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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5:32:35

第一章

花轿出门前,我娘隔着帘子塞给我一句话。

她说:“你姐跑了,姜家担不起。你乖乖去,别给家里丢人。”

我问:“那我要是回来了呢?”

她说:“那就别回来。”

喜婆催着起轿,轿帘一落,外头的锣鼓就响起来了。

我替姐姐嫁进定北侯府那天,全京城都在赌我几时守寡。

赌坊开出的盘口,三天。

喜堂改成了灵堂。红绸刚贴上,白绫就盖了上去。

拜堂的时候,我拜的是一张椅子。

椅子上绑着个假人,穿着我夫君的喜服。

那假人的脸是布缝的,只缝了两道眉,没缝眼睛。

喜婆不敢喊“一拜天地”,只小声问我:“夫人,这怎么拜啊?”

我说:“照拜。”

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从昨儿晚上起,一口东西都没进嘴。

我娘说,嫁过去是冲喜,赴什么宴,撑着给谁看。

于是我空着肚子,跟一张椅子拜了堂。

满堂的哭声一下子高了起来。

有人小声说:“可怜见的,这丫头怕是今晚就得守寡。”

我低着头。

十七年了,我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低头。

新房里黑得很,盖头底下什么都瞧不见。

外头两个丫鬟在咬耳朵。

“世子爷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嘘,小声些,别让新夫人听见。”

我听见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

我夫君叫裴砚。定北侯府的世子,前头定过两门亲,都没结成。

外头传他活不过二十,走三步喘两口。

我从进门到现在,连他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我等了大概一炷香。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的动静。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音大得,我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跟着,我闻见一股味儿。

酱香。

还带葱花。

我把盖头掀开一角。

桌子那边坐着个男人。

大红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

一只手举着鸡腿,啃得起劲。

另一只手捏着半个烧饼。

我手一抖,盖头滑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

嘴里塞着肉,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问:“你饿不饿?”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咽下去,抹了把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别站着,站着腿酸。”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谁?”

“裴砚。”他把骨头往碟子里一丢,“你夫君。”

“可他们说你快死了。”

“谁说的?”

“全京城都这么说。”

他乐了:“全京城还说我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呢。你信不信?”

我说:“不信。”

“这不就得了。”

他把那只没动过的烧饼推过来。

“吃吧。你昨儿晚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进嘴。”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眼睛老往厨房那边瞟。”

我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想哭,又想笑。

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看出我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阿枝。”

他居然知道我的小名。

“我装病,是为了躲一个人。”

“躲谁?”

他没答,反问我:“想不想跟我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在外头是活不长的病秧子,你在府里是我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我保你吃穿不愁,没人敢给你脸色。”

“你帮我装得像一点。”

“装多久?”

“不好说。”他咬掉鸡腿上最后一口肉,含含糊糊地说,“装到那人死心为止。”

我说:“我要是不肯呢?”

他挑眉:“那你就回姜家,接着喝你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我没吭声。

他也不催,把烧饼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香。

我说:“那我装。”

“好。”他说,“成交。”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侯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

“砚哥儿,药熬好了,娘亲自端来了。”

裴砚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一把抓过鸡腿,塞进我手里。

跟着一歪身倒回床上,扯过被子盖到下巴。

那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他躺着,冲我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藏好。”

我说:“藏哪儿?”

他朝我袖子看了一眼。

门,已经被推开了。

我站在屋子正中,袖子里塞着半只油乎乎的鸡腿。

床上躺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世子。

侯夫人端着药碗进来,眼睛红得像两颗枣。

她看都没看我,扑到床边:“儿啊。”

裴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虚弱地晃了晃。

“娘,我不成了。”

侯夫人哭得差点把药碗摔了。

我袖子里那只鸡腿,正在往下滴油。

一滴。

两滴。

滴在我大红的嫁衣上。

第二章

我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母亲。”

侯夫人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

她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是件旧衣裳。

“你叫什么?”

“姜枝。”

“阿芝啊。”她念错了,我也没纠正。

她伸手,把我拽到床边坐下。

“好孩子,委屈你了。”

“我儿要真有个好歹,你别怕。娘给你养老。”

她从怀里掏出个红封,硬塞进我手心。

“拿着。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别省着。”

我眼眶一热。

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塞钱给我,还叫我别省着。

侯夫人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自己答了:“哦,是药。”

床上,我那不成了的夫君,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不重。

温热。

他把我的手,连着袖子里那半只鸡腿,一把塞进了被窝。

完了他冲他娘虚弱地笑:

“娘,我想跟娘子说会儿话。”

“您先回去歇着吧。”

侯夫人不肯走:“你都这样了,说什么话……”

“娘。”他声音更虚了,“我总得,给裴家留句话。”

侯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着嘴,扶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门一关。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长出一口气。

“闷死我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还握着。

他低头一看,也愣了一下,松开手,咳了一声。

那半只鸡腿从被窝里被掏出来,上头沾了一层棉絮。

他看了看,笑了:“这个吃不了了。”

“我赔你。”

“赔什么?”

