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假视频里的真求救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小钉正趴在工作台上给一台老式电饭煲换温控器。烙铁头刚点上焊锡,手机在螺丝盒旁边震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微信视频通话,阿凯。
周小钉用袖子蹭了蹭手指上的松香,划开接听。
画面里是阿凯那张圆脸,背景是一间出租屋,白墙、单人床、床头一个蓝色塑料衣架。阿凯咧着嘴笑,语气跟往常一样咋咋呼呼:“钉子,忙啥呢?”
“修锅。你咋想起打视频了?上个月发消息都不回。”
“嗨,进厂了嘛,天天加班,手机都不让带。”阿凯挠了挠头,画面跟着晃了一下,“那啥,钉子,我这边出了点急事,房租要押一付三,我手头还差五千,你先给我转一下,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周小钉手里还捏着烙铁,没动。
他盯着屏幕里阿凯身后的墙角。白墙根下,一个白色小方盒,四根天线,指示灯一闪一闪。那是路由器。周小钉修了六年家电,县城里各家各户用什么路由器他扫一眼就能认个七七八八。阿凯身后那个是某品牌AX3000,运营商定制版,县城宽带装机最常见的型号之一。可阿凯上个月走之前跟他喝过一顿酒,亲口说过“去南方大厂打工,包吃包住”。
大厂宿舍配运营商定制版路由器?
“阿凯,你住几楼?”
“六楼啊,咋了?”
“六楼。”周小钉把烙铁搁回架子上,“你身后那路由器,县城宽带送的AX3000,官方电源适配器是12V1A,线长一米五。你这插排离路由器至少两米,线是绷直的。你自己买的延长线?”
画面里阿凯的笑容僵了一瞬。
“啊……房东弄的,我也不知道。”
“房东给你配运营商定制版路由器?阿凯,你上个月走的时候跟我说去东莞,东莞的宽带运营商定制机跟咱们县城不是一个型号。你身后这台,是咱县装机队批量采购那批货,序列号开头都一样。”
屏幕那头沉默了。阿凯的嘴还保持着半张的姿势,但眼神明显在往旁边飘,像是看提词器。
周小钉盯着画面里那张脸。脸的轮廓是阿凯的,圆脸、厚嘴唇、左边眉毛里有颗小痣。可脖子往下就不对劲了,阿凯是个瘦子,锁骨明显,画面里那件T恤的领口位置,肩宽比阿凯本人宽了至少两个码。还有,阿凯说话时有个习惯,右手会不自觉地摸耳垂。画面里的人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
“行了。”周小钉说,“你让阿凯自己给我打电话。用他原来的号码。”
“钉子你说啥呢,我就是阿凯——”
“阿凯左边眉毛里那颗痣,是初二那年爬树摔的,疤是竖着的。你视频里这颗痣,横着长。”周小钉伸手把手机拿近了些,“还有,阿凯从来不把‘钉子’叫得这么标准,他叫我‘钉子’的时候儿化音重,你刚才那声‘钉子’,普通话说得比播音员还标准。”
画面卡了一下。阿凯的脸僵在屏幕中央,然后视频断了。
三秒后,文字消息弹了过来:“信号不好,明天再说。”
周小钉没回。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点了一根。阿凯确实去了南方,走之前还跟他借了两千块钱路费。一个多月没消息,突然打视频借钱,身后路由器型号不对、人胖了一圈、痣的方向反了,连口音都变了。
AI换脸。
周小钉在短视频上刷到过这类骗局。拿一张照片、一段语音样本,就能合成一个能眨眼会说话的“人”。上个月县局反诈宣传进社区,还专门讲过这个。当时街坊老赵嗤了一声:“净整这些没用的,我一看脸就能认出来。”
周小钉抽完烟,把视频截图存进手机相册,又翻了翻和阿凯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语音是阿凯走之前发的:“钉子,到了,宿舍还行,就是热。”背景里确实有电风扇的噪音,还有宿舍楼下的狗叫。那会儿应该是本人。
他正打算关店回家,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视频,是一条语音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阿凯,但账号名旁边多了个灰色小标,那是他给阿凯设置的备注,“凯子”。点开一听,周小钉的手指顿住了。
语音只有七秒。
背景很吵,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某种机械的嗡鸣。阿凯的声音又急又哑,压着嗓子在喊:“钉子——我被骗到雾谷园区了,你帮我报警——找顾警官——”
然后“咔”一声,语音断了。
周小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复听了五遍。第一遍他确认了是阿凯本人的声音,那种带着县城口音的急腔,AI合成不了。第二遍他听清了“雾谷园区”四个字。第三遍他注意到背景里有一段广播声,很模糊,但能分辨出是女声,说的是普通话,中间夹着几个他听不懂的词,像是某种外语。第四遍他截下了广播那两秒。第五遍他确认了一件事,阿凯在说出“顾警官”三个字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说明这个名字是临时想起来的,不是提前编好的。
周小钉把语音转发到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又备份了一份到电脑上。然后他拨了阿凯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周小钉坐在工作台前,电饭煲的温控器还拆了一半,螺丝散在托盘里。店里灯管嗡嗡响,墙上挂钟走到十点零三分。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搜“顾警官”,跳出来一个名字:顾晴,市局反诈中心,上个月来社区做宣传时留的联系方式。
他没犹豫,拨了过去。
“喂,哪位?”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干脆利落,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
“顾警官你好,我叫周小钉,县城开家电维修店的。上个月你到幸福社区搞反诈宣传,我加的你电话。我发小可能被骗到境外园区了,他刚给我发了一条求救语音,提到‘雾谷园区’和‘找顾警官’。”
对面沉默了两秒。
“语音发我微信。不要转发给任何人。你现在人在哪?”
“店里。”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不要离开,不要给那个账号转钱,不要再联系对方。”
电话挂了。
周小钉把地址发过去,又把语音转给顾晴。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又亮了,阿凯的账号弹出一条文字:“钉子,刚才信号不好。钱的事不着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周小钉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店门口。顾晴推门进来,比他上次在社区见到时更瘦了一圈,头发扎得利索,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她坐下第一句话是:“语音我听了。广播里的外语是缅语,意思是‘注意,有检查’。第二句话是‘让新人闭嘴’。”
周小钉后背一凉。
“雾谷园区不在缅北。”顾晴打开平板,调出一张模糊的地图,“它在缅泰边境一个特区,这两年冒出来的新园区,挂的是‘数字经济产业园’的牌子。我们盯了三个月,一直缺内部证据。你这条语音,是目前最清晰的一段。”
“阿凯还活着吗?”
“活着才有用。”顾晴看着他,“你能再联系上他吗?”
“他让我别转钱,但账号还在跟我说话。应该是园区统一管着手机,刚才那个AI视频是‘养号’用的,现在换真人打字了。”
顾晴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们有家属劝阻机制。你配合做一件事,稳住对方账号,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研判完语音背景音,再决定下一步。”
周小钉看着那份文件,没接。
“顾警官,我有个条件。”
“说。”
“我修了六年电器,监控、路由器、对讲机、信号放大器,我都摸过。阿凯那条语音里的广播,我能听出更多东西。带我去边境,我不进园区,就在外围。你让我看一眼那边的信号环境,我能帮你把园区外围的设备布置画出来。”
顾晴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以为这是拍电影?边境不是你去修电器的地方。”
“我没说进去。外围公共设备,你们警方要检修吧?你们的人会修路由器吗?”
顾晴没笑。她把文件收回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明天早上八点,市局门口。带上身份证,签保密承诺书。记住,你只能看设备,不能碰人,不能越线。所有行动听指挥。”
她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那条语音里广播后面有半秒底噪,是柴油发电机的声音。园区晚上十点以后自己发电。这说明他们至少有两套供电系统,外围设备可能跟内部线路是物理隔离的。你到了边境,从公共电网的电压波动入手,能摸出园区真实的用电负荷。”
周小钉眨了眨眼。
“顾警官,你不是不懂设备吗?”
“我不懂修,但我懂看数据。”顾晴拉开车门,“明早八点。迟到一分钟,这事跟你没关系。”
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周小钉回到工作台,把电饭煲的螺丝一颗颗拧回去。他拿起手机,给阿凯的账号回了条消息:“凯子,钱的事我凑凑,你那边到底啥情况?发个定位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旁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直输入,一直没发出来。
周小钉关了店门,回家路上把顾晴的名片翻出来拍了张照。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反诈专线96110。
他正要把手机揣兜里,屏幕又亮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别来边境。有人盯着。”
周小钉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看前后空荡荡的街道。卷帘门拉了一半的商铺,电线杆上贴的小广告,十字路口拐角那辆停了三天没挪过位置的黑色桑塔纳。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顾晴,然后转身走回店里,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灰的纸箱子。里面是他以前给人装监控剩下来的配件:一个便携式频谱仪、两个不同频段的信号接收模块、一卷网线、一个万用表。
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明天出趟门,店里歇业三天,急修打电话。”
猴子秒回:“哥你去哪?”
