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退婚
一九八三年,初秋,槐树胡同。
“啪”的一声,一张皱巴巴的退婚书被拍在了林家堂屋的八仙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爹,娘,这婚我不结了。”林半夏拍了拍手上的灰,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利落的齐耳短发一甩,露出一张白净又倔强的脸。
她爹林建国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娘王翠花愁得直拍大腿:“半夏啊!那可是顾家!顾震庭在轧钢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人家又是转业军人,根正苗红,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条件去?你非要退婚,你是不是在乡下待了几年把脑子待坏了?”
“我不管他挣多少钱,他就是挣一百块我也不嫁。”林半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当年把我扔到乡下牛棚去替大哥顶包的时候,怎么没说顾家条件好?现在顾家要娶媳妇了,想起来城里还有个二闺女了?想让我嫁过去伺候他们一家老小?没门!”
林半夏是个实打实的现代灵魂,一睁眼就成了七十年代末被下放到乡下的知识青年。在乡下吃了三年苦,好不容易熬到回城,家里不仅没给个好脸,连她顶替进厂的名额都让大哥给占了,这会儿竟然想拿她去还顾家的人情。
这顾家,林半夏早打听清楚了。顾震庭是轧钢厂的名人,长得高大英俊,但听说是个“活阎王”,冷着脸能吓哭小孩。且他家里有个远近闻名的极品老娘,还有两个没出嫁的妹妹。原主那个软包子嫁过去,不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才怪。
正吵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自行车清脆的铃响。
“林叔,婶子,在家吗?”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军人的硬朗。
林半夏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浓眉深目,鼻梁高挺,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凛冽感。
这就是顾震庭。
林建国赶紧站起来迎客:“震庭来了,快坐快坐。”
顾震庭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兜子红苹果,放在了桌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退婚书,又落在了林半夏脸上,眉头微微一挑。
“半夏回来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顾同志,你来得正好。”林半夏站起来,拍了拍退婚书,“这婚事是我爹娘老糊涂定下的,我不乐意。你在轧钢厂是大忙人,我也要找工作养活自己,咱俩没感情基础,强扭的瓜不甜。这婚,退了吧。你送的东西你拿回去,就当没这回事。”
王翠花急得直扯林半夏的袖子:“你闭嘴!死丫头你疯了!”
顾震庭没理王翠花,他垂下眸子,盯着眼前这个不到他肩膀高、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姑娘,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其实他今天来,也是想退婚的。他一天到晚在厂里抓生产,哪有功夫应付娇滴滴的大小姐?听说林家这二闺女在乡下待了几年,他原本以为是个唯唯诺诺的软柿子,没想到一进门,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这丫头,眼睛亮得像狼崽子,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退婚可以。”顾震庭拉开椅子坐下,长腿一伸,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林建国急了:“震庭,这……”
“但是,”顾震庭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半夏,“林家拿了我们顾家三百块钱的彩礼,还有三十斤粮票,二十尺布票。退婚可以,东西得退回来。要是拿不出钱,这婚,就不能退。”
屋里瞬间安静了。
林半夏猛地转头看向她爹:“三百块?你们拿了他家三百块?!”
林建国心虚地低下头。王翠花哭着说:“那钱……那钱给你大哥找工作托关系送礼用了……”
林半夏气得差点倒仰。好家伙,拿女儿的彩礼钱给儿子买工作,这爹妈真是绝了。
“行。”林半夏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看向顾震庭,“三百块是吧?我还你。给我三个月时间。”
顾震庭看着她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把烟掐灭,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三个月太长,你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弄三百块?”顾震庭看了看表,“这样吧,我厂里最近缺个临时工,负责登记进出库。一个月三十五块钱,加班另算。你要是能干得了,除了吃喝,三个月刚好能攒够。干完了,钱一还,退婚书我签字。干不完,或者受不了苦跑了,你就老老实实嫁给我。”
林半夏一听,这还了得?这狗男人是在激将法!
但她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这个年代想找个正式工作难如登天,临时工也是块香饽饽。最重要的是,她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家,自己挣钱攒底气。
“干就干!”林半夏一拍桌子,“明天我就去报到。但我提前说好,我这人脾气差,嘴还毒,要是把你那厂子得罪了,你可别怪我。”
顾震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我拭目以待。”
第二章 食堂立威
第二天一早,林半夏就去了轧钢厂。
没工作服,她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利利索索地别在耳后,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进了厂区大门。顾震庭给她安排的活是在三号仓库管进出库登记。这活儿听着清闲,但在上万人的大厂里,每天进出的零件、材料、工具成百上千件,单据能堆成小山。
带她的是个姓孙的大姐,四十来岁,说话大嗓门。起初孙大姐看她瘦瘦巴巴的,原以为又是个来混日子的关系户,结果一上午下来,孙大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半夏打算盘的手指头快出残影,噼里啪啦一顿响,几百张单子不到俩小时核对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她还顺手把仓库里堆了几年没理清的烂账给揪出了三处错漏。
“行啊丫头!”孙大姐乐得直拍大腿,“你这本事,当个临时工真是屈才了。比原先那个老会计都利索!”
林半夏笑了笑,心里盘算着这一个月三十五块钱,加上加班费,怎么着三个月也能把三百块凑齐,赶紧跟那个冷面阎王退婚。
到了中午饭点,孙大姐拉着她去厂部大食堂吃饭。
国营大厂的食堂宽敞,几百号人乌泱泱地挤在窗口排队。林半夏刚端着搪瓷盆排到一半,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
“瞎了你的狗眼!敢撞老娘?”
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连衣裙)、烫着时兴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指着一个打饭小工的鼻子破口大骂。小工是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刚才后面人挤了我一下……”
“对不起就完了?”那女人不依不饶,指着自己脚上那双白皮鞋,“我这鞋是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三十多块钱呢!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今天你不给我擦干净,我找你们科长去!”
说着,她扬起手就要往小工脸上扇。
“啪”的一声。
一只白净却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
林半夏端着饭盒,笑眯眯地看着她:“同志,在食堂打人,这可是违反厂纪厂规的。要不咱去保卫科说道说道?”
这女人叫赵红梅,是厂工会赵干事的闺女,平时自诩厂花,眼高于顶。她打量了林半夏一眼,见是个面生、穿得又土气的丫头,当即冷笑:“你谁啊你?敢管老娘的闲事?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管你爸是谁,”林半夏一把甩开她的手,揉了揉手腕,“今天就算厂长来了,也不能随便欺负人。这小伙子都道歉了,你在这儿摆什么大小姐威风?嫌鞋脏了拿水冲冲就是了,再不行我赔你两毛钱买鞋油,够不够?”
周围排队的工人们平时没少受这赵红梅的气,一听这话,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赵红梅脸涨得通红,指着林半夏的鼻子:“你!你哪个车间的?!”
“我三号仓库的,新来的临时工,林半夏。”林半夏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顾震庭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车间巡视回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味儿,整个人显得冷硬又挺拔。
“吵什么?”他皱着眉问。
赵红梅一见顾震庭,瞬间变了脸,满脸委屈地凑上去,娇滴滴地告状:“震庭哥,你看这个新来的,她欺负我!她不仅撞了我,还骂我!”
林半夏翻了个白眼,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低头扒拉饭盒里的饭。
顾震庭看了林半夏一眼,又转向赵红梅,声音冷得像掉冰渣:“赵红梅,厂里是生产的地方,不是让你来耍大小姐脾气的地方。你要是来吃饭就排队,要是来找事,以后别进三号厂区。”
赵红梅傻了:“震庭哥,我……”
“还有,我跟你没那么熟,叫顾同志。”顾震庭说完,转头看向林半夏,“林半夏,吃晚来我办公室一趟,这批新到的钢材账目有点对不上。”
林半夏端着饭盒,冲赵红梅吹了个得意的口哨,跟在顾震庭屁股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赵红梅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周围工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到了主任办公室,林半夏反手关上门,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顾主任,找我干嘛?先说好,如果是私事,下班再说,我这还没吃饱呢。”
顾震庭被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气笑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图纸,拍在桌上。
“这是下个月厂里要接的一个大单,汽车底盘配件。原来的图纸是苏联老专家留下的,现在设备老化,良品率一直上不去。上面下了死命令,下个月前良品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否则厂里所有人的奖金都得扣。”
林半夏凑过去看了一眼。前世她是学机械工程的高材生,这种基础的加工图纸在她眼里简直是小儿科。
“这几个倒角数据明显不合理啊,”林半夏指着图纸,“按照咱们现在机床的磨损度,走刀稍微快一点就容易崩刃。你们按原图纸把公差范围缩小,把切削液换成硫化极压液,再把这几个孔的位置改一下,良品率至少能提两成。”
顾震庭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本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觉得这丫头在乡下待过,可能听过些土办法,没想到她一针见血,直接说出了厂里老工程师们研究了半个月都没查出的症结所在。
“林半夏,你到底是谁?”顾震庭眯起眼睛,目光幽深。
林半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她干咳一声掩饰:“我……我在乡下跟个修拖拉机的老右派学的,不行啊?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顾震庭没说话,但看着她的眼神,像看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行。”顾震庭沉声道,“如果这个方案真能行,厂里奖励的技术革新奖金是两百块。”
“两百块?!”林半夏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顾震庭就像盯着一只肥羊,“什么时候发?”
“方案通过,立刻发。”
“成交!”