“跟我来。”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把喜服下摆一撩,随手系了个结。

那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也没管。

“去哪儿?”

“厨房。”他说,“我给你下一碗面。”

“这都什么时辰了。”

“夜里下厨才没人撞见。”他回头看我,“怕了?”

我说:“我不怕。”

“那你站着不动。”

我跟着他往外走。

廊下的灯都灭了,只有月亮照着石板路。

他走在前头,步子很稳。

一点也不像走三步喘两口的人。

走到月亮门,我终于问出了口:

“你既然没病,为什么满府的人都哭?”

他脚步没停。

“因为我让他们哭的。”

“侯府上下三百口,知道真相的,只有四个。”

“哪四个?”

“我,周太医,我娘身边的周嬷嬷,还有我奶娘。”

“你奶娘呢?”

他停了一下。

“去年走的。”

我说:“对不住。”

“没事。”他说,“她走之前,还给我蒸了一锅馒头。”

“她说,往后没人给你蒸了,你得自己学会。”

“所以我学会了下厨。”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个装病的人,为什么要连自己亲娘都瞒着。

走到门口,我才想起来一件更要紧的事。

我连他什么模样,都还没看清。

烛火底下,他回过头。

眉很黑,眼睛很亮。

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个很浅的窝。

一点都不像快死的人。

他说:“看够了?”

我把头低下。

他笑了:“看不够也成。反正往后日子长。”

“走吧,阿枝。”

“我给你卧两个蛋。”

刚拐过月亮门,前院亮起一片灯笼。

管事的声音抖着传过来:

“世子爷。”

“宫里来人了。长公主明日要亲自过府,探病。”

裴砚停住脚。

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到我肩上。

“别怕。”

“有我。”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还是那副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事。

可我看见,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是绷紧的。

第三章

厨房在后院最里头。

这个时辰,灶上没人,火也封了。

裴砚推门进去,熟门熟路摸出火折子。

“你常来?”

“半夜饿,总不能叫下人。”

“下人敢往外说?”

他一边生火一边说:“他们是我的人。”

火光一点点旺起来。

我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着他忙。

他的背绷得笔直。

一点也不像快死的人。

“你姐姐呢?”他冷不丁问。

我手一紧。

“跑了。”

“跟谁?”

“不知道。出嫁前三天,人就没了。”

“那你爹娘……”

“怕侯府问责。”我说,“就把我塞进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姜家亏了。”

我愣住:“什么?”

他回头看我,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很。

“他们丢了个大的,换出去个更好的。”

“亏的是他们。”

我的耳朵一下子热了。

我说:“你嘴怎么这样。”

“哪样?”

“油嘴滑舌。”

他乐了:“我这是实话。”

水开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下锅。

“吃几个?”

“一个就……”

“两个。”他把蛋敲进锅里,“你昨儿到现在,什么都没进嘴。”

我小声说:“你记得这么清。”

“我记性好。”

面捞进碗里,浇一勺酱汁,撒把葱花。

他把碗端到我面前。

“吃。”

碗是烫的,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低头吃了一口。

我说实话,那是我十七年里,吃过最好的一碗面。

我吃得太急,被呛住了。

他伸手过来,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慢点。”

“没人跟你抢。”

我的眼眶有点热。

我低着头,没敢抬。

他靠着灶台蹲下来,跟我平视。

“阿枝。”

“嗯。”

“从今天起,你想吃几碗就吃几碗。”

“想哭就哭,想闹就闹。”

“侯府养得起。”

“我裴砚,养得起你。”

我把面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我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不习惯。”

他静了一下。

“那你就慢慢习惯。”

“日子长着呢。”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一滴都没剩。

他看着空碗,笑了:“还要吗?”

我摇头。

说实话,我还想吃,可我说不出口。

他站起来,又往锅里下了两把面。

“我也要吃。”

“刚才谁说不要了。”

“我说的是你不要。”他冲我挑眉,“我又没说。”

我忍不住笑了。

他一边煮面一边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装病?”

“想。”

“一年前,北边打完仗,我回京述职。”

“第二日,宫里就来人了。”

“说长公主看中我,要招我做驸马。”

他把面捞进碗里,没抬头。

“我那年二十。打了两年仗,身上七道疤。”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回了京还得接着被人摆布。”

“抗旨要掉脑袋。”

“死人不用当驸马。”

我一下子明白了。

“所以你装病?”

