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相府丫鬟。
这天,大少爷领着一位和他长相相似的医女进门:
“爹娘,我找到妹妹了,阿雅才是你们真正的女儿。”
见状,我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说是找妹妹,实则是给自己找了个情妹妹吧。】
真千金友好一笑,伸手去拉医女,可大少爷却一把扇掉了真千金的手:
“你在这儿假惺惺做什么,没看到我妹妹已经回来了吗,你这个冒牌货还不滚!”
丞相夫妇正犹豫着,我的心声就已经崩了出来:
【真是贼喊捉贼,你难道看不出来小姐跟老爷夫人更像吗?】
【你才是那个冒牌货好吧!】
1
夫人手里的茶盏一歪。
热茶顺着裙子往下淌,她连躲都没躲,眼睛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赶紧低头。
坏了,站着都能惹祸?
沈明珠已经把手收了回来。她皮肤白,手背那块红印便格外扎眼。
“我拉她,是因为门槛高。她背着药箱,裙摆又挂住了。”
阿雅脚边的布包还夹在门缝里。
沈承礼不看那布包,伸手来扯明珠的袖子。
夫人抄起桌上的拂尘,照他手腕抽下去。
“她哪只手碰着你了?你进门先打自己的妹妹,学的什么规矩!”
“娘,她才是——”
“你站住。”
沈相把明珠往身后带了半步,又朝门外抬手。两名护院挡住台阶,正好截断沈承礼赶人的路。
“人既来了,来历问清之前,谁也不许动手。”
他捡起被撞到地上的药箱背带,递还阿雅。
“你从哪里来?父母是谁?”
阿雅绕过沈承礼,把挂住的包袱一点点抽出来。
“平川县。养我的婆婆临终前,才告诉我身世。她替人看过孩子,怕丢了饭碗,一直不肯开口。”
她解开包袱,露出一件褪了色的小袄。
“这是从前跟着我的。婆婆说,是相府夫人亲手做的。”
夫人接过去,手指停在领口。
我认得那件衣裳。
三日前,姜嬷嬷才从夫人的旧箱子里取出来,说要拿去晒。
【晒衣裳能晒到平川县去,她腿脚倒快。】
夫人的指头猛地收紧。
沈相朝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头皮一麻,把托盘抱得更紧。
“小满。”
沈明珠叫住正往前挤的我,抬起受伤的手。
“先替我找块凉帕子,别杵在这儿挨推。”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进府才半个月。前十来天都是这身体原先的主人在受苦,我是她摔下柴垛后才来的。别人叫我,张口就是新来的、烧火的。
我端来凉水,明珠把手浸进去,疼得吸了口气。
阿雅将药箱搁在门边,打开一只小瓷盒。
“这膏子能消肿。”
“劳烦你放下,待会儿请府医看看再用。”
明珠把瓷盒推回桌边,没难听话,也没伸手接。
沈承礼却一脚踢翻了水盆。
水泼湿我的鞋,铜盆滚到夫人脚下。
“装什么委屈!从前叫你看账,你怎么没这么娇气?”
明珠慢慢抬起头。
“原来今日还要说账。”
她用干帕子包住手,走到他面前。
“那就把铺子少的八千两,也一并说了。”
2
沈承礼脸色变了,伸手去抢桌上的包袱。
明珠先一步按住小袄,受伤的手背贴着桌沿,红了一圈。
“急什么?她拿来的东西,还没看完。”
“八千两是铺子周转,娘知道!”
夫人把湿裙子往旁边拢了拢。
“我只准你支八百两修仓。你倒会替我添零。”
门边的张掌柜扑通跪下。
他今日原是来交账的,捧着账匣站了半晌,沈承礼一进门便让他把嘴闭上。
如今那账匣被他护在怀里,跟护自己的命似的。
“夫人,少爷说月底就还,先不必惊动您。小姐又一直不肯在交账单上落字,小的才……”
“才把账也改了?”
明珠朝他伸手。
张掌柜没敢动,反而看沈承礼。
沈相从他怀里抽出匣子,连人往旁边拨开。
“到外头候着。谁准你走,就让谁跟你一块儿走。”
两名护院应声,张掌柜再没敢抬头。
阿雅站在桌角,攥着自己的包袱。
“我今日来,只想认亲。你们家的钱,我不懂。”
明珠掀起小袄的袖子,露出里头一个歪歪扭扭的珠字。
“你几岁开始穿这件?”
“婆婆没讲。我只记得,她总拿出来看。”
“这字是我七岁那年补的。娘舍不得丢小衣裳,我便拿她的旧衣练针,扎得满手血,还被她骂了一顿。”
夫人扯出里侧一截细线。
“你嫌红线不好看,偷偷换了蓝的。我后来给你拆了一半,没拆净。”
阿雅喉头动了一下。
沈承礼把她拉到身边。
“衣服谁都能动。明珠拿东西哄了你们十八年,几针线算什么?”
沈明珠往前走了一步。
他以为她要抢人,下意识挡住阿雅。
明珠却弯腰,捡起铜盆,重新摆到墙边。
“我还没进这屋,你便认定我会害她。我解释门槛,你踢盆。我查旧衣,你又嫌针线不能作数。”
她捋起湿袖子,露出手腕。
“你到底要认妹妹,还是非得赶我出去?”
“你同我生得半点不像——”
“你跟我爹娘像?”
这一句把屋里都压静了。
沈相没有看他的脸,只把旧衣交给夫人。
“相貌不能定亲疏。你既要翻旧事,便不能只查你妹妹。”
他叫来管事。
“请姜嬷嬷过来。夫人的旧箱子先锁了,钥匙送到我这里。”
阿雅猛地抬头,沈承礼也僵了僵。
我趁机往后缩。
沈明珠拽住我的袖口。
“鞋湿了,先换。回来还站我这边。”
3
我没能换成鞋。
廊外有人喊着给马送草,是大少爷的长随周福。今早跟来的两匹马拴在后巷,饿得直踢墙。
姜嬷嬷刚从自己院里出来,先将一块木牌塞给廊边的小厮,又附耳交代两句。小厮揣起牌往外走,她才堵住我,两根指头往我胳膊上一掐。
“昨夜往小厨房送炭的,是你?”