周小钉回:“给你哥看个东西。你帮我盯一下那个叫‘雾谷园区’的词,网上所有相关帖子,能截图的全截下来。”
然后他把纸箱子塞进背包,设了六点的闹钟。
窗外那辆黑色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有个红点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根烟。
## 第二章 边境线外的信号
早上八点零三分,周小钉把面包车停进市局院子时,顾晴已经站在台阶上看了三次表。
“迟到三分钟。”
“找车位。”
“签字。”顾晴把一份保密承诺书拍在引擎盖上,连笔一起递过来,“记住三条。第一,你在这里的身份是‘家属协查志愿者’,没有执法权,不能单独接触任何涉案人员。第二,所有行动听指挥,让你撤就撤。第三,到了边境小城,你的活动范围我划,超出范围我随时终止你的协查资格。”
周小钉扫了一眼承诺书,签了名。
“还有,”顾晴收起文件,“你昨晚发给我的那条短信,我查了,号码是虚拟号,基站定位在边境小城老城区。说明对方知道你要来。你朋友圈那张照片拍得挺全,频谱仪型号都露出来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去干活的?”
周小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朋友圈被人盯上了?”
“你昨晚十一点发的,十二点那个虚拟号就给发短信了。你自己想想,除了你那帮街坊,谁还能盯着你朋友圈?”顾晴拉开车门,“上车。路上说。”
白色轿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后座还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皮肤微黑,眉眼间带着点懒得搭理人的劲,正靠着车窗刷手机。
“阿香,边境那边的联络人。”顾晴介绍,“合法的地接导游,平时接团也做翻译,跟当地各部门都熟。到了那边,问路找店找人,听她安排。”
阿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打量了周小钉两秒:“你就是那个修电器的?”
“嗯。”
“修什么?”
“电视冰箱洗衣机空调,路由器监控对讲机,都修。”
阿香点了点头,又说:“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别跟任何人说你是来查园区的。就说走亲戚。第二,别乱拍照片,尤其别拍穿制服的人。第三,我让你走你立刻走,我让你停你立刻停。听明白了?”
“明白。”
“第三点最重要。”阿香把手机揣兜里,又补了一句,“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地接,见过太多觉得自己能行的人。最后都是我们这些人去捞回来的。”
开了五个小时车,中午刚过,车停在边境小城一条窄街的旅馆门口。小城不大,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楼,招牌上汉字和缅文挨着排。街上跑着三轮摩托和皮卡,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潮湿的草木气。
周小钉刚把背包从后备箱拿出来,阿香就叫住了他:“房间订好了,先上去放东西。十分钟后下来,别迟到。”
旅馆前台旁边立着块牌子,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招工广告。周小钉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上面那张:“高薪诚聘客服专员,月薪一万二起,包吃住,工作地点边境合作区。”底下印着一串手机号和二维码。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让你别乱拍。”阿香从后面走过来。
“招工广告,又不是人。”
阿香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脸色沉了沉。她伸手把那张广告撕了下来,折了两折揣进兜里:“这广告贴了有半个月了。最近走了好几个年轻人,都是看了这种广告去的。”
“你们当地不管?”
“管。但发广告的人换号比换衣服还勤。而且你注意看,”阿香指着广告底部一行小字,“‘面试地点:合作区物流外包食堂二楼’。合作区是正规的,物流外包也是正规的,但食堂二楼租给谁了,没人查。”
周小钉把那张广告上的二维码放大看了看,突然停住。
“怎么了?”
“这个二维码中间的小图标,是某平台的企业认证标。我看看……”他点进那个平台的公开信息页,翻了几页,“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写的是‘边境合作区物流园B区三栋’。B区三栋我去过,是阿凯上个月发定位的地方。”
阿香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缅语,挂断后脸色不太好:“顾警官让你下楼。街口有人吵起来了。”
两人快步走到街口,一家小饭馆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抱着个蛇皮袋,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拉着男孩的胳膊骂骂咧咧。
顾晴站在两步外,没动手,但也没走。
“什么情况?”周小钉凑过去。
“那男孩是阿香的老乡,昨晚刚从老家过来,说在网上看到招工广告,月薪一万二包吃住,今天要去合作区面试。”顾晴压低声音,“那个胖男人是本地中介,说交两千块‘过境协调费’就能马上安排工作。阿香刚跟男孩说了这人是骗子,男孩有点犹豫,胖男人急了。”
周小钉看了一眼男孩手里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本高中课本,封面上写着“物理选修3-1”。一个刚从老家出来找工作的学生,带着课本出来,说明他平时还在自学,可能家里条件不好,想挣了钱继续念书。
周小钉蹲到男孩旁边,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存的视频:“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男孩抬起头。
“你看到的招工广告,是不是跟这个差不多?”周小钉点开一段录屏,是他昨晚从网上搜到的同类招聘视频,“你看看这个画面,这个办公室,这个穿西装的人。”
男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连背景墙上那个地球仪都一样。”
“你看这个地球仪。”周小钉把画面放大,“这个地球仪上印的字母,MADE IN CHINA下面那行小字,是厂名。这个厂在义乌,专门做办公摆件的。全中国能做这种地球仪的厂不超过五家,但你看这个视频里地球仪的底座,是方形的,不是圆的。这个款式是去年才出的新款,能批量采购这种新款地球仪当背景的‘公司’,你猜是什么来路?”
男孩摇了摇头。
“要么是真有钱的大公司,但真有钱的大公司不会把地球仪摆得歪成这样。”周小钉指着画面边缘,“要么就是同一批人采购了同一批摆件,换了不同场景拍视频。你再看这个穿西装的人,他右手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往下拐了三个弯。同一个场景,我昨晚刷到了五个不同的‘公司’发的招聘视频,背景墙上的裂缝一模一样,就是话术和公司名不一样。”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本地人,听到这里开始交头接耳。胖男人的脸色变了:“你谁啊?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我谁也不是,修电器的。”周小钉站起来,看着胖男人,“你刚才说交两千块‘过境协调费’,正规劳务中介不会收这个名目的费用。你要是有正规资质,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没有的话,你站这儿不合适。”
胖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你少管闲事!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乡的哥哥。”周小钉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这孩子我领走了。你要是有意见,咱去派出所说。刚好我认识市局的顾警官,她就在后面站着。”
胖男人扭头看了一眼顾晴,顾晴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表示“你继续”。胖男人不再说话,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得挺快。
男孩蹲在地上还没起来,阿香走过去把他拉起来,用家乡话说了几句。男孩眼圈红了,点了点头。
顾晴等围观的人散了,才走过来。
“两千块‘过境协调费’。”她看着胖男人消失的方向,“这个名目,跟上周我们截获的一条线索对上了。那个虚拟号背后的人,也提过这个说法。”
“你是说昨晚给我发短信的,跟骗这孩子的是一伙人?”
“至少有关联。”顾晴转向阿香,“你带这孩子回去,先把身份证和手机收了,别让他再联系那个中介。通知他家里人。”
阿香带着男孩走了。顾晴又看向周小钉:“你刚才表现还行,但下次别自己往前冲。你刚才说你有五个不同公司发同样背景视频的录屏,都存着?”
“存了。”
“发我。我们现在回去,你帮我把这条线捋清楚。”
两人回到旅馆楼下的小办公室,顾晴拉过白板,让周小钉把五个视频里出现的“公司”名字、招聘岗位、联系方式全列出来。周小钉一边写,一边把每个视频背景里能看清的细节都标上:同一个地球仪、同一种窗帘、同一处墙缝、同一个烟灰缸。
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顾警官,你看这个联系方式。尾号8837这个手机号,我在阿凯走之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里见过。他当时拍了张招工广告,说‘下周去面试,有没有一起的’。招工广告上的电话,就是这个尾号8837。”
顾晴凑过来看了两秒,打开平板查了一会儿。
“这个号码的注册机主是本地一家物流外包公司的法人代表。公司叫‘捷达跨境物流’,注册地址就在合作区B区三栋。”
“B区三栋,又是那儿。”
“还有,”顾晴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这家公司上个月的社保缴纳记录里,有一个员工叫阿凯。”
周小钉手里的白板笔停在半空。
“阿凯在捷达物流挂了个‘装卸工’的岗位。也就是说,他当时办进园区的证件和手续,走的就是这家公司的渠道。”顾晴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包里,“捷达物流的老板姓钱,外号‘老猫’。本地人,在这条街上开物流公司七八年了,人脉广。”
她推开窗户往楼下看,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皮卡。
“老猫下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请我吃饭,聊聊‘合作区物流安全的联合宣传’。”顾晴冷笑了一声,“我还没回他。你猜他这顿饭想聊什么?”