“装了一年。”他说,“从二十装到二十一。”

“周太医帮我。”

“他娘是我奶娘的结拜姐妹,他从小跟我一块长大。”

“他妹妹的嫁妆,是我添的。”

我说:“那要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她另挑中别人。”

“或者,”他扒了一口面,“装到她把这事忘了。”

我说:“她会忘吗?”

他没答。

他把碗放下,看着我。

“阿枝。”

“嗯。”

“明日不管听见什么,你都别出声。”

“跟着我就行。”

“我说什么,你都点头。”

我说:“要是我说错话呢?”

他笑了:“那我就说,我娘子吓糊涂了。”

我们回房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不肯上床,把被褥铺在窗边的榻上。

我说:“你睡榻?”

“你是新妇。第一夜睡榻,明日满府都得编排你。”

“可你快死了啊。”

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肩膀:“快死的人将就不了软床。”

我躺下,听见他在榻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阿枝。”

“嗯。”

“睡着了吗?”

我说:“快了。”

他说:“那我不吵你。”

“就一句。”

“明早你要是害怕,就抓着我的袖子。”

“我不动。”

屋外起了风。

桂花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

我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想的是,十七年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我不动”。

第四章

我是被鼓声吵醒的。

丫鬟在外头喊:“夫人,长公主的仪仗到街口了。”

我翻身坐起来。

榻上没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我转头,看见裴砚坐在镜前。

他脸色苍白,眼下两片青。

那是我见过最快的变脸。

“你怎么弄的?”

他举起手,指缝里夹着一小块白蜡。

“抹的。”

“像吗?”

他冲我笑了笑。那笑虚弱得很。

“像。”

“我让你抓着我袖子,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那就好。”

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进了府。

我头一回见她。

明黄的裙裾扫过门槛,头上十二支金钗,一步一晃。

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病。

“砚哥哥呢?”

裴砚被两个小厮扶出来,走一步喘三口。

长公主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扶。

裴砚往旁边一躲。

躲到了我身后。

他说:“公主殿下,男女有别。”

长公主的手僵在半空。

她打量了我半天。

“这位是?”

裴砚咳了两声,声音气若游丝:

“臣的娘子。”

“姜氏。”

长公主笑了。

那笑不冷,可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本宫带了太医来。”

“今日当着满府的面,请个脉。”

“若砚哥哥真病着,本宫接他回宫,亲自照料。”

她抬了抬下巴。

“若他没病,那这桩婚事,就该办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裴砚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跟着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很轻。

很稳。

太医捧着脉枕,跪到了裴砚面前。

那只手搭上了他的腕子。

太医闭着眼,搭了很久。

久到侯夫人都开始抹泪了。

太医往后一退。

他跪下去,额头碰地。

“臣,请公主殿下恕罪。”

长公主说:“说。”

“世子爷这脉,臣搭不出来。”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太医的声音在抖。

“脉象虚浮,若有若无。”

“臣行医三十年,只在油尽灯枯之人身上,见过这种脉。”

我腿一软。

裴砚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我的小指。

像在说:别出声。

侯夫人“哎呀”一声,晕了过去。

院子里顿时乱了。

长公主站在原地,盯着裴砚看了很久。

她忽然说:“抬起头来。”

裴砚抬头。

他喘了两口,眼神散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副样子,我差点就信了。

长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

跟着她笑了。

“好。本宫信了。”

“砚哥哥就好好养着。”

“本宫明日再来。”

她说完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对了。”

“姜氏。”

我后背一紧。

我说:“臣妇在。”

“明日陪本宫,在府里走走。”

“本宫想看看,砚哥哥日常都吃些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第五章

长公主的仪仗出了街口,府门一关。

裴砚“扑通”一声倒在榻上。

“累死我了。”

我扑过去:“你怎么样?”

他睁开一只眼:“装的。”

我气得想捶他。

他冷不丁笑:“你刚才,差点叫出声。”

“我哪有。”

“你有。”他说,“你手抖了。”

“我……”

“抖了三次。”

我说:“我以为你完了。”

他坐起来,看着我。

“你怕我完?”

我耳朵一热,别过头。

他没追着问。

他起身走到门外,跟廊下的小厮说了两句。

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纸包。

往我面前一放。

纸包散开,是一捧栗子。

油亮的,还冒着热气。

“糖炒的。”他说,“刚出锅。”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让人买的?”

“昨夜。”

他坐下来,拿起一颗,指甲一掐。

“咔”的一声,壳裂了。

他把仁儿剥出来,放进我手心。

“吃。”

“你自己不吃?”

“我剥给你吃。”

“我躺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干。”

“可你手抖了三次。”他说,“该补。”

我捏着那颗栗子仁,热乎乎的。

我说:“裴砚。”

“嗯。”

“太医是你的人?”

