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噩梦了。
每天晚上,我会准时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我被一团黑雾笼罩,下半身完全动弹不得。
而醒来后,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潮湿的触感,进进出出,好似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精神没有问题,可能是压力导致的焦虑。
我又去找了道士,道士却说,我被怪东西缠上了,我问那是什么,他说那东西叫——魇。
1.
“施小姐......”
心理医生路叙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你的报告显示,你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你说的噩梦......”
“方便问问,在梦里,你具体遭遇了什么吗?”
他嗓音温柔,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疏离感,正如普通心理医生对待病人一般,克制有度。
我低下头,为难地抠了抠手,刚好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我......”
之前的梦里,那道黑雾如有实质地化作人形,脑袋却埋在我的腿间,像一头猛兽一样。
“我做的噩梦里,有东西一直......冒犯我。”
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我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说法。
“哦?”
路叙的镜片闪过一丝寒光,他继续追问,“怎么冒犯的?”
还没来得及回答,本还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人突然变了一个位置。
周边的景象骤然变了,办公室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而那团黑雾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化作路叙的模样,趴在我的腿边。
“是像这样吗?”
他虎视眈眈盯着我,下一秒,俯身埋下去。
“啊!”
又做噩梦了。
睁眼时,我惊出一身冷汗,下面那种粘腻的触感似有若无。
“施小姐,你还好吗?”
抬起头,路叙有些担心地看过来。
还是在办公室里,还是白天。
“我刚才......睡着了吗?”
噩梦的余韵没有消散,我依然有些心惊,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之前只在晚上,我才会做噩梦,没想到现在来了医院,居然又梦到了,梦里的内容第一次发生变化。
为什么我会梦到路叙?明明我跟他才第一次见。
不,不对。
不是我梦到路叙,而是那团黑雾伪装成了路叙。
我越想越心惊,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施小姐,你还好吗?”
路叙看着我逐渐变白的脸色,担忧问道。
我下意识躲开他的手,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我没事。”
“抱歉,施小姐。我本意是想通过催眠,查清你噩梦的由来,没想到你睡着后,出现了很奇怪的反应。”
路叙递过来一杯温水。
“是......又梦到什么被吓到了吗?”
我干涩地舔舔唇。
“是,我又做噩梦了。”
......
从路叙办公室出来后,我看了看远处的蓝天。
“施小姐,经过诊断,你的精神方面没有疾病,但显然精神负荷的压力过大,才会频频做梦。”
“我建议你,睡觉前可以尝试采用点安神香等等舒缓心情的方式,让你自己睡得更好。”
心理医生没用。
我开始在网上发帖求助,没想到过了几天,有一个道士主动给我发了私信。
“小友这个噩梦问题,我有法子解。”
“只要这个数。”
我有些怀疑,怕对方是骗子。
但是这几天噩梦越来越频繁了,梦里那团黑雾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有时是长了触手似人非人的怪物,有时只出现了半张脸。
但它们的行为都出奇的一致,恐吓我,然后............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是骗子吧?”
“小友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见面后详细聊聊你的情况。”
“如果我的法子没用,不收钱。”
“好。”
死马当做活马医,我给他发了一个咖啡店的地址,约在那里见面。
来赴约的人很年轻,虽然穿着道袍,披散着头发,但凌乱中掺着一丝稚气。
我心里更加没底了。
“施小姐,你好。”
他准确无误找到座位坐下,十分肯定地望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有些惊讶。
在网上跟他聊天时,我并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名字。
他神秘笑笑,不打算解释,只是盯着我的那双眼里,隐隐升起几分兴致。
“施小姐,噩梦是不是让你这些天完全没睡好,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我没说话,每天早上照镜子时,我能看到自己的面色一次比一次差。
我确实没睡好,这并不难猜。
“你说你有法子解决我的噩梦,是真的吗?”
我懒得多问,干脆开门见山聊起正事。
“如果你真能让我不再做噩梦,我可以付钱,就按你说的那个数。”
他一直盯着我,不知道是在打量什么。
“你梦里的那团黑雾……”
他“啧”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不仅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它为什么总缠着我。
而且随着做梦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明显感知到我的精神越来越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
“那东西叫魇。”
“它以人的精气为食,倒是不难对付,就是……”
他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看过来。
“就是什么?”