林半夏把饭盒一推,袖子一撸,抓起铅笔就在纸上开始画图算数据。顾震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说好的三个月退婚呢?这丫头,他不想放跑了。第三章 极品上门
图纸交上去第三天,厂里的技术科炸了锅。
林半夏给的那套修改方案,老工程师们起初不屑一顾,觉得一个临时工能懂什么。结果上机床一试,良品率直接从百分之六十五飙到了百分之九十二。总工程师老脸一红,亲自跑到仓库来找林半夏,问东问西。
林半夏早就想好了说辞,坚称是在乡下跟个下放的老教授学的。老教授姓甚名谁?忘了,就记得姓李,瘦高个,戴眼镜。反正死无对证。
两百块钱的技术革新奖金批下来那天,林半夏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大团结,激动得差点当场落泪。照这个速度,她都不用三个月,再熬两个月出头就能把债还清,然后踹了那个冷面阎王,自己单干做买卖去。
然而,钱还没捂热,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林半夏刚下班,推着车回到槐树胡同,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一阵哭天抢地。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林家这是要绝我们顾家的后啊!花了三百块钱聘回来的媳妇,现在要退婚!没天理了啊!”
林半夏眉头一皱,快步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她差点气笑。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偏襟大褂的老太太正坐在她家门槛上拍大腿干嚎,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撇嘴翻白眼,一个磕着瓜子看戏。林半夏的娘王翠花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她爹林建国躲在屋里抽闷烟,根本不露面。
这老太太正是顾震庭的亲娘,顾家老太太,周桂芳。那两个年轻姑娘是顾震庭的二妹顾二妮和三妹顾三妮。
“嚎什么呢?”林半夏把自行车支好,冷着脸走过去。
周桂芳一见她,嚎得更响了:“哎哟你可算回来了!你个丧良心的丫头,我们家震庭哪点配不上你?一个月几十块工资全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顾二妮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我哥可是车间主任,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你一个乡下回来的,我哥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拿乔!”
林半夏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顾震庭工资交给我?这话你自己信吗?咱们把话挑明了,这婚是我爹娘背着我定的,彩礼钱那三百块也是他们拿去给我大哥走关系了。我林半夏不欠你们顾家的。退婚的事,我已经跟顾震庭谈妥了,我三个月内还清三百块,他签字放人。你今天跑我家来闹,是顾震庭让你来的?”
周桂芳一听这话,眼神闪了闪,显然是背着儿子跑来撒泼的。但她哪肯认输,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林半夏的鼻子骂:“你少拿震庭压我!我是他妈!这家里的事我说了算!你想退婚?行啊,三百块彩礼还来,另外再加上我们顾家给你家送礼的二十斤粮票、十斤肉票,还有我托人给你扯的几尺好布料,七七八八算下来,没四百块钱你别想进这个门!”
王翠花急了:“亲家母,哪有这么算账的……”
“谁是你亲家母!退婚就不叫亲家了!”周桂芳唾沫横飞。
林半夏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婆是觉得退婚丢人,又舍不得林家这块肉。更关键的是,她看准了林家拿不出这么多钱,想拿捏自己。
“四百块是吧?”林半夏忽然笑了。
她转身进了自己那屋,没过一会儿,拿着一个报纸包出来了。当着周桂芳和两个小姑子的面,她一层层剥开报纸,露出里头厚厚一沓钱。
“这是两百块。”林半夏把钱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厂里发我的技术革新奖金。剩下的两百块,月底前我一定凑齐。到时候我直接交给顾震庭,连本带票,一分不差。至于你……”
林半夏往前逼了一步,盯着周桂芳的眼睛:“你今天在我家大吵大闹,邻居都看着呢。回头厂里要是传出去,顾震庭他妈跑到退婚对象家里撒泼要钱,你猜厂领导会怎么想?顾震庭刚立了功,正等着往上升呢,你要是把他名声搞臭了,你看他回来跟不跟你翻脸。”
周桂芳一听提到儿子的前程,顿时虚了。她虽然横,但最怕的就是儿子,知道顾震庭脾气硬,要是真坏了他的事,儿子能半年不搭理她。
“你、你少吓唬我!”周桂芳嘴上还硬着,但底气已经不足了,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钱。
“这钱不能给你。”林半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钱,“这钱是还顾震庭的。你要拿,叫他亲自来拿。”
“你!”
正僵持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震庭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刚下班就被邻居拦着说“你妈去林家闹事了”,一路骑车狂蹬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
“妈,谁让你来的?”顾震庭声音沉得吓人。
周桂芳缩了缩脖子:“震庭,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这丫头要退婚……”
“退婚的事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管。”顾震庭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钱,又看了一眼林半夏冷冰冰的脸,眉头皱得死紧。他从兜里掏出钱夹,数出四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四百块。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
林半夏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拿两百,我拿两百。钱我收下,退婚书我回去就签。”顾震庭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本来也觉得这婚结得莫名其妙,退了正好清净。但这几天在厂里看下来,这丫头聪明、利索,遇事不怂,是个难得的人才。刚才听见自己亲妈跑来骂她,他心里竟然有点莫名的火气。
周桂芳急了:“震庭!你疯了?这婚不能退!你退了婚,二妮和三妮以后怎么找婆家?”
顾二妮也赶紧帮腔:“是啊哥,不能退!退了人家该说咱们顾家连个乡下丫头都拴不住了!”
顾震庭冷冷瞥了她们一眼:“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嘴了?”
林半夏看着这一家子,忽然觉得顾震庭也挺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妈和妹妹。不过倒霉归倒霉,跟她可没关系。
“行。”林半夏把桌上的四百块钱收起来,塞进顾震庭手里,“钱还你了。明天我去厂里办完交接,咱俩两清。”
顾震庭攥着钱,看着她:“厂里的工作你不干了?”
“债都还清了,我还留着干嘛?给你妈和你妹妹当出气筒?”林半夏冷笑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慢走不送。”
顾震庭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仅不想退婚,还上了心了。
可这丫头,明显已经不想要他了。
第四章 创业受阻
第二天一到厂里,林半夏利利索索地办完了交接。
孙大姐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半夏啊,你这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主任那边没留你?”
“他留我干嘛?我债还清了,留我过年啊?”林半夏把仓库钥匙交了,拍拍手准备走人。
结果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了。
“林半夏同志,赵干事在保卫科等你,说是有点事要跟你核对。”保卫科的小年轻一脸为难。
林半夏挑了挑眉,跟着去了。一进门,就见工会干事老赵——也就是赵红梅她爹——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还跟着两个科员,桌上摆着一份材料。
“林半夏啊,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厂里物资,牟取私利。你先别急着走,把这事说清楚。”老赵翘着二郎腿,语气拿捏得官腔十足。
林半夏差点气笑了。她一个临时工,管了不到十天的仓库,连根铁丝都没往家拿过,倒卖物资?这脏水泼得也太没技术含量了。
“赵干事,您说的倒卖物资,有证据吗?哪批货?多少数量?卖给谁了?”林半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半点不虚。
老赵被问得噎了一下,随即从材料底下抽出一张单据:“有人看见你前几天从仓库拿了一批铜配件出去,转手卖给了废品站。这是废品站那边的指认材料。”
林半夏接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那单据上的日期,是她来厂里报到之前。字迹潦草,经办人签名一栏写着“林半夏”,但她压根就没在那天进过厂。这伪造得也太不走心了。
“赵干事,您这材料是赵红梅同志递给您的吧?”林半夏把单据往桌上一放,“第一,这上面的日期我还没入职,全厂考勤都有记录;第二,这签名跟我平时签字的笔迹差着十万八千里,您要不信,我当场写一个给您比对。”
老赵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说:“笔迹的事可以慢慢查,但有人指认你,你就得配合调查。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离开厂区,还得写一份检查交上来。”
林半夏心里门清。这老赵是借着赵红梅的由头,故意卡她。只要她被扣上个“待查”的帽子,耗上十天半个月,名声就毁了,以后上哪儿找工作都费劲。这是要绝她的路。
“行啊,配合调查。”林半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有个要求,我要见顾主任。”
“顾主任不在,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老赵一脸得意。
林半夏二话没说,扭头走到厂办走廊,拿起墙上的手摇电话,直接摇到了总机:“接市第一招待所,找轧钢厂顾震庭。”
老赵急了:“你干什么!这是厂部电话!”
林半夏没理他,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顾震庭低沉的声音:“哪位?”
“顾主任,我林半夏。赵干事扣着我不让走,说我倒卖厂里物资,还让我写检查。我这会儿在保卫科,您要是不回来,我可就要被关小黑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椅子响:“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林半夏冲老赵笑了笑:“赵干事,等顾主任回来,咱当面对质。”
老赵脑门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二十分钟不到,顾震庭的自行车直接骑到了保卫科门口。他大步跨进来,看了林半夏一眼,见她好端端坐着,这才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赶紧站起来:“顾主任,这事是有人举报,我也是按规章办事……”
顾震庭拿过那张举报材料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碴子:“赵干事,你在工会干了快十年了吧?连张假单据都看不出来?这签名跟我前天在仓库账本上看到的小林的字,有一笔相似的吗?”
老赵张了张嘴:“这……笔迹的事得找专家鉴定……”
“行,找专家。”顾震庭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我现在就给保卫科打电话,立案调查这张假单据是谁伪造的。伪造公文、诬告陷害,这罪名够去公安局走一趟了。你回去问问你家赵红梅,昨晚她跟谁在一起,做了什么,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老赵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闺女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这事八成就是赵红梅为了出气,找了个在废品站干活的小混混伪造了张单子。他本以为能拿捏个临时工,没想到顾震庭竟然亲自出面管这事。
“顾、顾主任,可能是误会……”
“误会?”顾震庭冷笑一声,“赵干事,你也是老同志了,做事之前不过过脑子?这单子上写的是铜配件,你知道厂里上个月进的这批铜配件是什么型号吗?那是给军工厂代工的,都有编号,每一件出库都要经过技术科和保卫科双签字。你伪造单据之前,能不能先把厂里的流程搞清楚?”
