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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6:04:16

传闻一:他一顿能吃三个小孩

我嫁给燕辞之前,听过关于他的七个传闻。

第一个是:他一顿能吃三个小孩。

传这话的人是我们巷口卖豆腐的老王。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表舅的三侄子在北边当差,亲眼看见的。」

「燕将军打仗回来,饿了,让人给他端上来三个小孩。」

「他就着酒,吃了。」

我当时十四岁,听完做了三个月的噩梦。

后来我十九岁,嫁给了他。

新婚第二天早上,我问他:

「你一顿能吃几个小孩?」

他正在喝粥。

听见这话,他把碗放下了。

他的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说:

「……谁跟你说这个的?」

我说:「卖豆腐的老王。」

他说:「老王表舅的三侄子,是不是叫王二狗?」

我说:「好像是。」

他说:

「王二狗在北边当差那年,因为偷了军中三只鸡,被我按军法责罚过。」

「他恨我。」

「所以他编的。」

我看着他。

我说:「那你一顿到底吃几个小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他说:

「我一顿吃三碗饭。」

「不吃香菜。」

真相一:三碗饭,一碗都不许少

我夫君燕辞,今年二十六岁,官拜平西将军。

他一顿吃三碗饭。

不是因为他能吃。

是因为他不敢不吃。

这事得从我们成亲第三个月说起。

那三个月里,我发现一件事——他每顿只吃一碗。

我起先以为他不饿。

后来我发现,他是不敢添。

因为他从小在军营长大的规矩:吃饭不能出声,不能剩,不能自己添第二碗。

——因为军中粮少,锅里的饭,要让别人先盛。

我一听就急了。

那天晚饭,我给他盛了第二碗,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碗饭,愣了半天。

他说:「我……我不饿。」

我说:「你不饿也得吃。」

他说:「府里有规矩——」

我说:「府里的规矩,现在是我说了算。」

他坐在那儿,端着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后来我做了件更狠的事。

我把他的碗抢过来,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我说:

「你看,吃第二碗不会死。」

「不会有人来骂你。」

「这是你自己的家。」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

吃完,他把碗放下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

「糖糖。」

「嗯。」

「我从十四岁起,就没有吃过第三碗。」

我说:「那以后你每天吃三碗。」

「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要让我夫君,长到一米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出声。

传闻二:他眼神能杀人

第二个传闻:燕将军眼神能杀人。

这个传得更邪乎。

据说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会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据说去年有个御史在朝上骂他,他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那人回家就病了三个月。

据说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用刀,用眼睛。

我问过他:

「你眼神真能杀人?」

他说:「不能。」

我说:「那为什么别人说能?」

他想了想,说:

「可能是因为……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说:「你眼睛怎么了?」

他说:

「我这只眼睛,小时候受过伤。」

「看人看久了,会有点斜。」

「我不敢多看人,怕人误会我在瞪他。」

「所以我一般不抬眼。」

「一抬眼——」

他顿了顿。

「一抬眼,就是真的在瞪了。」

我看着他。

我说:「那你上次在朝上,瞪了那个御史?」

他说:「没有。」

「那他怎么病了三个月?」

他说:

「他那天在朝上说了两个时辰。」

「我站得腿疼。」

「我就抬了一下眼,看一下窗外的树。」

「他可能以为我在瞪他。」

我坐在那儿,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燕辞,你这个杀人,杀得也太冤了。」

他说:「是。」

「那御史后来还给我送了两斤人参,说是赔罪。」

我说:「你收了?」

他说:「收了。」

「你收人家东西?」

他说:

「他说是'赔罪',我以为是'赔我的腿'。」

「我腿确实疼了两个月。」

我说:「那人参呢?」

他说:「炖了。」

「你一个人吃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小声说:

「……我给你留了汤。」

真相二:他养了一只猫

我夫君养了一只猫。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在北境那帮兄弟面前,可能就抬不起头了。