“很难引它出来。”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
“这东西只有你在做梦时才会偷偷出现,现在青天白日的,我根本没办法抓它。”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你要怎么帮我?”
2.
下午,酒店。
“你睡吧,施小姐。”
我皱了皱眉,原本这个道长提议让我晚上带他回家里。
“不行,虽然你是个道长,但大晚上,你来我家不合适。”
“……”
“行,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看了看酒店的床,又看了看身边的道长。
他好像第一次来酒店,这里碰碰,那里看看,好像什么都很新奇的样子。
“我……睡不着。”
他注意到我一直坐在床边没动,皱了皱眉。
“施小姐,你要是不睡觉,魇就不会出来,我想帮你都没法帮。”
我无奈道,“是你你睡得着吗?让一个陌生人看着你睡觉。”
“……”
他一时愣住了,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
“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名从虚,这是我的身份证和道士证。”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
“你把这两个东西暂时交给我,怎么样?”
“等你帮我赶走魇后,我再还给你。”
“行。”
他爽快点头。
我把从虚的证件藏了起来,可能是因为确认安全了,我开始慢慢犯困。
“轰”一声,又是无尽的白。
那团黑雾从角落里慢慢出现,跟之前无数次一样,从我的脚踝处攀上来。
“嚇......嚇......”
这一次,黑雾发出了声音,就像是在慢慢成长,从一团雾气到面容再到声音。
随着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它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叮......”
还没等黑雾弥漫到熟悉的位置,一声振聋发聩的剑音响彻耳畔。
“嚇......嚇......嚇......”
怪声越来越频繁,那团黑雾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破天荒地,我第一次在梦境里能动了,我慢慢往后退,心却控制不住的狂跳。
“刺啦”一声,一道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我下意识闭紧眼,耳边是魇惨重又可怖的嚎叫。
“施小姐,施小姐......”
从虚把我摇醒,腰间多了一支桃木剑。
“魇已经被我解决,你以后不会做噩梦了。”
我心有余悸地放慢呼吸,按跟他之前说的,付了钱。
“多谢你。”
当天晚上。
我难得平稳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咚咚......”
门响了,我纳闷地跑过去开门,这个时候会有谁来找我?
没想到,敲门的竟然是从虚。
“道长,你怎么找过来的?”
话音刚落,原本站着的人神情立马变了,那把桃木剑“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从虚面色狰狞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嚇嚇”的声音,跟之前梦里魇发出的怪叫一模一样。
我害怕地关上门,一步一步往后退,但门缝里黑色雾气慢慢渗进来。
它没有消失!
我慌乱不已,只是朝房间里跑。
是噩梦!
我还是在梦里!
下一秒,我脑子里混乱的想法得到证实。
屋里的一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又是一片白。
“啊!”
我跑着跑着,一脚踏空,“嘭”一声,掉在了那张熟悉的床上。
“别过来!不要过来!”
我刚一出声,那团黑雾已经沿着我的脚腕往上蔓延。
又动不了了。
我能感知到手和脚的存在,但无论如何却没办法使出力气。
“啊!那是什么!”
“拿走,快拿走!”
原本对着床的虚无白色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从虚垂着头挂在半空中,红色的血迹慢慢滴下来。
他死了吗?
为什么他会死?
我闭上眼,但那恐怖的死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礼......物......”
魇突然说了人话,不再是之前的怪叫,而是咬字清晰的字词。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挑衅。
“施小姐,施小姐!”
再次睁眼,我出了一身汗,身旁是从虚的喊声。
“别过来!别碰我!”
我崩溃地抱住自己,害怕地往后缩。
从虚不是死了吗?
我是不是还在噩梦里?
脑子里的思绪愈发混乱,黑雾,怪物,还有那个被吊起来的死人......
“施小姐,你怎么了?”
“施小姐——”
我抬起头,突然,从虚的脸又变了,他的后背处升起越来越多的黑雾。
“嚇......”
又是怪声。
那团黑雾越聚越多,将从虚整个人吞噬,而那雾气之中,一张半人的脸逐渐清晰。
“啊......”
我再度惊醒,
“嘀嗒嗒......”
墙上挂着的钟显示下午三点,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施小姐,你还好吗?”