老赵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密:“是、是我疏忽了……”
“疏忽?”顾震庭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事我会上报厂党委,你回去好好写个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另外,赵红梅的事,你管不了,厂里会出面处理。”
老赵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林半夏全程坐在椅子上看戏,见人走了,站起来拍拍手:“顾主任,谢了啊。”
顾震庭转过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慌。”
“我慌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林半夏嘴上没把门的,说完才觉得有点暧昧,赶紧补了一句,“毕竟这事牵连到你,我要是被诬陷了,你也脸上无光。”
顾震庭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林半夏,工作你别辞了。仓库那边缺人,你得再帮我一阵子。”
“凭什么?”
“就凭我今天救了你的场。”
林半夏想了想,一咬牙:“行。但我不要临时工身份了,我要转正。你帮我跑手续。”
顾震庭看着她,嘴角翘了翘:“你倒是会做生意。”
“彼此彼此。”
从保卫科出来,顾震庭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说:“我妈那事,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半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赔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她是我妈,她做的事丢的是我的脸。”顾震庭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以后她要是再去找你麻烦,你直接告诉我,我来管。”
林半夏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气忽然散了。但她还是板着脸:“行,记住了。下回她再闹,我可不给你留面子。”
“没让你留。”
林半夏扭过头往前走,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顾震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落在轧钢厂的水泥地上。
第五章 转正风波
林半夏要转正的事,在厂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浪。
这年头,国营大厂的正式编制就是一个金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林半夏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知青,进厂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还是个临时工,凭什么说转正就转正?
有人不服,匿名信直接递到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姓郑,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最怕麻烦。他把顾震庭叫去办公室,把那封匿名信往桌上一扔:“震庭啊,你推荐的那个小林同志,技术确实是好,但转正这事得走流程。有人反映她走后门,你看这……”
顾震庭拿过信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厂长,后门不走,咱走前门。明天仓库那批新到的特种钢材要入库,我让她全权负责,连核账带盘点,一天之内理清。她要是干得下来,这转正名额就该给她;干不下来,我亲自把她退回街道办。”
郑厂长点了根烟,琢磨了一下:“行,那就考考她。但震庭,你可得避嫌。”
第二天一早,任务派下来的时候,孙大姐急得直跺脚:“一天?那批货乱七八糟的,单子都跟实物对不上,原先的老库管留了一屁股烂账,明摆着是刁难人!”
林半夏看着那半人高的账本,挽了挽袖子:“孙大姐,借您打算盘用用。”
整整一天,林半夏没出仓库门。中午饭是孙大姐给带的两个馒头,她一边啃一边盘点。那批特种钢材的型号确实杂,有几捆标签掉了,表面还生了锈。要是换了旁人,直接按单子把数量对上了事。但林半夏不,她拿了个本子,把生锈的那几捆单独拎出来,做了标记,又跑去技术科借了游标卡尺,一根根量了尺寸,重新归类。
天擦黑的时候,郑厂长带着技术科的人和几个车间主任浩浩荡荡地来验收。
林半夏把新做的账本往桌上一放:“报告厂长,一共一千三百件,单子对上了。不过有三件事得说明。”
“你说。”郑厂长背着手。
“第一,有四十件钢材标签脱落,我按尺寸和材质重新分了类;第二,有十二件货表面生锈,我抽检了截面,不影响内部材质,可以用在非核心部件上;第三,”林半夏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有一百件单子上写的是二等品,但实物是一等品。技术科的老刘上个月验收的时候估计是眼花写错了,这一进一出,厂里账面亏了三百块,实物反倒赚了。”
技术科老刘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郑厂长戴上老花镜,把账本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又看了看那几捆分好类、擦得锃亮的钢材,没说话,转身看了顾震庭一眼,半晌,拍板了。
“好!干得漂亮!”郑厂长一拍大腿,“就冲这盘账的仔细劲儿,这丫头我批了!明天就去办手续,正式工,去技术科帮忙!”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眼红,但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不服。人家这业务能力,实打实地摆在台面上,把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脸都扇肿了。
下班的时候,顾震庭在厂门口等她。
“恭喜啊,林技术员。”他懒得开玩笑,递过去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东西。
林半夏接过来一摸:“烤红薯?”
“刚才路过买的。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半夏确实饿坏了,剥开皮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呼气。顾震庭看着她毫无形象的吃相,忍不住笑了。
“顾主任,今天这出戏,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林半夏一边吃一边问。
“猜到什么?”
“仓库那批货里有一等品充二等品的事。你事先知道账本有猫腻,故意让我去查的?”
顾震庭没否认,只是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半晌才说:“这批货是副厂长的小舅子送来的。我查了几次,都被挡了回去。你一个临时工,不在我的编制内,你去查,他们拦不住。查出来,你的转正就顺理成章了。”
林半夏噎了一下,看着他:“合着我成你手里的枪了?”
“你也可以这么想。”顾震庭转过头,目光深邃地落在她脸上,“但你现在,有编制了。这买卖,你不亏。”
林半夏琢磨了一下,确实不亏。她不仅有了铁饭碗,还在厂里立了威。只不过……
“顾主任,你算计我一次,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补偿一下?”她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顾震庭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红薯渣,眼神暗了暗:“行。想吃啥?”
“国营饭店,红烧肉!”
“你倒是真敢狮子大开口。”
“去不去?”
“去。”
周末,国营饭店。
这顿饭吃得林半夏十分满意。一盘红烧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顾震庭没怎么动筷子,就坐在对面喝茶,看着她吃。末了,结账的时候花了顾震庭将近两块钱,他眼角都没眨一下。
刚放下筷子,准备走人,饭店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男青年,看着挺斯文,但下巴抬得老高,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竟然是林半夏的大哥,林大强。
林大强一眼就瞅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林半夏和顾震庭,立刻凑到那个眼镜男耳边嘀咕了几句。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径直朝他们这桌走了过来,目光轻蔑地扫过顾震庭沾着机油的工装,最后落在林半夏脸上。
“你就是林半夏?”眼镜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我是大强的朋友,市物资局科长的儿子,张俊。听说你挺有本事啊,不仅在厂里出了风头,还在这儿蹭顾主任的饭?”
林半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大强先咋咋呼呼地嚷开了:“半夏,不是大哥说你,你跟顾主任既然退婚了,就别老缠着人家!你一个女孩子家,要点脸行不行?人家张少今天本来想约你出来吃个饭,谁知道你在这儿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
林半夏这下全明白了。她这好大哥,见顾家那三百块钱的账平了,又盯上了物资局科长的儿子。这是想把她卖第二次!
她还没来得及拍桌子,对面的顾震庭忽然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顾震庭没发火,只是缓缓站起来。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常年在车间干活,身上的腱子肉把工装撑得鼓鼓囊囊的。跟眼前这两个瘦鸡一样的男人比起来,简直像座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俊和林大强,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第一,今天是我请小林同志吃饭,感谢她帮厂里查出了账目漏洞。”
“第二,退婚的事,是我顾家对不住她。至于退没退干净,那是我们俩的事,跟你们无关。”
顾震庭一把拽过林半夏的胳膊,当着满饭店人的面,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看着张俊,眼神冷得像刀子,“她林半夏是我顾震庭护着的人。谁敢强迫她去相亲,或者再敢说她一句‘不要脸’,先来轧钢厂找我顾震庭过两招。”
林大强吓得脖子一缩。张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推了推眼镜,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带着林大强走了。
出了国营饭店的门,秋风一吹,林半夏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转过头,看着顾震庭刀削斧劈般的侧脸。
“顾主任,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顾震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字面意思。”他声音低沉,“我护着的人。”
“咱俩债清了,婚也退了。”林半夏仰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有底气。
“婚退了。”顾震庭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林半夏不得不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路边的树干上。他微微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那就重新相看。我顾震庭,想正儿八经地追你,行不行?”
林半夏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这狗男人,怎么直球打得这么猝不及防?
她一把推开他的肩膀,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手:“追我?排队去吧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顾震庭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声。
跑吧,小丫头。这厂子就这么大,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第六章 极品亲戚
顾震庭说要追人,那是真刀真枪地追。
第二天林半夏刚到技术科报到,桌上就摆着个热乎乎的铝饭盒。打开一看,白面馒头配红烧肉,底下还卧了个荷包蛋。孙大姐凑过来挤眉弄眼:“顾主任一早送来的,放我这儿让我转交,说他去市里开会了,让你趁热吃。”
林半夏咬了口馒头,心想这男人追人的手段还挺朴实。结果接下来半个月,顾震庭天天变着花样送。今天是肉包子,明天是糖油饼,后天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盒麦乳精,搁她桌上压了张字条:“听说你爱喝甜的。”
技术科那帮人一开始还跟着起哄,后来都习惯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顾主任今天又送了什么。连郑厂长都听说了,有一回碰见林半夏,背着手笑眯眯地说了句:“小林啊,咱们厂虽然不提倡办公室恋情,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林半夏闹了个大红脸。
顾家那边却不消停。
周桂芳自从上回被儿子当面驳了面子,回家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不敢找顾震庭闹,就把气全撒在两个闺女身上,天天在家里骂林半夏是个狐狸精,把顾震庭迷得五迷三道。
顾二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她哥要是娶了林半夏,林半夏自己有正式工作,还懂技术,在厂里站稳了脚跟,那往后她哥的钱还不全被那女人把着?她跟顾三妮以后想从哥手里抠点嫁妆,怕是难了。
这天是厂休日。林半夏在家歇着,正洗衣服呢,就听院门口自行车铃响。一抬头,顾二妮和顾三妮推着车进来了,车后座上还绑着两床旧棉被。
“半夏姐,在家呢?”顾二妮笑得比蜜还甜。
林半夏一看见她俩这副做派,心里就拉响了警报。上回跟着周桂芳来闹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有事?”