他“咔”地又剥开一颗。

“周太医。”

“我娘怀我的时候难产,是他娘接的生。”

“他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

“他妹妹的嫁妆,是我添的。”

他把仁儿放进我手里。

“所以他的脉,搭得出我想要什么。”

我说:“那要是长公主换了别人来呢?”

他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再来一次。”

我说:“能来几次?”

他没答。

他把剩下的栗子都推给我。

“吃吧。”

“吃完了,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库房。

他带我去的是后园。

后园有座小楼,独立的,前头种着两棵桂花。

他推开门。

屋里亮堂堂的。

靠窗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新絮的被。

墙边一整排书架。

角落里,居然砌了一座小灶。

我站在门口,脚迈不进去。

“这是……”

“你的。”

他说得像在讲今天烧什么柴。

“你昨儿说,在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连夜让人收拾的。”

“往后你在这儿看书、睡觉、煮东西吃。”

“谁也不许进来。”

“连我娘都不行。”

我走进去,手摸到那座小灶。

灶是新的,锅也是新的。

灶台上摆着一罐酱。

我认出来了。

是昨夜他给我下面用的那罐。

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搬来了。”

“怕你想吃的时候找不着。”

我转过身。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阿枝。”

“嗯。”

“侯府很大。”

“可你要的那一块,我给你留出来了。”

“往后不管外头怎么闹,这儿都是你的。”

我眼眶一热。

我说:“我要是哭了呢?”

他笑了:“那你就哭。”

“我不拦你。”

“我给你递帕子。”

我果真哭了。

他果真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

干干净净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

我说:“你连这个都备着。”

“嗯。”他说,“我知道你会哭。”

就着窗子的光,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疤。

新的,还红着。

“这是怎么弄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昨夜翻墙出去买栗子,摔的。”

“翻墙?”

“府里管得严,我得装病,走正门要人扶。”

我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

那道疤从虎口划到腕子。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他笑了:“真不疼。就是回来的时候,怕被周嬷嬷撞见,跑得太急。”

我说:“你为什么非要买栗子?”

他把栗子壳一个个收进纸包里。

“你进门那天,我让人去姜家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你爱吃什么。”

“他们说我挑食,只爱吃甜的。”

“我又让人去看你屋里剩了什么。”

“灶房说,你屋里的糖罐子空了三个月,也没人给你续。”

我捏着那方帕子,说不出话。

“所以我就买了。”他说,“栗子甜,还顶饿。”

“你要是半夜饿了,抓一把就行。”

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进来一朵,落在窗台上。

他伸手,把那朵花捡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给你留着。”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他说:“我不会说话。”

“我在边关待了两年,跟人说话都是喊。”

“是回来这一年,躺着装病,躺出来的。”

我笑出声。

他也笑。

笑到一半,他咳起来了。

这次是真咳。

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完,冲我摆手:“没事,老毛病。”

“北边天冷,落下的。”

我看着他。

我说:“裴砚。”

“嗯?”

“你要是真病了,就告诉我。”

“别一个人扛着。”

他静了一下。

跟着他说:“好。”

“我告诉你。”

“不过现在,你先把栗子吃完。”

“凉了就涩了。”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那座小灶。

灶台上摆着那罐酱。

我伸手把酱罐挪了挪。

罐子底下,露出一张纸角。

我抽出来一看。

上头是他的字,写得急,笔画都带勾。

只有六个字:

躲三日,别出门。

第六章

那三日,我真躲在小楼里。

栗子吃了两捧。

面下了六碗。

裴砚白日在外头应酬,夜里才回来。

他每回回来,都先到小楼门口站一会儿。

隔着窗子问我:“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那我走了。”

有一回我问他:“你怎么不进来?”

他说:“怕你嫌我吵。”

我说:“我不嫌。”

他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那我明日进来。”

第二日,公主府来了个嬷嬷。

周嬷嬷在院外拦了半天,还是没拦住。

那嬷嬷站在小楼门口,手里捧着一张帖子。

“殿下请夫人过府赏花。”

我说:“我身子不妥。”

嬷嬷笑了:“殿下说,夫人在府里也是闷。”

“不如出去走走。”

我看了一眼那张帖子。

帖子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明日辰时。

我说:“知道了。”

嬷嬷走后,我把帖子放在灶台上。

那六个字还藏在酱罐底下。

第二天辰时,我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没去花园。

它停在正厅前头。

长公主在厅里等我。

桌上摆着茶,还有一盘点心。

她今日没穿明黄的裙子,只穿了件素青的。

头上那十二支金钗,也换成了两支玉簪。

她说:“坐。”

我坐了。

她说:“吃。”

我看着那盘点心,没动。

她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去年的新枣,宫里贡的。”

“甜得很。”

我说:“臣妇不饿。”

她笑了。

“昨夜在厨房吃面,吃得挺香。”

我手一抖。

茶盏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

她看着我,慢慢咽下去。

“侯府后园有座小灶。”

“灶台上摆着一罐酱。”

“昨儿夜里,有人在那儿下了两碗面,卧了四个蛋。”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说:“公主派人盯着侯府?”

