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17年，废土纪元第43年。 我绑定了“养成大佬系统”，系统说只要把这只捡来的小崽子培养成救世主，我就能回家。 于是我给他喝最干净的水，吃最后一块午餐肉，把仅剩的抗生素全用在他伤口上。 他发烧我守了三天三夜，他被人欺负我抄起钢管就去拼命。 十年后，他成了废土上最年轻的S级异能者。 我兴冲冲点开系统面板，准备领取回家奖励。 系统提示：【养成目标确认中……错误！目标非“大佬”，目标身份为——最终反派·灭世级。】 我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正在给我削苹果的男人。 他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姐，怎么了？” 系统补了一刀：【温馨提示：他昨晚已经黑进系统，把你的回家通道删了。】 我：？ 苹果递到我嘴边，他轻声说：“姐，废土太苦了，我打算把世界推倒重来。你陪我，好不好？”
第一章 捡到一只小脏狗
沈棠捡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正蹲在废墟里翻一罐没开封的黄桃罐头。
铁皮罐身锈了一半，但拉环完整，摇晃起来有实打实的沉甸感。在废土上，糖分就是硬通货，这一罐够她在黑市上换三管消炎药，或者两发步枪子弹。她把罐头往怀里塞，正准备从坍塌的便利店里退出去，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低头一看，是只手。
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从货架底下的缝隙里伸出来，死死扣着她的裤脚。沈棠的第一反应是踹开，废土上装死骗物资的流民太多了，她见过最狠的一个在肚子里藏刀片，等人弯腰就划开对方喉咙。
但那只手没动。就那么攥着，力气小得可怜，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活着的力气。
她蹲下去，拿钢管捅了捅货架底下的黑暗。里面发出一声闷哼，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
“出来。”
没动静。
“不出来我走了。”
过了三秒，货架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脑袋探出来，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毡片，脸上糊着泥和干涸的血痂，分不清五官。身上裹着件大人的外套，袖子挽了七八道，露出来的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沈棠眯起眼。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男孩。眼睛倒是亮，在灰扑扑的脸上像两颗被踩脏了的玻璃珠。
“姐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有没有吃的。”
沈棠掂了掂怀里的罐头。
“没有。”
小孩的眼睛暗了一瞬，但没纠缠，缩回货架底下去了。沈棠听见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肚子咕噜声，闷在胸腔里，像是主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响动，连捂都不捂了。
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废土上的风正裹着沙砾往脸上拍。远处是曾经的城市天际线，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某种巨兽的肋骨。天上没有太阳，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着一层浑浊的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走了二十步。停下。
又走了十步。又停下。
“操。”
她折回去，弯腰把货架底下的崽子拽出来，夹在胳肢窝底下拎走了。
小孩被拎着也不挣扎，两条腿在空中晃荡，仰头看着她，那张脏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缺了颗门牙。
“姐姐，你叫什么？”
“闭嘴。”
“我叫阿宴。宴会的宴。我妈取的，说捡到我的那天她在吃宴席。”
“你妈呢？”
“死了。”
沈棠没再问了。
她把小孩带回自己的据点，一间半埋在地下的预制板房，是她花了三个月用废铁皮和水泥块加固起来的。门口埋着三颗自制地雷，窗台上架着一根磨尖的钢筋。在废土上，一个独居的女人要活下来，得比所有人都狠。
她把小孩往地上一放，从柜子里翻出半瓶纯净水。那是她上个月用两发子弹换的，平时自己喝都只敢抿一口。小孩接过去，抱着瓶子灌了三分之一，然后突然停住，把瓶子递回来。
“姐姐你也喝。”
沈棠愣了一下。
“我喝过了。你喝完。”
小孩这才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喝完了还把瓶底最后一滴倒在手心里舔干净。沈棠看着他把空瓶子规规矩矩放在墙角，又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靠在暖气片旁边——暖气片早就没暖气了，但那是屋子里最不通风的地方，流浪过的小孩都懂，靠墙坐能少一个方向受袭击。
她翻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小孩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起来。
“姐姐，这是午餐肉味的。”
“过期三年了。吃不死你。”
他咬了一小口，嚼了起码二十下才咽，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让沈棠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她别开脸，把钢管横在膝盖上，开始擦枪。
那天晚上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墙角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小孩蜷成一团，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睡梦中偶尔咂咂嘴，大概还在回味那块过期饼干。
沈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废土上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个死字。她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捡个拖油瓶。
但那个缺门牙的笑脸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都甩不掉。
算了。养两天，等他伤好点，扔到北边的幸存者聚落去。那边有个收容站，虽然条件烂得跟猪圈似的，但好歹饿不死小孩。
她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合适养成对象。绑定中……】
沈棠猛地睁眼。
【养成大佬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沈棠。养成目标：将该幼崽培养为废土救世主。任务完成，宿主可返回原世界。】
她坐起来，黑暗中盯着墙角那个睡得打小呼噜的身影。