“是这样,”顾二妮把棉被往院子里一搁,“我哥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住,怕你冻着,让我们送两床新弹的棉被来。”
林半夏看了一眼那棉被——旧得都发黄了,边角还打着补丁。这叫新弹的?糊弄鬼呢。
“你哥让你们送的?”林半夏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
“是啊是啊,”顾三妮接话,“我哥还说,你一个姑娘家住着不方便,想让你搬到我们家去。我妈那屋宽敞,你去跟妈做个伴。”
林半夏差点没笑出声。好家伙,这是要让她上门当免费保姆,顺便把她的工资和粮票全都划拉到顾家去。她要是搬过去,周桂芳能把她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行了,你俩别演了。”林半夏把棉被拎起来塞回顾二妮怀里,“这被子拿回去给你妈盖。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你哥要是真有心,让他自己来跟我说,用不着派两个传声筒。”
顾二妮脸上挂不住了:“半夏姐,你怎么好歹不知啊?我妈那可是……”
“你妈那是什么人,我上回见识过了。”林半夏不客气地打断她,“还有事吗?没事儿赶紧走,我衣服还没洗完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声。顾震庭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工装,手里提着一兜子红彤彤的国光苹果,大步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林半夏看他一眼。
顾震庭一看俩妹妹站在院子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俩怎么在这儿?”
顾二妮心里有鬼,赶紧解释:“哥,妈让我们来给半夏姐送被子……”
“哪来的被子?”顾震庭一眼瞅见那两床旧被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转头看着俩妹妹,“我上礼拜在百货大楼买的两床新棉被呢?带红缎子面的那两床。你们给掉包了?”
顾二妮的脸唰地白了。
顾震庭把苹果往石桌上一搁:“我说了多少回,我的事你们少掺和。二妮,三妮,你俩回去告诉妈,从今天起,我每月工资交给家里一半,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你们俩要是想找工作,我帮着打听。要是还想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趁早死了这条心。”
俩妹妹被训得灰头土脸,连被子都没敢拿,骑上车就跑了。
林半夏靠在门框上看着顾震庭发威,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行啊顾主任,大义灭亲啊。”她打趣道。
顾震庭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神色有些无奈:“半夏,我妈她们确实不像话。但我向你保证,往后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半夏心里的那道防线,被他这一句话给撞开了一条缝。她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线手套,扔进他怀里。
顾震庭一愣:“什么?”
“技术科新进的机床太费手,你天天在车间转悠,手都磨起泡了吧?昨晚闲着没事给你织的。”林半夏说完,端起盆就往屋里走,耳根子有点红。
顾震庭攥着手套,展开一看,手背上还织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他咧嘴笑了,追上去:“半夏,下礼拜天,市里有个新开的公园,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
“不去!那被子的事我还没消气呢!”林半夏头也没回,但声音里明显带着笑音。
顾震庭站在院子里,啃了一口红苹果,心想这趟没白来。
第七章 公园约会
礼拜天一大早,顾震庭就骑着二八大杠在胡同口等着了。
林半夏推门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今天没穿厂里的工装,换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底下配了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拿手绢扎了个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换衣裳啊?”林半夏被他盯得不自在,跨上自行车后座。
“没见过你穿裙子。”顾震庭实话实说,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出了胡同。
市里新开的公园其实就是原先的废弃苗圃改的,挖了个人工湖,种了些月季花,门口挂着横幅:“城市人民公园试营业”。就这么个破地方,搁后世连个街心公园都比不上,但在八三年,能有个不要票的公园逛,已经是顶时髦的约会项目了。
两人把车停好,沿着湖溜达。顾震庭这人平时在厂里发号施令惯了,到了这种地方反倒像个闷葫芦,走了一路没憋出几句话来。林半夏在旁边看得直乐,堂堂轧钢厂车间主任,追姑娘连个话都不会说。
“顾震庭,你平时在厂里开会那劲头呢?怎么一出来就哑巴了?”
顾震庭手插在兜里,攥了攥那个手织的手套,硬邦邦地说:“开会讲的都是生产指标,这……这没指标。”
林半夏笑得直不起腰。她指了指湖边的游船:“去划船。”
顾震庭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小木船,眉头直皱:“这船安全吗?水多深?”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不去算了。”林半夏扭头就走,顾震庭赶紧一把拉住她胳膊:“去去去,我划。”
上了船,顾震庭拿着桨一顿猛划,力气大得船在水里直打转。林半夏坐在船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轻点儿!你想把船划飞起来啊!”
顾震庭闹了个大红脸,慢慢找着节奏,船总算平稳了。
正划到湖心,岸边忽然有人喊:“抓小偷!抢包了!”
林半夏一转头,就见岸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正拽着个大妈的布包跑,大妈在后面追得直喘气。那小偷跑得贼快,眼看就要窜进树林了。
“顾震庭!”林半夏喊了一声。
根本不用她多废话,顾震庭已经把船桨一扔,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湖水里,几步蹚水上了岸。那小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一米八五、浑身滴水的壮汉像拎小鸡一样给按在了地上,胳膊被反剪着,疼得直叫唤。
“老实点!”顾震庭膝盖抵住小偷的后背,声音冷厉。
公园管理员和派出所的人很快赶来了,把小偷带走。丢了包的大妈对顾震庭千恩万谢,一看他浑身湿透了,非要塞给他五块钱买件新衣裳。顾震庭哪能要,摆摆手,转身回到船上。
林半夏赶紧拿自己的手绢给他擦脸上的水:“你傻不傻啊,这都入秋了,冻感冒怎么办?”
“当兵的出身,这点水算什么。”顾震庭嘴上硬气,结果一阵秋风刮过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林半夏瞪了他一眼,直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穿上!你要是病了,明天厂里的生产指标谁盯着?”
顾震庭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女士外套,又看了看林半夏单薄的衬衫,忍不住笑了。他把外套扯下来,展开,直接连着林半夏一起裹了进去,长臂一揽,把她圈在怀里。
“这么着,两人都不冷。”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戏谑。
林半夏被他身上的热气一熏,脸腾地红了,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
湖面上风平浪静,两个人就这么裹着一件外套,挨在一起。
从公园出来,顾震庭提议去照相馆照张相。林半夏嘴上说“照什么相,丑了吧唧的”,脚下却跟着他进了照相馆。摄影师喊着“靠近点,笑一个”,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两人有些拘谨又藏不住笑意的模样。
然而,好心情在林半夏回到家门口时戛然而止。
林大强正蹲在门槛上抽烟,院里传来王翠花拍大腿的哭嚎声。林半夏眉头一皱,推着车进去:“又怎么了?”
林大强掐了烟,站起来,理直气壮地说:“半夏,你那个铁饭碗借我用用。我那个工作不顺心,想换个厂。你反正是个女的,早晚得嫁人,要工作干什么?你把厂里的名额让给我,我去跟顾震庭说说。”
林半夏直接被气笑了。这家人,是不是觉得她脑门上刻着“冤大头”三个字?
“大哥,你脑子没病吧?我现在是技术科的正式工,有编制有档案的,你说让就让?你以为厂子是我家开的?”
王翠花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林半夏:“半夏啊,你就帮帮你大哥吧!他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的,我心疼啊……”
“你心疼?你心疼就拿我的血去喂他?”林半夏一把甩开王翠花的手,“当初拿顾家的彩礼给他买工作,现在又来算计我的铁饭碗。娘,我是你亲生的吗?”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什么算计!”林建国终于从屋里出来,板着脸骂了一句,“你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明天你就去厂里说你不干了,把名额让给你哥!”
“滚蛋!”
一声爆喝从院门外传来,震得林大强手里的烟头都掉地上了。
顾震庭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眼神能吃人。
“让名额?去打听打听,轧钢厂的编制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吗,说让就让?林大强,你上个工作是花钱买的,前阵子因为倒卖厂里物资被开除了,你当我不在厂里就不知道?现在还敢打林半夏的主意?”
林大强脸刷地白了。他确实是因为倒卖废料被开除的,一直瞒着家里没敢说。
顾震庭走到林半夏身边,指着林大强,眼睛却盯着林建国和王翠花:
“我把话撂在这儿。林半夏是国家正式职工,手续是厂长亲自批的。谁敢去厂里闹事,或者再逼她让名额,我顾震庭亲自送谁去公安局。林大强,你自己干了什么烂事,经不经得起查,你心里清楚!”
林家三个人全被镇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顾震庭拉起林半夏的手:“走,这家里待着憋屈,去我那儿吃晚饭。”
林半夏看着吓傻了的爹娘和大哥,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再多说。她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那两百块奖金带上,利落地跨上自行车。
“爹,娘,我搬去厂里宿舍住。你们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再回来。”
两人骑着车驶出槐树胡同,晚风吹在脸上,林半夏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她转过头,看着顾震庭:“顾震庭,我工作没了。”
“胡说,好好的。”
“那我没地方住了。”她故意苦着脸。
顾震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宿舍隔壁还有间空房,我跟厂里打个报告。怎么,敢不敢来?”
林半夏扬起下巴:“有什么不敢的?我连你妈你妹都不怕,还怕你?”
“行。”顾震庭脚下蹬得飞快,“那从今天起,咱俩就是邻居了。
”第八章 厂长做媒
厂里的单身宿舍在三号家属院,筒子楼,一层二十来户,共用两个水房和厕所。
顾震庭住在二楼把头那间,林半夏被安排在隔壁。名义上是“技术科引进人才的特殊照顾”,实际上是顾震庭跑了两趟后勤处,拿着郑厂长的特批条子才办下来的。
搬进去第一天,林半夏就发现这男人过日子挺糙。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军绿色大衣柜和一张书桌,啥都没有。桌上搁着半包大前门,一个搪瓷缸,还有两本翻得卷了边的《机械原理》。
“你家里东西呢?”林半夏站在门口往里瞅。
“都在那儿。”顾震庭指了指衣柜。
“衣服呢?”
