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时，教授丈夫把一份事故说明推到我面前。
“曼曼快毕业了，经不起处分。你替她签一下。”
我低头看见，责任人那一栏已经打印了我的名字。
擅自启用设备，违反操作要求，隐瞒故障。
每一条，都足以让我离开做了十年的工作。
“可那天，我根本不在实验室。”
“先把眼前过了。你有我，丢了工作也没关系。”
大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乔曼捂着嘴笑起来。
“沈老师，您还真拿给师母啦？我就是想看看，我和师母谁在您心里更重要。”
丈夫松了一口气，拿指节敲她的额头。
“这种事也能玩。”
有人跟着笑，说小姑娘有福气，老师护着，师母也大度。
只有我看着那张已经替我填好的纸，没有笑。
原来他愿意护一个人的时候，先拿出来挡的，是我。
我把纸折起来，装进包里。
“既然要复盘，就按真的来。”
……
沈砚清按住我的手。
“许宁，别带走。她逗你玩，没准备提交。”
我抬头看他。
“你刚才知道是玩笑吗？”
他没回答。
乔曼已经红了眼眶，低声说对不起，自己不懂分寸。
“我不知道师母会当真。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旁边的人笑着劝，实验室最近出了事，大家都绷得太紧，好容易吃顿饭，没必要继续谈公事。
我看见桌上的酒杯。
三天前，一次设备事故毁了一个批次的样本，连同邻组的数据都受了影响。
真正受影响的学生，还在重新整理进度。
沈砚清却带着乔曼，坐在这间包厢里，让我接受一个拿前途做代价的玩笑。
“你签下去会怎样，他跟你说过吗？”我问她。
乔曼咬住嘴唇。
“他不会真让师母吃亏的。”
沈砚清皱起眉。
“够了。说明只是一个草稿，她已经道歉了。”
我望着包里那张纸。
上面的名字和工号，一位不差。
还替我写好了懊悔和承诺，写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我自己还没来得及说过一句话。
“那就先保留草稿。”我说。
他把手松开，脸色难看。
所有人都等着我再补一句没关系。
我没有说，拿起外套，离开了包厢。
我和沈砚清在一起十一年。
他第一次做公开报告时，紧张得几乎忘词，是我坐在第三排，给他比了一下慢一点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没那么多头衔。
我们都是需要守在仪器旁等结果的人，凌晨一起吃便利店的饭团，一边吃，一边争论哪一项数据还得重做。
后来，他去了新的研究组，我通过公开招聘，做了实验平台的工程师。
工作分属不同管理线，偶尔协作。
结婚后，别人开始叫我沈太太。
再后来，他带了学生，我去楼里，连认识我的人，也省下姓名，叫一句师母。
我笑着答应，没有每一次都纠正。
可每天早上，我仍然刷自己的工卡。
设备巡检、故障报修、交接记录，上面写的都是许宁。
乔曼进组那年，沈砚清还说过，她基础差，不能心急。
后来，变成她年轻，多给机会。
再后来，是她不能受一点委屈。
她做不出结果，他陪着熬夜；她被问得哭了，他告诉别人，提意见别太尖锐。
我提醒设备有隐患，他却说我总拿流程压人，不懂年轻人的热情。
“你做十年了，熟。她才刚开始。”
那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从前只以为，是他做老师心软。
直到今晚，我才听清它的另一半。
我做十年了，所以可以多吃一点亏；我有丈夫，所以哪怕丢掉姓名和工作，也能活。
回到家，沈砚清还没回来。
我打开电脑，把那天的行程、经手的工作记录与往来邮件整理出来。
事故发生在周三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