路叙没戴眼镜,一只手扶着我躺着的摇椅,另一只手伸在半空,刚好停在我的眼前。
“你睡了很久。”
我闭了闭眼,呼吸乱了。
还是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里。
那从虚......
不对。
这会不会还是梦?
“施小姐,你终于醒了。”
路叙后退几步,将桌上的时钟摆正。
“你的精神太过疲劳,在心理治疗过程中睡着了。”
“施小姐,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我呆呆地点头,还是想着刚才做的梦。
噩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真实到我的恐慌一直萦绕在心头,散也散不掉。
我浑浑噩噩走出去,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来了一条消息通知。
但我压根没管,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入眼帘的正是我给从虚发消息的界面。
“我到了。”
“好的,施小姐。”
......
我被吓得一跳,差点没拿稳手机,却还是颤抖地一通乱按着。
我在网上发了帖子。
从虚三天前私信的我。
我们前天在咖啡店见面。
再然后......
我点进从虚那个账号,显示的是——账号已注销。
3.
我已经两天没有睡觉了。
从虚的死,噩梦,魇……好像只要我不睡,这些东西仿佛就从未出现过。
我回到现实了吗?
应该回来了,但一个活人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新闻里没有报道任何人失踪亦或是死亡,好像从虚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
手机里赤裸裸的聊天记录也知道。
从虚不见了。
不知道是生是死。
我向上天祈祷,希望我噩梦里的一切是假的。
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我不能睡,也不敢睡。
我孤零零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凌乱放了几张纸,上面有我的笔迹。
我想知道噩梦的来源,想知道它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我把我在梦里经历的一切都写在纸上,但仍然没有发现什么。
好像哪里都不对劲,但什么也改变不了。
是夜。
我睡着了,带着疑虑与恐惧,我再一次入梦。
“唔......不要......别碰我......”
又是熟悉的场景。
我无力地瘫在床上,双手被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缠绕在床头,挣扎不得。
身下,苍白的手按住我的大腿,雾气越来越浓,但底下隐藏的人却慢慢露出真容。
我鼓起勇气去观察那团黑雾,可这一眼,我的心率陡然飙升。
“从......虚......”
黑雾长成了人形。
它长着一张从虚的脸,但神色阴暗,尤其那双瞳孔,全黑无神,给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
我慌乱别开眼,不单单是那张熟悉又骇人的面容,更可怕的是,它也朝我看了过来。
他不是从虚。
我忍不住颤抖着,从虚已经死了,黑雾是罪魁祸首。
那......下一个会是我吗?
“不要......别碰......”
我控制不住地落泪,那团黑雾凝结成人形,但所做的事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被迫仰起头,大口呼吸着。
“从虚”模样的“人”正埋在我的腿间,悉悉嗦嗦。
我咬紧唇,大着胆子观察它。
会有破绽吗?
任何东西都有弱点。
那它的弱点在哪?
浓烈的黑雾萦绕在“他”周边,“从虚”的脑袋附近黑雾较少,反而是越到脚边雾气越浓,让人看不清腿的样子。
“呃......啊......”
我被惧意和快意交相挟持着,这怪物所作所为既让我羞耻,但不可否认,它会勾起我身体的反应。
我第一次没有主动醒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好像对梦境里的感知愈发清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噩梦里呆了多久。
终于,“从虚”抬头了。
“他”没有看我,行动缓慢地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
而“他”的周身,那黑色雾气好像淡了许多。
我默不作声观察着它的动作,下一秒,它朝我看了过来。
“啊——”
“他”突然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黑雾与纯白消散。
我醒了。
又一次大汗淋漓,我却来不及擦拭,而是迅速拿起桌上的纸和笔,飞快地记录我在梦境里的发现。
我没有写一个字,而是在画画。
“从虚”消逝的最后一秒,手腕上有一个我曾在哪里见过的图案。
红色的,靡艳的,绽放的花朵。
我草草画出它的样子,却认不出这是什么花。
我见过它。
我在哪见过它。
我慢慢平复着起伏的心跳,突然,我想起来了。
我知道我在哪见过它了。
4.
再一次来到医院。
这次,我没有预约,直接敲响路叙办公室的门。
“施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出声,扫了他一眼。
“还是来看病吗?”
