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晏辞。
他十三岁,清瘦、安静,站在沈家大厅里,眉眼清冷得像月光。
我不怕生,挣脱奶娘的手,颠颠跑到他脚边,仰着小脸软软地喊他
“哥哥。”
所有人都以为他性子冷,不会理小孩子。
可他低头看我,眼神瞬间软了下来,轻轻弯腰,小心翼翼把我抱起。
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怀抱。
他低声应我,“我在。”
自此以后,我的童年,岁岁年年,皆由他守护。
可是长大后,你怎么不爱我了呢。
“阿辞哥哥,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声音冷得像霜。
“从未。”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护她岁岁无忧。
直到她香消玉殒、含恨而终的那一刻,他才懂。
他亲手推开的,是这辈子唯一的光,和再也补不回来的余生。
“念念,我这一生”
“唯爱你,唯负你,唯悔你,至死不休。”
——
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沈晏辞。
我是锦衣玉食、被全家宠坏的世家小小姐,而他是父母善心收养的孤儿。
他来沈家那年,十三岁就已经身姿挺拔,眉眼清寂,自带一股生人不敢靠近的清冷。
而我,才四岁,软糯懵懂,只会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他阿辞哥哥。
所有人都说我娇纵任性,只有他会温柔的抱着我,任我撒娇。
我们差了整整九岁。
——
我小时候胆子极小,最怕打雷下雨。
每逢雨夜雷声轰鸣,我都会吓得瑟瑟发抖,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小脚跑去敲他的房门。
无论多晚,他永远第一时间开门。
他从不嫌我烦,也从不凶我。
只会弯腰把冻得颤抖的我抱进怀里,用宽大的衣袍裹住我,轻声安抚。
“不怕,哥哥在。”
我埋在他颈窝,小声哭:“阿辞哥哥不要走。”
他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温柔承诺:
“不走,我永远陪着念念。”
那时的他,从不说礼教,从不说规矩。
——
我儿时嘴馋,爱吃甜,牙齿却总坏。
家里长辈不许我多吃糖果,只有沈晏辞会偷偷藏糖给我。
他会把糖果剥好糖纸,递到我嘴边,看着我小口小口吃掉。
我含着糖,笑眯眯问他:“阿辞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甜甜的眉眼,沉默许久,低声道:
“因为念念小,需要人疼。”
他疼我的何止是年少。
他是把自己整段青春、所有温柔,全都毫无保留给了我。
我学走路摔跤哭闹,学写字磨破指尖,被世家孩童刁难欺负,永远是沈晏辞第一时间出现。
他替我挡下所有风雨,把所有温柔偏爱,悉数给了娇纵任性的我。
所有人都说,沈晏辞是被沈家收养的孩子,就该敬我、护我。
可只有我知道,是因为我运气好遇见了他。
——
我小时候骄纵、任性、蛮横,所有人都让我懂事、让我乖巧。
只有沈辞告诉我:
“念念不用懂事,你可以永远任性。”
“有我在,你不用长大。”
他把我宠得无法无天,教我学识,让我以为我可以永远做他独一无二的小小姐。
可等我真正长大,情根深种。
他却第一个告诉我:
我们该守规矩。
我们只能做兄妹。
我慢慢长大,从懵懂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毫无疑问我喜欢上了他,满心满眼,从头到尾,都只装得下一个沈晏辞。
我知晓这份心思荒唐又逾矩。
——
十五岁那年盛夏,天热得发狂,夜里辗转难眠。
沈晏辞照例来我院中查看,见我满头薄汗、眉眼烦躁,便默默坐在床边,执起一把蒲扇替我纳凉。
晚风轻轻,扇声簌簌。
我半睁着眼,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小声黏他。
“阿辞哥哥,你对我这么好,以后要是有嫂嫂了,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扇风的手骤然一顿。
夜色掩去他眼底瞬间泛滥的偏执与酸涩,他声音很轻,近乎克制到沙哑:
“不会。”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像是告诫我,更像是告诫他自己:
“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我那时不懂,以为他只是不爱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他替我扇了整整一夜的风。
天快亮时,他指尖发红、手臂发酸,却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
等我再大一点,他连这样光明正大守着我的资格,都不会再有了。
他是我的养兄,长我十岁,看着我从垂髫稚子长成及笄少女。
世俗礼教、人伦纲常、世家规矩,层层枷锁横在我们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爱意藏不住,眼神、心跳、偏爱,无一不在展露心意。
后来我能清晰感知到,他对我,从来不止兄妹之情。
而我对他易然。
——
他会在我及笄那日,看着我一身华裙、眉眼嫣然,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晦暗与滚烫,久久失语。
会在我与世家子弟相处说笑时,周身寒意骤生,沉默地站在远处,目光沉沉地锁住我。
在一次世家宴会,有年轻公子打趣我,伸手想揉我的头发。
我还没躲开,站在不远处的沈晏辞已经眸光骤冷。