周小钉也走到窗边,顺着顾晴的目光看下去。皮卡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正往旅馆这边看,胖胖的圆脸,笑呵呵的,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朝这边晃了晃。
“他觉得你手里有他想要的线索。”周小钉说。
“他觉得你手里有他想要的线索。”顾晴纠正他,“你今天在街口那么一闹,他那条线的人肯定告诉他了,有个修电器的在拆招工广告的台。老猫现在以为你手里有证据,想摸底。”
“那我去。”
“你去什么去?你去跟他吃饭?”
“我不去吃饭。我去给他修东西。”周小钉指了指那辆皮卡,“他那个皮卡的车载充电器有问题,我刚才看见他的行车记录仪显示灯一直在闪,那是电压不稳的表现。修车充是个借口,他让我上车,我就上车,听听他想说什么。你带人在附近等着就行。”
顾晴看了他三秒。
“你倒是会找理由。”
“修电器嘛,看家本事。”
顾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背面带磁吸:“录音笔。全程开着。他说什么你都答应,别反驳,别表态。出来之后把录音给我。”
周小钉把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拍了拍背包,推门下楼。
皮卡车里,老猫已经发动了引擎。看见周小钉出来,他笑着把副驾驶的门推开:“周师傅是吧?听口音咱还是老乡。上车,带你去吃个本地特色。”
周小钉上了车,车门一关,老猫没急着挂挡,先叹了口气:“今天街口那事儿,是我手下人不懂事。兄弟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修电器的本事,在我们这儿可真用得上。”
“怎么讲?”
“合作区那边,好多公司的监控、门禁、对讲机,三天两头出毛病。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拉点活,价格好商量。”老猫笑着把车拐上主路,“对了,你发小叫阿凯是吧?我好像在哪个厂的员工名册上见过这名儿。”
周小钉感觉衣领里的录音笔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是吗?哪家厂?”
老猫没回答,伸手去够中控台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周小钉看见了屏保照片,一张合影,老猫站在中间,旁边几个人他都见过——在昨晚存的“高薪招聘”视频截图里。
老猫拿起手机拨了个号,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挂了。
“怪了,阿凯电话关机。”他笑呵呵地看向周小钉,“要不晚上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厂里管人事的朋友。”
周小钉点了点头,手插在兜里,按下了手机的快捷拨号键。顾晴的号码,响一声就挂。
老猫的车驶入合作区大门,路两边是整齐的厂房和物流仓库。B区三栋就在前面,仓库门口停着三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捷达跨境物流”的字样。周小钉注意到,货车车厢的锁扣都被焊死过,焊点还是新的。
老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啊,拉贵重货物的,怕路上出问题。”
周小钉没说话。
皮卡停在仓库门口,老猫下车绕过来给他开门。就在这时候,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拎着垃圾桶走出来,看见周小钉,手里的垃圾桶“咣”一声摔在地上。
是阿胖。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阿胖迅速低头,捡起垃圾桶转身回了仓库,动作快得不正常。
老猫眯了眯眼,看了看仓库门,又看了看周小钉。
“你认识他?”
“不认识。”周小钉说,“他好像认识我。可能以前在我那儿修过东西。”
老猫笑了笑,没再追问,但从他掏烟的动作看,他根本不信。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拍了拍周小钉的肩膀:“走,先上楼喝茶。等会儿我让人把那几台老出毛病的监控调出来给你看看。”
周小钉跟着老猫往仓库旁边的铁皮楼梯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瞥了一眼,阿香发来一条消息:
“阿胖暴露了。老猫刚给他发了照片,问他是谁。阿胖说他是新来的厨子,跟周师傅不认识。老猫回了句‘哦,那你晚上别做饭了,我让人送’。”
周小钉把手机塞回兜里。
铁皮楼梯尽头是一扇防盗门,老猫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挺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许可证。老猫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然后随手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墙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九宫格监控画面,合作区各个角落的实时影像。
其中左上角那格,镜头正对着旅馆门口。周小钉看见顾晴站在车旁边打电话,旁边还停着阿香的白色小车。
老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屏幕,笑呵呵地说:“合作区外围的公共监控,跟我们公司的系统是联网的,资源共享嘛。你看这个功能多方便,哪儿有情况都看得见。”
周小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猫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周师傅,我跟你交个底。你到这儿来,想查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有些事,你查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要查的东西,它不止在园区里头。”老猫指了指屏幕上旅馆门口的画面,“它在外头也有人看着。你一动,人家比你先知道。”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推到周小钉面前。
“这是个信号探测器,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拿去用。”老猫笑了笑,“当见面礼。你帮我看看B区那几台破监控,我帮你查查你发小的下落。咱们互通有无,怎么样?”
周小钉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台便携式频谱仪,型号比他背包里那台高两个档次。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你那几台监控,具体什么毛病?”
老猫正要开口,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个急促的声音传出来:“猫哥,三号库的冷链报警器被人拆了,里头那批货温度往上走了。”
老猫脸色一变,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句:“谁他妈动的?我马上下来!”
他站起来对周小钉摆了摆手:“你先坐,我处理点事,十分钟回来。”
老猫匆匆推门出去,铁皮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小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还亮着九宫格画面。他掏出手机给顾晴发了条消息:“老猫办公室有大屏,接入合作区外围监控。他的监控能看见旅馆门口。冷链报警器被拆了,他下去了。”
顾晴秒回:“冷链。三号库。查。”
周小钉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把九宫格逐个放大。左中那格画面是三号库的内部,几台大冷柜靠墙摆着,其中一个冷柜的门半开着,地上散着几块碎冰。冷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被拆开的报警器,面板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周小钉盯着那块电路板看了两秒,忽然认出了什么。
报警器旁边的电线走法,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六年前刚开店时接的第一种活儿,给县城的冷库修温度报警器。那种报警器的电路板有一个设计缺陷,断电之后会自动恢复出厂设置,记录清零。拆掉外壳让电路板暴露在低温环境下,十分钟内就会自动重启,所有历史数据归零。
换句话说,有人故意拆了报警器外壳,就为了让里面的记录消失。
周小钉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把照片发给了顾晴。
三秒后顾晴回了四个字:“我们到了。”
周小钉转身往门口走,刚走到铁皮楼梯口,老猫从下面快步走上来,脸色不太好看。看见周小钉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事。咱接着聊——”
“猫哥。”周小钉没动,“你那三号库的报警器,我建议你换个型号。现在用的那种,拆了外壳十分钟数据就清零,谁都能动手脚。你要是有别的地方也装了同款,最好都查一遍。”
老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货车引擎的轰鸣声。周小钉往栏杆下面看了一眼,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从三号库侧门倒出来,车灯都没开,直奔合作区大门方向。
老猫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拨号,放在耳边听了两秒就挂断,低声骂了一句。
周小钉的手机同时震了。顾晴:“三号库有车往外走,我们拦。你稳住老猫,别让他跑。”
周小钉往楼梯口挪了半步,刚好挡住老猫下楼的路。
“猫哥,你刚才问我发小阿凯的事。”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招工广告截图,“这个尾号8837的电话,跟你公司社保名单上的阿凯是同一天登记的。阿凯进园区那天,是你办的手续。”
老猫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到底是谁?”
“修电器的。”周小钉把手机揣兜里,往铁皮楼梯上一靠,“修电器的人有个毛病,看见东西坏了就想修。你们这地方坏了,我想修。”
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和货车喇叭长鸣。老猫猛地冲到栏杆边往下看,合作区大门方向,白色货车横在路中间,前后各停了一辆警车。顾晴从其中一辆车里下来,手里举着执法记录仪。
老猫盯着下面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小钉:“你行。但是你记住,这园区里头的事,你修不了。因为你要修的,不在墙上,不在机器里。”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
“在上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老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直接关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出去。
“喂,白老师。对,出事了。三号库的车被截了。那个修电器的在我旁边。”老猫把手机递向周小钉,“白老师想跟你说两句。”
周小钉接过手机。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语速不快,听着像是常年讲课的老师:“周师傅,久仰。你发小阿凯在我这边挺好的,能吃能睡。你想见他,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上那个频谱仪,是老猫给你的吧?里面存了三个月的外围信号数据。你把数据删了,明天我安排你跟阿凯视频。怎么样?”
