。」

9

大梁这边的席上静了下来,乌木使者的喝彩声格外刺耳。

我爹沉着脸起身:「王子若想换靶,为何不事先说一声?」

「左右都是一样的靶,射中了便算数。」乌木王子笑道,「三殿下若不服,也可以射我的。」

萧璟:「那便依王子所言。」

他策马入场,将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瞄准了乌木王子的箭靶。

我屏住呼吸。

弦响箭出,只听一声脆响,箭矢竟穿透靶心,钉在了后方的挡板上。

报靶的侍卫奔上前查看,随即高声道:「穿靶!三殿下这一箭,将靶心射穿了!」

我爹头一个叫好,校场上顿时喝彩声四起。

萧璟下马,上前行礼。

「儿臣幸不辱命。」

接着将弓呈给父皇:「儿臣这些日子随岳父练箭,发觉原先的弓用着不大顺手,偶然间在沈家看见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制弓之法,请工部的匠人帮着改了轮轴。」

「有它相助,开弓后便不必一直费力撑着,瞄准也从容些。弓身和箭也重新做过,试了多次,才有今日的成效。」

「日后上了战场,人人都能提得起六十斤的弓箭。」

朝臣们闻言喜出望外,而乌木等国则是脸色铁青,没想到三皇子制造出了这等大杀器。

十箭皆中,又以最后一箭穿靶分出了高下,乌木王子只得认输。

皇帝当场赐下丰厚赏赐,方才还出言取笑的使者也纷纷夸起萧璟来,连他上马时不慌不忙都成了胸有成竹。

10

萧璟比从前更忙了。

改弓的事传开后,军中不断有人登门请教,工部隔三岔五请他过去,他还时常被父皇召进宫。

朝臣见了我爹,夸完他教导有方,还要再夸几句他慧眼识婿。

连两位皇兄都来请萧璟喝酒。

大皇子先叙了一番兄弟情分,又关心他近来是否辛苦。

二皇子接话道:「你从前多自在,如今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弟妹也真是的,凡事都要争个高低。」

萧璟道:「她性子是要强些,我倒觉得很好。」

「夫妻之间,你愿意让着她自然无妨。」大皇子叹道:「可储位岂是能由着性子争的?总不能她想要什么你便替她争什么,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

萧璟诧异地放下酒杯:「皇兄是说,她想让我争储位?」

二皇子蹙眉:「你竟没看出来?又是替你扬名,又是劝你在父皇跟前表现,连陆将军都跟着出力。说是跟我家那个较劲,如今闹得满朝文武都在夸你,这还只是妯娌间的意气之争么?」

萧璟半晌没接话。

大皇子拍了拍他的肩:「我们知道,你素来不爱争这些。可你再疼她,也该劝着些,不能事事纵容。」

萧璟回府时,我娘恰好也在。

我接连推了两回家宴,她放心不下,特意来瞧我。

「你爹说殿下这些日子忙得很,好不容易得空,你便陪他歇一歇,怎么又应下那么多邀约?」

「都是人家递来的帖子,总不好一概回绝。」

我娘叹气:「你跟娘说句实话,你究竟是喜欢殿下,还是盼着他替你争口气?」

「自然是喜欢他。」

「既然喜欢,就该顾着他的心意。他不爱争名逐利,你偏要推着他往前走,纵然事事如愿,他心里不痛快,你就高兴了?」

这话戳中了我的心事。

可我还是不甘心。

「娘,我知道该替他着想,也一直怕他不高兴。可你若劝我就此罢手,我做不到。」

「你如今还有什么不满意?殿下待你好,贵妃喜欢你,连陛下都夸你。你还想争什么?」

「我想做皇后。」

我娘惊得说不出话。

既然开了口,我索性一并说了。

「从小琴棋书画,我哪一样没下过苦功?旁人玩的时候我在学,旁人歇了我还在练,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如今嫁了人,就要我收起心思,安安心心陪夫君养鱼,我不甘心。」

「可殿下他……」

「我知道他不爱争,所以才想多替他筹谋些。他有才学,有本事,凭什么事事都要让着别人?两位皇兄想要那个位置,便是有志气,怎么轮到我们就成了不知足?」

我娘忽然起身:「三殿下。」

我心头一慌。

萧璟站在门口,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娘忙道:「明珠自小被我们惯坏了,说话没个分寸,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岳母言重了。」

他待我娘仍旧客气,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11

回来后,屋里便只剩我们两个。

萧璟在我身旁坐下:「你想做皇后?」

我原本还想替自己遮掩几句,听见他问,索性认了。

「是,我就是喜欢争强好胜,你若觉得我俗气……」

萧璟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睛都亮了。

「哎我去,原来老婆你也喜欢权势,早说啊。」

我:「?」

「你也想争储位?」

「想啊。」他答得比我还快:「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从前怎么总说,清闲度日才是人生乐事?」