“请坐。”
路叙没问我有没有预约,指了指那张摇椅,示意我躺上去。
“路医生......”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梦会杀人吗?”
路叙愣了一下,而后轻笑一声。
“施小姐,你是不是没睡好?”
“你应该......”
“是你吧。”
我打断他的话,指着他的手腕。
“你手上纹身的图样,我在梦里见过。”
我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反应。
“我梦里的怪物......是你。”
“施小姐......”
路叙依然笑着,扶了扶眼镜。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只可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看着他,不想错过任何细微动作。
“这是我第三次来找你,而第一次来找你时,我的噩梦并没有开始。”
我想起自己在纸上乱写乱画的那些,我写得毫无逻辑也很凌乱,但如果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我想起来——
我忘记了什么。
第一次来看心理医生是在半个月前。
“路医生,我最近精神压力很大,整个人神经都是紧绷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一下心理压力?”
路叙摆弄着桌上的时钟,钟的指针没有被罩住,而是露在外面,由着人的手拨动。
“施小姐是吗?”
“对,是我。”
“你有尝试过安神香薰吗?”
“一个蜡烛式样的香薰,点燃它之后,它散发的香味会舒缓你的心情,释放内心的压力。”
我摇了摇头。
“我之前没有尝试过,这个东西很有用吗?”
“是的,很有用。”
路叙看着我,眼里是柔和的笑意。
“我这里有一款,施小姐可以拿回去试试,睡前点燃它,你一定能睡得安心。”
思绪从回忆里抽身,我看着他桌上还未点燃的香薰蜡烛。
“你让我带回去点它,然后我的噩梦开始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叙摘了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做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他突然摇晃一下,像是站不稳,手费力地撑在桌面上才让自己没有摔倒。
来之前,我把他送给我的香薰蜡烛丢进了海里,没想到竟然会对他产生影响。
趁着这个机会,我鼓起勇气朝桌上的香薰蜡烛伸出手。
那个蜡烛底下,刻着跟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图样。
本来只是怀疑,现在,我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蜡烛,就是他的弱点。
“别过来!”
路叙用力一挥,打开我的手,桌上的东西全部被扫落在地板上。
“嚇......嚇......”
黑色雾气又出现了,从路叙的周围开始,往四处弥漫。
我跑过去,飞快捡起地上的香薰蜡烛。
它冒着黑烟,还有些发热。
“别碰......还给我!”
路叙对着我的方向,想抓我,黑雾更是精准地朝我这方聚集。
我看了一圈周围,跑进洗手间,把门反锁。
“呲......”
水龙头打开,我将蜡烛放在水里冲刷。
它怕水,它应该是怕水的。
“咚咚咚......”
外面,路叙撞着门,黑雾沿着底下的门缝钻进来。
我看了看身后,攥着蜡烛的手却没动,一直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刷。
快起作用!
快!
黑雾越钻越多,缠上我的小腿。
弥漫的黑雾里,已然成型的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踝,那道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会后悔......”
“唰唰唰......”
水声一直没停,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腿上那道灼热感,固执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在水里冲刷蜡烛。
慢慢地,那道黑雾开始消散,门外的声音也渐趋消停。
我不敢大意,生怕是圈套,在盥洗盆里接满水,眼睁睁看着蜡烛沉下去,完全被水淹没。
做完这一切,我无力地瘫在地上,脚腕上还留有被人抓住的红痕。
结束了吗?
噩梦,黑雾......
所有的一切总算结束了吗?
我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场景又变了。
这一次,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时钟正常转着,只是桌上显示身份的名牌变了。
施缘——心理医生。
桌上,大喇喇摊开一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路叙,疑似人格分裂,经常做噩梦。
底下那份写着——从虚,道士,被路叙在酒店杀害。
最重要的是,两份文件中间夹着两张证件——从虚的身份证和道士证。
我只粗略扫了一眼,便慌了神,急忙拿起那两份文件仔细看了又看。
“咚,咚……”
门被人敲响。
“施医生在吗?我进来了。”
没等我应声,路叙已经推门而入。
“施医生,你在看什么?”
我慌慌张张整理好那几份文件,突然想起他现在是我的病人。
“又来了?”