那只猫叫"将军"。

——是他自己起的名。

他说:「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它替我守着。」

我说:「它守什么?」

他说:「守你。」

我说:「它一天睡二十个时辰。」

他说:「……它睡着也在守。」

那只猫是他三年前捡的。

捡的时候,猫的一条腿断了。

他在路边看见,蹲下来看了半个时辰。

他身边的人说:「将军,军中有军务——」

他说:「等一等。」

他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猫自己爬过来,蹭他的靴子。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把猫包起来,带回营里。

他找了军医,给猫接腿。

军医说:「将军,这是猫,不是人。」

他说:「我知道。」

「那您——」

他说:「接。」

军医接了。

接完之后,猫在他营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顿省下自己的肉给猫吃。

他手下的人说:「将军,您这三个月瘦了八斤。」

他说:「没事。」

后来猫的腿好了,他把猫送回了京城,养在府里。

他每年回京两三个月。

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看猫。

第二件事,才是看我。

——这一点,我一直很有意见。

有一回我忍不住了,问他:

「燕辞。」

「嗯。」

「我和将军,你先抱谁?」

他愣住了。

他看看我,看看猫。

猫在他怀里,眯着眼。

他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他说:

「……我先抱你。」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为什么你每次回来先找它?」

他说:

「因为它不会跟我吵架。」

「你上次我回来,你骂了我两个时辰。」

我说:「我为什么骂你?」

他说:「因为我带了伤回来。」

我说:「那你下次不带伤回来,我就不骂你。」

他想了想,说:

「那我做不到。」

我说:「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是将军。」

我说:「那你就继续挨骂。」

他说:「好。」

他说完,把猫递给丫鬟,然后张开手臂。

他说:

「来。」

我说:「干嘛?」

他说:「抱。」

我说:「你不是先抱它吗?」

他说:「我改了。」

我说:「什么时候改的?」

他说:

「刚才。」

「因为你说,你要先抱。」

「我要是不同意,你今晚会让我跪算盘。」

我笑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说:

「糖糖。」

「嗯。」

「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哪两件?」

他说:

「一件是打仗。」

「另一件,是你不理我。」

我说:「打仗你怕?」

他说:「怕。」

「你不是杀人不眨眼吗?」

他说:

「就是因为见过太多了,才怕。」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

他顿了顿。

「我怕的是我回不来,你一个人,跟这只猫过一辈子。」

我说:「那我就跟它过。」

他说:「你别。」

我说:「为什么?」

他说:

「因为它挑食。」

「比我难养。」

传闻三:他杀过七千人

第三个传闻最狠。

说是燕辞在西北打了七年仗,杀过七千人。

人送外号「七千阎罗」。

我问过他:

「你真杀了七千?」

他说:「没有。」

我说:「那是多少?」

他想了很久。

他说:

「二十七个。」

我愣住了。

我说:「才二十七个?」

他说:「是。」

「可外头说七千。」

他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澄清?」

他说:

「澄清了,就没人怕我了。」

我说:「你希望别人怕你?」

他说:「不希望。」

「那你——」

他说:

「可是别人怕我,我手下的人就少死一些。」

「对方一听是燕辞的兵,就先退三十里。」

「退了三十里,我就能少打一仗。」

「少打一仗,我就少死几个人。」

他说:

「二十七个,是我真杀的。」

「七千,是替我死的那七千个人,编出来的。」

我坐在那儿,说不出话。

我说:「那二十七个呢?」

他说:

「二十七个里,有十九个,是在战场上。」

「还有八个——」

他顿了顿。

「还有八个,是我亲手处置的。」

「他们做了什么?」

他说:

「他们抢老百姓的粮。」

「军中的规矩,抢粮者,斩。」

「我处置了八个。」

我说:「你自己砍的?」

他说:「是。」

「为什么不交给军法?」

他说:

「交给军法,要走三个月文书。」

「三个月里,他们会再抢三次。」

他说:

「所以我自己处置。」

「处置完,我自己去领军法,领了重罚。」

我看着他。

我说:「挨完呢?」

他说:「领完罚,我回营,继续吃饭。」

「那天我吃了三碗。」

我说:「为什么是三碗?」

他说:

「因为我趴着领罚的时候就打算好了——」

「我今天一定要吃三碗。」

「不然我这顿罚就白领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我说:

「燕辞。」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他说:「有。」

「什么病?」

他说:

「怕死。」

「怕死你还——」

他说:

「我怕死,可是我更怕我活着,让别人去死。」

「所以我就站在最前面。」

「站在最前面的人,死得快。」

「可站在最前面的人,死的时候,后面的人还活着。」

他说:

「糖糖,我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

「我就懂一件事——」

「该我站的地方,我不能躲。」

真相三:他怕打雷

我夫君怕打雷。

怕得要命。

这事要是传出去,「七千阎罗」这四个字,可能第二天就变成笑话了。

我第一次发现,是我们成亲那一年的夏天。

那天夜里下雷雨。

很大的雷,一道一道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床上空了。

我坐起来,喊他:

「燕辞?」

没有人应。

我披了衣服出去找。

找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他。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缩在床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你在干嘛?」

他说:「……」

我说:「你出来。」

他说:「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

「打雷。」

我说:「打雷怎么了?」

他说:

「我小时候,我们村被雷劈过。」

「劈了三间房。」

「我娘那时候——」

他没说完。

我爬进去,跟他一起蹲在床底下。

床底下很窄,我们两个挤在一起。

我说:「那你这么多年在西北,西北也打雷啊。」

他说:「打。」

「那你怎么办?」

他说:

「我就站在营门外头。」

「我让他们都看见我。」

「他们看见将军站在外头,就不怕了。」

我说:「那你自己呢?」

他说:

「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自己就数数。」

「数到雷停。」

我说:「数什么?」

他说:

「数我杀过的人。」

我说:「为什么数这个?」

他说:

「因为数着数着,我就想起来了——」

「我比雷可怕。」

我蹲在床底下,眼泪掉下来。

我说:

「燕辞,你不可怕。」

他说:「我不可怕?」

我说:「一点都不可怕。」

他说:

「那外头那些人,为什么怕我?」

我说:

「因为他们没蹲过床底下。」

我伸手,抱住他。

我说:

「以后打雷你就蹲这儿。」

「我陪你蹲。」

他说:「那你不怕?」

我说:「我怕什么?」

他说:「怕雷。」

我说:

「我不怕雷。」

「我怕你一个人蹲着。」

从那以后,我们家有了一条规矩:

打雷的时候,全家都蹲床底下。

——包括那只猫。

——包括丫鬟。

——包括厨房的张妈。

有一回,一个新来的小丫鬟看见这个场面,吓得脸都白了。

她跑来跟我说:

「夫人!不好了!」

「将军缩在床底下!」

我说:「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说:

「你也去蹲。」

她说:「啊?」

我说:

「打雷的时候,我们家都蹲。」

「这是规矩。」

她蹲了一次之后,第二天跟别人说:

「我们府里最好了。」

「为什么?」

「因为打雷的时候,连夫人跟我们一起蹲床底下。」

「我在前一个府里,打雷的时候,夫人让我跪在院子里。」

我听见了,笑了很久。

传闻四:他从不笑

第四个传闻:燕将军从不笑。

这个传闻,是最多人作证的。

——因为确实,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比谁都吓人。

我刚嫁过去那三个月,也以为他不爱笑。

后来我发现,不是他不爱笑。

是他不敢笑。

这事得从他小时候说起。

他小时候,村里有个说法:

「男人不能常笑。」

「常笑的男人,没出息。」

「笑多了,运气就散了。」

他爹就是个不爱笑的人。

他十四岁进营,十九岁当校尉,二十一岁当将军。

这十一年里,他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问过他:

「你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

他说:

「不记得了。」

我说:「那你今天笑一个我看看。」

他笑了。

——笑得像脸抽筋。

我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

「燕辞,你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笑?」

他说:「你要我笑的。」

我说:「那你不笑了吧。」

他说:「不行。」

「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刚才笑的时候,你笑了。」

「你笑起来,比雷还可怕。」

——不对。

他说的是:

「你笑起来,比什么都好。」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

「燕辞,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会说话了?」

他说:

「我一直会说话。」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他说:

「以前没人听。」

我说:「现在有人听了?」

他说:「有。」

「谁?」

他说:

「你。」

从那以后,我开始教他笑。

不是教他怎么笑——是教他,可以笑。

我每天讲一个笑话给他听。

我讲的笑话,都很烂。

比如:

「从前有一个馒头,走在路上,饿了。」

「然后它把自己吃了。」

他听完,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说:「你不笑?」

他说:「不好笑。」

我说:「那这个呢——」

「从前有一个包子,走在路上,也饿了。」

「它也把自己吃了。」

他说:

「这跟刚才那个一样。」

我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

「一个是馒头,一个是包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

他笑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像嘴角抽了一下。

可我看见了。

我说:「你笑了!」

他说:「没有。」

我说:「你笑了,我看见了。」

他说:

「那是因为你眼睛好看。」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

他说:

「我看你的时候,就想笑。」

「跟你讲的笑话没关系。」

我坐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

——我嫁给他一年,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而他说完,脸红得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我说:「燕辞。」

「嗯。」

「你是不是练过?」

他说:「练过什么?」

我说:「练怎么让人脸红。」

他说:

「没有。」

「那你怎么——」

他说:

「我实话实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让人脸红。」

真相四:他有个本子

我夫君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是牛皮的,边角磨白了。

他随身带着,从不给人看。

我问过他是什么。

他说:「记账的。」

我说:「记什么账?」

他说:「军中的账。」

我说:「给我看看。」

他说:「不行。」

我说:「为什么?」

他说:「军务。」

我说:「那你看的时候,为什么笑?」

他愣住了。

我说:「我看见了。」

「你每次看那个本子,都会笑。」

「你笑得像个傻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说:「你看吧。」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糖糖给我缝了扣子。缝歪了。」

「三月初八。糖糖骂我,骂了两个时辰。她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三月初九。糖糖吃了两碗饭。她是不是不高兴?」

「三月十一。糖糖笑了三次。我数了。」

我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都是我。

——我什么时候笑的。

——我什么时候生气的。

——我那天吃了几碗饭。

——我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日无事。糖糖在家。甚好。」

我抱着那个本子,哭了。

我说:「燕辞。」

「嗯。」

「你不是说这是军务吗?」

他说:

「是军务。」

「这是什么军务?」

他说:

「最重要的一件。」

「什么?」

他说:

「守着你。」

我说:「守着我,为什么要记这些?」

他说:

「因为我记性不好。」

「我怕我有一天忘了。」

「我怕我忘了你今天笑了几次。」

「我怕我忘了你今天吃了几碗饭。」

「我怕我忘了——」

他顿了顿。

「我怕我忘了回家的路。」

我说:「你不会忘。」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

「因为这个本子,我替你收着。」

「你要是忘了,我就念给你听。」

「念到你想起来的那天为止。」

传闻五:他府里一个女人都没有

第五个传闻:燕将军府里,一个女人都没有。

这个传闻是真的。

——至少我嫁进去之前,是真的。

我刚进门那天,发现整座府里,从门房到厨房,从马夫到帐房,全是男人。

连扫地的都是男的。

我问我身边的嬷嬷:「府里没有丫鬟吗?」

嬷嬷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嬷嬷说:

「将军说,军中女子少,不方便。」

「所以他府里,不用丫鬟。」

我信了。

信了三天。

第四天,我发现真相。

那天我去书房找他。

他不在。

我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本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不是兵书。

封皮上写着《女诫》。

我翻了两页,翻到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女子发式,三十七种,如何梳?」

「胭脂,京城何家最好?」

「裙子的腰,如何量?」

「她喜甜的,不喜欢太艳的颜色。」

「她怕热,夏天屋子要通风,但不能直接吹风——她会头疼。」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我又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

——是一张院子的图。

图上标着:这里种海棠,这里种桂花,这里搭葡萄架。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她说小时候家里有一棵海棠,她很喜欢。」

「我让人找了三棵,都种上。」

「要是死了,就再种。」

我站在书房里,抱着那本书,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问他:

「燕辞。」

「嗯。」

「你府里为什么不用丫鬟?」

他说:「不方便。」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那你桌上那本《女诫》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红了。

他说:

「……我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

「我怕我府里有什么东西,不合你的意。」

「我怕丫鬟们说的那些规矩,你不懂,她们笑你。」

「我怕厨房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

「我怕这院子太大,你一个人走,会觉得冷。」

他说:

「所以我不用丫鬟。」

「我让人去打听,一个姑娘在家里,都需要什么。」

「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先备好。」

「备好了,我才敢让你进门。」

我坐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

我说:「燕辞,你是不是傻?」

他说:「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怕?」

他说:

「因为我十四岁进营,十九岁当校尉,二十一岁当将军。」

「这十一年,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你。」

我说:「你怕我什么?」

他说:

「我怕你来了,又走。」

「我怕你觉得这儿不好。」

「我怕你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他说:「那我就不怕了。」

我说:「那你明天把丫鬟请回来吧。」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要有人跟我说话。」

「你一年有三百天不在家。」

「我一个人跟一群大男人住着,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他说:「那我让她们回来。」

我说:「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说:

「我要你府里,有一棵海棠。」

他说:「有。」

我说:「三棵?」

他愣住了。

我说:「我看见了。」

「你那张图上,画了三棵。」

他说:

「……你都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三棵里,死了一棵。」

「我又补了一棵。」

「补的那棵,今年没开花。」

他说:

「你要是嫌丑,我让人挖了。」

我说:「不挖。」

「为什么?」

我说:

「因为它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跟我们一样。」

传闻六:他从不生病

第六个传闻:燕将军从不生病。

这个传闻,也是"真的"。

——因为他生病了,也不说。

我发现这件事,是我们成亲第二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

他十一月底回来的,回来之后,接连出了十五天的门。

我起初没在意。

到第十六天,我发现不对。

——他每天回来,靴子都不脱,就坐在椅子上。

——坐很久。

——然后才慢慢弯腰,去脱靴子。

我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你腿怎么了?」

他说:「骑马骑久了。」

我又信了。

信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起身去找。

在书房里找到他。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案,脸色白得吓人。

我冲过去,摸他的额头。

——滚烫。

我说:「你发烧了。」

他说:「没有。」

我说:「都烫成这样了。」

他说:「小毛病。」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躺下?」

他说:

「我躺下,就起不来了。」

「我起不来,明天就出不了门。」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出门?」

他说:「军里有事。」

我说:「军里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军里有个小兵,今年十七。」

「他爹上个月没了,他娘一个人在老家。」

「他写了三封信回去,没人回。」

「我答应他,这个月去一趟他老家,看看。」

我说:「你自己都病成这样了。」

他说:

「我答应他了。」

我说:「你让别人去不行吗?」

他说:

「别人去,他娘不认。」

「我去,她才信她儿子在军里还活着。」

我坐在地上,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我说:「燕辞。」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一辈子,谁都得靠你?」

他说:「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

「是我答应过的事,我不能不做。」

「我答应过的人,都在等。」

「我要是不去,他们就白等了。」

我说:

「那你答应我的呢?」

他愣住了。

我说:

「你也答应过我。」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

他想了很久。

他说:

「我答应过你,我每一顿吃三碗饭。」

我说:「对。」

他说:「我今天吃了两碗。」

我说:「那你明天补上。」

他说:「好。」

我说:「还有呢?」

他说:

「我答应过你,打雷的时候不一个人蹲。」

我说:「对。」

他说:「我今年蹲了三次。」

我说:「哪三次?」

他说:

「你在娘家那三次。」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

「你在娘家,我不敢叫。」

我说:「为什么不敢?」

他说:

「我怕你家里人觉得,我连打雷都要娘子陪。」

我笑了。

我说:

「燕辞,你这个'七千阎罗',真是白叫了。」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扶他上了床。

我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那儿,眼睛红着,头发乱着。

他说:「糖糖。」

我说:「嗯。」

他说:「你一夜没睡?」

我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怕你答应我的事,也没做到。」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他说:

「这次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他说:

「我答应你的事,我再也不会忘。」

「我要是忘了,你就念那个本子。」

「念到我想起来为止。」

传闻七:他真的会杀人

说到这儿,我一直没讲第七个传闻。

第七个传闻是:燕辞真的会杀人。

这个传闻,我也以为只是传闻。

直到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年三月,我上街。

我带了四个随从,一辆车,本来是去买花的。

走到东市的时候,前头围了一群人。

我们的车过不去。

我让随从去看看。

随从回来说:「夫人,是永昌侯府的公子,在拦人。」

我说:「拦谁?」

他说:「拦一个卖菜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个卖菜的推车,蹭了他的马。」

我探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而他面前那匹马,连一根毛都没掉。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气。

我说:「去,把那老头扶起来。」

我的随从过去了。

刚扶起来,那边就有人喊:

「谁啊?多管闲事?」

我下了车。

我说:「是我。」

那人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说:「哟,是哪家的娘子?」

我说:「将军府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难看。

他说:

「将军府?」

「燕将军府?」

我说:「是。」

他说:

「哈。」

「燕辞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也娶了娘子?」

「那他娘子一定很可怜——天天守活寡。」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准备上车。

然后我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别让她走。」

他的四个家丁,围了过来。

我那四个随从,挡在我前面。

两边僵住了。

东市的人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平,很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

「让开。」

人群分开了。

他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公子。

他说:

「你爹是不是叫赵元朗?」

那公子的脸,变了。

他说:「你——你怎么知道家父名讳?」

燕辞说:

「你上个月初九,是不是从户部领过一批冬衣?」

「三千件。」

那公子的脸,白了。

燕辞又说:

「那三千件冬衣,去年十二月就发了。」

「发到了北境。」

「你上个月领的那三千件,是第二批。」

「北境的人没收到。」

那公子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辞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又问了一句:

「那三千件,现在在哪儿?」

那公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身后那四个家丁,也跪下了。

东市上,跪了一片。

燕辞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

「我今天不抓你。」

「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你把那三千件,送回户部。」

「送回去,我当没发生过。」

「你要是不送——」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送,我第四天,会带着账本,去你家。」

「到时候跪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那公子跪在地上,磕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辞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他说:「走吧。」

我把手放在他手里。

我们就那么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说了三句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坐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了我好几眼,也没敢问。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我开口了。

我说:「燕辞。」

他说:「嗯。」

我说:

「你吓死我了。」

他愣住了。

我说:

「你刚才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

「你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用喊,所有人都跪了。」

「我那时候想——」

我顿了顿。

「我那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那个'七千阎罗'吧。」

我说:

「我嫁给你两年,第一次看见他。」

我说着,眼泪掉下来。

他慌了。

他伸手来擦我的眼泪,越擦越多。

他说:「糖糖,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

「我红眼睛怎么了?」

「你不许我红眼睛?」

他说:「不是。」

他说:

「我只是怕你怕我。」

我说:「我怕你?」

他说: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怕你以后,也那么看我。」

我看着他。

我说:

「燕辞。」

「嗯。」

「我今天不是怕你。」

「那你是?」

我说:

「我是心疼。」

他愣住了。

我说:

「我心疼你,得变成那样,才能把事情办了。」

「我心疼你,得站到最前面,让所有人怕你。」

「我心疼你——」

我说:

「我心疼你回来之后,还得坐在我旁边,问我今天吃了几碗饭。」

我说:

「你这人,在外面是七千阎罗。」

「回了家,就是个怕老婆的傻子。」

我说:

「这两样,我都喜欢。」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红了。

他说:「糖糖。」

我说:「嗯。」

他说:

「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跑到院子里,跪下了。

我听见丫鬟来报,跑出去看。

他跪在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一动不动。

我说:「你干嘛?」

他说:「跪。」

我说:「我没让你跪。」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跪什么?」

他说:

「我自己想跪。」

「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今天吓着你了。」

「你要是罚我,我跪到你说停。」

「你要是不罚我,我就跪到我自己心里过得去。」

我站在那儿,哭笑不得。

我说:「燕辞,你起来。」

他说:「不起。」

我说:「你再不起来,我也跪。」

他猛地站起来。

他说:「你不能跪。」

我说:「为什么我不能?」

他说:

「因为你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不能跪。」

我说:「那将军就能跪?」

他说:「能。」

「为什么?」

他说:

「因为将军的膝盖,是给老百姓跪的,是给娘子跪的。」

「不是给官跪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我说:

「那从今天起,你只能给我跪。」

「别人面前,你不许跪。」

「也不许吓人。」

他说:「好。」

我说:「还有——」

我说:

「以后你再出去凶人,回来必须告诉我。」

「你不告诉我,我就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

「那我以后,不凶了。」

我说:「真的?」

他说:

「真的。」

「我把那些事,交给该管的地方去办。」

「我就在府里,种海棠。」

「给你梳头。」

「给你量裙子的腰。」

我说:「那本《女诫》呢?」

他说:

「留着。」

「为什么?」

他说:

「因为那是我这辈子,读过最难的一本书。」

「比兵书难十倍。」

最后一个传闻

很多年以后,京城关于燕辞的传闻,变了。

新的传闻只有一条:

「燕将军怕老婆。」

这一条,是真的。

而且全京城都知道。

因为在我们成亲第五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燕辞在街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被我揪着耳朵,从东市一直走到西市。

原因是:他答应我那天不去军营,可他偷偷去了。

我站在街口等着他,等了三个时辰。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脸都白了。

他说:「糖糖——」

我说:「过来。」

他就过来了。

我揪住他的耳朵。

他没有躲。

——一米八几的男人,七千阎罗,平西将军,被一个小女人揪着耳朵,从东市走到西市。

街上的人都看傻了。

有人认出他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燕将军吗?」

「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

「他怎么……」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说:

「他啊,怕老婆。」

「怕得要命。」

从那天起,这个传闻,就传开了。

卖豆腐的老王,后来又说过一次话。

他说:

「我表舅的三侄子王二狗,当年说燕将军吃小孩。」

「那是我编的。」

「不对,是王二狗编的。」

「王二狗现在在北边种地,去年回来了,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王学着王二狗的口气:

「他说:'我当年恨他,是因为他罚我。'」

「'现在我服他,是因为——'」

「'他把我们那三千件冬衣,追回来了。'」

「'那年冬天,我们全营没冻死一个人。'」

老王说:

「所以啊,现在谁再说燕将军吃小孩,我第一个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燕将军不吃小孩。」

「他连肉都不怎么吃,省下来给底下人。」

「他就吃三碗饭。」

「不吃香菜。」

我五十岁那年,把那个牛皮本子,交还给了他。

我说:「你自己收着吧。」

他说:「为什么?」

我说:

「因为你记性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

「因为你这几年,不用看本子,也能说出我今天笑了几次。」

他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还是那句话:

「今日无事。糖糖在家。甚好。」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五十年了,天天如此。」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糖糖。」

我说:「嗯。」

他说:

「外头那些传闻,你信过几个?」

我想了想。

我说:

「一个都没信。」

「为什么?」

我说:

「因为我见过他蹲床底下的样子。」

我说:

「一个会蹲床底下的人,杀不了七千个。」

他笑了。

他说:

「那我要是告诉你,我确实杀过人呢?」

我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我说:

「不怕。」

「为什么?」

我说:

「因为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着。」

我说:

「可你怕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

我说:

「燕辞。」

「嗯。」

「这世上最狠的人,是杀人的人。」

「这世上最软的人,是怕老婆的人。」

我说:

「你两样都占了。」

「所以在我这儿,你既是七千阎罗。」

「也是那个蹲在床底下的傻子。」

我说:

「而我最喜欢的,是后面那个。」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说:

「糖糖。」

「嗯。」

「下辈子,我还是这样。」

「哪样?」

他说:

「外面凶,回家怂。」

我说:「那我下辈子还揪你耳朵。」

他说:「好。」

窗外,海棠开了。

三棵。

死了两棵,补了两棵。

今年这棵,开了十四朵。

他数过。

数完,记在本子上。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记。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跟十四岁刚进营的时候一样。

记完,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

「糖糖。」

「嗯。」

「今日无事。」

「嗯。」

「你在家。」

「嗯。」

「甚好。」

我笑了。

我说: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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