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半透明的蓝色光屏，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目标姓名：阿宴。年龄：约7岁。当前等级：F-（废柴）。潜力评估：？？？（数据不足，请宿主积极培养以解锁更多信息）】
沈棠咽了口唾沫。
“你认真的？”她压低声音问系统，“这小东西，救世主？”
【系统从不说谎。宿主，你的回家之路，就系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沈棠盯着“回家”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穿来废土已经三年了。穿来之前她就是个普通的社畜，加班到凌晨三点猝死，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个鬼地方。三年来她睡过下水道，吃过变异耗子，被人抢过物资也抢过别人的，活得像条野狗。
如果能回去——
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墙角，蹲下来看那个小孩的睡脸。
阿宴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沈棠伸手把他踢开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行吧。养成大佬是吧。
她沈棠这辈子没干成过什么大事，但养个孩子，应该比打S级变异体简单……吧？
第二章 她给的，都是真的
沈棠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养孩子比打变异体难一万倍。
首先，小孩这种生物，会生病。废土上的病原体早就变异了十七八轮，普通感冒能烧成肺炎，肺炎能直接送走。阿宴来的第三周就倒下了，半夜开始发高热，浑身烫得像块刚从熔炉里扒出来的铁。
沈棠把最后半支抗生素掰开，一半喂他吃了，另一半碾成粉敷在他腿上的伤口上——那是她捡到他之前就有的旧伤，溃烂发黑，她花了三天才把腐肉刮干净。
但烧退不下去。
小孩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叫妈，一会儿叫姐姐，牙齿打颤打得咯咯响。沈棠把所有的毯子都盖在他身上，又把自己那件军大衣压上去，然后坐在旁边，拿湿布给他擦额头。
擦到后半夜，阿宴突然睁开眼，瞳孔烧得发亮。
“姐姐，”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
“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把我埋在……有太阳的地方。我好久没见过太阳了。”
沈棠手一顿。
废土上哪来的太阳。连天都是灰的。但她嘴上说：“行。北边有个高地，晴天的时候云薄，能看见光。你要死就死那儿，我好埋。”
阿宴笑了一下，烧得通红的脸上露出那颗缺门牙的洞。
“姐姐你真好。”
沈棠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好个屁。她是为了系统奖励，为了回家。养你就是为了宰你，懂不懂。
但那天晚上她守到天亮，每隔十分钟摸一次额头，中间换了七次湿布，在床头坐得腰都快断了。天蒙蒙亮的时候，阿宴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出了一身透汗，把毯子都洇湿了。沈棠给他换了干衣服，看着他安稳睡过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衣服也浸透了。
她瘫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系统，”她在心里喊，“他烧退了。这算培养进度吧？给点积分什么的？”
系统面板弹出来：
【日常照料+1。当前养成进度：0.3%。】
沈棠：“……我守了一整夜，0.3%？”
【培养救世主是一项长期工程。请宿主保持耐心。】
她骂了系统祖宗十八代，但第二天还是去黑市上用两罐黄桃罐头换了半盒退烧药和一双小孩穿的胶鞋。那双鞋是旧的，鞋底磨了一半，但比阿宴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布鞋强。
阿宴拿到鞋的时候，蹲在地上摸了半天鞋面。
“姐姐，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我穿得下？”
他把鞋抱在怀里，低着头，沈棠看见他耳朵尖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从来没穿过鞋。以前都是捡别人不要的。”
沈棠蹲下来，把鞋从他怀里抽走，套在他脚上。鞋带系紧的时候，她感觉到小孩的脚在抖。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跟着我，有吃的你先吃，有水你先喝。但有一条——”
阿宴仰头看她。
“别人打你，你得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我。听明白没有？”
阿宴用力点头，眼睛亮得跟那两颗玻璃珠似的。
沈棠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小孩记性特别好。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了一辈子。
阿宴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能帮沈棠干不少活了。他个子还是瘦条条的，但手脚麻利，能翻废墟找物资，能辨认哪些变异果子有毒，还能在沈棠修发电机的时候递对工具。
但沈棠发现一个问题。
他太软了。
废土上的小孩，七八岁就敢拿刀捅人。阿宴十岁了，被隔壁聚落的小孩抢了捡来的铜线，居然就站在那儿看着人家拿走，一声不吭。沈棠在远处看得火冒三丈，冲过去把铜线抢回来，顺手给了那熊孩子一脚。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阿宴跟在后面，脚步声轻轻的。
“为什么不还手？”
“他比我大。”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打不过就跑？”
“跑了。没跑掉。”
沈棠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阿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
“姐，我不想给你惹麻烦。你养我已经很辛苦了。”
沈棠愣在那儿。
废土的风吹过来，卷着沙尘和远处焚烧垃圾的臭气。阿宴站在风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的竹竿，但那双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宴，你听好了。我养你，是我选的。麻烦也是我选的。你要是因为怕给我惹麻烦就让人欺负，那才是真给我丢人。”
阿宴抬起头。
“下次有人抢你东西，”沈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就打回去。打坏了算我的。打不过回来告诉我，我去打。听懂了？”
他点点头。然后突然伸手抱住了沈棠的脖子，整个小身子贴上来，脸埋在她肩膀上。
沈棠僵了一秒。她不太习惯被人抱。废土上没人抱人，拥抱太浪费热量了。
但她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晚上想吃啥？”
“……午餐肉味的饼干。”
“那是过期的。”
“姐姐给的最好吃。”