我疼得一抖。
昨夜,我图省路,从她院子后头穿过。半扇窗没关,里头的灯照得清清楚楚。
她对面坐着个驼背男人,靴子上全是泥。我只看见他的背,没看清脸。
那男人把空钱袋往桌上一拍。
“你亲儿子占着沈家少爷的位置,还差几两药钱?还要我替你看住那个人,就把银子给齐。”
姜嬷嬷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钱少不了。只要承礼还在相府,你就有好日子过。别再跑来嚷!”
后来有猫跳下墙,我提着炭篓就跑。半夜越想越不对,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塞回窗外。
方才那句冒牌货,就是这么憋出来的。
可这话能往外讲吗?
我是个烧火丫头,她是管了内院二十年的嬷嬷。
她一根手指就能让我去洗一冬天的恭桶。
“问你话呢!”
指甲又往肉里陷,我眼泪立刻疼出来。
“是我送的炭。嬷嬷若嫌少,我再添,您先松手。”
她扫了一眼屋里,把我往廊柱背后拖。
“夫人丢了一只耳坠,你昨夜恰好从那边过。跟我搜一搜,搜不出,才好还你清白。”
我拽住柱子,指甲擦得生疼。
【搜完是不是还得在井里还我清白?昨夜算计把亲儿子留在相府时,她怎么不怕清白了!】
屋内砰的一响。
明珠摔了茶盖,三步跨过门槛,抓住姜嬷嬷的手腕。
“松开。”
“小姐,这是夫人的——”
“夫人在屋里。你现在就跟我进去问,哪只耳坠,什么时候丢的。”
姜嬷嬷不动,明珠便把我的袖子往上翻。
胳膊上一串月牙印。
她把人拖进厅里,手腕抖得厉害,仍旧没放。
夫人看见我胳膊,先叫人拿药,再抬眼盯着姜嬷嬷。
“我耳朵上好好戴着一对,你找的哪只?”
姜嬷嬷眼珠一转。
“老奴也是怕有手脚不干净的……”
“给她倒水。”
沈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姜嬷嬷脸上一松,正要坐。
“叫小满坐。”
沈相把椅子往我脚边挪了挪。
“一个一个讲。昨夜你听见什么,照实讲。她若再碰你,我先办她。”
我端着杯子,看看他,又看看明珠。
【老爷也知道我姓什么?我卖身契上写的是何小满,不是何小狗吧?】
明珠刚碰到茶水,呛得直咳。
夫人转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沈相沉着脸,把自己那杯往远处推了推。
我手里的水险些泼出去。
明珠把杯子接住,弯腰替我拉下袖口。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没听错。你嘴没动,心里骂的,我和爹娘都听见了。”
我两只脚一下绷紧。
【那我方才觉得老爷胡子像锅刷——】
沈相抬起手,摸到一半,硬生生放下。
夫人拿帕子挡住嘴。明珠把我的袖口往下扯了扯,嘴角也在抽。
“别试了。先讲昨夜的事,心里那些,旁人听不着。”
我瞟向姜嬷嬷。她还在瞪我,显然只看出小姐在护短。
可我捧着手,怎么也张不开嘴。
“嬷嬷管着下人的饭钱。我今天讲了,明天灶上不给我饭,后天再说我偷吃,我……”
姜嬷嬷嘴唇一掀,夫人先站了起来。
“把管饭的婆子叫来,当着她的面再讲一遍。”
她解下腰间的小钥匙,递给明珠。
“取我的药。小满胳膊上的印,叫府医也看看。”
明珠拉我坐回椅子,把受伤的手背伸到我旁边。
“你这会儿不敢讲,她往后还掐你。我也挨了打,咱们一道算,别让她单挑你。”
我摸了摸胳膊上发烫的月牙印,终于把水喝了。
“我只看清男人的背。下面讲的,是我亲耳听见的,别的我不晓得。”
沈相让书吏搬来矮桌,铺开纸。
“就照这句话记。不知道的别往她嘴里添。”
4
我把昨夜那几句话讲了。
姜嬷嬷扑过来,没碰着我的衣角,便被明珠横在中间。
“是你教她的!你不肯把位置让出来,便找个野丫头攀咬我!”
“我刚护她一次,你便知道怕了?”
明珠撑着桌子,疼得脸发白,还是没退。
“往日你替哥哥拿钱,也这样说我。你们张嘴就是我该懂事,我少看一本账,你们便能多支一笔银子。”
姜嬷嬷忽然指着阿雅。
“都是她要的!她说拿旧衣裳比个花样,老奴才给她。她满嘴认亲的鬼话,连少爷都骗过去了!”
她抓住阿雅肩头,往护院跟前推。
“搜她的药箱,别叫她再藏东西!”
沈承礼伸手来掀箱盖,阿雅抱着箱子撞在桌腿上。姜嬷嬷只顾扶他,半点没朝地上伸手。
阿雅把目光移到姜嬷嬷身上。
“娘,你叫她闭嘴有什么用?”
这一声娘,比我讲半天都响。
沈承礼手里还攥着阿雅的背带,猛地松开。
“你叫她什么?”
阿雅没有理他,从药箱夹层抽出一张纸,摊到桌上。
“这是我从济生堂赎身的凭据。银子是她送的,她按了印。她给我取的名字,姜雅。”
夫人把纸压平,慢慢看完,转向姜嬷嬷。
“你一直说,这个孩子是你姐姐家的,早就病没了。”
“夫人,我怕您不肯留我,府里吃奶的少爷小姐离不得人……”
“所以你的孩子没有死,却要说成死的?”