他几步上前,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语气礼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生生逼退了那人。
旁人夸赞他:“沈公子当真疼爱妹妹。”
他垂眸,掩尽眼底戾气,淡淡应声:“应当的。”
可那日回府后,他整整三日没有理我。
我委屈得红了眼,拽他袖口问他为什么冷着我。
他掰开我的手,字字清冷:
“念念,你长大了,要懂得避嫌,不要随便与旁人亲近。”
我懵懵懂懂,只觉得他无理取闹。
可我看不见,
那晚他独自站在月下,攥紧的掌心全是湿汗。
他怕极了。
怕我长大,怕我被别人觊觎,怕有朝一日我真的属于别人。
可他偏偏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用最笨拙的冷漠,逼我学会远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会在我夜半畏寒,悄悄钻进他书房取暖时,身体僵硬,指尖克制地蜷缩,却终究不忍心推开我半分。
无数个深夜,我拽着他的衣袖,红着眼问他:“阿辞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每一次,他都会轻轻掰开我的手,垂着眼,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克制又冰冷:“念念,我是你兄长,不可胡言乱语。”
“恪守本分,谨守礼教,才是你该做的。”
“你还小,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
他永远在用伦理规矩推开我,用兄长的身份困住我们两个人。
——
我十六岁生日那日,鼓起勇气送了他一枚我亲手磨的平安扣。
他不知道的是我用一块玉,做了两枚平安扣,另一块被我私藏着。
磨得粗糙,边角不圆,是我熬了好几夜的心血。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阿辞哥哥,这个给你,保你岁岁平安。”
他看着那枚平安扣,目光凝滞许久,眼底情绪翻江倒海。
最终,他抬手推开,语气淡漠:
“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收。”
“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出格之事。”
我当场红了眼眶,狼狈将平安扣扔向了他,玉碎了。
跑回房间,哭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他是嫌弃我、嫌弃我的心意。
可我永远不知道——
在我跑开后,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平安扣,指尖抖得厉害。
那枚平安扣,他深夜悄悄捡回,藏在贴身锦盒里,珍藏了一辈子。
他不要的不是我的礼物。
他不敢要的,是我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爱意。
一收,便溃不成军。
十年差距,收养的身份,世俗的流言,世人的诟病,成了他跨不过的天堑。
他可以纵容我所有的娇蛮任性,替我扛下所有风雨,却唯独不敢承认心里那点逾矩的心动。
他宁愿压抑半生爱意,也要护我一世清白名声,护我安稳顺遂。
可他不知道,没有他的安稳,于我而言,皆是荒芜。
我没有死心,依旧日日黏着他,满心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闹得够真,他总有一天会放下所谓的伦理规矩,回头抱抱我。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为了断我的念想,选择亲手碾碎我所有的热忱。
——
城中侍郎家的千金温柔温婉,素来对沈晏辞有意,从前旁人频频撮合。
他向来冷淡避开,连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半分。
可那段时日,他变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陪着那位小姐漫步在桃花林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听她轻言笑语,眉眼温和,是我从未见过的松弛温柔。
那日春光正好,他身姿挺拔,侧颜清冷温柔,耐心听着她说话,甚至接过她递来的清茶,指尖相触。
我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尽头,呆呆看着,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
从小到大,他的温柔从来只给我一人。
他从不碰旁人递来的东西,从不与别家女子并肩而立,从不浪费耐心听旁人絮絮闲谈。
可如今,他把所有曾独属于我的偏爱,尽数给了别人。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呼吸发颤。
我不肯信,连夜跑去他的书房,红着眼问他:“阿辞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彼时正垂眸翻书,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清冷淡漠。
听见我的问话,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
“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碎得我满目疮痍。
我声音发颤,带着不肯认输的执拗:“那我呢,这么多年,你对我……到底算什么?”