“先坐。”
路叙轻车熟路地坐在那把椅子上,闭上眼。
“施医生,你的法子很奏效……”
“最近,他出来得很少了。”
我肌肉记忆般的走过去,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着。
“是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借着他的话回答。
“嗯。”
路叙放松呼吸,扬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我睡得也很好,只是……”
他皱了皱眉。
“我现在脑子里没有他的记忆了,他什么时候出现,出现又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一时宕机,脑子里飞快思索着。
现在的路叙不是杀人凶手,也就是说……
“施医生……”
“你在想什么?”
突然,他睁开了眼,眼神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路叙”握住我的手,放在唇畔亲了亲。
“你怎么还伺候他?”
“我都只有伺候你的份。”
路叙的另一个人格出现了。
我下意识抽出手。
“你……”
他从摇椅上起身,抱住我,轻咬我的耳垂。
“不认识我了?”
“我最近表现这么好,你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装不认识我?”
我挣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路叙”靠在我的肩膀上。
“施医生,你让我出现我才出现,让我伺候你我就伺候你,连你让我去杀那道士我就去了……”
“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轰”一声,我的脑子里好像有一道惊雷劈进来。
他在说什么?
我让他去杀从虚?
为什么?
“咔呲”,“路叙”点燃桌上的香薰蜡烛。
“先说正事......”
“那白痴好像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施医生,你得加快……让他消失”
“什么?”
我看着被点燃的香烛,记忆好像随之复燃。
“施医生,你好,我是路叙。”
“你好,路叙,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交流。”
我笑得和煦,像一个正常的心理医生一样,耐心引导自己的病人打开心结。
“我这几天睡得不好,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给我的精神压力都很大。”
“路先生,你有试过能让自己安稳入睡的方法吗?”
“什么……方法?”
“有很多,譬如睡前点个香薰蜡烛,好闻的味道能够舒缓人的心情,还能解压。”
“我之前没有试过。”
我笑得更加温和。
“那路先生可以回去试试,我这边有这类香薰,你可以拿回去睡前点。”
“谢谢施医生了。”
“不客气。”
几天后,又是同样的办公室。
“施医生,我最近睡得……不好。”
我摆弄着桌上的指针。
“路先生,可以详细和我说说吗?”
“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里的我变成了一团黑雾,我好像还……”
他说着说着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路先生,坐到这里来吧。”
我指了指另一侧的摇椅,体贴地没有多问。
“我帮你揉捏一下太阳穴,先让你放松一下。”
“然后还是按照我们之前催眠的方式,为你展开治疗。”
“你觉得怎么样呢?”
路叙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5.
“施医生,开始吧。”
记忆回笼,“路叙”熟稔地举着蜡烛放在摇椅旁,然后自己躺了上去。
“还是用以前的方式,消磨他的自我意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而我却愣在原地还在消化大量的信息。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已然不自觉放在了路叙的额头上。
紧接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从我的掌心溢出。
我睁大眼,怔在原地,脑子里却又想起一段记忆。
第一次给路叙治疗时。
“施医生,你要清除我吗?”
路叙患有人格分裂,而第一次见到他的副人格时,他比自己想象得更加顽劣,也更加有意思。
明明是在试探地问话,可眉目间的张扬压根没有收回去。
“不。”
我笑着看他,将手贴在他的脸上。
“你比他乖多了,为什么你要消失呢?”
他跟着笑了,眼里亮起一丝玩味的光。
“施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沿着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
“你不想活下去吗?”
他难耐地咽了咽口水,却任由我动作。
“真正作为一个人一样活下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一直躲在暗地里,任由他人安排。”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更盛。
“你要帮我吗?”
“不,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
手心的黑雾越来越浓,从路叙的耳朵里钻进去。
放在他额头上的手没有松开,我后知后觉勾了勾唇。
世上存活之物从不只有人,有万物生灵,有山水林海,有奇人异士,自然也有不见天日之魇。
一只魇的成长需要历经多年,更需天地运气,才能幻化成人。
我记起了从虚的死。
他不是“路叙”杀的,是我杀的。
一个修为尚浅的道士想匡扶正义,最终的结局,是送上了自己的命。
黑雾越来越浓,完全侵蚀路叙的脑海。
我慢慢收回手,跟着进入那个梦境。
我不是什么做噩梦的人,也不是什么心理医生。
原来,我才是那个制造噩梦的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