我扯住明珠的袖子,又指向廊外。
“她来见老爷前,给一个小厮塞了出门牌,还贴着耳朵交代话。人往后门走了,穿的是灰褂子。”
沈相立刻让管事派人去拦,再去请济生堂的老郎中,另派人找姜家的邻居,又让人按旧名册去叫从前跟车的老丁。随后封住前后门,所有出府的人,都得先过管事的眼。
姜嬷嬷往门口看,被护院拦回原地。
阿雅把药箱拖到身边。
“她叫我拿衣服认亲,答应给我一间药铺。少爷要我来,是因为我肯替他把交账单签了。”
“你血口喷人!”
沈承礼伸手掐她,阿雅侧身撞上桌角,疼得弯腰。他还要往前,沈相一把捉住他后领,将他掼到椅子上。
“坐着听!”
阿雅扶住腰,喘了几口。
“你在来路上怎么教的?先赶走她,再同夫人说我受了苦,缺什么都得补。等我接了铺子,那笔钱便能改作你借我的。”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皱的交账单。
明珠接过,直接摆到哥哥膝上。
“这份,是我不肯签的那一份。你连铺名都没改。”
沈承礼把纸攥成一团。
夫人捡起散在桌边的小袄,往姜嬷嬷面前一掼。
“她不肯让你拿,你便偷我东西,找别人替她?我十八年养的女儿,给你们拿来填账?”
姜嬷嬷膝盖一弯。
“老奴糊涂!阿雅在外头吃苦,老奴想给她挣个前程。少爷被她蒙了,跟少爷没关系!”
沈承礼像抓着了绳子,立刻站起来。
“对,是她骗我。我也不知道她姓姜。”
阿雅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的泪突然收住了。
5
济生堂离相府只有两条街。
老郎中来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饼。他看见阿雅坐在桌脚,先把她拽到身后。
“这丫头嘴硬,会骗人,可你们打她前得让我知道,她犯了什么。”
沈相把赎身凭据递过去。
老人辨了印,叹口气。
“是我写的。她娘早年将她托给我,说是亲戚家的孩子,许了药钱,后来便不认账。我养她到十五,她娘才拿钱来。”
阿雅攥着他的衣角,没再抬头。
随后来的老丁是府里退下去的车夫。他进门先向夫人磕头,头白了一大半。
沈相让他坐,他死活不肯。
“二十年前大少爷满月,谁陪姜氏出过城?”
“是我。少爷有些咳,她说城外有个老婆子会治,我赶的车。”
“去了哪里?”
“城西姜家庄。姜氏不让进门,说别冲了药。我在外头喂马,进去出来,天都黑了。”
夫人攥住椅子扶手。
“我记得。回来后孩子不肯吃奶,她说是喂了苦药。左肩那颗小红痣,也说结痂掉了。”
姜嬷嬷猛地抬头。
老丁连忙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姜家有个年轻媳妇闹,说奶水不够,非要再塞个病孩子给她。我以为是说少爷要住下治病。”
“她还骂什么?”
“骂这回好处全叫姜氏得了,病孩子净给旁人添活。小的当年以为,是她惦记相府的赏钱,嫌给得少。”
姜嬷嬷抢过桌上的茶碗,朝老丁砸过去。
我正好站在老人身边,拉着他往后一蹲。碗撞上墙,碎瓷擦过我的耳朵。
沈明珠从后头把我拎起来,伸手摸到我耳后一点血,气得嗓子都变了。
“把她的手绑上!还等她挑个砸得准的?”
护院终于将姜嬷嬷按倒。
她脸贴着砖,挣得发髻全散,嘴里却还在护着沈承礼。
“他什么都不晓得!他那时才一个月,是我换的,是我抱着自己的孩子回来!你们要打要杀,都找我!”
阿雅撑着桌子的手滑了下去。
她看了看沈承礼,又盯住母亲,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每回捎好衣裳的那个少爷,是你自己的儿子?”
姜嬷嬷把脸埋下去,没答她。
沈承礼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夫人没动,指甲把掌心掐出血来。
“你抱回你自己的,那我生的呢?”
姜嬷嬷闭紧嘴。
夫人蹲到她面前,拽住她的领口。
“你把他抱到哪儿去了?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你把他放哪儿了!”
她整个人都在抖。我扶住她肩膀,才发现她背上已经汗透。
沈相走过来,半跪在地上,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孩子还没找到,你先别倒。”
6
姜嬷嬷咬死不肯讲。
沈承礼终于缓过一口气,绕过地上的碎瓷,扑到夫人膝前。
“娘,我不知道!你养了我二十年,我只有你这一个娘!”
夫人看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她抬起手,他急忙将脸贴过去。
那只手却落在他肩上,把他推离了些。
“你不知道身世,我信。可你今日怎么欺负明珠,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笔钱,我会还,我往后一定——”
“钱先查,孩子先找。你回东院待着,钥匙和出门牌留下,谁也不许见。”
沈相叫护院送他回去。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夫人没有再看他,正把散开的小袄拢回怀里。
夫人叫人送来一双干鞋,搁在门边。我刚脱下湿的,管事便领着一个灰衣小厮进门,手里还拿着药牌。
“老爷,人拦下了。是姜嬷嬷的侄子,说要出府买药。”
那是夫人给姜嬷嬷的出门牌,正面刻个药字。
夫人有头痛病,偶尔夜里发作,怕门上耽误买药,才许她持牌随时出入。
我前日还替她擦过牌上的药渍。
沈相将木牌搁到小厮面前。
“你姑姑叫你回去买什么药?”