他合上书卷,移开目光,语气疏离又规矩,字字句句都在划清我们所有边界: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对你,只有兄妹情分。”
“从前太过纵容,让你误会,是我的过错。”
“念念,你长大了,该分清尊卑伦理,不该再痴心妄想。”
后来的日子,他愈发过分。
他会刻意在我面前与那位小姐偶遇。
——
在一次宴席,那名千金亲手为他斟酒,笑语温柔。
他端坐坦然,甚至微微颔首,看似温和有礼。
我坐在角落,心口堵得发疼,强忍着不掉眼泪。
宴席散去,我赌气不跟他回去,一个人走在夜里。
我以为他根本不会管我。
可我不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半步。
他送走所有人,转身的瞬间,所有温柔尽数碎裂。
他抬手擦掉袖口被那女子触碰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动作用力到近乎自虐。
他演给全世界看的温柔大度,唯独让他自己恶心。
旁人以为他春心萌动。
只有他清楚。
他是在用自己的清白、自己的名声,亲手斩断我最后的期待。
那晚他站在黑夜长廊,低低喘着气,眼底红得吓人。
他低声呢喃:
“念念,别怪我。”
“唯有我薄情,你才会甘心嫁人,安稳度日。”
后来如他所愿,所有人都在打趣,说沈家收养的大公子,怕是快要定下亲事。
流言四起,句句刺耳。
——
每一次我撞见他们并肩的身影,沈辞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看向我。
他只是目不斜视,淡漠疏离,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不懂事的小丫头。
我躲在院落里偷偷哭了无数次,哭到双眼红肿,哭到心口发疼。
我明明知道他不对劲。
我明明能从他转瞬即逝的侧影里,看见他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底、克制到颤抖的指尖。
我隐隐明白,他或许是故意的。
可他演得太真,真到我快要骗自己,他是真的放下我,喜欢上了别人。
我闹过、哭过、纠缠过。
我拽着他的衣袖卑微追问,我说阿辞,你骗我,你根本不喜欢她。
可他只是冷冷掰开我的手指,语气冰冷:“念念,别再纠缠,惹人厌烦。”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我说“厌烦”。
也是从那时起,我心底那点肆无忌惮的执念,被他一点点亲手掐灭。
我开始不敢再黏着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偏爱他,不敢再天真以为,我能等得他冲破世俗。
原来他不是不能爱我。
他是不肯爱我。
也是这时,父母提起了亲事。
我看着窗外漫天春色,看着人人艳羡的婚约,再想起那段时日沈晏辞刻意的疏远与温柔。
我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巴不得我死心,巴不得我嫁人,巴不得我从此与他划清界限。
——
我十七岁这年,父母为我敲定了婚约。
对方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少爷,家世显赫,品性在外人看来温润端方,是所有人眼中,最适合我的良人。
我去找沈晏辞,我告诉他我要成婚了,我想要让他不顾一切的带我走。
他站在风雪里,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刺骨的凉意。
良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割碎了我的真心,也割碎了他自己的余生:
“念念,听话。”
“你该嫁人了。我只是你的养兄,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未来。”
“嫁过去,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养了我十二年,爱了我无数岁月的男人。
他眼底是翻江倒海的痛苦、不舍与悔恨,可他依旧选择了推开我。
那一刻,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等待,尽数灰飞烟灭。
我笑出了眼泪,慢慢松开了抱紧他的手,再也没有纠缠,再也没有辩解。
原来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结不了果。
——
定亲消息下来之后,我彻底不黏他了。
我不再追着他说话,不再对他笑,不再满眼都是他。
他看似平静如常,照旧打理家事,待人温和。
可只有深夜的下人见过——
他常常独自站在我院墙外,一站就是一整夜。
隔着窗纸,看着我熄灯,看着我安睡。
风吹动他衣袍,他孑然一身,无声伫立。
他想,再等等。
再看几眼。
多看一眼,是一眼。
等她嫁了人,一生安稳,他就彻底放手。
他以为,他忍得过一时心痛。
却不知,往后余生,皆是万劫不复。
——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锣鼓喧天。
我穿着一身刺眼的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从头至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透过轿帘,遥遥看见立在长街尽头的沈晏辞。
他一身素衣,孑然一身,站在喧嚣人群之外,遥遥望着我的花轿远去。
目光绵长、绝望,盛满了终生无法言说的爱意与挽留。
可他终究,一步未动。
婚后的日子,没有安稳顺遂,只有无尽的地狱。
我的夫君,哪里是什么温润良人。婚前的温柔体贴全是伪装,婚后暴露了所有暴戾本性。
嫁入陆家已有半年,曾经人人艳羡的婚事,早已变成困住我的牢笼。
夫君陆景从前在外伪装的温和体面,随着时日推移消磨殆尽。
只要稍稍想起我心底装着旁人,他眼底的戾气便压不住。
——
这日午后,我坐在窗前整理旧物,无意翻出一枚粗糙的玉石平安扣。
是我十六岁那年,亲手打磨的与送给沈晏辞的是一对。
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玉面,我一时失神,轻轻叹了口气。
偏偏这一幕被进门的陆景尽收眼底。
他目光落在平安扣上,脸色骤然沉下,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到了如今,你还在惦记那个沈晏辞?”