沈棠把他从身上扒下来，站起来往前走，没让他看见自己翘起来的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阿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那个本子是沈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纸页泛黄但还能写。阿宴用半截铅笔头，一笔一划地写：
“姐姐说，被欺负了要打回去。姐姐会帮我。”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姐姐给的，都是真的。
他要记住。
第三章 她为他拼过命
阿宴十二岁那年，沈棠跟人打了一架。
起因很小。北边聚落有个叫赵虎的异能者，觉醒了力量强化，能单手掀翻一辆报废轿车。他在黑市上横着走，没人敢惹。沈棠那天去换零件，把阿宴留在摊位旁边让她帮忙看着东西，回来就看见赵虎的弟弟赵豹正拽着阿宴的领子，把他往地上摁。
地上散着几颗晶核。那是阿宴在废弃矿区捡了半个月攒下来的，能换一袋米。
赵豹踩在晶核上，笑嘻嘻地说：“小杂种，这矿区是我哥的地盘，谁让你进去捡的？”
阿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动。沈棠教过他，被摁住的时候，膝盖是最容易够到的攻击点。
他还没踹出去，沈棠已经到了。
她没废话。钢管抡圆了砸在赵豹肩膀上，一声闷响，赵豹嚎叫着松开阿宴滚到一边。赵虎从旁边的棚子里冲出来，看见弟弟被打，眼睛当时就红了。
“你他妈——”
沈棠把阿宴拽到身后，钢管横在身前。
“你弟先动的手。”
赵虎是力量系，一拳能把预制板砸穿。沈棠是普通人，没有异能，靠的全是三年废土生涯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和不要命的狠劲。她被打中了两拳，左肋当时就疼得吸气都费劲，但她没退，趁赵虎挥拳的空档，钢管尖捅进他腋下，那里是力量系异能者为数不多的弱点。
赵虎退了一步，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等着。”
“等着呢。你再来抢我弟东西，我还打。”
她拉着阿宴走了。走出两百米，拐进一条废巷子，腿一软就跪了。
阿宴从后面扑上来扶她，手忙脚乱地掀她衣服看伤。左肋青紫了一大片，但肋骨没断，沈棠自己按了按，松了口气。
“没事，皮外伤。”
阿宴没说话。沈棠抬头看他，发现小孩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抖，但眼眶是干的。他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十二岁的肩膀窄得硌人，但他硬是把沈棠半扛半拖地弄回了家。
那天晚上沈棠躺在铺上，阿宴烧了热水给她敷淤青，动作笨手笨脚的，毛巾拧不干，水顺着沈棠的腰往下淌。
“你行不行啊。”沈棠嘶了一声。
“马上好。”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沈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有水滴落在她腰上，温热的，比毛巾里的水烫。
“阿宴。”
“嗯。”
“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孩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姐，赵虎是C级异能者。”
“我知道。”
“我以后要杀了他。”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你才十二，杀什么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阿宴没接话。他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动作比刚才稳了很多。
系统面板在沈棠视野里弹了一下。
【养成进度：12%。目标心理状态：强烈情感绑定形成。宿主请注意：过度保护可能导致目标产生极端依恋倾向。】
沈棠瞥了一眼，没当回事。依恋就依恋呗，她养的孩子，跟她亲还不好？
她不知道系统说的“极端”，跟她理解的那个词，中间差了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那之后阿宴变了。
他还是瘦，还是安静，还是会在沈棠回来的时候递上一杯水。但他开始疯狂地训练自己的异能。他的异能觉醒得晚，十二岁才显露出苗头，跟沈棠见过的那些天才没法比。赵虎那种C级在废土上已经能横着走了，阿宴的初始评级只有F。
但沈棠发现，他进步的速度不对劲。
别人花一个月掌握的控火技巧，他三天就能上手。别人练到吐血的精度训练，他半天就过了。沈棠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站在外面空地上，两只手各托着一团火，正在做双线操作训练，火球在他指尖翻飞，精准得像长了眼睛。
“你大半夜不睡觉？”
阿宴手一收，火球灭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沈棠高了半个头，笑起来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姐，吵到你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就……练着练着就会了。”
沈棠没多想。天才嘛，废土上虽然稀罕，但也不是没有。她拍了拍他肩膀：“别练太晚，明天还得去东区搬砖呢。”
“知道了姐。”
她转身回屋的时候，没看见阿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也没看见他手指尖蹿起的一缕火，颜色比普通的火深，近乎黑色。
系统在沈棠的睡眠中弹出一条提示，但没有人看见：
【警告：目标异能性质偏离预设轨道。重新评估中……】
【评估结果：？？？】
【建议宿主立即介入。】
沈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第四章 他给她的，都是假的？
阿宴十八岁那年，成了废土北区最年轻的S级异能者。
消息传开那天，沈棠正在家里修漏水的水管。隔壁聚落的老刘跑过来敲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沈棠！你家那小子！S级！评估协会刚出的公告！”
沈棠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她打开系统面板，果然，养成进度跳到了89%。系统提示闪着金光：【目标已进入S级行列。距离“大佬”标准仅一步之遥。请宿主再接再厉，完成最终培养任务。】
沈棠盯着那个89%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快三年了。从捡到他到现在，快三年了？不对，她算了一下，从阿宴七岁到十八岁，十一年了。她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四年。十四年。
但她终于要回家了。
那天晚上阿宴回来得比平时晚。沈棠做了一桌子菜——以废土的标准来说的一桌子菜：两罐黄桃罐头，一袋没过期的米饭，半只烤变异禽，还有一瓶用果子酿的土酒。
阿宴推门进来，看见桌子愣了一下。
“姐，今天什么日子？”
“庆祝你S级啊。来来来坐。”
沈棠给他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酒量差，两口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了好多以前的事，说刚捡到他的时候他脏得跟泥猴似的，说他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说他发烧那晚她真怕他死了。
阿宴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筷子夹着菜慢慢吃，偶尔笑一下。