小厮看见姜嬷嬷被按在地上,膝盖一软,先跪了。
“不是买药!她叫我去找我爹,把石头带到庄后那口废井。还说今夜不能再留他……老爷,我没去,我连府门都没出去!”
阿雅忽然冲过去。护院横起胳膊,她硬撞上去,额角磕出血,仍旧死死抓住了小厮的衣襟。
“石头怎么了?你叫舅舅把他弄到井边做什么!”
地上的姜嬷嬷猛地抬脸。
“这不关你的事!”
“他替你们劈柴喂牲口,吃的是霉窝头,连出诊都要拿绳拴着!你说他有疯病,怕他跑出去咬人,可他从没伤过人。前年舅舅拿扁担抽我,还是他护住我的头!”
“我养着他,给过他饭吃!”
“给口饭,就能往井里推?”
阿雅跪在夫人脚边,两只手往地上一撑。
“他肩上有颗痣。我给他擦伤药,见过。你们去看,去把人带回来,别让舅舅碰他。”
夫人一把将她拽起来。
“谁?哪个石头?”
阿雅回头看了一眼姜嬷嬷。
那女人贴着地往前挪,竟还想拿身体挡住她。
“你敢讲,你亲哥哥就全完了!”
阿雅的嘴唇抖得厉害。
“我的哥哥是人,人家的儿子就不算人?”
她扯住夫人湿透的袖子,喊得几乎破了音。
“夫人,你的亲生儿子,刚才还在后门替人搬药箱!”
7
夫人拔腿就往外跑。
我抄起门边的鞋追出去,明珠一手架着她,一手拽住我的领口,差点把我勒死。
“别跑散,先问门房!”
后门墙根丢着一张垫车的破草席,上头压着半截麻绳。
守门的小厮被揪过来,腿直打哆嗦。
“姜嬷嬷让姜家送药箱,说阿雅姑娘要常住。那药童不进屋,就在墙根坐着。嬷嬷出来瞧见他,立刻叫人把他送回去,说脏了府里的地。”
“送去哪儿?”
阿雅抓住他衣襟,问得比夫人还急。
“姜家庄!拿板车送的,走了有两刻钟了!”
夫人走到草席边,脚一软,蹲了下去。
草席上蹭着几道血,边沿还扯下一绺衣料。麻绳末梢磨得发黑,拎起来,足有小指头粗。
阿雅伸手想拿,夫人先把绳子拢进袖里。
她回头叫备车,声音已经哑了。
沈相赶到后门,先将她扶起来,又将门房交给管事。
“谁送的人,谁跟去认路。常安带六个人先追,不许惊动庄里。剩下的跟着车,济生堂的先生也请上。”
护院往外跑时,沈承礼还挤在后头。
他看着那根绳,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如果回来,我算什么?”
夫人刚坐进车里,听见这一句,掀开了帘子。
“你先问问他,还能不能回来。”
沈相让两个人押他回东院,自己留下审姜氏,另派人去府衙报案。他要将送孩子的路、庄里的人都问清,才好带衙役追过去。
阿雅抱起自己的药箱,挤上另一辆车。老郎中嫌她额上的血往下滴,扯了块布,追着让她先捂住。
我扶明珠上车,鞋还攥在手里。
她把我往车里拖,挪出半边坐垫。
“坐下穿,赶路呢。”
【这会儿你还管我的鞋。我就算是块石头,也得替你砸开那庄门。】
明珠嘴角一动,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低头套鞋,把左右穿反了。
夫人伸手给我掉了个个儿,手指还在抖。
“小姐,我方才在后门喊,你听见没有?”
“隔着前厅就听不清了。你到我跟前,我才听见你要去砸门。”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低头替我拽出压住的鞋跟。
“别把嘴省了。等会儿若跑散,该喊人就喊。”
车轮碾过石板,夫人又攥紧了袖里的绳子。
我不敢再乱想,蹲在她脚边,将她拢不住的披风系好。
她顺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8
城西姜家庄离得不远,偏偏出城那段路堵着几车干柴。
我跟门房一块儿跳下去,推得鞋底直打滑。明珠也下来搬木头,伤手使不上劲,索性用肩膀顶。
柴车主人抱着胳膊,非要等自己的车先走。
我摸出钱袋,拽断带子,整袋塞他怀里。
“雇你的车和人,后头跟着,到了再算,多的还我!”
那人掂了掂,立刻叫儿子来抬轮子。
我心疼得胃里一抽。
这是原先那姑娘藏在枕头底下的赎身钱。她在上一家灶房攒了三年,辗转卖到这儿,我这几日又添了两顿没吃的肉钱。
明珠伸手想拉我,我先钻进车里,免得看见钱袋又反悔。
等赶到庄上,常安才将前后门堵住。他们先随认路的门房沿车辙追板车,在岔口耽误了一会儿,直到半路接上府里牵来的马。
姜家院里晒着豆秸,廊下挂着半头猪肉,地上留了一道新拖痕,从侧门一直拖进粮房。
那个驼背男人就站在井边。
他穿的,正是昨夜那双沾泥的靴子。
我一把拉住常安。
“昨夜跟姜嬷嬷要钱的,就是他!”
男人转身就跑,脚被井边的水桶绊住,常安追上去,一膝盖压住他后腰。
他嗷地叫起来,扯着嗓子喊冤。
“相府的人就能乱打?我姐给你们当牛做马二十年,你们还打上门!”
夫人踩过一地豆秸,停在他脸前。
“孩子在哪儿?”
“什么孩子?这儿都是我家的人!”
阿雅冲进灶房,掀开水缸盖,又扑向里侧的粮房。那是从灶间隔出来的一小间,门槛旁就是烧水的土灶。门从里头闩住,她拍得门板直响。
“石头,是我!你别躲,开门!”