我疼得蹙紧眉头,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不过是一件旧物件,夫君何必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陆景冷笑一声,一把夺过平安扣狠狠砸在青石地面。
玉块应声碎裂。
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片,我的心口猛地一抽。
那不仅仅是一块玉石,是我年少毫无保留、被硬生生推开的心意。
“你自嫁入我陆家,整日郁郁寡欢,眼底从来没有我。”
陆景情绪愈发失控,扬手便推在我的肩头。
“沈家养兄再好,他也不敢娶你。你这辈子,只能是我陆景的人。”
我踉跄着向后摔倒,后腰重重磕在桌角,尖锐的痛感蔓延开来。
屈辱与绝望涌满胸腔,我无力争辩,只是静静望着地上碎裂的玉片,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想起很久之前,沈晏辞为了让我死心,刻意与侍郎千金往来,冷漠地推开我。
那时我以为,他是不愿接纳我。
可如果他知晓我婚后日日承受这般磋磨,当初还会选择放手,逼我走上这条路吗?
我不知道答案。
深宅院墙高耸,消息难以向外传递。
我想托人给沈家递一句讯息,可陆家看管严密,所有往来书信都要经过查验。
我也曾趁着庙会,远远瞥见人群外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是沈晏辞。
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目光,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刹那,我鼻尖一酸,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奔向他。
可下一刻,陆景不动声色伸手揽住我的腰,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
沈晏辞的脚步顿住,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我。
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痛苦、焦灼,还有深深的无力。
仅仅片刻,他缓缓移开视线,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直到夜色降临,下人悄悄和我说,沈晏辞在庙会外的巷子站立了整整两个时辰,始终没有靠近。
我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后腰的伤痛阵阵袭来。
我终于明白。
纵使他看见了我的窘迫,隔着婚约礼教,隔着两家颜面,他依旧没有资格前来救我。
当初他亲手将我推来的归宿,成了一座逃不出去的炼狱。
而我们两个人,只能遥遥相望,束手无策。
陆景知晓我心里从未有过他,知晓我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不能言说的沈晏辞,便将所有的怨怼与戾气,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家暴、冷暴力、无尽的磋磨。
曾经被沈晏辞护在掌心、娇养长大的我,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最后却被困在四方宅院,日日受尽折辱,遍体鳞伤。
我再也没有娇蛮的底气,再也没有肆意的温柔,日渐憔悴,形销骨立。
没人知道我的苦楚,父母碍于脸面,劝我隐忍度日。
旁人只羡我嫁得良配,一生荣华。
而沈晏辞,却因身份尴尬,连光明正大来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远远打探我的消息,只能在无人的深夜,伫立在我院墙外,默默伫立良久,无声煎熬。
——
入秋之后,天一日比一日凉,我的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弱。
夜里风寒侵骨,我咳得厉害,蜷缩在床角,连抬手扯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陆景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眉眼冷淡,没有半分温情。
他将药碗重重搁在床头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
“喝了。”
那药味刺鼻苦涩,我微微偏头,声音虚弱沙哑。
“我没病,不必日日喝药。”
“没病?”
陆景俯身捏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抬头,眼底尽是阴鸷的戾气。
“念念,你心病太重。日日想着别人,活着像具游魂,这还不算病?”