他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缺了又长出来的门牙位置——后来换牙了，但沈棠总觉得他笑的时候那个位置特别顺眼。
“姐，”他放下筷子，“你今天话特别多。”
“高兴嘛。”沈棠又灌了一口酒，“阿宴啊，你现在厉害了，S级，整个北区没人敢惹你。姐总算没白养你。”
阿宴看着她，目光很柔。
“姐养我辛苦了。”
“知道就好。”沈棠打了个酒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姐就靠你罩着了。”
“嗯。我罩着姐。”
沈棠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可得……好好当个好人。别学那些王八蛋异能者，有点本事就欺负人。”
阿宴没接话。
沈棠没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泛着那种近黑的深红色。
她也没注意到，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边缘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字样一行接一行地滚：
【紧急警告！目标异能性质已完全偏离“救世主”模板！】
【目标真实身份识别中……识别完成。】
【目标身份：最终反派·灭世级。】
【灭世级判定依据：异能核心为“湮灭”属性。该属性唯一发展路径指向——世界重构。】
沈棠的脑袋磕在桌子上，酒瓶被震倒了，最后一点土酒淌出来，洇湿了桌面的木纹。
阿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她从桌上扶起来。沈棠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嘟囔着“我没醉”。
他把她抱到行军床上，拉过毯子盖好。然后蹲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姐，”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你让我当好人。”
他伸出手，指尖那缕黑色的火苗无声地跳动着。
“可是姐，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坏人写的。”
他收回手，火苗熄灭。
“我把规则烧了，重新写一套。你说好不好？”
沈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
阿宴笑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小桌子旁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工作笔记”本子。十几年了，本子都快散架了，他用胶带粘了好几道。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昨天记的话：
“姐说想吃黄桃罐头。北区仓库还有三箱。明天去拿。”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新字：
“姐说让我当好人。我尽量。但有些人不配活着。”
合上本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沈棠。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废土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北区聚落发生了三件事：赵虎死了，赵豹疯了，聚落北边那个专门拐卖小孩的黑窝点被烧成了白地。
没人看见是谁干的。
但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箱黄桃罐头，盖子上面放着一朵从废墟花盆里摘的野花，蔫了，但颜色还在。
她打开系统面板，想看看进度涨了多少。
面板弹出来的瞬间，她的酒彻底醒了。
【养成目标确认中……错误！目标非“大佬”。】
【重新识别……识别完成。】
【目标身份：最终反派·灭世级。】
【养成任务状态：已失败。】
【宿主回家通道：已被目标手动删除。】
沈棠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三遍。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水——不知道从哪儿搞的，清亮亮的，没一点杂质。他看见沈棠站在那儿盯着空气，笑了笑。
“姐，醒了？我给你烧水洗脸。”
沈棠缓缓转过头。
十八岁的青年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给他描了一圈灰蒙蒙的边。他长得好看，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缺门牙的乖小孩模样。
“阿宴。”
“嗯？”
“系统说，”沈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是灭世级反派。你把我的回家通道删了。”
阿宴脸上的笑没变。
他走进来，把水袋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废土上最稀罕的水果，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拿起沈棠那把生了锈的水果刀，开始削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完整的一条，没断。
“姐，”他削完最后一刀，把苹果递到沈棠嘴边，“废土太苦了。”
沈棠没张嘴。
阿宴叹了口气，把苹果放在她手心里，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个角度让沈棠想起很多年前，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蹲在货架底下仰头问她“姐姐你有没有吃的”。
“我把世界推倒重来，”他说，语气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建一个不用捡过期罐头、不用睡地下室、不用怕被人抢东西的世界。”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棠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很烫，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的温度。
“姐陪我。好不好？”
沈棠低头看着他。
系统面板还在视野角落里跳着红色的报错，吵得她脑仁疼。她盯着阿宴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七岁那年一样，像两颗被踩脏了的玻璃珠，只是现在擦干净了。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很甜。
“推倒重来，”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你一个人干？”
阿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颗换过之后长得有点歪的门牙。
“姐要帮忙吗？”
“废话。就你那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沈棠把苹果核往他脑门上一扔，“起来。先跟我说说，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推。”