里头响起一声压着的咳。
夫人的腿顿时软了,明珠赶忙架住她。
常安拔出腰刀,正要劈门,门缝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前厅里,它才从明珠的手背上擦过去。
门缓缓打开,沈承礼站在里头,身后跟着他的长随周福。
他走得太急,衣摆上还沾着翻墙蹭的灰。
“娘,你别进去。”
他挡住门缝,声音轻得不正常。
“那个人真有疯病。你听我一回,我不会害你。”
9
夫人抓住门沿,硬往里挤。
沈承礼伸出胳膊拦她,明珠用左手抄起旁边半截扁担,抵住他的手肘。
“让开!”
周福往前扑,我扯着夫人的披风后退,常安横刀挡住他,刀鞘砸在他胸口。
粮房的门被撞开了。
窗根底下蜷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腰上拴着粗绳,绳子另一头系在门侧的石槽上。石槽离门不过一臂远,他却被绳子勒得直不起腰。鞋少了一只,脚踝肿得鼓起来,嘴里塞着一团湿布。
夫人伸手去扯布,他一缩,额头磕在石槽上。
那声闷响,听得我牙根发酸。
沈承礼忽然往回跨了一大步。
他的手探进粮袋后头,抽出来时,多了一把剁肉刀。
“全出去!”
刀刃抵上年轻人的肩,湿衣裳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常安要扑,被明珠攥住衣角。那人被绳子拖得歪在石槽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夫人抬起双手,一步步往后退。
“好,我退。你把刀放低些,别压着他。”
沈承礼呼吸粗重,扭头望着门。
“给我一匹马,开城门。我走,你们一家团圆,往后谁也别来找我。”
“你先松手,路可以商量。”
“别拿哄孩子的话哄我!”
他手一抖,刀尖又往里扎了些。
阿雅扑到窗下,按住年轻人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
她仰头看向沈承礼。
“你昨天才跟我讲,你最恨仗势欺人的。今儿拿刀扎一个被绑着的,你不嫌臊?”
“你还敢讲!你不把他抖出来,哪有这些事!”
沈承礼踢开她的药箱,一只碗滚进灶房,撞在门边的草灰盆上,叮当滚远了。
药箱就靠在粮房门槛旁,旁边灶上的水还烧着。应该是姜家刚把人押进屋,就准备收拾东西走。
阿雅摸出一卷干净布带,举到他面前。
“让我给他绑一下。你要拿他换马,也得有个活的。”
他犹豫了一瞬,刀稍稍偏开。
她将布带绕过年轻人的肩,手伸到背后,试着去够绳结。
沈承礼看见了,一把拽住她头发,将她提起来。
“你跟谁一伙的!”
刀锋从她小臂划过去,血沾了满袖。他扯着她退到门框边,掐住脖子,正挡在石槽前头。
夫人吓得又往前挪。
明珠拦住她,手里的扁担攥得发白。
我贴着灶门,慢慢蹲下来,抓住了草灰盆的边。
10
沈承礼掐着阿雅的脖子,半边身子压在门框上。
他要防门外的常安,又得盯着夫人,脚便踩到了灶门旁。
我把灰盆往脚尖拨了半寸。
【小姐,你瞧他右手,别看我!我推盆,你拿扁担打他手腕。】
明珠的目光落了过去。
她没朝我点头,只扶住夫人,将人往廊柱后送了送。
“娘,往后一步。地上有血,你站不稳。”
沈承礼跟着转头。
我抬脚一踹,灰盆撞上他的脚踝。盆里还埋着几块没灭的炭,散进鞋面,他疼得叫了一声。
明珠手里的扁担同时落下,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刀没掉。
他反手往阿雅脖子上压,粮房里那人忽然扑过来,额头狠狠撞上他的胳膊。
绑腰的绳子绷直,年轻人摔回地上,沈承礼却终于松了手。
阿雅顺着门框滑下来,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常安从侧面扣住他手肘,将持刀的手往门板上掼。
刀哐当落地。
我伸手去捞阿雅,被沈承礼狠狠踹在肩上,背脊撞向灶沿。沸水泼出来,烫得我整只左手都麻了。
沈明珠丢了扁担,扯着我腰带往外拖。
我半个身子压在她膝上,喘不上气,她一边拍我背,一边骂。
“谁让你往灶边撞!你长了几只手,够你糟蹋的!”
我疼得眼泪直冒,偏偏还想笑。
“两只,没多的。你轻点拍,快把我拍熟了。”
阿雅趴到我身边,把自己袖子撕开,裹住我手腕。她小臂还在流血,布带绕了两次都没绕稳。
老郎中这才提着箱子赶过来,气得把她拨开。
“你也有肉长的胳膊!到那边坐着!”
夫人已经进了粮房。
年轻人还伏在地上,腰上的绳解开了,却不肯把手伸给她。
她蹲下去,轻轻碰他的脚。
他猛地缩腿,整个人往石槽后塞。
“不跑。”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子刮过木板。
“别打,我不跑。”
夫人一下没蹲稳,跪在了地上。
她把手放回自己膝上,眼泪落得满脸都是,却连哭声也不敢放出来。
“不打。你出来,地上冷。”
11
沈相带衙役赶到时,沈承礼已经被捆在井边。
东院的两名护院跟在后头,一个额头破了口子,一个手腕缠着布。
周福回去送衣,趁开门将守门的人撞向廊柱。另一个来拦,被沈承礼用门闩砸伤。他们翻过东院后墙,从马厩卸草的矮墙钻出去,骑走周福原先拴在外头的两匹马。
周福往日替姜氏送过东西,认得庄后的田间小路,两人比追板车的常安早到了片刻。
周福跪在主人身前,哭得一脸鼻涕。
“少爷从前救过我媳妇,老爷,我不能看他被赶走……”
常安把染血的刀摆在他脚边。
“你替他抢刀了?”