“本宫盯着的是砚哥哥。”

她把点心放下,拿帕子擦手。

“他装病装了一年。”

“本宫看了他一年。”

我说:“那您为什么不说破?”

她抬眼看我。

“因为说破了他就得死。”

“抗旨是死。”

“欺君,也是死。”

我愣住了。

她往后一靠:“你以为本宫是在逼他?”

“本宫是在保他。”

厅里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桂花落了一地。

我说:“那您今日叫我来,是要我做什么?”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纸上四个字:自请下堂。

我说:“这是……”

“和离书。”

她的声音很平。

“你签了,本宫保你一世衣食。”

“再给你姜家一个前程。”

“你爹那个六品主事,本宫让他升三级。”

我盯着那张纸。

我想起昨夜那碗面。

想起灶台上那罐酱。

想起他说“我裴砚,养得起你”。

我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说:“不签。”

长公主挑了挑眉。

“你可知道不签的后果?”

“知道。”

“你爹的乌纱帽,你姐姐的婚事,你娘的脸面。”

“都在这一张纸上。”

我没吭声。

她又说:“你姐姐逃婚,姜家没退聘。”

“是侯府肯收,你才进的门。”

“你以为他为什么收?”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因为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挡本宫的箭。”

“你姐姐跑了,姜家急着塞人。”

“他顺水推舟,把你接了进来。”

她的语气很轻。

“你以为是缘分。”

“其实是凑巧。”

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我知道她说的,句句都通。

通得我想哭。

这就是她最狠的一刀。

她不要我的命。

她只要我心里那点光,灭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就算是凑巧……”

“那也是他娶的我。”

长公主看了我很久。

跟着她笑了。

“姜家那个丫头。”

“本宫倒是小看你了。”

她把和离书往我这边又推了推。

“拿着吧。”

“本宫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本宫要听答复。”

我说:“要是我还是不签呢?”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

“那本宫也不难为你。”

“三日后,皇上会下旨。”

“赐他为驸马。”

她抬眼。

“到时候,你在金殿上,还拦得住吗?”

第七章

回府的马车晃得很厉害。

我把那张纸贴身收着,一路没说话。

到府门口,天已经擦黑了。

小楼底下站着个人。

裴砚背着手,仰头看那两棵桂花树。

听见车响,他回过头。

“回来了?”

我说:“嗯。”

他走过来,伸手扶我下车。

扶到一半,他停住了。

“你手心全是汗。”

我说:“外头热。”

他没松手,把我的手攥在他掌心里。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答。

他又问:“她给你东西了?”

我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

他接过去,就着廊下的灯看。

看到“自请下堂”四个字,他的脸白了一下。

不是抹的白蜡那一种。

是真的白。

“你签了?”

我说:“没。”

他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跟着他问:“她还说什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说,你娶我是凑巧。”

“她说,你只是拿我挡箭。”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叫。

裴砚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折了三回,纸都毛了。

他说:“阿枝。”

“嗯。”

“有一句,她说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日前你姐姐跑了,姜家急着塞人。”

“我确实顺势接了。”

“我没见过你,也不知你叫什么。”

“我那时候想的只是,府里得有个世子夫人,才堵得住宫里的嘴。”

他把纸捏在手心里。

“这话我早该跟你说。”

“我怕说了,你就走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睛底下一片青,三天没睡好的样子。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因为你要是签了那张纸,我一辈子都得骗着你。”

“那不成。”

“我这人撒过不少谎。”

“可对着我娘子,我不想撒。”

我鼻子一酸。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挑别人?”

“侯府肯接这门亲的,只有姜家。”

“因为别家都怕我活不过二十。”

“姜家急着把人塞进来,他们不怕。”

“他们怕的是侯府问责。”

我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我进这门,是因为姜家怕。”

“也是因为我怕。”他说。

“我怕宫里再来人。”

“我怕我娘哭死。”

“我怕我奶娘白疼我一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今儿站在这儿等你,跟那些都没干系。”

“我就想问你一句。”

“你还肯不肯装下去?”