周小钉捏着手机没说话。
白老师又说:“对了,你那个朋友胖厨师,刚才拆报警器的时候被我们拍到了。你考虑一下,拿数据换人,还是拿数据换你朋友的安全。明天早上六点之前给我答复。”
电话挂了。
周小钉把手机还给老猫。老猫接过去揣兜里,笑呵呵地看着他:“白老师这人说话算话。你好好想想。”
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顾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民警。她看了一眼老猫:“钱老板,三号库的冷链货物涉嫌违规存储,麻烦你跟我们去局里说明一下情况。”
老猫举起双手,笑容不变:“配合,一定配合。”
他被带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小钉一眼,目光里带着玩味。
顾晴等老猫走远了才转向周小钉:“录音我听了。白老师的声音,我们比对过,跟园区内部传出来的话术培训录音是同一个人的概率超过八成。这是目前最高级别的线索。”
“他用阿胖威胁我。阿胖拆报警器的时候被拍到了。”
“阿胖暂时安全。老猫现在被我们控制着,他发出去的指令有限。但白老师还在园区里,他既然说了明天六点之前,就一定会盯着这个时间。”
顾晴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张频谱分析图。
“老猫给你那个频谱仪,确实存了三个月的外围数据。我们连夜分析,能把这三个月里园区所有无线电设备的启停时间、通讯频段、人员分布规律全捋出来。”
“那阿胖怎么办?”
顾晴沉默了两秒:“白老师要的是数据删除。我们也可以给他一个‘删干净了’的频谱仪。但这就意味着,你得再进一次他的视线。”
周小钉把老猫给的那个黑色小盒子从背包里翻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频谱仪的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行欢迎语——“捷达物流定制机,出厂日期三个月前”。
“不用。”周小钉把频谱仪翻了个面,指了指背面的螺丝孔,“这个机器有个扩展接口,盖板下面能插SD卡。老猫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型号支持双存储,拆了壳就能看到第二张卡。第一张卡的数据随便删,第二张卡的数据他根本不知道存在。”
顾晴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年前。这种型号的模具是县城一家代工厂开的,我修过他们给别的品牌做的同款。老猫买的是高配版,出厂带隐藏卡槽。他自己肯定没拆开看过。”
顾晴伸手把频谱仪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
“明天六点之前,你把这张卡拆出来,数据备份好。明天六点,你用老猫给的那台机器,当着白老师指定的联络人的面,把第一张卡的数据删掉。”
“然后呢?”
“然后我们拿第二张卡的数据,把他外围的设备布置全画出来。”顾晴把频谱仪递还给他,“但是有一点,白老师如果发现你手里还有第二张卡,阿胖就危险了。所以从明天开始,阿胖不能跟你接触,不能跟任何人联系。”
周小钉把频谱仪装回背包,刚拉上拉链,手机又震了。阿香发来一张截图,是老猫手机里刚收到的消息,发送者备注“白老师”:
“明早六点,让周师傅一个人带着机器到B区后门。你那边安排两个人跟着他,拿到东西之后,那两个人你处理掉。”
周小钉把截图给顾晴看。
顾晴看完,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老猫的手机你怎么拿到的?”
“阿香认识老猫公司的一个文员,那文员欠阿香人情。老猫被带走之后,手机落在办公桌上,文员拍了张截图发出来的。”
“白老师说的‘那两个人’,指的是老猫手下跟着你的那两个人。他让老猫处理掉自己人。”
周小钉把背包背好,站起来。
“所以明天六点,我去B区后门,带着频谱仪。老猫的人跟着我。白老师的人来接货。然后——”
“然后我们收网。”顾晴打断他,“但收的是谁,得看明天白老师派谁来。如果来的是园区内部的人,我们直接截。如果来的是本地外围的,我们顺藤摸瓜。”
她推开门,又停住。
“周小钉。”
“嗯?”
“你发小还在里头。明天要是出了岔子,白老师第一个动的人就是他。你想好了。”
周小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楼下合作区的灯火。三号库门口拉起了警戒线,顾晴的同事正在往货车上贴封条。远处,园区方向黑黢黢的围墙后面,有几点灯光在闪,像是一排排信号灯。
“我想好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明天我去送货的时候,你让你的人把外围所有信号接收器全打开。白老师拿货的时候肯定要用对讲机或者手机调度,他一开口,你们的设备就能把他的位置定到十米以内。”
顾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学得挺快。”
“修电器嘛。听声辨位,基本功。”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一分。
距离明天早上六点,还有十个小时零十九分钟。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猴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配了一张截图:
“哥,你让我盯的那个‘雾谷园区’的帖子,有一条今天下午被删了。我提前截了图,里面有人提到‘B区后门每天早上六点换岗’。”
周小钉把截图放大。帖子正文写着:“雾谷园区B区后门,每天早上六点换岗,换岗之后十分钟没人守。想进去看阿凯的人,可以卡这个时间。”
发帖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用户名只有一串数字。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也就是他在街口揭穿招工广告之后不到一个小时。
有人在给他递话。
周小钉把截图转发给顾晴,然后给猴子回了一条语音:“继续盯。查一下这个发帖人还发过什么。”
猴子的回复很快:“查了。这个号总共发过三条帖子,前两条都是问‘怎么举报境外诈骗园区’,没人理。第三条就是这条换岗信息。哥,这人好像是想帮忙,但又不敢明说。”
周小钉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头看向园区围墙的方向,把背包拉链拉开,摸出那个黑色频谱仪,翻到背面,拧开了盖板下面的小螺丝。
盖板弹开,里面果然并排放着两个卡槽。第一个卡槽里插着老猫给的存储卡,容量32G。第二个卡槽空着,但金手指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之前被人插过卡,后来拔掉了。
周小钉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闲置的8G卡,插进第二个卡槽,合上盖板,把螺丝拧回去。
他对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明天六点,B区后门。白老师派人接货。老猫手下跟车。园区换岗空档十分钟。疑似有人从内部递话。”
保存。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合作区大门方向,顾晴的警车还闪着灯。远处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 第三章 后勤车间的缺口
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周小钉背着包走进合作区B区后门那条巷子时,阿香已经在街角早点摊上坐着了,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米线。
“老猫那两个人,五点半就到岗了。”阿香用筷子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在垃圾站旁边装搬运工,一个在配电房门口看手机。都是生面孔,穿工装,工装是新的,褶子都没拆。”
周小钉往巷子里扫了一眼,果然看见配电房门口蹲着个瘦高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却没盯着屏幕,一直往巷口瞟。
“白老师的人几点到?”
“说是六点。”阿香把米线推到他面前,“你先吃两口。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跑,别动手,别跟他们上车。你只要把东西交出去、当着他们的面把数据删了,他们不会当场翻脸。白老师要的是数据,不是人。”
周小钉扒了两口米线,把频谱仪从背包里拿出来,拧开后盖看了一眼。第二张卡槽里那张8G卡安静地躺着,第一张卡槽里老猫给的32G卡也在。他把后盖合上,螺丝拧紧。
六点差五分,配电房门口那个瘦高个动了,朝巷子深处招了招手。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拐角处走出来,脚步不急不慢,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买早点的。
“来了。”阿香低下头喝汤。
黑夹克走到周小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周师傅?白老师让我来取货。”
“东西在这儿。”周小钉把频谱仪拿出来,翻到背面给他看,“老猫给的,说是存了三个月数据。白老师要删,我现在删。”
黑夹克点了点头,从纸袋里掏出个平板,打开了一个视频通话界面。画面里是间办公室,一个人坐在镜头前,背光,看不清脸,声音倒是很清晰,温和,不紧不慢。
“周师傅,早。机器打开,屏幕投给我看。”
周小钉把频谱仪开机,屏幕画面投到平板上。白老师那边能看到每一操作步骤。
“进存储管理,选择格式化。两张卡都格式化了。”
周小钉按他说的操作。第一张卡格式化完成,进度条走到头。第二张卡槽显示“未检测到存储设备”——他昨晚插卡的时候没把金手指那面对准卡槽,卡其实没插进去,卡槽是空的,系统自然不认。
“第二卡槽没有卡。”黑夹克凑近看了一眼。
“老猫给我的时候就没插。”周小钉把机器翻过来给他看,“这型号出厂就带一个卡槽,扩展槽是空的。你要是不放心,把机器拿回去自己拆。”
黑夹克又对着视频那边确认了一遍,白老师说了句“行,机器带走”,黑夹克就把频谱仪装进纸袋,转身走了。配电房门口那个瘦高个跟着他一起撤了,垃圾站旁边那个也走了。
阿香等巷子里彻底没人了,才放下筷子:“完了?”
“完了。”周小钉把手机掏出来,给顾晴发了两个字:“妥了。”
十秒后顾晴回:“黑夹克往园区方向走了。我们跟着。你去找阿胖,老猫被拘了,他公司暂时没人管,食堂那边现在没人盯着。”
周小钉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快步穿过合作区大门。阿香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认识路吗?”
“B区三栋旁边那个食堂,我昨晚看监控记住了。”
食堂在B区三栋侧面,一排彩钢瓦搭的平房,烟囱里冒着白汽。周小钉推门进去的时候,阿胖正蹲在后厨门口削土豆,面前一筐土豆削了不到三分之一,人倒是满头汗。
看见周小钉,阿胖手里的削皮刀“当”一声掉进筐里。
“你咋来了?”
“老猫被拘了,你不知道?”