我被他捏得下颌生疼,眼底泛起酸涩,却早已哭不出泪。
“我嫁给你,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我轻声道。
“夫君到底还要我如何?”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森冷可怖:
“安分?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
“你眼里心里,从小到大装的全是沈晏辞。”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嫁那日,花轿路过长街,你最后望的人是他。”
“你夜夜失眠,枕边藏的是他给你的信物。”
我浑身一僵,指尖冰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我抬眼看他,语气疲惫又麻木。
“我嫁的人是你。”
这句话,我既是说给陆景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陆景看着我苍白空洞的眉眼,心头怒火更盛,一把扫开床头药碗。
汤药洒了满地,苦涩味道瞬间弥漫整间屋子。
“可我要的,是心里干干净净,全然属于我的人。”
“你做不到,就别怪我待你不好。”
他转身离去,重重合上房门,将刺骨的秋风与无尽的孤寂尽数锁在屋内。
屋内死寂无声。
我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发凉的眼角。
是啊,所有人都怪我心里装着沈晏辞。
可没人问过我,是谁把我养大,是谁给了我全部温柔,又是谁,最后亲手把我推入地狱。
我恍惚想起从前年少,我闹着问沈晏辞,能不能一辈子护着我。
那时他揉着我的发,温柔又坚定。
“我护你长大。”
原来他只承诺护我长大,从未许诺护我余生。
长大之后,风雨苛虐,皆是我自己扛。
——
我二十岁那年,寒冬腊月,一场剧烈的争执过后,我被陆景失手推倒,重重撞在青石棱角之上。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也彻底终结了我短暂又荒唐的一生。
陆景仗着陆家势力,对外只宣称她意外失足,轻描淡写掩盖所有暴行。
甚至对外散播流言,诋毁她心性偏执、郁郁而终。
我没有恨薄情的夫君,只恨世俗的礼教。
我轻轻想着,若有来生,我不要做沈家小姐,不要遇见沈晏辞。
不要再有这十年之差,不要再有兄妹之名,不要再有克制隐忍,不要再有,一生遗憾。
我走得很安静。
消息传回沈家时,已是深夜。
没人知道,素来清冷自持、温润克制的沈晏辞,在听闻我死讯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他疯了一般冲进冰冷的雨夜,跌跌撞撞奔向陆家府邸。
隔着高高的朱红院墙,他只能无力地伫立在雨里,浑身湿透,双膝重重砸在泥泞之中。
十年养育,数年深爱,一生克制,一朝皆空。
他守了我从小到大十二年,护我天真烂漫,容我娇纵任性,替我挡尽世间风雨。
唯独最后,没能护住我的余生。
他以为放手是成全,是安稳,是护我一世清白。
到头来,却是亲手将我推入了万丈深渊。
世人皆道,沈晏辞清冷寡欲,心如磐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错,最大的悔,就是那一次次的克制,一次次的推开,那一句违心的“听话”。
如果他哪怕勇敢一次,冲破世俗,抛开礼教,不顾一切留住我。
我的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春夏秋冬。
——
沈晏辞·余生皆悔
她走之后,我再也没有熬过一个完整的长夜。
偌大的沈家空荡荡的,处处都是她的影子,偏偏再也寻不到她半分痕迹。
人人都劝我,念念命薄,与我无缘。劝我放下,劝我往前看。
可他们不懂。
她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是我捧在手心宠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是我藏在心底,爱到不敢宣之于口的毕生执念。
是我,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我还记得她五岁那年,软软小小的一团,跌跌撞撞扑到我面前,甜甜地喊我阿辞哥哥。那一声哥哥,拴了我整整一生。
我护她幼时风雨,哄她岁岁安眠,替她剔鱼刺、剥糖纸,替她挡尽所有委屈。我告诉她可以任性,可以不懂事,可以永远做被人疼的小小姐。
我宠坏了她,却没能护得住她的余生。
我比她大十岁,我理智、成熟、清醒,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思有多逾矩,多荒唐。
世人讲伦理,讲尊卑,讲养育情分不可僭越。
我信了。
我以为克制是体面,放手是成全,远离是保护。
为了让她断念,我刻意与旁人亲近,演一场薄情戏给她看。
我冷她、疏她、伤她,一遍遍掰开她攥着我衣袖的手,一遍遍告诉她我们只是兄妹。
我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从黏我缠我的小丫头,变得沉默、安静、不再看我。
那时我竟愚蠢地以为,
她死心了,就会好好嫁人,安稳度日,富贵无忧,岁岁平安。
我以为我是为她好。
直到花轿抬走她的那一日,我站在长街尽头,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渐渐远去,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我多想冲上去抢回我的小姑娘。
可我不敢。