“柜子里。”
“锅碗瓢盆呢?”
“……食堂吃。”
林半夏无语地看了他半天:“顾主任,你一个月五十六块工资,除了给家里一半,剩下二十八块你就过这日子?连个暖水瓶都没有?”
顾震庭耳朵有点红,咳了一声:“一个男人,凑合过呗。”
当天晚上林半夏就拉着他去了趟供销社,扯了两尺布帘子给他挂窗户上,又买了俩暖水瓶、一个煤油炉子和一套锅碗。顾震庭抢着付钱,林半夏拦住了:“算我付你房租,往后我在你屋里搭伙做饭,你不许收我伙食费。”
顾震庭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收拾,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头一回有了点人味儿。
第二天一早,林半夏在楼道口生煤油炉子熬小米粥,整个二楼都闻着香味了。邻居几个单身汉探出头来看,见是林半夏在做饭,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冲顾震庭嚷嚷:“顾主任,你这哪是找邻居,你这是找了个大厨啊!”
顾震庭端着搪瓷缸出来,板着脸接了句:“别瞎起哄,吃饭。”心里却美得冒泡。
日子还没安稳两天,周桂芳就又闹起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林半夏搬进了厂里的单身宿舍,而且是跟顾震庭门挨门,当天下午就领着她俩闺女杀到了家属院。那架势,就跟原配抓小三似的。
周桂芳一进楼道就扯着嗓子喊:“林半夏!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婚都退了你还死皮赖脸贴着我儿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筒子楼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林半夏正在屋里看图纸呢,把笔一放,推门出去了。
“周婶子,这儿是轧钢厂的家属院,不是你们家后院。你要嚎,去外头大街上嚎,别影响邻居休息。”
周桂芳指着她鼻子骂:“你住我儿子隔壁!你安的什么心!”
顾二妮在旁边帮腔:“就是,大家都来评评理,一个女人家住男人隔壁,这像什么话!”
林半夏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怼回去,楼道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郑厂长背着手,慢悠悠地上了楼。他身后跟着后勤处主任,还有两个保卫科的干事。
原来筒子楼里有人嫌吵,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厂长办公室。郑厂长正好在厂里加班,一听这事,揣着搪瓷缸子就过来了。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在这儿闹什么?”郑厂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桂芳身上。
周桂芳有点怵头,但仗着自己是老职工家属,壮着胆子说:“郑厂长,我来管教我未来儿媳妇,这不过分吧?”
“未来儿媳妇?”郑厂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顾震庭,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厂里没收到你的结婚申请啊。”
顾震庭从自己屋里出来,工装穿得整整齐齐,显然早就听见动静了:“厂长,我没结婚。我跟林半夏同志目前只是邻居。”
“听见没?”郑厂长看着周桂芳,“人家没结婚,你管得着人家住哪儿吗?再说了,家属院的宿舍是厂里分的,我亲自批的条子。怎么,周大姐你这是对我厂长的安排有意见?”
周桂芳脸都绿了:“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郑厂长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背着手环顾了一圈,忽然拔高了嗓门,让整个楼道都能听见,“顺便说个事儿。咱们厂今年搞技术革新,林半夏同志提的方案给厂里省了一大笔钱,良品率提上去了,这个月的奖金大家都拿到了吧?那是人家小林同志的功劳!”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还有人鼓掌。
郑厂长摆了摆手,继续说:“人家一个年轻姑娘,有文化有技术,给厂里做贡献。这样的同志,咱们厂不光要留,还得好好留!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林半夏是咱们轧钢厂的技术骨干。谁要是敢在工作之外给她使绊子、找麻烦,那就是跟厂里的生产指标过不去!”
这下可好,整栋楼的人都开始对周桂芳母女指指点点。
“就是,小林多好的人啊,天天帮我们修缝纫机呢。”
“顾家那老太婆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周桂芳的脸从绿变白,又从白变紫,最后拉着顾二妮和顾三妮,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灰溜溜地下楼跑了。
郑厂长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转过头,看了看林半夏,又看了看顾震庭,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老狐狸般的笑。
“震庭啊。”
“到。”顾震庭下意识地站直了。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了。”
“二十七,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能打酱油了。”郑厂长拍了拍顾震庭的肩膀,“个人问题也该解决了吧?小林同志这人不错,你抓紧点,别让人家别的车间主任抢了先。咱们厂好几个年轻技术员都盯着呢。”
林半夏闹了个大红脸。顾震庭倒是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郑厂长哈哈大笑着走了。
林半夏转过头,看着顾震庭:“谁给你布置任务了你就保证?”
顾震庭看着她,眼神亮得像星星:“厂长说要抓紧。林半夏同志,我可真抓紧了啊。”
第九章 见家长
郑厂长那句“抓紧”放出来之后,顾震庭是真没闲着。
他找了个周末,跟林半夏说:“我奶奶想见见你。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管事儿,就想看看我找了什么样的对象。”
林半夏一听要见家长,脑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桂芳那张脸,本能地抗拒:“你妈也去?”
“不去。我奶奶住乡下老家,一直跟着我大伯过。我妈那个人,老太太看不惯她,两人十几年不在一张桌上吃饭了。咱们回去,就是单看我奶奶。”
林半夏这才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第一次上门,我带点什么好?”
“你人去了就行。老太太不挑。”
“放屁,你懂个啥。”林半夏瞪了他一眼,转头就去供销社。最后掂量了半天,扯了两斤槽子糕,又买了一块纯棉的藏青色布料,想着老太太年纪大,做件褂子穿着软和。
顾震庭的老家在城郊的红旗公社,两人骑着车,后座上驮着东西,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老太太正坐在院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晒太阳,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精神倒挺好。
“奶奶!”顾震庭把车支好,大步走过去,一米八五的冷面大汉瞬间变成了乖孙子,“这就是半夏。”
林半夏赶紧上前,把东西递过去,刚想开口喊“奶奶”,老太太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突然说了一句:“好,好,这丫头骨架好,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
林半夏:“……”脸当场红到了脖子根。
顾震庭尴尬地咳了一声:“奶奶,您说什么呢!”
“我说啥了?我说实话呢。”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拉着林半夏就往屋里走,“丫头别理他,走,进屋喝水。”
进了屋,老太太把林半夏按在炕沿上,问东问西。从她家里几口人、在乡下待了几年,到在厂里干啥工作,问得清清楚楚。林半夏本来还有点紧张,但老太太说话直来直去,一点没有周桂芳那种阴阳怪气,她也就放开了,有一说一。
听说她在乡下待过几年,老太太非但没嫌弃,反倒拍了拍她的手:“吃过苦的丫头,才知道日子怎么过。不像那些娇滴滴的,风一吹就倒。”
中午吃饭,老太太亲自下厨,擀了面条,打了卤子,一个劲儿往林半夏碗里夹菜。顾震庭坐在旁边,看着老太太和林半夏亲亲热热的样子,端着碗傻笑。
“奶奶,”顾震庭趁热打铁,“我想跟半夏把事儿定下来,今年年底前领证。”
老太太听了,笑容收了收,放下筷子,看了顾震庭一眼,又看了看林半夏,忽然叹了口气:“定下来是好事,但你妈那边,你摆平了?”
提到周桂芳,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她三天两头去闹,这头一回是去人家爹娘那儿闹,第二回是去厂里宿舍闹。这样的婆婆,换谁家姑娘敢嫁?”老太太一针见血,“震庭,娶媳妇是你的事,但你得把规矩立好。你妈要是再这么搅和,这婚结了也得离。”
林半夏没说话,端着碗,心里却挺佩服这老太太看事通透。
顾震庭放下碗,郑重其事地说:“奶奶您放心,我在这儿立个誓。结婚以后,我跟半夏搬出去住,厂里已经给我批了独院的家属房,离筒子楼远,离我妈那边也远。我的工资,该给家里的我一分不少地给,但家里的闲事,半夏一概不用管。要是因为这事儿闹得她不痛快,我亲自把我妈送回乡下老家。”
老太太听完,转头问林半夏:“丫头,你啥意思?”
林半夏想了想,实话实说:“奶奶,我想跟震庭好好过日子。但他妈那脾气,我确实受不了。我嫁的是他,不是他们家那一摊子烂事。如果他真能把界限划清,我就嫁。要是划不清,这婚我也不敢结。”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头对顾震庭说:“听见没?别觉得人家姑娘是斤斤计较。过日子,界限就得清。你妈要是懂事儿,就该知道儿子成家了得放手掌柜。她要是不懂事儿,你就教到她懂事为止。这是你当儿子的本分,不是媳妇的过错。”
顾震庭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晚风有点凉,顾震庭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半夏身上。
“半夏。”
“嗯?”