“知道。昨晚半夜有人来通知,说公司暂时停工,让我们这些外包的先歇着。但我没地方去,就还在食堂待着。”阿胖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昨晚那事搞大了,白老师那边来问过我两次话。我一口咬死就是新来的厨子,什么都不懂。”
周小钉搬了个塑料凳坐下来,压低声音:“白老师那边的人问话的时候,提没提别的?”
“提了。”阿胖往他跟前凑了凑,“昨晚十一点多,来了个男的,白衬衫,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问完话走的时候,跟食堂老板说了句‘这个厨子做的饭不错,留着他,过两天园区有接待要用’。我一听就知道坏了——园区里头有接待,把我叫进去做饭,我还能出来?”
“园区接待?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日子。但食堂老板昨晚开始备货,订了一大批海鲜和好酒,平时员工餐根本用不上这些。”阿胖把削好的土豆倒进水池里冲了冲,“我估摸着,就这几天。”
周小钉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往园区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道围墙,能看见里面冒出来的几栋楼顶。围墙根下有个小门,门口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食堂平时采购走哪个门?”
“就这个门。每天早上送菜的走这儿。”阿胖指了指门口停着的一辆三轮车,“三轮车进不了园区,到门口要换园区的电瓶车往里拉。换车的时候,送货的人在外头等着,只有食堂的人跟电瓶车进去。”
“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两回。头一回是帮着搬菜,第二回是送饭。园区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光食堂就三四个。有一栋楼门口装了人脸识别,送饭的推车进不去,得他们自己人出来端。”
周小钉掏出手机,给顾晴发了条语音:“食堂有采购通道,每天送菜换车进园区。阿胖进去过两回,园区里还有几道门禁,具体位置他记了个大概。还有,白老师安排阿胖过几天进园区做接待餐,时间不确定,就这几天。”
顾晴的回复很快:“让阿胖画图。把进去过的路线、看到的门禁位置、换车的具体节点全画出来。画完你拍照发我。”
阿胖找了张点菜单翻过来当画纸,拿圆珠笔在背面画了起来。一边画一边嘀咕:“这墙往东走是冷库,冷库旁边有个楼梯间,楼梯间底下堆纸箱子的地方有个通道口,上头盖着铁板,我搬菜的时候挪开看过一眼,底下是走线的,电缆和网线都在里头。”
“电缆和网线走同一个通道?”
“对,都在一起。我还纳闷呢,网线怎么能跟电缆走一块儿,不怕干扰吗。当时没多想,现在你一问——”阿胖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师傅,这线要是断了,园区里面是不是就瞎了?”
周小钉没回答,伸手把那张点菜单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阿胖画的线槽位置。通道口在食堂换车的那个位置往东五六米,铁板盖着,上面堆了纸箱,平时没人挪。
“顾警官,”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园区电力电缆和通讯线路走同一个地下通道,入口在食堂换车点旁边。通道能过人。”
顾晴这次没秒回,隔了快一分钟才发来一段语音:“你那个修电器的脑子,现在给我算一件事。如果从那个通道口进去,顺着线槽走,能通到园区内部哪些位置?线槽的走向阿胖画了没有?”
阿胖在旁边听到了,抢着答:“画了画了,我让阿胖画了。”
周小钉把手机对着点菜单:“他画了线槽大致的走向,往东走到头是配电房,往北分出去一条去食堂后厨,还有一条往西,在围墙根下拐了个弯不见了,阿胖说他没跟进去。”
“拐弯那个位置对过去是园区的哪个方向?”
“西北角。那边有一栋楼,阿胖说门上挂着‘设备维护科’的牌子。”
顾晴那头安静了两秒。
“昨天拦截的那辆冷链车上,集装箱底板上印着‘设备维护科’的字样。这两条线对上了。”
周小钉把点菜单折好揣兜里,转头看阿胖:“你刚才说的那个戴眼镜白衬衫的男的,白老师本人还是他派来的?”
“我哪知道白老师长啥样。反正那人说话语气跟昨晚你接的那个电话里一模一样,温和得很,越客气越瘆人。”
周小钉正想再问,食堂后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食堂老板探进来半个脑袋,看见周小钉,愣了一下:“你是哪个?”
“修冰箱的。你们冷柜前两天不是报修了吗?”
老板看了看阿胖,阿胖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昨天打的报修电话。冷冻室温度下不去,一直叫唤。”
老板“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临走扔了句话:“修完了赶紧走,这两天公司有检查,别在门口晃。”
人走了,阿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这老板胆子小,两边不敢得罪。但他跟园区里头的人熟,送菜进去都是他亲自跟着。”
“他什么时候再进去送菜?”
“明天早上。”阿胖指了指后厨角落堆着的一筐海鲜,“接待用的食材,明天一早送进去。”
周小钉看了一眼那筐海鲜,又看了一眼阿胖。
“明天早上送菜进去的时候,你能不能想办法把线槽通道口那个位置的铁板挪开?”
阿胖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要我——”
“不用你下去,你就把铁板挪开,把底下的走线看清楚。手机拍几张照片,出来发我。你就说搬菜的时候绊了一下,纸箱子倒了,你扶箱子的时候顺手拍的。”
阿胖咽了口唾沫,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出来之后,你得让我在你这儿干。食堂这活儿我干不下去了,早晚被弄进园区里头。我给你修电器打下手,管饭就行。”
周小钉拍了拍他肩膀:“管饭,双份肉。”
从食堂出来,周小钉沿着合作区外围的公共道路往旅馆方向走。路过配电房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配电房旁边立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挂着个铁皮箱子,箱门锈了一半。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瞄了一眼铁皮箱侧面贴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合作区外围供电计量箱,2019年安装,责任人:钱××。”
老猫的名字。
周小钉站起来,掏出手机把计量箱拍了张照,发给顾晴,又补了一行字:“合作区外围计量箱是老猫名下的。如果他被抓之前动过手脚,比如在某个时间段给外围线路加了负荷,计量数据上会有记录。你让局里懂电力的同志查一下老猫被抓那晚的用电曲线,跟园区里大功率设备启动的时间点对一下。”
顾晴回:“已经在查了。还有,黑夹克把频谱仪带到园区侧门,交接给了里面出来的人。我们跟到侧门就没法跟了,但侧门的位置已经记录下来。你今晚别回旅馆,去阿香家里住。老猫那两个人被白老师调回去之后,白老师可能会换其他人盯着你。”
周小钉把手机揣兜里,拐进阿香家那条巷子。阿香家在巷子尽头一栋自建楼的二楼,阳台正对着合作区方向的马路。他上楼的时候,阿香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顾警官让我住这儿。”
“知道,她打过电话了。”阿香指了指阳台角落里一张行军床,“被子是干净的。晚上别开灯,用手机照亮就行。窗帘拉上。”
周小钉把包放下,坐到行军床上。手机又亮了,猴子发来一组截图:“哥,那个发换岗信息的账号又发新帖了,这次是图片。”
周小钉点开截图。图片拍的是一张园区内部的排班表,贴在墙上,时间、岗位、人员全写着。文字部分只有一句:“明天早上六点,B区后门换岗之后,设备维护科的人会去食堂拉货,拉货的三轮车走西北角通道口,通道口铁板底下就是线槽。线槽往北走到配电房,往南走到食堂后厨。别走错了。”
发帖时间,十分钟前。
周小钉把截图转发给顾晴,然后给猴子回语音:“查这个号发的所有帖子,一条不落。这人知道得太多,不像是普通受害者家属。”
猴子的回复带着点兴奋:“哥,我往前翻了他的发帖记录,有一条是三个月前问‘缅北回国自首怎么走’,底下有人回‘找当地警方’。这人可能是从园区里跑出来的,或者是还在里面但能上网的。”
周小钉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拨通了顾晴的电话。
“顾警官,发帖这个人,如果是从园区里跑出来的,他怎么知道明天的排班?排班表是刚贴的。如果人还在园区里,他用什么设备上网?园区不管手机吗?”
顾晴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这人要么在园区里有特殊权限,要么就是白老师故意放出来的饵。”
“钓什么?”
“钓你。你收到换岗信息、又收到排班表,下一步是不是该顺着线槽往里摸?你一进去,他们关门打狗。”
周小钉把手机换了个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远处合作区大门方向,一辆警车闪着灯开进了B区。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还是一闪一闪,跟昨晚一样不紧不慢。
“那我明天不去通道口。”
“不去就对了。”
“我去食堂。”周小钉看着楼下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陌生面包车,“阿胖明天早上要进去送菜。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跟着他走到换车点,看着他进去,在门口等他出来。我不进通道,我就在外头站着。”
顾晴想了想:“行。但你得有个正当理由在食堂门口站着。”
“修冰箱。食堂老板今天亲眼看见我在修冷柜,明天我再去看一眼,说得过去。”
“行。明天早上我的人在合作区外围机动,你随时汇报。有一点不对,立刻撤。”
挂了电话,周小钉回到屋里。阿香已经把晚饭端上来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
“明天送菜几点?”