阿宴站起来，顺手把苹果核接住扔进垃圾桶，跟在她后面往屋里走。
系统面板又弹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形成新的合作关系。】
【养成任务已变更。】
【新任务：与灭世级反派共同完成“世界重构”。】
【任务奖励：未知。】
【备注：宿主，你认真的？】
沈棠在心里回了它一个字。
滚。
第五章 推倒重来的第一步
沈棠花了三天时间消化“我养大的崽是灭世大魔王”这件事。
第一天她主要用来骂系统。骂它不靠谱，骂它骗人，骂它当初说什么“救世主”把她坑得裤衩都不剩。系统装死，面板上只显示一行小字：【系统正在维护中，请稍后再试。】
第二天她主要用来审阿宴。
“赵虎是你杀的？”
“嗯。”
“什么时候？”
“你喝醉那天晚上。”
“你那时候才刚升S级，赵虎再菜也是C级，底下还有一帮人。”
阿宴正在修沈棠那把老卡壳的步枪，头都没抬：“姐，我升S级是评估协会测的。我实际什么水平，他们测不出来。”
沈棠沉默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瞒我的。”
阿宴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把枪机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顺滑得像新的。
“姐，我没想瞒你。”他抬起头，表情挺认真的，“我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你管这叫没找到机会？你十二岁就能烧死赵虎了吧，你忍了六年？”
“因为姐说让我当好人。”
沈棠噎住了。
阿宴把修好的步枪递过来：“姐，你试试。”
沈棠接过来，掂了掂，手感确实好了不少。她心里那点火气被这把枪压下去了一半，但嘴上不饶人：“少跟我来这套。你说说，你那个‘世界重构’到底什么意思。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干。”
“不杀人。”阿宴说，“杀该杀的人。”
“有区别吗？”
“有。”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个圈，“现在的废土，资源被几个大聚落垄断。北区赵虎这种人是明面上的恶霸，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北区管理层。他们拿晶核换物资，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底层流民，小孩饿死了就扔到矿区外面喂变异兽。我查过了，光是去年一年，北区就有四百多个未成年流民非正常死亡。”
沈棠没说话。
她知道这些事。她在地下室抱着发烧的阿宴那晚，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烂到了根里。但她能怎么办？一个人，没异能，能护住自己和一个小孩已经是极限了。
“姐，”阿宴把笔放下，“我不打算一个一个杀。太慢。我要把整个资源分配系统砸了，重新建一套。能者上，但有个前提——上了的人，得先证明自己不会吃人。”
“你说得轻巧。谁会听你的？”
“S级。”阿宴笑了笑，“北区目前只有我一个。南区有个老牌S级，但那个人我查过，底子干净，可以谈。西区没有S级，最强的两个A级互相牵制，只要我摆出姿态，他们自己就会来投。”
沈棠看着他在纸上画的圈圈线线，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她养大的那个小孩，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都摸透了？
“你计划多久了？”
“从赵虎打我那天。”
沈棠：“……你那时候十二。”
“嗯。十二岁想明白了，光靠姐保护不行。姐总有一天要回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棠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了两秒，阿宴没抬头，继续在纸上画。
“后来发现系统能给姐换回家的票，”他接着说，笔尖顿了一下，“我就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让姐回不去。”
沈棠：“……你再说一遍？”
阿宴终于抬起头，表情很无辜：“姐，你那个世界，加班到猝死。你跟我说过。”
“……”
“这边虽然烂，但我能把它修好。修好了比那边强。”
沈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一时竟然找不到切入点。她确实跟阿宴吐槽过前世的工作，加班、老板、KPI，当睡前故事讲的，没想到这小孩全记着了。
“那你也不能删我通道啊！”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系统通道不稳定，万一传送过程中出故障，姐就没了。”阿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删了安全。等我把这边收拾好了，姐要是还想回去，我亲手给姐开一条。”
“你开？你还会开通道？”
“湮灭属性本质上是空间规则的下位。”阿宴解释得跟闹着玩似的，“研究研究应该能行。给我两年。”
沈棠彻底没话说了。
第三天，她决定入伙。
入伙仪式是一顿火锅。废土上吃火锅是件奢侈的事，但阿宴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口铜锅和半斤变异羊肉，沈棠翻出藏了半年的干辣椒，两个人蹲在地下室里涮肉吃。
“先说好，”沈棠夹着一筷子羊肉，在翻滚的红油里涮了涮，“你那个计划，我得有一票否决权。”
“行。”
“伤天害理的事不干。”
“定义一下伤天害理。”
“……”沈棠瞪了他一眼，“你跟我咬文嚼字是吧？”
阿宴笑：“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你以后干什么大事之前跟我说一声。别半夜跑出去杀人，回来还装没事人。”
“那天是赵虎先动的手。”
“我知道。我是说你下次动手之前，告诉我。我好歹能给你望个风。”
阿宴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吃肉，耳朵尖又红了。
“知道了，姐。”
沈棠把涮好的肉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没再弹警告。她瞥了一眼，发现任务栏更新了：
【主线任务：协助灭世级目标完成北区资源系统重构。当前进度：1%。】
【支线任务：活下来。】
沈棠翻了个白眼。
活下来。这还用你说。
第六章 北区要变天了
阿宴动手的速度比沈棠想的快得多。
入伙后的第一个月，他把北区所有聚落的势力分布、资源流向、关键人物底细全摸了一遍。沈棠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后来发现他有一批“线人”——都是这些年他暗地里帮过的流民小孩，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九岁。这些小孩分布在北区各个角落，捡垃圾、擦鞋、搬货，看着不起眼，但眼睛和耳朵比谁都灵。
“你什么时候收的小弟？”沈棠问。
“没特意收。他们自己跟过来的。”阿宴正在整理情报，把一张张纸条按聚落分类，“我帮他们赶过抢东西的人，他们就记住了。”
沈棠想起自己当年教他的那句话。被欺负了要打回去。这小子不仅自己打回去了，还帮别人打回去了。
“行吧。”她拿起一张纸条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西仓库周三进了一批罐头，守夜两个人，一个爱喝酒一个爱睡觉”。
“这是谁写的？”
“小豆子。九岁，住在西仓库后面的排水管里。”
“字真丑。”
“我教的。还没来得及教写字。”