周福看着刀,不敢接话。
沈相没有在井边停。他跨进粮房,看见夫人跪在地上,衣襟和手背全是血,脚下猛地一顿。
那年轻人已经肯出来了,坐在一块旧门板上,肩膀包着布,手里攥着半个凉饼。
老郎中要替他看脚,夫人哄了好几句,他才把脚往前伸了一寸。
阿雅指着他肩头露出来的小红痣,低声解释。
“我替他看了两年伤。他从小住在这里,姜氏每年送银子。舅舅总骂,给了二十年还不让他死,养着费粮。”
沈相将她带出房,叫衙役把姜家屋里的人分别看住。
姜舅原先还嚷这是自家的奴仆。
直到衙役从灶洞后搜出一只铁匣,找到姜氏这些年交钱的收条,他便改了口。
“我没卖过他!是我姐送来的,她说相府孩子身子弱,换她儿子进去冲喜。后来我不敢送回去了,谁知道会不会连我一块儿杀了!”
“你刚才为什么将人绑进粮房?”
常安把刀尖挑起那截绳。
姜舅满头是汗。
“阿雅非要药童帮着送药箱,说认完亲还得出门看伤。我收了她二十文脚钱,叫石头跟车走的。我姐压根不知道他也来了,在府里一见着,就叫门上赶紧打发回来!”
“那他带回去什么?”
“阿雅走前塞给他的包袱。我姐昨夜就叫我搜过,说他近来老打听爹娘,怕他手里藏着东西。那包袱一到,我就拆开了。”
“一件破肚兜。他从小抱着睡的,缝里还夹着纸。我先将他绑在柴房,等我姐传话。少爷来了,看过那张纸,就拿肚兜哄他换到粮房。”
阿雅扶着墙,半天站不稳。
她蹲下去,捂着额上的伤。
“我想着接了铺子,就有钱把他买出来了。先叫他跟车进城,多少吃顿饱饭,省得又被舅舅堵在庄里打。谁知道你们连他包袱也翻!”
老郎中替她按着伤口,骂了一句糊涂。
“拿别人的身份去换,能换来什么好东西?”
姜舅的媳妇被带过来,一看丈夫指着自己,抢着交出一只旧布袋。
“我没藏!是他叫我拿去烧,我还没烧!”
里头的小肚兜已经褪成灰粉色,胸前绣着一只缺耳兔子。缝线里夹着红纸,字迹被汗水洇开,却还能辨出孩子的生辰和乳名。
夫人摸到那只兔子,嘴唇都白了。
“我不会绣耳朵。安儿满月,照着鞋样绣的,两边总不一样。”
沈相伸手去接,指尖颤得接不住。
“这纸,是我写的。”
姜舅低下头,衙役将他的供词重新记了一遍,又取了收条,让老丁当面认了当年停过马车的地方。
我靠着门框,看见明珠把那半个饼掰成小块,搁到年轻人手里。
她没有叫哥哥,只先问了一句。
“还要不要?车里有热的。”
12
回府的车多坐了一个人。
他不肯挨着夫人,便靠在车门边,手攥着那件小肚兜。车一颠,他先去看门栓,好像随时要有人把他拖回去。
我拿卷起来的披风垫住门缝。
“塞紧了。你不拔开,外头开不了。”
他伸手推了推,真推不动,肩膀才往下落了一点。
夫人坐在对面,眼巴巴望着,却不敢靠近。
明珠受伤的手肿得握不住东西,干脆把饼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掰,一小块一小块递过去。
到家时,正门已经挤着一群人。
两个铺子的伙计等着领工钱,见张掌柜跪在廊下,便以为银子没着落了。
他往日催人做活时,嗓门能传过半条街,如今只剩一句月底再说。
明珠没换衣服,带着我就过去。
她将账匣放在石桌上,招来账房,从上月欠下的工钱开始算。
张掌柜膝行两步。
“小姐,小的也是没法子。少爷许了会补,您又迟早要出阁,我一家几口还得在铺子讨饭……”
明珠翻到他领赏那一页,指头按住一行字。
“上月我娘拨的赏钱,你自己拿了,伙计的一直拖着。你怕没饭吃,就能让他们饿着?”
门口一个伙计憋不住,冲上来扯他的衣领。
“我娘还等着抓药!你不是说小姐扣着不发吗!”
常安将人拦开,伙计红着眼松了手,扭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跟着鼻子发酸。
【昨儿我还嫌他见着人不招呼,原来是连买药钱都没有。】
明珠从自己屋里取来银子,将拖欠的钱先补上,剩下几页账交给父亲查。
不一会儿,沈家的姑太太也赶来了。
她一进门便拍腿,叫哥嫂别把事闹到外头去。
“谁家里不出几个糊涂人?承礼再混,那也是你们养的。弄得全京城都知道,明珠还嫁不嫁人?”
夫人刚替儿子安排好住处,从里屋出来,正听见这一句。
她把手里的血衣搁在姑太太面前。
“这衣服是谁的,你先看看。”
姑太太指尖一碰,立刻缩回去。
“我也心疼孩子。可已经找回来了,何苦再把另一个逼死?”
夫人拽住她的袖子,带她走到里屋窗前。
床上的人还没躺下,坐在角落捧着半碗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他刚问我,喝一碗算不算偷。你见过哪家的孩子,喝口水都怕挨打?”
姑太太没敢再看。
沈相站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份借据。
张掌柜怕日后收不回钱,没敢销它,一直压在账匣的夹底。书吏才找出来,借据上姑太太亲手画的押还在。
“八千两里,有三千两进了你家的商行。你不是来劝和,你是怕查到自己。”
姑太太膝盖一软,伸手去抓门框。
“我真不知道这银子没经过嫂子!他讲得好好的,说哥哥许他历练,铺子有的是闲钱。我想着都是亲戚,赚了大家都有份……”
“赔了呢?”