“六点半装车,七点进园区。”
“阿胖几点到食堂?”
“六点。他得先备菜。”
周小钉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阿香,你们本地人有没有跑物流的,能查到一个叫‘捷达跨境物流’的运输记录?老猫公司的。”
“有。我有个表弟在合作区管委会管档案。捷达物流的进出区记录都有备份。”
“帮我查一下,捷达物流最近三个月所有运进园区的车次和货物清单,特别是冷链车。”
阿香看了他一眼:“你要找什么?”
“找阿凯。”周小钉放下筷子,“阿凯被弄进园区之后,如果人还在,肯定有记录。老猫公司的社保名单上有他,说明他是走捷达物流的渠道进去的。进了园区之后,人吃喝拉撒总要有配给,配给记录说不定能查到。”
阿香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周小钉刚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手机在桌上猛地震了一下。阿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周师傅,出事了。刚才那个白衬衫又来了,他让我明天送菜进去的时候,专门给设备维护科那栋楼送一份早餐。他说‘有个叫阿凯的员工,你顺带看看他在不在里头干活’。我说我不认识阿凯,他笑了一下,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周小钉把语音听完,手指攥着手机壳,指节发白。
阿胖又追了一条语音:“周师傅,他是不是知道我跟你认识?他是不是在试我?”
周小钉回了四个字:“别慌。等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巷子口那辆陌生面包车还停着,车里没人下来,也没开走。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有个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跟前天晚上那辆黑色桑塔纳里抽烟的人,一模一样。
周小钉放下窗帘,给顾晴发了条消息:
“白老师明天让阿胖给设备维护科送早餐,特意让他去看阿凯在不在。他在拿阿胖试水,看阿胖会不会传消息给我。明天食堂门口,白老师的人很可能也会来。”
顾晴回得很快:“那就让他们来。你明天站在食堂门口,当着你那些‘观众’的面,把戏演足了。阿胖该送菜送菜,你该修冰箱修冰箱。你越自然,白老师越摸不清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周小钉把手机锁屏,坐到行军床上。阿香在隔壁屋打电话,隐约能听见缅语和汉语混着说,语速很快。
他掏出那张点菜单翻到背面,阿胖画的线槽图还清清楚楚。通道口在食堂换车点东侧五六米,铁板盖着纸箱。明天阿胖送菜进去的时候,白老师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盯着。
如果阿胖按原计划去挪铁板,当场被抓,他连跑都没地方跑。
得换个法子。
周小钉重新点亮手机,给阿胖发了条语音:“明天进园区之前,你先把手机藏食堂后厨的米缸里。送菜进去的时候什么都别拍。出来之后,把你看到的路线、门禁位置、设备维护科门口停了几辆车,全记在脑子里,出来告诉我。白老师让你去看阿凯,你就大大方方去看,看完出来跟我说。”
阿胖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周小钉又给猴子发消息:“帮我查一个东西。‘设备维护科’这四个字,在园区里具体是干什么的。昨晚那辆冷链车底板上印了这几个字,明天阿胖要送早餐过去。这个科肯定不是修空调那么简单。”
猴子的回复凌晨一点才到。周小钉已经躺在行军床上眯了一觉,被手机震醒。
“哥,查到了。设备维护科这个名字,在好几个园区都用过。它名义上是管设备维修的,实际上管的是园区的‘三网一电’——手机信号、宽带网络、对讲机频段、备用发电。简单说,谁进了设备维护科,就等于掌握了园区里所有人的通讯和监控权限。”
周小钉坐起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又拨通了顾晴的电话:“顾警官,设备维护科管园区所有通讯和监控。阿凯如果被分到设备维护科干活,他就有机会碰到通讯设备。”
电话那头顾晴的声音清醒得很,显然也没睡:“你是说,那条求救语音是阿凯用设备维护科的设备偷偷录的?”
“对。他发完语音之后手机关机,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手机。他用的是园区自己的通讯设备。语音背景里那声‘让新人闭嘴’,可能是设备维护科里管通讯的人说的。”
顾晴沉默了三秒。
“明天阿胖进设备维护科送早餐的时候,让他看一眼里面有没有阿凯。如果阿凯真在里面,别打招呼,别说话,看一眼就出来。”
“白老师让他看阿凯,就是想试探。如果阿胖看见阿凯有反应,白老师就知道阿胖跟我通过气。”
“所以阿胖得装不认识阿凯。”
“他俩本来就不认识。阿凯走的时候阿胖已经进园区了。但白老师不知道阿胖认不认识阿凯。他这是在玩信息战。”
周小钉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
早上六点十分,周小钉背着工具包走到食堂门口,老远就看见阿胖在往三轮车上搬菜筐。阿香的表弟昨晚发了捷达物流的运输记录过来,周小钉在里头翻到一条:三个月前,冷链车运了一车“设备配件”进园区,申报单上写的收货方是“设备维护科”。货物重量八百公斤,但阿胖说食堂收过同样的冷链车,拉的是海鲜,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八百公斤的海鲜和八百公斤的设备配件,在申报单上是同一个数字。
六点半,三轮车装好了,阿胖跨上车座,朝周小钉使了个眼色。周小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食堂后厨,蹲在那台“老出毛病”的冷柜前,掏出万用表开始测电压。
七点整,三轮车从食堂后门出发,往园区西北角通道口方向骑去。周小钉走到食堂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万用表,看起来像是在等冷柜化霜。
通道口那边,阿胖的三轮车停了下来。换车的电瓶车还没来,阿胖从车上跳下来,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然后蹲下来系鞋带。系鞋带的位置,刚好在堆纸箱的地方旁边。他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箱挪了挪,低头看了一眼底下。
隔着三四十米,周小钉看见阿胖的后背明显绷了一下。然后阿胖若无其事地把纸箱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电瓶车来了之后,他开始往电瓶车上搬菜筐。
周小钉收回目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阿香发来消息:“白老师的人来了。两个人,一个在合作区管委会门口假装等人,一个在食堂侧面那条路上。都在看你的方向。”
周小钉没回头,继续低头拧冷柜的温控旋钮。
七点四十分,电瓶车从园区里开出来,阿胖跳下车,脸上一副“活干完了”的轻松表情。他走到周小钉旁边,蹲下来假装看冷柜,嘴里压着声说:“通道口铁板底下确实是线槽,我看清楚了,粗电缆两根,网线一捆,还有两根细的不知道是什么。线槽往里走的方向跟图上画的一致。设备维护科那栋楼在西北角,门口停着一辆皮卡和一辆厢货,门禁是人脸识别加刷卡双保险。”
“看见阿凯了吗?”
阿胖摇了摇头:“设备维护科门口站了四个人,没让送餐的进去。早餐是里面出来人接的。但我瞟了一眼门里头,靠窗有个工位,桌上摆着个蓝色塑料衣架,跟阿凯视频里那个一模一样。还有,接早餐的那个人左手手腕上戴了根红绳,跟阿凯朋友圈里晒过的那根一模一样。”
周小钉手里的万用表差点没拿稳。
“你确定?”
“确定。红绳上串着颗黑珠子,阿凯晒照片的时候我还点过赞。”
周小钉站起来,把万用表往工具包里一塞。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顾晴:“白老师的人撤了。但园区侧门刚出来一辆面包车,往市区方向走了。我们跟着,看看他们去哪。”
周小钉回:“阿胖确认了。设备维护科里面的人,戴红绳黑珠手链。阿凯的。”
顾晴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补了一条:“你马上离开食堂回阿香家。我们跟的面包车进市区之后停在了一家快递点门口,下来的人在寄件。我让当地派出所去查件了。”
周小钉把工具包背好,拍了拍阿胖的肩膀:“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还去送菜吗?”
“明天没有接待餐了。但食堂老板说园区里头有个小食堂要换灶台,让我去装。”
“装灶台?谁安排的?”
“设备维护科打电话来订的。说他们那边小食堂灶台坏了,让食堂老板派个人去修。”
周小钉站住了。
“设备维护科主动叫你进去?”
“对。早上送餐的时候那个接早餐的人说的,让我明天上午十点过去,带齐工具。”
周小钉掏出手机给顾晴发消息:“白老师让阿胖明天进设备维护科修灶台。这活本来是食堂老板自己派人干的,白老师专门点名让阿胖去。”
顾晴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我们查了那辆面包车寄出去的快递,收件地址是县城,收件人写的是‘周小钉’。包裹里是什么不知道,但寄件人留的名字是‘老猫’。”
周小钉愣了一下:“老猫在拘留所里,怎么寄快递?”