沈棠把纸条放下，看了阿宴一眼。他低着头分纸条，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跟当年那个脏猴子判若两人。
“阿宴。”
“嗯？”
“你帮那些小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阿宴手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想的是，要是姐在，姐也会这么做。”
沈棠没再问了。
行动定在一个月后的夜里。
目标很简单：北区管理层每个月十五号会在中央仓库盘点物资，所有管事的人都在。阿宴的计划是趁那个时间，把他们囤积的物资清单拿到手，公之于众。北区底层流民已经饿了很多年了，缺的就是一个知道真相然后有人带头闹的理由。
沈棠负责外围接应。她本来想跟阿宴一起进去，被他按住了。
“姐在外面等我就行。”
“你看不起谁？”
“里面有两个A级护卫。姐没有异能，打起来我分心。”
沈棠磨了磨牙，但没话反驳。她确实没有异能。在废土上混了十几年全靠不要命，但现在她有了别的牵挂，不能像以前那样往死里莽了。
“行。我在外面。你超过半小时不出来，我就炸了仓库外墙。”
“好。”
“我说真的。”
“我知道。”阿宴笑了一下，把一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仓库后门的备用钥匙。我要是半小时没出来，姐从后门进来，往左走第三个货架底下有汽油桶。”
沈棠攥着钥匙，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那半小时是沈棠这辈子过得最慢的半小时。她蹲在仓库外面的废弃管道后面，手里攥着起爆器，眼睛盯着手表。指针走一格，她心跳两下。
第二十九分钟的时候，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
沈棠的手指按在起爆器上。
第三十一分钟，仓库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阿宴走出来，衣服上沾了点灰，但人全须全尾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朝沈棠的方向晃了晃。
“拿到了。”
沈棠从管道后面冲出来，一把拽住他胳膊上下看：“伤哪了？”
“没伤。那两个A级被我绑在厕所里了。”
“……”
“姐，我说了，我实际水平比评估的高。”
沈棠想给他一拳，但手抬起来最后拍在他肩膀上，力气没控制好，拍得阿宴咳了一声。
“下次不许这样。”她说。
“哪样？”
“让我在外面等半小时。下次我跟你一起进去。我虽然没异能，但绑人我还是会的。”
阿宴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胳膊的手，笑了一声。
“好。”
物资清单在第二天被抄了两百份，贴满了北区所有流民聚集点。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管理层去年囤了四千罐罐头、两吨净水片、八百支抗生素，而北区流民登记在册的饿死人数是四百三十七人。小孩占了两百一十一个。
北区炸了锅。
流民围了管理层的办公楼，一开始只是喊话，后来有人扔石头，再后来不知道谁带头踹了门。管理层养的护卫队平日里耀武扬威，但面对几百个饿急了眼的人，枪都不敢开——开了就是屠杀，北区一共就这么点人，杀完了谁干活？
管理层的老大是个胖子，姓钱，躲在楼里打电话向南区求援。电话打到一半，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阿宴蹲在窗台上，脚底下是三楼。
钱胖子吓得手机都掉了：“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阿宴说，“跟你聊个天。”
他跳进窗户，拉了把椅子坐下，还顺手把椅子腿断掉的那根修好了。
“两个选择。”阿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带着你的人和东西滚出北区，往南走，别回来。第二，我帮你滚。”
钱胖子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围着的几百号人，咽了口唾沫。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阿宴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聪明人。对了，走之前把仓库钥匙留下。那些罐头你带不走。”
北区变天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沈棠正在帮阿宴给流民分罐头。她负责记账，谁家几口人领了几罐，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阿宴在另一边维持秩序，嗓门不大，但没人敢挤——他手上托着一团黑色的火，安安静静地站着，火光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谁看了都老实。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北区资源系统重构进度：34%。】
沈棠扫了一眼，继续记账。
“下一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眼睛很亮，盯着阿宴手上的火看。
阿宴把火收了，蹲下来，从箱子里摸出一罐黄桃罐头，在小孩面前晃了晃。
“想不想吃？”
小孩点头。
“先说谢谢。”
“……谢谢。”
阿宴把罐头塞给他，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沈棠远远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系统又弹了一下，但这次是另一行字：
【检测到目标行为模式出现“救世主”特征。】
【……但核心属性仍为“湮灭”。】
【系统无法判定任务走向。请宿主自行把握。】
沈棠在心里回了一句：用你说。
第七章 你教我当好人，我教你信人
北区稳定下来用了两个月。
阿宴没有当老大。他把管理层的位置拆成了三个：资源分配、防卫、生产。每个位置选了不同背景的人，互相制衡。他自己挂了个“监察”的名头，没实权，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是他。
沈棠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当话事人。
“坐那个位置，就得天天跟人扯皮。”阿宴说，“我懒得扯。姐，我宁愿跟你在家修水管。”
沈棠：“……你他妈是S级。”
“S级也得修水管。”
这话倒没错。废土上不管什么级别，水管该漏还是漏。
日子过起来之后，沈棠发现阿宴有个毛病。
他不信人。
北区选出来的三个管事，他每个人派了两个“线人”盯着，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小孩。资源分配组的老刘干活勤恳，阿宴嘴上夸，转头就让小豆子去查老刘有没有偷偷往家多拿东西。
沈棠看不下去了。
“你累不累？”
“不累。”
“我说你心累。”沈棠把一碗汤怼到他面前，“老刘人不错，你看他干活就行了，查什么查。”
“姐，人会变。”
“人会变，你天天查就不变了？”沈棠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养你的时候，也不知道你会变成灭世大魔王啊。我要天天查你，你高兴？”
阿宴端着汤碗，想了想。
“姐那时候查过我吗？”
“查什么查。我连自己的饭都管不饱，有空查你？”
“那姐为什么信我？”