风把桂花吹了我一身。

我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两只手一扯。

嘶啦一声。

撕成了两半。

我叠起来,又撕。

撕到捡不起来为止。

我说:“我不签。”

“金殿我也去。”

裴砚愣住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碎纸,看了很久。

跟着他一把把我拉过去。

抱得越来越紧,紧到我骨头都疼。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很。

“阿枝。”

“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说:“这话该我说。”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我。

“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可我想习惯。”

“你给我时间。”

他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了。

用的是袖子,蹭得我脸疼。

我说:“你轻点。”

他说:“我手重。”

“在边关握刀握惯了。”

那天夜里,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先是那座小楼。

他说:“楼契在书架第二层,压着一本书。”

“谁问你,你都说是我给的。”

“我不在了,也没人敢收回去。”

我说:“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他说:“先听着。”

跟着是城南的两间铺面。

他说:“铺子的房契我让人改了。”

“灶台砌了三口锅。”

“你要是没处去,就去开个面馆。”

“名字我让人刻好了。”

我说:“什么名字?”

他笑了:“阿枝面馆。”

“字丑,你别嫌。”

我说:“我不嫌。”

最后是周太医。

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去找他。”

“他会给你一副药方。”

“喝了那副药,脉象就乱了。”

“宫里再来人请脉,你就说我这病,是传给你的。”

我急了:“我不要你的药方。”

他说:“这是保命的。”

我说:“我不要。”

他静了一下。

“好。”

“那我不说这个了。”

“我说明日早上吃什么。”

我说:“面。”

“几碗?”

我说:“三碗。”

他笑:“你吃得下?”

我说:“吃不下我也要。”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陪你吃。”

第三日一早,圣旨到了。

宣旨的太监站在正厅,嗓子拉得老长。

“赐定北侯世子裴砚,尚长公主,择日完婚。”

“钦此。”

侯夫人听完,当场软了下去。

丫鬟们掐人中、灌姜汤,闹成一团。

裴砚跪在正中接旨。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接完旨,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阿枝。”

我说:“嗯。”

“我得进宫一趟。”

我说:“我跟你去。”

他摇头:“金殿,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说:“那我在这儿等。”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

他进宫去了。

第八章

我等了一个时辰。

周嬷嬷进来回话,说世子爷进的是太和殿。

我站起来。

“备车。”

周嬷嬷拦我:“夫人,那地方去不得。”

我说:“我知道去不得。”

“我也要去。”

我进不了正门。

我跟着送茶的宫女,从西边的偏门混了进去。

金殿的砖,凉得透膝盖。

我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前头跪着裴砚。

他背绷得很直。

皇帝坐在上头,二十出头的样子。

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手里捧着茶盏。

皇帝把那道明黄的绢往地上一摔。

“裴砚。”

“朕问你,你有病还是没病?”

裴砚磕了个头。

“臣,没病。”

殿上的人全愣住了。

皇帝一拍扶手:

“那你让朕赐婚,让满京城陪你演了一年的戏?”

“欺君之罪,当斩。”

“你可知?”

裴砚说:“臣知。”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裙摆抓出了一道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我往前行了三步,跪到裴砚旁边。

侍卫喝道:“何人!”

我说:“臣妇姜氏。”

“定北侯世子裴砚之妻。”

长公主放下茶盏。

“你来做什么?”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

纸角还是毛的。

我说:“这是殿下三日前给臣妇的和离书。”

“臣妇没签。”

“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臣妇还回去。”

两只手一扯。

嘶啦一声。

纸成了两半。

我把它们叠起来,又撕。

撕到碎得捡不起来。

我跪直了身子。

“臣妇姜枝。”

“自愿为裴砚之妻。”

“他欺君,臣妇同罪。”

“他要斩,臣妇陪斩。”

殿上没人敢出声。

裴砚猛地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没胡说。”

“你昨夜还给我剥栗子。”

“我还没吃够。”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跟着他转向长公主。

“殿下。”

“臣有件事,瞒了您十年。”

“十年前,西苑的池子,是您把臣从水里拖上来的。”

“那年臣九岁,殿下十二。”

“您的簪子,是在那儿断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截玉簪。

断口都磨圆了。

他说:“臣一直带着。”

长公主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所以呢?”

裴砚说:“所以臣不能娶您。”

“臣欠殿下一条命。”

“拿一辈子去还,那叫还债。”

“夫妻不兴这么算。”

“殿下要的,是一个心里有您的人。”

“臣给不了。”

长公主很久没说话。

跟着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裴砚面前。

“你倒是比小时候敢说了。”

她伸手,从侍卫手里拿过那道赐婚的绢。

“皇侄。”

她转向皇帝。

“臣妹请旨。”

“退婚。”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

“裴砚,你欺君,朕不能不罚。”

“夺定北侯世子俸三年。”

“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出府。”

裴砚磕下头去。

“臣,谢陛下恩典。”

出宫的时候,天在下雨。

他撑着伞,把我护在里头。

走到宫门口,他停住。

“阿枝。”

“嗯。”

“我如今没俸了。”

“三个月出不了门。”

“真成病秧子了。”

我抬头看他。

我说:“那小楼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

跟着他笑了。

“在。”

“酱也在。”

“灶也在。”

我说:“那我天天给你下面。”

他挑眉:“一天几碗?”