“要么是他进拘留所之前就安排好了,要么——有人冒用他的名字。快递明天到县城。你店门口那条街,明天会有快递员送件。如果有人在你的快递点附近蹲着看谁来取件,那寄件的人就是在确认你还在不在县城。”
“我在边境。”
“对。所以明天那个快递会显示‘收件人不在,改日再投’。寄件人就会知道你不在店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周小钉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顾警官,那辆面包车寄完快递之后去哪了?”
“回了园区侧门。车上的人直接进去了。”
“也就是说,白老师让人从园区里出来,专门寄一个快递到我的店里。”
“对。这个快递要么是个威胁,要么是个试探。不管是什么,明天阿胖进设备维护科的时候,你要让他看看里面的人有没有在聊快递的事。”
周小钉把电话挂了,快步走回阿香家。上楼的时候他给猴子发了条语音:“明天帮我盯一下我那片的快递派送记录。有个寄给我的包裹从边境发出来,我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猴子的回复过了快十分钟才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哥,我刚用平台公开接口查了那个单号。包裹重量一公斤,寄件物品写的‘电器配件’。但我顺手查了寄件账号的历史记录,这个账号最近三个月寄过七次快递,收件地址分别是七个不同省份的县城,收件人全是家电维修店老板。”
周小钉站在阿香家阳台上,看着远处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手指敲了敲栏杆。
七个县的维修店老板。七台“电器配件”。白老师手里的维修工名单,比他想象的长得多。
他给猴子回了条语音:“把那七个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全记下来,发给顾警官。然后你这两天别出门,手机别关机。如果有人在县城打听我,别多说话,就说我出远门修东西去了。”
发完这条,他又拨通了阿胖的电话。
“阿胖,明天进设备维护科之前,你先去一趟食堂后厨的米缸。”
“啊?”
“把你藏在里头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录像,揣兜里。镜头朝外,别关。进去之后你该修灶台修灶台,手机就一直录着。出来之后把视频发我。”
阿胖沉默了两秒:“周师傅,你是要我偷拍设备维护科里头?”
“不是偷拍。你是在修灶台,手机在兜里自己碰开了录像。你不知情。”
“万一被搜出来呢?”
“所以让你藏在米缸里,进去之前才拿出来。他们搜身也不会搜裤兜里的手机,你又不是进去坐牢。”
阿胖深吸了一口气:“行。我干。”
挂了电话,周小钉坐在行军床上,把明天的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十点阿胖进设备维护科修灶台,兜里录像。上午快递到县城,确认他不在。白老师的人可能盯着快递点。顾晴的人在合作区外围机动。阿香查捷达物流的运输记录,找阿凯的配给信息。
线索不少,但每一条都像悬在头顶的线头,不知道哪一根扯下来会炸。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顾晴发来的一张截图,快递单号的物流详情页。包裹已经离开边境分拨中心,预计明天下午到达县城。
截图底下跟着一句话:“你那个店,明天下午两点,我会让人去取件。穿便衣。取完就走,不惊动任何人。”
周小钉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点开和阿胖的聊天框,打了最后一行字:“明天进去之后,别跟阿凯说话。但你要让他看见你。”
阿胖回:“怎么让他看见我?”
“你修灶台的时候,把工具箱敞着放地上。阿凯认我的工具箱,他见过。看见工具箱,他就知道有人来帮他了。”
阿胖回了个“明白”。
周小钉关掉手机屏幕,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合作区方向传来货车倒车的滴滴声。阿香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像任何一个边城早晨。
但他知道,设备维护科那扇人脸识别的门后面,阿凯可能正在擦桌子、搬设备、或者被逼着给新来的人“培训”。而明天阿胖进去修灶台的时候,白老师很可能就在某个角落看着监控画面。
他在等周小钉犯错。周小钉在等他露出马脚。
手机在腿上又震了一下,猴子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让周小钉一下子坐直了:
“哥,那个发换岗信息的账号,刚才发了一条新帖子,只有一句话:‘明天设备维护科修灶台的人,别带手机。有人在查。’”
帖子发出来之后,账号就注销了。
## 第四章 家属群里的直播
早上七点,周小钉被阿香从行军床上叫起来的时候,阿胖的语音消息已经在手机里躺了三条。
第一条,凌晨五点五十八分:“周师傅,我照你说的,手机藏米缸里了。现在出门装菜,兜里揣了个空的工具袋。”
第二条,七点零五分,背景里有电瓶车的嗡嗡声:“进来了。设备维护科的人来接的,门禁刷了脸又按了指纹,等了快五分钟才让我进。里面的过道比外头窄一半,墙两边全是铁皮柜子,上头贴着编号。”
第三条,七点三十一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到阿凯了。他瘦了一大圈,但还认得我。我工具箱一打开,他眼睛就往这边瞟。旁边有人看着他,他没敢过来。灶台在靠窗位置,我修的时候,阿凯就坐在三张桌子外的工位上拧螺丝,手上那根红绳还在。”
周小钉把三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立刻拨了顾晴的电话。
“阿胖进去了,看到阿凯了。红绳黑珠手链还在。设备维护科里有人专门盯着干活的人,阿凯不敢靠近。”
顾晴那边有警笛声,她说话语速很快:“县城的快递已经派送了。我的人穿着便衣在附近蹲着,等着看有没有人来盯梢。你那边呢?”
“阿香查了捷达物流三个月的运输记录,今天早上刚发给我。捷达往园区送过十二趟冷链车,其中七趟收货方写的是设备维护科。但货物申报重量都一样,八百公斤。食堂收的海鲜跟设备维护科的‘设备配件’,在申报单上是一个数。”
“同一辆车、同一个重量、换了个收货方名字。”顾晴冷笑了一声,“老猫这账做得挺敷衍。”
“还有,阿香表弟说合作区管委会今天下午要搞突击检查,查所有外包公司的资质。老猫的捷达物流被重点点名了。”
顾晴那头沉默了两秒:“管委会早不查晚不查,偏今天查。白老师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也这么想。老猫被拘了,捷达物流现在是公司里其他人管着。白老师如果怕捷达这边出问题,自己想办法把检查搞起来,既能趁机转移东西,又能把水搅浑。”
“你让阿胖出来之后哪都别去,直接回阿香家。”顾晴顿了顿,“还有件事,快递派送了,显示‘收件人不在,改日再投’。但派送员是我的人扮的,包裹已经拿回来了。你猜里头是什么?”
“什么?”
“一个U盘。U盘里只有一段视频,十几秒。你发小阿凯坐在一间白墙屋子里,对着镜头说‘我没事,别找我’。说完就切了。背景里有一台蓝色塑料衣架,跟他视频借钱那次一样的蓝色塑料衣架。”
周小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画面有问题?”
“顾警官说画面看不出明显破绽,但有一个地方不对。阿凯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阿凯本人说话有个习惯,右手会摸耳垂。上次那个AI视频里他手也没动,这次也没动。”周小钉回忆着,“顾警官,这段视频是假的。不一定是AI换脸,但至少是被人安排着录的,不是阿凯自己想说的话。”
“我知道。所以我们得让阿凯自己开口。”
挂了电话,周小钉坐回行军床上。阿胖的第四条语音紧跟着就到了,这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周师傅,我修完灶台了,准备走。但刚才接早餐那个人进来跟管事的说了句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什么‘下午检查组来,把东边那排柜子腾出来’。管事的听完把阿凯叫走了,让他去搬东西。阿凯走之前瞟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是有话想说。”
“别急。你正常出来,什么都别问。”
“还有,”阿胖的声音更低了,“我修灶台的时候,灶台后面靠墙的位置,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表上写着设备维护科所有人这周的排班。阿凯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备注栏写着‘培训中,勿安排外出’。日期是今天早上刚更新的。”
周小钉把这条语音转给顾晴,然后拨了猴子的电话。
“猴子,我让你查的那个注销账号,有进展吗?”
“有。账号注销之前,最后那条帖子我截图了。发帖的IP地址是本地,具体位置查不到,但基站范围圈在合作区管委会附近。”
“管委会附近?”
“对。发帖的人要么在管委会上班,要么就住在那一带。还有,我按你说的查了那七个收件人的名字,全是修电器的,分布在七个不同县城,每个人名下都有一家维修店。其中两个店最近一个月都收到过‘电器配件’包裹,跟寄到咱店里的一模一样。”
“他们拆开看了吗?”
“其中一家店的老板在网上发过帖子问‘这配件是啥型号’,配图是一张黑乎乎的照片。我看了,那东西看着像配件,实际上是个信号中继器,插上电就能把附近的手机信号截下来。”
周小钉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信号中继器?”
“对。外形做得跟普通的电源适配器一样,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插上电之后,它会伪装成正常的Wi-Fi热点,附近的手机如果自动连过同名热点,就会连上去,所有数据都会被截走。”
周小钉深吸了一口气。白老师给七个县的维修店老板寄信号中继器,等他们插上电,就能把维修店周边一定范围内的手机数据全部收集。维修店在哪,周围就有住户、商铺、快递点。数据拿到手,电话号码、住址、购物记录全都有。这是在做“养鱼”——先撒网,再钓鱼。
“猴子,你马上把这条线索发给顾警官,然后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打包发我。还有,这两天你家附近有没有出现奇怪的陌生人?”