“我奶奶说得对。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半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把脸靠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老太太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往林半夏手里塞了个红纸包,里头是十块钱,还有一对成色不错的银耳环。这在八三年,算是不小的礼了。
林半夏推辞不过,收下了,心里热乎乎的。这家长,她算是见着了,虽然只是顾家真正做主的那一个。
第十章 领证风波
从乡下回来之后,顾震庭雷厉风行地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找厂里把家属院的独院房手续办了。一个小两居,带个巴掌大的院子,离厂区走路十分钟,离周桂芳那边骑车得半个多小时。第二件,趁着礼拜天回了趟家,跟他妈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钟头。具体说了什么林半夏不知道,只知道那天顾震庭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周桂芳在屋里哭天抹泪,但打那之后,确实消停了,没再来找过茬。
日子定在冬至前头。顾震庭拿着厂里开的介绍信,拉着林半夏去了街道办。这年头结婚不讲究什么婚纱钻戒,照相馆拍张两寸黑白合影,贴上结婚证,盖个红戳,这婚就算合法了。
两人从照相馆出来,顾震庭把两个红本本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走吧,顾太太。”他跨上自行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林半夏听得脸一热,踢了他车轱辘一脚:“瞎叫什么,还没办酒呢。”
“证都领了,跑不了了。”顾震庭笑得一脸得意。
酒席没大办,就在厂招待所定了两桌,请了郑厂长、技术科的同事、孙大姐几个要好的,再加上林半夏她娘王翠花。
王翠花是偷偷来的,塞给林半夏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二十块钱和一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林半夏看着那双鞋,心里五味杂陈,到底没说什么,把鞋收下了。至于林建国和林大强,林半夏连请帖都没发,顾震庭更是举双手赞成。
酒席吃到一半,招待所的门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外头风大,吹得桌上的红烛晃了晃,进来的是顾二妮。
她没穿那天去宿舍闹事时的横劲儿,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个旧网兜,里头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包红糖。她站在门口,看看顾震庭,又看看林半夏,张了半天嘴,才憋出一句:“哥,嫂子,我……我来送点东西。”
顾震庭放下酒杯,脸色淡淡的:“妈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顾二妮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哥,我知道我以前混,跟着妈瞎闹,还欺负嫂子。你那天说得对,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跟街道缝纫社报了名,下个月去学裁缝,以后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指望家里了。”
顾震庭没说话,看了林半夏一眼。
林半夏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把顾二妮手里的网兜接了,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吃口热乎的吧,这大冷天的。”
顾二妮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坐在桌角,低着头扒饭,没敢多夹菜。
酒席散了之后,小两口推着车往家属院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妮那事,你信她真能改?”林半夏问。
“改不改看她自己。路给她指了,走不走是她的事。”顾震庭把车停在院子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院子很小,但林半夏提前收拾过了,窗台上摆了两盆蒜苗,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顾震庭进了屋,看着这亮堂堂、有烟火气的小家,忽然一把将林半夏打横抱了起来。
“哎!你干嘛!放我下来!”林半夏吓了一跳,手里拎着的网兜差点砸他脸上。
“进洞房。”顾震庭一脚踢上房门,笑得像个得逞的土匪。
第二天一早,林半夏是被院外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吵醒的。顾震庭披上衣服出去开门,没一会儿沉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林半夏揉着眼睛坐起来。
“林大强在厂门口闹呢。”顾震庭一边穿外套一边冷笑,“他昨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咱们结婚了,连夜找了几个地痞,说你在厂里当技术员是攀高枝,要把你带走,不让你在这干了。”
林半夏脸色一冷,迅速穿好衣服:“他想干什么?绑架啊?”
“他敢!”顾震庭从门后头抄起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棍子,“走,咱们去会会他。”
两人赶到厂门口,果然看见林大强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在那儿咋呼,口口声声说“林半夏是我们林家的人,她赚的钱得归家里”。
周围围了一圈来上班的工人,郑厂长背着手站在门卫室台阶上,冷眼看着,也不说话。
林半夏大步走过去,站在林大强面前:“大哥,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报警?”
“你报啊!你是我亲妹,警察能管家务事?”林大强梗着脖子。
“家务事?带着地痞来国营厂门口闹事,这叫扰乱生产秩序,严重的叫流氓罪。你要不要试试?”顾震庭跟上来,那根棍子往地上一杵,像一尊煞神。
林大强有点腿软,但还是嘴硬:“你少吓唬我,我……”
“你什么你!”林半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昨晚她连夜算的账,“你听好了。爹娘养我十八年,从下乡那天起,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当年你买工作,拿的是我的彩礼钱,三百块。这几个月我在厂里的工资,每个月给娘寄五块,一共寄了十五块。加上你今天在我家门口闹这一出,咱俩兄妹情分也差不多到头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再敢来骚扰我一次,我直接去公安局报案,告你敲诈勒索。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大强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眼冒金星,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工人,再看看顾震庭手里那根棍子,咽了口唾沫,带着那几个地痞灰溜溜地跑了。
郑厂长在台阶上拍了拍手:“好!小林同志这口才,不去工会做调解工作屈才了!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上班去!”
人群散开,顾震庭扔了棍子,一把揽住林半夏的肩膀:“走,回家吃早饭,我都饿扁了。”
林半夏跟着他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林大强跑远的方向,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第十一章 八零年代的生意经
结了婚,日子踏实下来,林半夏的心思就活泛了。
这年头虽然捧着铁饭碗,但一个月死工资也就四五十块。林半夏前世是做生意的,她太清楚这阵子南方沿海的风向变了,“投机倒把”的帽子虽然还在,但底下早就暗流涌动,广州、深圳那边,倒腾电子表、蛤蟆镜、喇叭裤的,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林半夏不想倒腾那些,她盯上了厂里淘汰的废旧物资。
轧钢厂每天切下来的边角料、报废的旧机器零件,全都按废铁价卖给废品站,一公斤才几分钱。可林半夏懂技术啊,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些报废的轴承、齿轮,稍微挑一挑,修一修,卖给乡镇的小机械厂、修配厂,价格能翻十倍不止。
她把这个想法跟顾震庭一说,顾震庭皱着眉头抽了半包烟。
“这事能干,但不能以厂里职工的名义干。”顾震庭把烟掐灭,理智地分析,“你是正式工,倒卖厂里物资,哪怕是废料,传出去名声也臭了。得找个不相干的人出头。”
“我早就想好了。”林半夏一拍大腿,“让我娘家大哥……算了,找孙大姐的丈夫!他因为工伤退了休,在家闲着没事,人老实本分。我去跟他合伙,利润对半分。”
顾震庭想了想,点头了。但他不放心,非得跟着去。
两人去了一趟废品站,花了几十块钱拉回来一三轮车“废铁”。当晚,林半夏和孙大姐的丈夫老李挑灯夜战,拿着游标卡尺和工具,把能用的零件全挑出来,重新上油打磨。
第二天,顾震庭找了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把货拉到了市郊的乡镇机械厂。那厂长一看这批零件,质量杠杠的,价格还只有市面价的一半,当场拍板全要了。
这一转手,净赚了三百多块。林半夏分了小两百,剩下的给了老李。老李拿着钱,手都哆嗦了,直呼林半夏是活财神。
这生意林半夏做得隐秘,在厂里照常上班,一点没张扬。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天顾震庭去市里开会,林半夏正带着老李在废品站挑货,旁边忽然走过来一个穿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男青年,身后还跟着俩小弟。
“哟,这不林技术员吗?”男青年摘下眼镜,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林半夏认出来了,这人是街道上出了名的二流子,叫刘三,以前因为偷鸡摸狗被公安局抓过几回。
“有事?”林半夏直起腰,把手里的扳手攥紧了。
“没事,就是看你这生意挺红火啊。”刘三凑过来,压低声音,“拿厂里的废料倒手赚差价,这事儿要是捅到厂保卫科,你那个铁饭碗怕是保不住吧?”
老李一听,脸都白了,赶紧拉林半夏的袖子。
林半夏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扳手往三轮车斗里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响:“刘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拿厂里的废料了?这批货是我从废品站花钱买的,有发票有收据。怎么,国家有规定不许个体户买废品?”
“嘿嘿,你少跟我装。废品站的人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买的全是轧钢厂拉过去的。”刘三搓了搓手指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嘛,林技术员,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把这门路让给我,或者每个月分我两成利,我保证替你守口如瓶。”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去厂里举报。不仅举报你,还举报你男人。顾主任为了媳妇倒卖公家财产,这帽子够大吧?他今年正科级的考察怕是得黄。”
老李吓得直冒冷汗,林半夏心里却一点不慌。这狗东西,真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行啊,你去举报。”林半夏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在你举报之前,我提醒你一句。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城南废品站丢了一批铜线的事?公安局一直在查。我怎么听说,那批货是你带人偷的,转手卖给了黑市?”
刘三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老李叔那天去废品站拉货,刚好看见你带着俩人在后墙那儿转悠。你前脚走,后脚废品站就报了案。你要去举报我,行,咱俩一块儿去公安局,看看到底是你偷铜线罪大,还是我买废品罪大!”林半夏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刘三脑门上的汗“唰”地下来了。他确实干了那事,心里正虚着呢。
“你……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试试!”林半夏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刘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动我男人,我就让你进去蹲大牢!滚!”
刘三被她这股子狠劲儿镇住了,结结巴巴地放了句“你等着”,带着俩小弟夹着尾巴跑了。
晚上顾震庭回来,林半夏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他听。顾震庭听完,脸色却沉了下来。
“这生意不能这么干了,太扎眼。”顾震庭扒了口饭,眉头拧成了疙瘩,“刘三这种人虽然怂,但保不齐他狗急跳墙。你以后别去废品站了,让老李一个人去。另外,这买卖得弄个正经名头,不能叫倒卖,得叫‘乡镇联营物资代销点’,挂靠在街道办事处底下,交点管理费,这就是合法合规的。”
林半夏一听,眼睛亮了:“行啊顾主任,你还懂这个?”
“我好歹是个主任,政策还是懂的。”顾震庭看着她,“不过赚的钱,得拿一部分出来给厂里职工谋福利。比如逢年过节,给车间工人发点劳保用品,或者给托儿所添置点东西。这样就算有人眼红,厂里工人也会帮你说话。”
林半夏举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顾主任,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
顾震庭笑骂了一句,敲了敲她的碗:“快吃,吃完给老子打洗脚水去。”
“滚,自己去倒!