我守着那可笑的礼教分寸,眼睁睁看着她奔赴我以为的安稳。
我从没想过,我亲手为她选的退路,是万丈深渊。
后来我偷偷去看她。
我看见昔日鲜活明媚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眼底无光,活得像一具麻木的躯壳。
看她因爱而不得,日日煎熬,夜夜难眠。
但我是她的养兄,名不正,言不顺。
我连光明正大护她一次的资格,都是我自己亲手丢掉的。
我最怕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她死在寒冬,死在那个我以为会护她一生安稳的幸福里。
她走的时候,一定很疼,一定很绝望。
一定彻彻底底,恨透了我的懦弱、我的克制、我的所谓分寸。
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我清冷无情、淡泊无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一日都在赎罪,每一夜都在受刑。
我留着她用过的小物件,留着她送我被我狠心拒绝的平安扣碎玉,留着她年少所有温柔细碎的痕迹。
院里的灯我夜夜点亮,一如从前哄她安眠的模样。
可再也没有一个小姑娘,会怕黑扑进我怀里,会软软喊我阿辞哥哥。
我赢了世俗规矩,赢了人伦礼教,赢了所有人的口舌。
唯独永远、永远地输掉了我的念念。
——
至此我心里那道恪守了十几年的礼教枷锁,彻底碎成了齑粉。
什么人伦纲常,什么世俗流言,什么分寸体面。
我守规矩,我隐忍克制,我步步退让。
换来的是我的小姑娘被磋磨致死,含恨长眠。
那一日风雪漫天,我跪在她冰冷的坟前,指尖刨碎冻土,十指血肉模糊,胸腔里是焚尽一切的疯戾与滔天恨意。
陆景,陆家。
所有欺她、辱她、伤她、毁她余生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也包括我。
从此,世间再无温润守礼的沈晏辞。
只剩下一具只为报仇的躯壳。
我不择手段,嗜血狠厉,步步染血往上爬。
昔日不屑的权术、阴谋、算计,我尽数学遍。
我踩碎世家壁垒,搅动朝堂风云,以最狠戾的手腕疯狂夺取权势。
短短三年,我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所有人畏惧我、敬畏我、忌惮我,说我冷血无情、野心滔天。
可没人知道,我所有的不择手段,从来只为一个人。
我要权势,不是为江山万里,不是为荣华富贵。
我只为替我惨死的念念血债血偿。
我亲手撕碎陆家所有荣光,断其根基,抄其满门。
我将陆景从云端拽入泥沼,让他尝遍百倍千倍念念受过的苦楚。
牢狱阴暗,酷刑加身,我站在他面前,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濒死之际,状若疯癫,死死瞪我。
“不过是个女人,她死了三年!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我低笑出声,笑声凄厉苍凉,震彻牢狱。
“她是念念,是我养了十二年,珍爱了一辈子的人。”
“我没有护住她。”
陆景最终惨死狱中,尸骨无存。
大仇得报。
我站在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翻手可覆山河。
可我回头望去,
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唤我阿辞哥哥,没有人再满眼星光的奔向我。
我的荣华,我的权势。
空空如也,毫无意义。
世人皆以为我会登顶高位,千秋留名。
可他们不知,我早已随三年前那场寒冬,随念念的离世,一同死了。
我遣散所有侍从,褪去一身权势官袍,换上一身素白长衫。
独自一人,重回她的坟前。
春去秋来,这里冷清孤寂,一如我往后余生。
我轻轻坐在墓碑旁,指尖温柔摩挲着冰冷的碑文。
声音轻得像叹息,压抑了数年的癫狂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崩塌。
“念念,仇报了。”
“天下我争来了,权势我拿到了。”
“我推翻了所有规矩,不惧人言,不畏世俗。”
“可我唯独……再也找不回你了。”
“从前我守礼教、守分寸,硬生生把你推下地狱。”
“我懦弱、克制、胆小、自命清高。”
“是我负你,是我害你,是我不配爱你。”
风卷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无人应答的悲鸣。
我眼底猩红,泪水终是滚落,滴落在冰冷黄土之上。
“这世间万般繁华,万般权势,于我皆是累赘。”
“你活着时,我不敢爱你。”
“你走了,我不敢独活。”
我替你报了血海深仇,替你平了所有委屈。
如今,我来陪你了。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单长眠。
不会再懦弱退缩,不会再顾忌世俗半分。
我缓缓闭上眼,利刃入体,滚烫鲜血浸染身下荒草。
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却轻轻笑了,眉眼是数年来唯一的温柔与释然。
念念。
此生人间错过,阴阳相隔,亏欠半生。
下辈子,
我不做你兄长。
我只做你一人的心上人。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绝不推开,绝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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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