沈棠翻了个白眼：“因为我把你从货架底下拎出来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吃的，我骗你说没有，你就不吭声缩回去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小孩不缠人。不缠人的小孩，坏不到哪去。”
阿宴低头喝汤，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姐，你教我信人。”
“怎么教？”
“你信谁，我就试着信谁。”
沈棠愣了一下。
“你先把老刘身上的线撤了。”她说。
阿宴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第二天，老刘来找阿宴汇报工作，汇报完了没走，站在那儿搓手。阿宴问他还有事？
老刘憋了半天，说：“阿宴哥，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我听说你让人查我账。”
阿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沈棠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
“查了。”阿宴放下杯子，看着老刘，“我让人查了，账没问题。”
老刘脸涨得通红：“那你不信我？”
“以前不信。”阿宴说，“现在信了。账没问题，以后不查了。”
老刘张了张嘴，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反驳，被这个直球打得全噎回去了。他站了两秒，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那行吧”，走了。
沈棠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冲阿宴抬了抬下巴。
“看，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阿宴笑了一声：“姐说得对。”
系统又弹进度了。沈棠瞥了一眼，发现“救世主特征”那一栏的百分比涨了一截。
但她没跟阿宴说。这小子现在干的事，到底是救世还是灭世，她自己也说不清。北区确实比以前好了，小孩有饭吃了，流民有活干了，但阿宴晚上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还在。
他在等。
等什么，沈棠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等。
第八章 南区来客
北区变天的消息传到南区用了半个月。
南区的话事人叫陈九，是个老牌S级，异能是感知类，能覆盖方圆三公里的一切动静。此人当了十年南区老大，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太坏，至少南区没人饿死。他的原则很简单：听话的给饭吃，不听话的滚出去。
阿宴对陈九的评价是：“可以谈。”
沈棠对阿宴这个评价的回应是：“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跟你谈？你把人北区老大赶跑了，他南区的脸往哪搁？”
“所以得给他台阶。”
台阶是一个月后到的。陈九亲自来了北区，只带了一个司机。
沈棠在会客室里第一次见到陈九。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着像个退休工人。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沈棠注意到阿宴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感知系。沈棠想起阿宴说过，陈九能感知到三公里内的一切。那他现在坐在这个屋子里，大概把周围所有人的底细都摸了一遍。
“小伙子，”陈九端着茶杯，看着阿宴，“你把我北边的邻居赶跑了，生意没法做了。”
“什么生意？”
“北区矿区的晶核，我南区收了三成。”陈九吹了吹茶沫子，“你把北区管起来了，我的人进不去，这个损失怎么算？”
阿宴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陈九面前。
陈九打开看了看，眉头挑了一下。
文件袋里是北区矿区的新开采方案。阿宴把矿区分成了四块，三块公开招标，谁出价高谁开采，但有一条：开采方必须雇佣北区本地流民，工资按日结。第四块留着，做北区公共储备。
“三成变两成。”阿宴说，“但我保证你的开采权稳定，不会被抢。以前赵虎在的时候，你的人进去挖矿是不是得交保护费？”
陈九没说话，但沈棠看见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抽两成走，剩下的用来养北区。”阿宴继续说，“北区稳了，你南区的边境就安全了。以前赵虎在的时候，北边的流民往南跑，你堵了多少次？”
“三次。”陈九哼了一声，“每次都得打。”
“以后不用打了。”
陈九看了他很久。感知系在探查什么，沈棠不知道，但她看见阿宴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任他看。
“你图什么？”陈九最后问。
“图一个不用天天打打杀杀的世界。”阿宴说，“陈叔，我十八，你五十三。你还能打几年？你底下那两个A级，等你退了，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陈九的手停了。
沈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突然觉得，阿宴这小子，比自己以为的聪明得多。他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踩在陈九的痛点上，但又没把人逼到死角。留余地，给台阶，还让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陈九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沈棠一眼。
“你养大的？”
沈棠点头。
陈九笑了一声：“养得不错。”
沈棠：“……谢谢？”
车开走之后，阿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
“嗯。”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沈棠转头看他。十八岁的大个子，S级异能者，刚跟南区老大谈完一笔大生意，这会儿站在她旁边，表情跟小时候考了满分等着被夸一模一样。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凑合。”
阿宴笑了。
第九章 系统最后的倔强
沈棠回家的事，在半年后被重新提上了日程。
提这事的是系统。
那天沈棠正在后院晾衣服，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来，金光闪闪的：
【恭喜宿主！世界重构进度达到67%。系统评估显示，目标已完成从“灭世级”到“秩序级”的属性转化。原“养成救世主”任务可重新激活。】
【重新激活条件：目标在无胁迫条件下，自主选择“守护”而非“毁灭”路径。】
【当前状态：待确认。】
【建议宿主直接询问目标。】
沈棠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扔，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系统是傻逼吗。直接问？她要是直接问“阿宴你是不是不想毁灭世界了”，那小子能当场给她表演一个把天烧个窟窿。
但她确实想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吃完饭，沈棠破天荒地没让阿宴洗碗。她把碗筷收了，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要谈正事的样子。