”第十二章 弄瓦之喜
转过年来,林半夏有了。
一开始她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厂里赶生产任务累着了,天天犯恶心,闻不得油烟味。顾震庭看她脸色不对,二话不说,直接蹬车把人拉到了厂职工医院。
大夫一号脉,乐了:“顾主任,恭喜啊,要当爹了。”
顾震庭站在诊室里,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笑了。出了医院大门,他一把将林半夏抱起来转了个圈,吓得林半夏直拍他肩膀:“放我下来!大街上呢!你要疯啊!”
“我高兴!”顾震庭把她稳稳放下,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仿佛她瞬间变成了个易碎的瓷娃娃,“走,回家!今天开始你啥也别干,我伺候你!”
说伺候,那是真伺候。顾震庭一个一米八五的大老爷们,天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连林半夏想去院子里透个气,他都要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扶着。
林半夏被他烦得不行:“顾震庭,我只是怀孕,不是瘫痪。你再这样我回娘家住了啊!”
一听“回娘家”三个字,顾震庭老实了。林家那几个极品,他可不放心。
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周桂芳破天荒地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只老母鸡上门了。
自从顾震庭那次回去发了一通火,又定下规矩每个月只给家里交固定的养老钱之后,周桂芳老实了不少。顾二妮去了缝纫社学手艺,现在也能自己挣钱了,不跟着瞎掺和。周桂芳没了帮手,又听说林半夏怀了孕,态度终于软了下来。
“那个……半夏啊,”周桂芳站在院门口,脸上难得带了点局促,“我抓了两只自家养的鸡,给你补补身子。”
林半夏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妈,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桂芳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忍了:“以前是妈糊涂,你别跟妈一般见识。这怀了孩子,得吃点好的,你安心养胎。”
顾震庭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妈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接过东西:“行了,进屋坐会儿吧。”
周桂芳如蒙大赦,赶紧跟着进了屋。打这之后,她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虽然偶尔还是会嘴碎嘀咕两句,但被顾震庭瞪一眼,立马闭麦。林半夏也懒得跟她计较,只要不触碰底线,当个普通亲戚走动就行了。
到了秋天,林半夏发动了。
那天半夜,顾震庭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借了厂里唯一一辆吉普车,把林半夏送到医院。产房外头,他急得像头困兽,来回踱步,抽了整整一包烟。王翠花和周桂芳也赶来了,两个老太太头一回没吵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大眼瞪小眼,都在默默祈祷。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恭喜,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顾震庭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抓着护士就问:“我媳妇呢?我媳妇怎么样?”
“大人好着呢,就是累睡着了。”
顾震庭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顺着墙根滑下去。他接过包在襁褓里的闺女,那么小的一个小肉团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他这个在车间里能徒手掀翻机床的糙汉,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孩子吹化了。
进了病房,林半夏虚弱地睁开眼。顾震庭把闺女放在她枕边,笨拙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有些发哑:“半夏,辛苦了。闺女像你,好看。”
林半夏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婴儿,又看了看红着眼圈的顾震庭,心里软成一片。
出院回家那天,顾震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炉子烧得旺旺的。周桂芳和王翠花都抢着来伺候月子,林半夏权衡了一下,让王翠花白天来帮忙做饭,周桂芳晚上来搭把手。两边老太太为了孙女(外孙女),难得达成了一致,伺候得尽心尽力。
顾震庭给闺女起名叫顾清。林半夏问他啥意思,他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咱们的闺女,以后不受委屈。”
林半夏想了想,觉得这名字挺好。
满月酒那天,老李带着乡镇联营代销点的账本来了。短短一年,代销点的生意翻了十几倍,不仅在郊区站稳了脚跟,还跟邻市的两个大厂搭上了线。老李把厚厚的一个信封塞给林半夏:“弟妹,这是你今年的分红。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家喝西北风呢。”
林半夏把信封掂了掂,没数,直接塞进了顾清的小被子里:“这钱,就当是我闺女将来的嫁妆了。”
顾震庭在旁边看着,眼底满是笑意。他走过去,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揽过林半夏的肩膀。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他妈有奔头。
第十三章 南方吹来的风
一九八四年,春。
南方沿海特区建设的消息,顺着报纸和广播,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全国。轧钢厂的工人们除了每天盯着指标,茶余饭后也开始偷偷议论“下海”“倒腾”这些新词儿。
林半夏的心思又活了。
第十四章 万元户
一九八五年,初冬。
半夏百货的招牌,从城西的一间小门面,变成了上下两层的小楼。
一楼卖日用百货、服装鞋帽,二楼专门辟出来一个柜台,卖南方运来的电子表和收音机。林半夏脑子活泛,不仅做零售,还跟市里的几个供销社搭上了线,做起了批发。这年头,只要有货,就不愁卖。
到了年底盘账的时候,林半夏坐在家里的炉子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打,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掉进货成本、房租、员工工资和交的税,纯利润整整一万两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五六十块钱的年代,“万元户”这三个字,简直就像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市里开个体劳动者表彰大会,林半夏戴着大红花,上台领了张奖状,还领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天晚上,顾家炸了锅。
顾二妮在缝纫社学了快一年,手艺学成了,脑子也活络了,前阵子自己盘了个小裁缝铺。她看着嫂子这么风光,心里那点小九九早就变成了实打实的佩服。
周桂芳更是态度大变。以前提起林半夏,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现在跟胡同里的老太太们聊天,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家半夏”,仿佛当年去林家撒泼打滚的不是她。
表彰大会后的那个周末,周桂芳提着大半扇排骨和一兜子冻柿子,笑眯眯地上了门。
“半夏啊,妈知道你忙,这不,妈给你炖了排骨汤,补补身子。清清呢?奶奶抱抱。”周桂芳一进门,就伸手去抱孙女。
顾清已经一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扶着桌子腿学走路。她不怕生,见周桂芳伸手,咧嘴笑了一下,被抱了过去。
林半夏看着周桂芳这殷勤样,也没给她甩脸子,顺手倒了杯热水:“妈,坐吧。”
周桂芳抱着顾清,话锋一转,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半夏啊,妈今天来,除了看清清,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是这样,你二妹那个裁缝铺,最近生意不错。她寻思着,想进点南方的时兴料子。你看,你那百货店里能不能带带她?让她从你那儿拿货,算便宜点……”
没等林半夏说话,刚从外头倒完炉灰进来的顾震庭先接了腔:“妈,半夏做生意有她的规矩。二妮要拿货,按批发价走,该怎么算怎么算,不能坏了规矩。要是拿回去的料子出了问题,或者卖不出去砸在手里,那是二妮自己的事儿,不能赖到半夏头上。”
周桂芳脸色僵了一下,赶紧赔笑:“那是那是,亲兄弟明算账。二妮说了,她按规矩来,就是问问能不能优先给她留点好花色。”
林半夏笑着拿了块糖给顾清,慢悠悠地说:“妈,二妮现在长进了,肯自己踏踏实实挣钱,这是好事。货的事,你让她明天直接去店里找店长挑,我提前打好招呼,给她挑点好卖的。但钱货两清,不能赊账。”
“行行行!不赊账!”周桂芳眉开眼笑,抱着顾清狠狠亲了一口,“我们清清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大小姐咯!”
原本气氛挺好的,偏偏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阵冷风吹进来,进来的竟然是林大强。
这家伙大半年没见,瘦脱了相,身上那件棉袄脏得发亮,袖口还破了个洞。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冻得直打哆嗦。
“半夏……”林大强叫了一声,眼神直往那锅排骨和桌上的电视机上瞟。
顾震庭放下手里的火钳子,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半夏前面:“你来干什么?”
林大强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妹夫,半夏,我……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嘛。外头欠了点钱,人家要剁我的手。爹娘那边连锅都揭不开了,我这……我这好歹是你亲哥,你总不能看着我去死吧?”
林半夏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当年拿她的钱买工作,后来带人去厂里闹事,这笔账她还没算完,现在还有脸来要钱。
“你欠了多少钱?”林半夏冷冷地问。
“八……八百。”
“八百?!”周桂芳在旁边听得直抽气,“你抢劫啊!”
“跟人赌输了……”林大强低头嘟囔。
林半夏深吸一口气,没有发火。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从里面数了五十块钱,拍在桌上。
“这五十块钱,不是给你还赌债的。”林半夏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这钱,是给你去火车站买张车票,再买几个馒头。我听说南边特区现在到处都在盖楼,缺搬砖的、扛水泥的。你今年才二十多岁,有手有脚,只要肯吃苦,一天能挣咱们这儿一个月的钱。你要是想活出个人样来,就拿着这五十块钱,现在就去车站。你要是不去……”
林半夏指了指院门:“那就滚出去,死在外头也别来脏了我的院子。”
林大强看着那五十块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作,但看着顾震庭那冷冰冰的拳头和旁边周桂芳那嫌弃的眼神,最终还是哆嗦着手,把那五十块钱拿了起来。
“我……我去南边。”林大强低着头,捏着钱转身走了。
顾震庭跟着出去,把他送到胡同口,回来的时候,林半夏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心疼了?”顾震庭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心疼什么?不把他逼到绝路,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林半夏叹了口气,把顾清抱进怀里,闻着女儿身上的奶香味儿,“咱们把日子过好就行了,管不了那么多闲人。”
顾震庭点点头,把刚发的工资袋子交给她:“行,顾大老板,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上交国库。”
林半夏扑哧一声笑了,拿过钱袋子拍了拍:“行,看你表现好,晚上给你加个红烧肉!”
顾清的满月酒刚过完,她一边奶孩子,一边开始研究报纸上的政策风向。她太清楚了,再过几年,物价闯关、价格双轨制,那才是真正造就第一批万元户的疯狂时代。光靠代销点倒腾废料,格局太小了。
“震庭,我想去趟广州。”一天晚上,哄睡了顾清,林半夏坐在床头跟顾震庭交底。
顾震庭正在看厂里的生产报表,闻言把报表放下了:“去广州?干什么?”