「你写了那么多山居垂钓的诗,我以为你就喜欢这样的。」

「那是为了拿诗会头名!」

萧璟懊恼道:「可你还亲口说过,挑夫君要看人品才学,不能只想着他将来能坐到什么位置。」

「宋琬在我面前炫耀二皇子,我不这么说,难道还要承认我羡慕她?」

我们面面相觑。

好半晌,他才道:「早知如此,我何苦天天陪你喂鱼。」

我越想越不对,追问:「那你骑射的本事,也一直瞒着我?」

「从小跟着师傅学的,没落下过。你夸我箭射得好,我怕显得自己有意卖弄,才说是碰巧。」

我噎了噎,又想起另一桩事。

「那本书呢?杜先生考你,你也说碰巧读过。」

「书确实读过,母妃宠爱我但也时常考教我的功课,所以都是真才实学。」

哪有什么临场走运、误打误撞。

「那往后谁也不必装了。」

我如释重负,又想起他方才那句话。

「对了,老婆是什么意思?」

萧璟难得露出几分窘意:「我从前生活的地方,都这样称呼妻子。」

原本他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幼年醒来便成了大梁的三皇子。

修画和改良弓箭的方法都是那个世界学的。

12

自此后萧璟不去喂鱼了,日日上朝,差事他也不再谦让。

起初几位皇兄还颇为同情,特意派人劝我。

「三弟不爱这些,你何苦逼他?」

我答得十分贤惠:「殿下愿意,我自然支持。」

宋琬听了,直摇头:「弟妹还是这样要强,三弟怕你不高兴,自己也不好推拒,你总不能当成他真愿意。」

萧璟却对这种同情十分受用,回府便得意地说这叫扮猪吃老虎。

那年入冬前,江南发了水灾。

朝中议了几回,萧璟主动请行。

皇帝原想派个大臣去,见他坚持,才答应让他与两名熟悉赈务的官员同行。

我也跟了去。

宋琬感慨不已:「她真是一刻儿也不肯歇,竟还要跟着去督促三弟。」

一路上,我只督促萧璟按时吃饭。

江南灾情重,他忙起来便顾不上自己。

几个月下来粮食到了该去的地方,借灾敛财的官员受了罚,受灾的百姓渐渐安居乐业。

临走那日百姓十里送行。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大加赞赏,愈发交给萧璟更多要紧政务。

几位皇兄这回不大同情他了。

大皇子说他抢得太急,二皇子说他选差事选得太巧了,然而就在他俩准备发力的时候。

皇帝宣布要禅位了。

13

从江南回来后,皇帝便动了退位的念头。

从前他也常说年纪大了,批折子久了眼睛疼,想陪贵妃出去走走,又放心不下朝政。

如今萧璟日日入宫,交给他的差事都办得妥当,皇帝渐渐放了心,也肯将更多政务交给他。

两位皇兄却坐不住了。

他们一同进宫,说我借着往来结交朝臣家眷,娘家又手握兵权,萧璟若再纵容下去,恐怕会生出祸端。

萧璟也在御前。

二皇子苦口婆心:「三弟,你从前何等淡泊,如今为了妻子竟连兄弟情分都不顾了?」

萧璟反问:「皇兄为何总觉得是她逼着我争?我自己便不能有这份心思么?」

二皇子脸色变了。

「她是我的妻子,肯替我筹谋我自然感激。可领差事也好,争储位也罢,都是我自己的意思。」

大皇子急道:「父皇尚在,你便这样迫不及待?」

萧璟将几份奏报呈了上去。

两位皇兄如何阻挠江南粮运,经手官员又受了谁的指使,上头记得清清楚楚,连供述都一并附着。

皇帝越看,脸色越沉:「灾民等着粮食救命,你们却只想着给自己弟弟使绊子?」

两位皇兄跪地辩解。

皇帝已不愿再听,命人继续查办。

萧璟回来后,问我:「父皇若不必再操心政务,你觉得去哪里住好?」

我以为他在筹备下江南,便道:「母妃早想去江南看看,选个暖和、景色好的地方,两人住着也舒心。」

他点头,次日又进了宫。

随后几日,皇帝又召了几位重臣入宫商议。

萧璟此前办过的差事有目共睹,如今肯担起朝政,几位重臣也愿尽力辅佐。

登基那日,我戴上凤冠,与萧璟一同受百官朝贺。

珠翠压得脖子发酸,我却舍不得摘。

娘入宫见我,端详了许久,才道:「如今总该知足了吧?」

「知足,十分知足。」

夜里,我拉住萧璟的手:「陛下也忙了一日,明日若有空,咱们去喂鱼吧。那时惦记着争皇后,哪有心思看鱼。」

「现在呢?」

我心满意足地靠进他怀里:「凤冠到手,夫君又这样好,自然有心思了。」

萧璟俯身亲了亲我:「往后再夸我,可别说是侥幸了。」

我笑着应下。

「好,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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