阿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正在修的收音机放下了。
“姐，有事？”
“有。”
“你说。”
沈棠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那个世界重构，到底打算做成什么样？”
阿宴歪了歪头：“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我总得知道我在帮你干什么活吧。”
阿宴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他那个工作笔记的续页，早就不是当年那本破本子了，现在用的是沈棠从东区淘来的A4纸，厚厚一沓。
他在上面画了个圈：“现在是北区和南区。东区那边我让小豆子去摸过底了，那边没S级，最强的两个A级互相牵制，我下周过去一趟，应该能谈下来。”
他又画了个圈：“三个区连起来之后，资源可以互相调配。北区有矿，南区有农田，东区有旧时代的工厂遗址。把工厂修起来，能产的东西比现在多十倍。”
“然后呢？”
“然后？”阿宴抬头看她，“然后就够了。姐，我没想统治世界。”
沈棠愣住。
“你系统跟你说的那些，”阿宴把笔放下，看着她，“什么灭世级、最终反派，那是它自己判断的。我的异能确实是湮灭属性，但属性是属性，怎么用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当初删我通道——”
“因为我不想让姐走。”他说得很坦然，“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姐要是真想回去，我拦一次两次拦得住，拦一辈子不现实。所以我想把这边弄好一点，好到姐不想走。”
沈棠张了张嘴。
“当然，”阿宴补了一句，“要是姐最后还是想走，那我给姐开通道。我说到做到。”
系统面板在沈棠视野里疯狂闪烁。
【检测到目标“自主选择”信号。分析中……】
【分析完成。】
【目标核心逻辑：以“姐姐的意愿”为最高优先级。】
【属性判定更新：该目标不具备“灭世”主观意图。原判定基于异能属性推断，存在误判。】
【养成任务重新激活：已激活。】
【任务目标：确认目标“守护路径”选择。】
【请宿主完成最后一步：口头确认。】
沈棠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对面阿宴那张等着她说话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
“阿宴。”
“嗯。”
“你现在干的事，是守护还是毁灭？”
阿宴大概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跟七岁那年缺着门牙的笑一模一样。
“姐，我干的事，是让废土上的人不用再吃过期饼干。”
系统“叮”了一声。
【任务完成。】
【目标“守护路径”确认。】
【宿主回家通道：已恢复。】
【奖励发放中……】
沈棠看着那行“回家通道已恢复”，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高兴。
阿宴在对面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沈棠开口：“通道恢复了。”
阿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他点了点头：“姐想什么时候走？”
沈棠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个东区，下周去谈？”
阿宴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去。”沈棠站起来收碗，“谈完了再说走不走的事。”
阿宴没动。
“愣着干嘛？洗碗去。”
“……好。”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从沈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他一下。
“阿宴。”
他低头看她。
沈棠仰着头，表情很严肃：“你以后想干什么大事，还是得跟我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别老觉得你姐想走。我在这边待了十几年，认识的人全在这边，回去那边连个给我收尸的都没有。”
阿宴端着碗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沈棠推了他一把：“洗碗去。磨蹭什么。”
他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来。沈棠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回家通道：保持开启。宿主可随时使用。】
【备注：宿主，你真的不走？】
沈棠在心里回了它一句。
你管我。
第十章 废土上的星星
东区的谈判比北区顺利。阿宴去了一趟，跟那两个A级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签好的协议。东区开放工厂遗址，北区出矿，南区出粮，三方共建。
签协议那天，沈棠站在旧工厂的屋顶上往下看。废墟还是那片废墟，但底下的人不一样了。流民变成了工人，小孩背着捡来的书包往临时学堂跑——阿宴从南区挖了两个识字的老头过来当老师。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再弹警告了。
【世界重构进度：89%。】
【宿主养成任务：已完成。】
【最终评价：B+。】
【扣分项：宿主过于依赖目标自主成长，自身培养投入不足。】
沈棠：“……B+？我养了他十几年你给我B+？”
系统没理她。
阿宴从底下爬上来，在她旁边坐下。十八岁的青年长手长脚，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
“姐，看什么呢？”
“看我的B+。”沈棠没好气地说。
阿宴笑了一声。他顺着沈棠的目光看过去，底下的人在干活，有搬砖的，有推车的，有追着小孩喂饭的。废土上的天还是灰的，但炊烟升起来的时候，灰蒙蒙的空气里多了一点活人的味道。
“姐。”
“嗯。”
“谢了。”
沈棠偏头看他。他没看她，看着远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
“谢什么？”
“谢你当年从货架底下把我拎出来。”
沈棠沉默了两秒。
“你那天要是没拽我裤脚，我就走了。”
“我知道。”阿宴说，“所以我拽了。”
沈棠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吹着废土上带着铁锈味的风。
系统面板弹了最后一次。
【提示：宿主可随时返回原世界。通道将永久保留。】
【是否设置提醒？】
沈棠在心里说：不设。
她把面板关了，往后一靠，躺在屋顶上。
天上没星星，云层太厚，遮得严严实实。但沈棠知道云上面有。总有一天能看见的。
“阿宴。”
“嗯。”
“明天修水管。别又忘了。”
“记着呢，姐。”
废土上还有好多活要干。
不着急。
（全文完）
后记
沈棠后来到底没走。
系统在第三年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原世界的身体已经火化了，回去只能当孤魂野鬼。沈棠骂了它三天，然后接受了。
阿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她削苹果，听完手都没停。
“那姐就留这儿呗。”
“你早知道了？”
“猜到了。”他把苹果递过来，“姐，反正我在哪你在哪，在哪个世界不一样。”
沈棠咬了一口苹果。
跟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甜。
（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