“进货。我打听清楚了,那边现在有电子表、计算器,还有南方时兴的衣服料子,拿回来在咱们北方绝对是抢手货。代销点现在路子稳了,我想开个正经的百货铺子,干个体户。”
顾震庭眉头紧锁。在轧钢厂当车间主任久了,他对“铁饭碗”有种天然的执念。但看着林半夏亮晶晶的眼睛,他知道这媳妇主意正,拦是拦不住的。
“你要干可以,但第一,不能辞了厂里的职;第二,不能一个人去,我托人找了个经常跑南边长途的老司机,你跟着他的车走,安全些;第三,进货的本钱我出,但账目得清清楚楚。”
林半夏乐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顾主任,你真是个开明的好家属!”
顾震庭脸一红,一把将她搂过来:“少来这套,早点睡,明早还得去厂里呢。”
几天后,林半夏跟厂里请了事假,揣着两千块钱本钱,跟着老司机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颠簸了三天两夜,到了广州。大街上的景象让林半夏仿佛回到了熟悉的时代:满街的喇叭裤、蛤蟆镜、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她直奔高第街和几个批发市场,精挑细选了三大包电子表、按键计算器,外加几匹南方时兴的的确良花布。
这一趟,她没敢多进,怕压货。回程的路上,她把东西贴身藏着,生怕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了。
等货安全运回了城里,林半夏的“半夏百货”在城西最热闹的街口悄悄开了张。
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请了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看店。林半夏不坐店,她负责货源和算账,每天下班后去店里盘一次账。
南方的电子表在这小城里简直是稀罕物。十五块钱进价,卖三十五,年轻人抢破了头。的确良花布更是成了厂里女工们的心头好,做裙子、做衬衫,穿上就是街上最靓的妞。不到半个月,第一批货全部售罄,净赚了三千多块。
然而,树大招风。
这年头,“个体户”虽然合法了,但社会地位还不高。有人眼红,就开始使绊子。
这天林半夏刚下班,还没走到铺子,就见门口围了一圈人。看店的小姑娘急得直哭,两个戴着红袖章、穿着蓝制服的男人正往铺子门上贴封条。
“同志,你们干什么?我们有营业执照的!”林半夏拨开人群冲进去。
为首那个红袖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道:“有人举报你们这儿卖走私货,扰乱市场秩序。营业执照没贴出来,工商税务的手续也不全,先查封,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林半夏一看这两人,心里就有数了。这不是工商局的,是街道办“打办”的(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虽然政策变了,但这帮人手里还有权。
“同志,我们办照的时候,街道办可是盖了章的,怎么这会儿手续又不全了?”林半夏不卑不亢,从包里掏出营业执照的副件,“至于走私货,您查,要是有一件是走私的,我立刻关门。但您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封条贴了。”
“少废话,让你停业就停业!”另一个红袖章不耐烦地推了林半夏一把。
林半夏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角上,腰顿时一阵生疼。
“住手!”
一声怒喝,人群自动让开。顾震庭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扶住林半夏,转头怒视那两个红袖章。
“你们哪个单位的?有证件吗?执法的文书呢?拿出来!”顾震庭声音大得震耳朵。
这俩红袖章一看顾震庭这气势,有点虚了,但还是硬撑:“我们是街道打办的,有人举报,我们有权查封。”
“有权查封?国务院刚下的文件,保护个体户合法经营,你们基层没传达吗?”顾震庭冷笑着,直接指着那个推人的红袖章,“你刚才推人了是不是?我媳妇怀孕了,要是动了胎气,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去!”
林半夏刚生完顾清没多久,身形还没完全恢复,加上刚才那一撞,脸色确实煞白。围观群众顿时炸了锅,纷纷指责打办的人乱来。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街口,郑厂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街道办的主任老刘。
“怎么回事?”郑厂长背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封条,转头对老刘说,“老刘,你这个主任怎么当的?半夏百货的执照是你们街道批的,这也是咱们轧钢厂职工搞的副业,响应国家政策搞活经济的典型。你们下面的人怎么动不动就查封?这是打谁的脸?”
老刘脑门冒汗,赶紧冲那两个红袖章挥手:“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把封条撤了!这是误会,误会!”
一场危机,因为郑厂长的出面,化解得干干净净。
晚上回了家,顾震庭给林半夏的腰上揉药酒,一边揉一边数落:“让你别干别干,你不听!今天要不是我正好下班去接你,指不定让人欺负成什么样!”
林半夏趴在床上,疼得嘶了一声,嘴上却不服软:“有你在,谁能欺负我?再说了,今天这事多明显,就是眼红。只要咱们把生意做大了,交了税,给街道交管理费,以后谁也别想动咱们。”
顾震庭拿她没办法,重重叹了口气:“行,你厉害。往后去店里,我每天下班去接你,一天不落。”
“那当然,顾主任当保镖,我求之不得呢。”
顾震庭气笑了,忍不住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睡觉!”
第十五章 春风得意
一九八八年,初夏。
城西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鞭炮声震天响。
“半夏商贸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了。从当初那个只有一间门面、连个正式员工都请不起的百货铺子,到如今拥有十几间铺面、两辆送货小卡车、手下雇了三四十号人的大公司,林半夏只用了不到五年。
一楼是百货超市,二楼是时兴服装城,三楼直接包给了顾二妮,挂上了“二妮高级定制裁缝铺”的招牌。顾二妮如今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亲妈屁股后面算计人的小丫头了,烫着大波浪,穿着自己设计的套装,手底下也带着五六个徒弟,成了这城里响当当的个体户女老板。
剪彩仪式上,街道办主任老刘、郑厂长都被请来站台。郑厂长如今已经退休了,但精神头倍儿好,拿着红绸子剪刀,笑得合不拢嘴:“小林啊,当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丫头,不管放哪儿都能发光!”
林半夏穿着一身从广州进的最时兴的白色西装裙,短发烫了个微卷,干练又精神。她笑着给老领导递烟:“郑厂长,要不是您当年护着,我这摊子早让人掀了,哪还有今天。”
正寒暄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顾震庭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走了下来。
这几年,顾震庭也变了。轧钢厂改制合并,他凭着过硬的技术和作风,被调到了市工业局,后来又转去了新成立的工商行政管理局,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科长。今天特意请假过来,就是为了给媳妇撑场子。
“哟,顾科长来了。”郑厂长打趣,“今天这剪彩,是代表家属啊,还是代表上级领导啊?”
顾震庭笑了笑,走到林半夏身边站定:“今天纯属家属。我们家林总的主场,我就是个司机兼保镖。”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剪完彩,进了办公室。顾震庭把一个档案袋搁在桌上。
“什么?”林半夏一边拆一边问。
“你上次不是说,想把现在住的家属院房子退了吗?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市里刚批了一块地,就在这商业街后头,盖一批带院子的商品房。这是内部认购的资料。我想着,咱清清也大了,该有自己的屋了。咱俩这些年攒的钱,够付个首付的。”
林半夏翻开资料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带院子的?还能自己盖二层?”
“能。上面允许私人建房了。”顾震庭看着她,“怎么样,林总,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干!怎么不干!”林半夏把资料一拍,“不仅要盖,还得盖个带大阳台的,给清清弄个钢琴,再给你弄个书房。剩下的钱,咱们自己弄个建筑队,这以后也是个产业!”
顾震庭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晚上,一家人回了槐树胡同的老院子吃饭。
林建国和王翠花早就搬出了原来的破平房。林半夏出钱,在胡同里买了个宽敞的四合院让他们住。林建国如今早办了内退,天天在院子里养花逗鸟。王翠花跟着林半夏学,如今在百货公司后勤管管账,人也胖了一圈,显得富态了不少。
至于林大强,当年拿着那五十块钱去了南方,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后来脑子开了窍,包了点小工程,现在也在那边成了家,逢年过节会寄点钱和特产回来,虽然人还是不靠谱,但总算不惹事了。
饭桌上,周桂芳端着一盆小鸡炖蘑菇上了桌。她现在脾气小多了,跟王翠花两人还能凑一块儿研究哪家菜市场的菜便宜。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气氛热热闹闹的。
顾清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扎着两根小羊角辫,拿着个鸡腿啃得满嘴是油。
“清清,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林半夏问。
顾清咽下嘴里的肉,奶声奶气地说:“学了唱歌。妈妈,老师说你是个大老板,什么是大老板呀?”
林半夏想了想,笑着说:“大老板就是能赚很多钱,给你买好多好多花裙子的人。”
顾清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呢?爸爸是什么?”
顾震庭挑了挑眉,看向女儿。
顾清拍着手说:“我知道!爸爸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的!也是保护妈妈的大老板的!”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顾震庭一把将顾清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对,爸爸保护妈妈,也保护清清。”
夜深了,一家人散了席。顾震庭骑着摩托车,带着林半夏和顾清回家。夜风微凉,吹得人心里透亮。
顾清坐在中间,已经靠在林半夏怀里睡着了。顾震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
“半夏。”
“嗯?”
“咱们认识,有五年了吧。”
“可不,五年了。”林半夏感叹,“想当初,我还得攒三个月的工资还你三百块的彩礼钱呢。”
顾震庭咧嘴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丫头牙尖嘴利,是个刺头。”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刺头好,刺头旺夫。”顾震庭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透着十二分的知足,“半夏,跟着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知道就好。”林半夏搂紧了怀里的女儿,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那你以后得对我更好点,少惹我生气。”
“保证完成任务!”
摩托车驶入宽阔的林荫大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前方的路越来越亮,而他们的日子,也像这八十年代的春风一样,越吹越暖,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