明珠把借据捏住一角。
“赔了,就由我认下这笔烂账,再给阿雅添一份嫁妆,让你们一个个都没事?”
姑太太低头看见她手背的伤,再也没伸手来抢那张纸。
13
姜嬷嬷被押走前,吵着要见阿雅。
阿雅正在偏房缠伤口,听见外头喊自己的名字,牙咬着布头,半天没动。
老郎中把布剪断,替她打了个结。
“不愿去就别去。她生了你,你也替她做了不少不该做的。”
阿雅还是站起来了。
我手上涂着药,被明珠按在门口的小凳上,恰好看见姜嬷嬷扑过去。
她手被绑着,够不着女儿的脸,就拿肩膀撞她。
“我叫你别讲,你偏要讲!你还指望沈家养你?他们亲儿子找回来了,亲女儿好好站着,你算哪根葱!”
阿雅往后退了半步,伤口蹭到门框,疼得额头出汗。
“我没指望他们养。”
“那你把你哥哥供出去做什么!”
姜嬷嬷嗓子一哽,忽然又软下来。
“你去跟大人讲,认亲、挪钱都是你想的。你是姑娘,哭一哭,他们不会真罚你。你哥不能进牢,他受不住那个苦。”
阿雅扯了扯自己没沾血的袖子。
袖口里面补着三块布,一块灰,一块褐,还有一块早看不出颜色。
“我十五岁回你家,你让我睡灶下。我怕冷,想拿床旧被,你讲相府少爷要换新被褥,叫我别乱碰。”
她把那截袖口举到母亲面前。
“我手磨破了,你说干活哪有不破的。今天他的手腕肿一点,你就要我替他进牢。娘,你先看看我这条胳膊。”
姜嬷嬷别开脸。
“他是一时急了。你要是不拆他的台——”
阿雅把袖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姜嬷嬷追不上,便将唾沫啐在她背上。
她脚步顿住,肩膀抖得厉害,到底没回头。
明珠拿了块旧帕子,扔到她手里。
阿雅捏着帕子,先把背擦干净,又擦了眼睛。
“我真想当你。”
明珠站在两级台阶上,没躲她的眼神。
“我知道。所以你看见我挨打,也没拦。”
阿雅低下头,将擦脏的帕子叠好。
“是。来以前她还叫我装怕你,我装得很像吧?”
“像。你有这份心思,替自己要工钱、开药铺,也能用。偏要踩着我的手过去。”
阿雅眼泪掉在帕子上,嘴抿了几次,最终只是把那张交账单的来路重新讲了一遍。
少爷在路上许给她的药铺,已经拿去给别人做了抵押。她今日若签字,先替他扛下旧账,能不能拿到铺子,还得等他哪天高兴。
这些话都被衙役记下了。
她按完手印,把药箱交给师父,只留下替石头缝肚兜的一根针。
老郎中将针拿走,另塞给她一块干净布。
“擦擦。下回学着堂堂正正收诊钱,别等人赏你。”
14
沈承礼被带到前院时,还穿着早上的绸衣。
衣襟歪到一边,袖口全是血,白玉扳指掉了,他一路都低头找。
常安从泥里捡起来,拿布包好,交给来提人的衙役。
他这才抬头,望见站在廊下的夫人。
“娘,你真让他们带走我?”
夫人朝他走近两步,停在衙役身旁。
“你要马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只要你松手,人能活,你能走。你为什么还要抓阿雅?”
“她拆我的台!你们都听她的,我若不抓她,你们当场便会杀我!”
明珠将烫伤药递给我,转过身来。
“你从东院翻墙走,打伤了看门的人。你到了庄里拿刀,我们才知道你逃出来。你不肯走,非要往粮房里钻,怪谁留你?”
沈承礼嘴唇抖了抖,忽然看着我。
“是她。她一来便满府乱窜,她在你们跟前讲了什么,你们才忽然疑我!”
我把药碗放好,手疼得不敢碰凳面,便慢慢站起来。
“我听见了,就该闭嘴等你弄死?”
他眼里满是恨,牙咬得咯咯响。
“一个下人,这里有你开口的份?”
我本来还有点怕他,听到这一句,倒真不怕了。
“你现在还想叫我跪?衙差大哥,你们让不让?”
旁边的衙役将他往前一推。
“走你的路。”
他脚下踉跄,肩膀终于塌了一点。
沈相将报案的状纸和收条一并递过去,落款署了自己的名字。
管事低声提醒,外头已经有人听见风声,明日说不定要拿相府的家事做文章。
沈相看着院门。
“送去。前头漏了二十年,这回再捂,我连失察都算不上。”
夫人手里还提着一包衣裳,旧棉鞋露出半只。
沈承礼望着那双鞋,忽然挣扎着跪下。
“我小时候夜里发热,你整夜抱我。娘,那时候你就算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也会抱我的,对不对?”
夫人眼泪掉下来,蹲下将包袱摆在他脚边。
“会。换了明珠,换了小满,我看着孩子烧得抽气,也不能扔下。”
他抓住包袱,喉咙动了动。
“那你再帮我这一回。”
夫人没有把手伸过去。
“庄里那个孩子身上十几道旧伤。你才知道他的存在,就又添了一刀。我若替你拦下今日这件事,他往后看见你,还敢睡觉吗?”