我说:“三碗。”

他笑出声来。

“那我赚了。”

他伸手过来。

这回不是勾手指。

他把我的手,包进他掌心里。

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他说:“回家。”

第九章

闭门三个月期满的第二日,他陪我回门。

姜家早得了信。

我一进门,就看见我娘站在台阶上。

她穿了件新衣裳,头发梳得溜光。

“阿枝回来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绞着。

我爹在堂屋里坐着,脸绷得很紧。

裴砚先上前见礼。

“岳父。”

我爹赶紧站起来:“贤婿,贤婿。”

“快请坐。”

裴砚坐了。

我站在他身后。

我娘喊人上茶。

茶是新的,杯子也是新的。

我认得那套杯子。

从前是姐姐待客用的。

寒暄了没两句,我娘就开口了。

“阿枝啊,你姐姐……”

我爹咳嗽一声。

我娘把话咽了回去。

我说:“姐姐怎么了?”

我娘看了一眼我爹。

我爹说:“回来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正说着,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是姜蓉。

她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穿着件半旧的袄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跟着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阿枝。”

“你在侯府,过得可好?”

我说:“好。”

她坐下来,眼睛一直往裴砚身上瞟。

我娘赶紧打圆场。

“蓉儿,你妹妹夫君在呢,别没规矩。”

姜蓉低下头。

“我晓得的。”

午饭摆上来了。

桌子中间一大盆粥。

稀的,照得见人影。

我娘拿起勺,先给我爹盛了一碗。

稠的,米都沉在底下。

再给姜蓉盛了一碗。

也是稠的。

轮到我的时候,勺子在盆里搅了两圈。

盛上来的,是汤。

裴砚一直没说话。

我娘把碗推到我面前。

“阿枝,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稀的好克化。”

我看着那碗粥。

十七年了。

十七年里,我每一天都喝这个。

裴砚伸手,把那碗粥端了过去。

“岳母。”

“阿枝如今在侯府,一日三顿,都是稠的。”

“这碗,我替她喝。”

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喝完,他放下碗,冲我娘笑。

“岳母家的米,熬得真清。”

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爹把筷子一拍。

“贤婿,这是家事。”

裴砚说:“是家事。”

“可她是我娘子。”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

姜蓉忽然开口:“阿枝。”

“你如今出息了。”

“姐姐求你一件事,成不成?”

我说:“姐姐说。”

她跪了下去。

我娘也跟着跪了。

“她在南边跟了个商人,那人有家室。”

“如今人家不要她了,她没处去。”

“你在侯府说得上话,给她谋一门亲事吧。”

“哪怕是做妾,我们也认了。”

我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十七年前,我生下来那会儿,也是这么跪着求人的吗。

我站起来。

我说:“姐姐。”

“你逃婚那日,我在外头站了一夜。”

“我娘说,你不去,就我去。”

“我说,我去。”

“我说了这句话,你就再没回过头。”

姜蓉哭出声来。

“阿枝,姐姐知道错了。”

我说:“我不怪你。”

“我也不帮你。”

我娘急了:“她是你亲姐姐!”

我说:“亲姐姐逃婚那日,怎么不想着我是亲妹妹。”

我转身对裴砚说:“我们走吧。”

裴砚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

“岳父,岳母。”

“往后阿枝一年回来一回。”

“你们怎么待她,我就怎么待侯府的这门亲戚。”

“这话我说一次。”

我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们走到院子里。

我娘追出来。

她在门槛里头站着,不敢跨出来。

“阿枝。”

我停住脚。

她嘴唇动了半天。

“你……往后还回来吗?”

我说:“回。”

她眼睛一亮。

我说:“一年一回。”

她站在那儿,手指抠着门框。

我说:“娘。”

“您熬粥的时候,多放一把米。”

“不费什么。”

我说完就走了。

出了姜家的巷子,太阳正当头。

裴砚把伞撑起来,遮在我头上。

我说:“你带伞做什么?”

他说:“日头毒。”

“你皮薄,晒红了要疼。”

我走在他影子里。

走了很久,我问他:“我方才,是不是太狠了?”

他摇头。

“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狠。”

我说:“可我娘哭了。”

他静了一下。

“阿枝。”

“嗯。”

“你要是心软,回去就是了。”

“我陪你回去。”

“碗我替你喝。”

我眼眶一热。

我说:“不回去了。”

“那碗粥,我已经喝够了十七年。”

他没说话。

他把伞往我这边又斜了斜。

自己的半边肩膀,全露在日头底下。

第十章

闭门思过的头一天,他把小楼点着了。

真的点着了。

起因是他非要给我做早饭。

他说:“你天天下面给我吃,我总得还一回。”

我说:“你会吗?”

他说:“看着就会。”

油一下锅,火苗窜起半人高。

他抄起锅盖往上扣。

扣歪了。

火顺着灶台烧到了窗帘。

我拎起水桶泼过去。

火灭了。

他站在烟里,脸上一块黑,一块白。

我说:“裴砚。”

“嗯。”

“你九岁那年掉进池子,是不是自己爬上来的?”

他咳了两声:“差不多。”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还是我下的面。

他蹲在灶边给我烧火。

我听见他小声嘀咕:“火候这东西,比边关的斥候还难搞。”

我说:“你在边关待过?”

他添了根柴:“待过两年。”

“回来就不想去了。”

我问:“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边关的月亮太亮。”

“照得人睡不着。”

我没接话。

我把面捞进碗里,给他卧了两个蛋。

第二个月,桂花开了。

小楼前头那两棵,开得满树都是黄的。

风一过,落得满地。

侯夫人来过三回。

每回都隔着院墙喊。

“砚哥儿,娘给你炖了参汤,放门口了。”

裴砚隔着墙喊回去:“娘,我不喝了。”

“再喝真病了。”

“你这孩子……”

有一回,侯夫人把我也喊上了。

“阿芝。”

我跑过去:“母亲,是阿枝。”

她隔着门缝塞进来一个红封。

“拿着。”

“过门这么久,娘还没给过你压箱底的。”

我说:“母亲,这我收不得。”

她说:“拿着。”

“我这儿子从小撒谎,头一回有人管得了他。”

“这是你应得的。”

我捏着那个红封,站在门里头。

我说:“母亲,他没撒谎。”

“他只是想活着。”

门那头静了一会儿。

跟着我听见侯夫人哭了。

她哭着说:“好孩子。”

“娘知道了。”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圣旨到了。

是恩旨。

说裴砚思过期满,官复原职。

他接完旨,回头看我。

“阿枝。”

“嗯。”

“我得出门了。”

“去哪儿?”

“兵部点卯。”

我低头给他理袖子。

我说:“早点回来。”

他说:“给你带糖炒栗子?”

我说:“要两包。”

他笑:“一包半斤?”

我说:“一包一斤。”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好。

他冷不丁说:“我还欠你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他说:“合卺酒。”

我说:“那晚你啃鸡腿,哪还记得合卺酒。”

他站起来,从屋里抱出一个坛子。

“桂花酿。”

“我埋在后园两年了。”

“本想着,等娶了想娶的人再开。”

他蹲下来,把坛口的泥封抠开。

酒香一下子涌出来。

他倒了两杯。

杯子是粗瓷的,豁了个口。

他说:“将就。”

我说:“不将就。”

我们坐在桂花树下。

他胳膊交过来,跟我挽上。

我说:“这回你没病了。”

他说:“嗯。”

我说:“那往后呢?”

他喝了一口酒,看我。

“往后我得装一辈子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装什么?”

他笑了。

“装怕娘子。”

我把酒杯放下,想捶他。

他先一步抓住我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我说:“又是什么?”

“地契。”

“城南铺面,两间。”

“我让人改了灶台,砌了三口锅。”

他说得很慢。

“阿枝面馆。”

“你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说:“我不会做生意。”

他说:“我教你。”

“亏了呢?”

“我兜着。”

我说:“你没俸了。”

他说:“还有三年。”

“三年,够你把城南的栗子买光。”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契上。

他伸手过来,用指腹把我脸上的泪抹掉。

“怎么又哭了。”

我说:“我高兴。”

他说:“高兴也哭?”

我说:“高兴也哭。”

院门被敲了两下。

管事在门外说:“世子爷,宫里来人了。”

“长公主府的嬷嬷,送了个食盒来。”

裴砚起身去开门。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

盒盖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好好过吧。

我打开食盒。

上头一层,是宫里的枣泥点心。

我把点心端出来。

盒底,躺着半截玉簪。

断口磨得圆圆的。

我愣住了。

裴砚也愣住了。

他伸手把那半截拿起来,跟自己怀里那半截一对。

严丝合缝。

他说:“她一直留着。”

我说:“嗯。”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月亮挂在桂花树上头。

风一过,花落进酒杯里。

裴砚把杯子里那瓣花捞出来,弹到我额头上。

我说:“你干什么。”

他笑:“给你簪花。”

我说:“哪有人用桂花簪的。”

他说:“我簪的,就是规矩。”

我把那瓣花捡起来,别在他衣襟上。

我说:“那我也给你簪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成。”

“往后我上朝,就别着这朵。”

“谁问,我就说,我娘子簪的。”

外头都说,定北侯世子装了一年的病。

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等一个肯替他撕和离书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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