沈承礼攥紧鞋底,手上的伤口慢慢渗出血。
押解的人催了一声,他没有再跪,弯腰抱起衣裳,跟着走出门。
夫人站在台阶上,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扶着柱子坐下。
明珠没劝,挨着她坐,替她把滑到地上的裙角拢回来。
我在旁边蹲了半天,也不知道能递什么,最后端来一碗温水。
夫人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碗没拿稳,又让我接住了。
15
找回来的少爷不爱住大屋子。
管事给他搬去软床、屏风,他站在门口,等人走完,抱着自己的旧肚兜去了隔壁小间。
那间窗户挨着廊,伸手便能推开,门后没有挂锁的位置。
夫人夜里拿被子过去,看见他把门抵着,不敢再往里挤,就把被子搁在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被子抱进去了,窗台上放着一只用木头削的小碗。
夫人拿来给我和明珠看,笑着笑着又哭。
“他跟我换。他怕白拿我的。”
明珠把小碗拿过去,挑出碗底一根木刺。
“那就换。他会做东西,娘以后要什么,先跟他商量。”
夫人当真去订了一只针线盒,许他做完换两双合脚的鞋。
他拿着量脚的布带,抿着嘴,站了好半天,才把脚放到凳子上。
府医看过,说他的脚多年干重活没养好,要慢慢将养,嗓子也一样。没有疯病,只是从前一开口便挨打,久了便习惯不讲。
沈相第一次听见这些,转身在院里站到天黑。
回来时,他没急着认儿子,先让管事把庄里带回的旧绳全烧了。
后来,每天散值,他便拿着一册薄薄的书去敲那扇小门。
进去前总先问一声,今日肯不肯见。
肯,他就留。不肯,他便把门外的灯添亮,再回自己的屋。
我手养好一点,也去过两回。
他认得我,见到我便拿出一截干净木片,在上头刻小满两个字。
他会的字不多,刻得慢,满字挤到边上,最后一笔险些出界。
我捧着木片,翻来覆去看。
“比门房写得好。他上回给我记月钱,写成小两,我白担心了半天,以为少我两钱。”
他嘴角动了一下,头一次在我跟前笑出来。
明珠来接我换药,站在窗外看见了,趴在窗沿也要一块。
“别光给她,我也没欺负过你。”
他挑了块宽些的,指了指她伤过的右手。
明珠把手举给他看,已经消肿,只剩一点浅印。
“早好了。你给我刻个字,我去铺子跟人炫耀。”
他低头挑木头,过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搁在窗台上。
明珠愣了愣,将手盖上去。
他没有躲,也没抽回。
16
案子判下来时,我的手已经能握勺了。
姜氏和她弟弟被收进牢里,先前帮着锁人、打人的,查明一件记一件。沈承礼伤人、逃走时打伤护院,又挪了铺子的钱,被判去北边服役。
阿雅供出了实情,也救了人,冒认、帮着骗签的事还是记着。她被罚去官药房做工,胳膊上的伤好了,才准她动手配药。
老郎中收了她的箱子,每月去看一次。头一回回来,骂她配药还是爱抢快,末了又嘟囔,瘦了,还知道分半块饼给同屋的人。
姑太太退了钱,张掌柜补不上自己吞的那些,宅子和田拿去抵。夫人也卖了两件首饰,把铺子拖欠的货款先填上。
明珠抱着新账,天不亮就出门。她将钱收得紧,饭钱却放得松,伙计夜里加活,灶上总有热汤。
推柴车那人早把我的钱袋送回来了,六两三钱,只收走雇车的一百文。
我数了三遍,躲着人又数了一遍。
差一两七钱,便够我赎身。
结果第二日,明珠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我认得自己名字,别的看不全,见末尾盖了印,差点把手里剥的花生撒了。
“小姐,你要卖我?”
她气得夺走我那碟花生,塞了一份新的纸过来。
“上一张是放你走。这张是雇你,自己看清楚。”
“你先放我走,又雇我回来?”
“不然你时时攒钱,连件棉衣都舍不得买,我看着心烦。愿意做就做,不愿意拿着身契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将那两张纸攥了一会儿,忽然把没签字的那张推回去。
明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手还扣着花生碟。
“你真要走?”
【三年攒不够的赎身钱,我今天省下了。想租个小摊,晚上卖汤饼。白天还是给你跑腿,可不能把夜里也算进去。】
她盯着我半晌,抄起笔,将雇我的时辰划掉一行。
“算得这么精,也不怕把你的小脑袋算破。”
我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抢回自己的花生,往她嘴里塞了一颗。
开摊那日,夫人真来了。
沈相坐在她旁边,挤在一张窄凳上,官袍没穿,肩膀还是把隔壁摊的幌子蹭歪了。
石头坐在靠外的位置,手里捧着新碗。他暂时还不肯换名字,夫人便照他愿意的叫,叫多了,也顺口。
摊上的木桌是他替我补的,四条腿一样长,再不晃汤。
明珠把第一碗端到夫人面前,自己抢了第二碗。沈相伸手要第三碗,她偏把碗递给石头。
“爹等一等,您跑得慢,该排后头。”
沈相只好拿起筷子,假装先看看煮的什么。
我在锅边烫菜,笑得漏了一勺汤。
【一家人出门不带钱,吃完不会要我赊着吧?】
三双筷子齐齐停住。
石头低头摸了摸衣袋,摸出卖木碗攒的十几文,一股脑放到桌上。
他把第三碗往我这边推,碗口热气直往上冒。
“小满,你也吃。”
我赶紧把那几个铜钱扫回他手里。
“先记你账上。我的摊子,你替我看着,我去搬个凳子。”
明珠已经从隔壁借来一只矮凳,脚往我膝弯一顶,把我顶得坐下。
她将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卷袖子去捞锅里的菜。
我抱着碗,刚吸进一口汤,烫得直伸舌头。
夫人笑着给我递水,沈相忙着救那锅快煮烂的面,石头攥着没收回去的铜钱,也跟着笑。
明珠回过头,额前沾了一点面粉。
“何小满!你这盐到底搁了几把!”
我捧着碗挪远了一点。
“头一回开张,手抖。你们先吃,我下回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