“没有。但我妈说昨天有个快递员来家里问我哥是不是还住在县城,说有个包裹要送但地址写得不太清楚。我妈说我不在,快递员就走了。”
“那个快递员长什么样?”
“我妈说穿的是普通快递工服,骑个电动车,没仔细看。但咱家地址写错了还能找到门口来问,挺奇怪的。”
周小钉挂了电话,把情况编了一条长消息发给顾晴。顾晴看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管委会今天下午的检查,你让阿香想办法弄一份检查名单。看看检查组里有没有白老师的人。”
阿香在隔壁屋打电话,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周小钉走过去的时候,她刚把手机拍在桌上,骂了一句。
“怎么了?”
“管委会那个表弟说,下午检查组的名单刚定下来,一共五个人,四个是管委会的常规科室,第五个是临时加的,说是‘园区企业代表’。表弟查了一下那个企业代表的名字,叫钱进。”
“钱进?”
“老猫的堂弟。捷达物流的监事。”
周小钉和阿香对视了一眼。
“白老师把老猫的堂弟塞进检查组了。”周小钉掏出手机给顾晴发消息,“今天下午的检查,白老师的人在场。他要么趁机转移东西,要么在现场搞事。”
顾晴的回复很快:“你让阿香表弟盯着检查组进捷达物流的时间。我们到时候在外围机动。还有,让阿胖别回食堂,回你那儿待着。下午检查组一进捷达,白老师的人手会被抽调去应付检查,食堂那边反而松了。你趁这个空档,让小鹿把家属群的直播开起来。”
周小钉愣了一下:“直播?”
“家属群里有几个家属这两天一直在问‘阿凯有没有消息’。你让小鹿做一期直播,题目就叫‘边境现场直击’,内容是你以家属志愿者身份在合作区外围观察到的正规安防措施。不涉及案件细节,只说合法的、公开能看到的东西。目的是让群里那些家属知道有人在一线盯着,别被白老师那边散播的‘交钱放人’谣言骗了。”
“你是要我把水搅浑。”
“你是在给家属吃定心丸。顺便,”顾晴补了一句,“直播的时候弹幕里如果有人问‘阿凯怎么样了’,你别直接回答,就说‘等官方通报’。这句话说出去,白老师的人如果看到直播,就会知道我们还没有拿到阿凯的明确消息,他反而会放松警惕。”
周小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拨了小鹿的电话。
“小鹿,今天下午帮我开一场直播。”
“直播?讲什么?”
“讲你在边境看到的正规安防。合作区大门、公共监控、巡逻车、管委会的公告栏,拍到什么讲什么。别提案件,别提阿凯名字。”
“为什么?”
“因为白老师正在给家属群散播‘交钱就能放人’的谣言。你得让家属知道,正规渠道一直在做事,交钱给骗子的才是傻子。”
小鹿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懂了。我马上写脚本。直播地点选在合作区大门对面的那个奶茶店,背景能拍到大门和巡逻车。下午两点开播,时长半小时。”
“行。开播之前告诉我。”
挂了电话,周小钉把阿胖叫回来。阿胖满头大汗地进了门,把兜里的手机往桌上一拍:“周师傅,全录着了。我修灶台的时候手机就在兜里,镜头朝着外面,录了二十多分钟。但我刚才翻了一下,大部分时间被工具袋挡住了,能看到的就是灶台、墙上的值班表、还有阿凯坐的那个工位。”
“值班表能看清?”
“能。我截了图,你看。”
阿胖把手机递过来。值班表的截图放大之后,设备维护科这周的值班安排清清楚楚。阿凯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备注栏写着“培训中,勿安排外出”。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周五随车外出”。
“周五就是后天。”周小钉算了一下,“阿凯要被带出园区。”
“带出去干啥?”
“要么是转移到别的园区,要么是去外面办什么事。不管哪种,只要出了园区的门,我们就有机会。”
周小钉把截图发给顾晴,然后打开电脑,把阿胖录的视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设备维护科内部的结构基本清楚了:进门过道两边是铁皮柜,往里走左手边是通讯机房,右手边是办公区,阿凯的工位在办公区靠窗位置。墙上的值班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通讯录,上面列了一排名字和短号。
“这个通讯录,”周小钉把画面截下来放大,“短号是四位数的,这是对讲机频道号。设备维护科的人用对讲机联络,不用手机。难怪白老师对园区里的通讯这么有把握,他们自己有一套独立的对讲系统。”
顾晴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比之前更急:“快递里那个U盘,技术组分析完了。视频是四天前录的,拍摄地点在园区内部,背景光线和墙面材质跟阿凯之前发的那段求救录音的声学环境高度匹配。也就是说,阿凯被关在同一个地方。”
“能定位吗?”
“声学分析给了个大致的方位,在园区西北角,跟设备维护科在同一片区域。现在的问题是,阿凯后天要被带出园区。如果他是被转移,我们必须在车上截住他。如果他只是跟车出来办事,我们也可以找机会接触。但不管哪种,你得让阿胖明天再进一次设备维护科,把阿凯‘周五随车外出’的具体路线搞清楚。”
周小钉看了一眼阿胖:“阿胖,明天还能进吗?”
阿胖哭丧着脸:“食堂老板说明天设备维护科还要换一批灶具,让我再去一趟。但我刚出来的时候,那个接早餐的人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来的时候,带上你那个修电器的朋友一块儿。有台冰箱也要修’。”
周小钉和阿香同时抬起头。
“白老师点名让我去。”周小钉慢慢地说,“他这是在请我上门。”
顾晴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停了两秒才开口:“他在试探你。你去了,他就知道你确实在边境,而且确实跟阿胖有联系。你不去,他就知道你怕了,接下来会换更狠的手段。”
“我去。”周小钉说,“但我不能一个人去。”
“阿香陪你。她以翻译的身份,万一有什么事能帮你说话。你们明天进去之后,阿胖修灶具,你修冰箱。冰箱的位置如果靠近通讯机房,你就想办法把冰箱的故障跟通讯设备的供电线路扯上关系,让设备维护科的人自己把机房门打开给你看。”
“你是让我去查他们的通讯机房?”
“你是去修冰箱的。修冰箱的时候发现冰箱供电线路和通讯机房共用一个配电箱,电压不稳导致冰箱频繁跳闸。这很合理,修电器的都懂。”
周小钉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
下午两点,小鹿的直播准时开播。周小钉坐在阿香家的阳台上看手机,画面里小鹿站在合作区大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背后是合作区大门、进出的货车、还有一辆停着的巡逻警车。
“家人们好,我是小鹿。我现在在边境合作区门口,给大家看看正规的跨境合作区是什么样。大家看那边,进出的每一辆车都有登记,大门口有警务室,巡逻车二十四小时在岗。正规合作区的安防是看得见的,那些跟你说‘交钱就能从园区放人’的,全是骗子,一个都别信。”
弹幕滚得飞快,大部分是“谢谢小鹿”“终于有人去现场看了”。中间夹着几条问阿凯的,小鹿按周小钉教的,统一回复“等官方通报”。
直播到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人,从合作区大门旁边的侧门走出来,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小鹿的直播手机,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鹿的镜头晃了一下。她没说话,但周小钉看见她嘴唇抿紧了。
弹幕里有人问:“刚才那个人是谁?笑得好瘆人。”
小鹿把镜头转回自己:“不认识,可能是合作区的工作人员吧。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下期我带大家看边境派出所的公开宣传栏。谢谢大家,别划走,点个关注。”
直播关了。
周小钉的手机立刻响了,小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刚才那个白衬衫,他站那儿看了我二十多秒。还对我笑了一下。周师傅,他是不是——”
“是白老师。”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直播?”
“他一直在盯家属群的动态。你开播他就知道了。他出来看你,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鹿沉默了几秒:“那我明天还播吗?”
“播。但不是直播了。你明天录好视频再发,别提前预告时间。”
周小钉挂了电话,转头对阿香说:“明天进设备维护科,你跟我一起。阿胖修灶具,我修冰箱,你站在门口附近,有人问就说你是食堂派来帮忙搬东西的翻译。”
阿香点了点头,又问:“白老师如果也在呢?”
“他如果在,更好。我当面修冰箱给他看,他反而摸不清我到底知道多少。”
晚上七点,阿胖从食堂后厨把藏了一天的手机拿回来,把视频全部导给了周小钉。周小钉一帧一帧地过,在视频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停住了。
画面角落里,设备维护科的一扇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机柜和闪烁的指示灯。一个穿灰工装的人端着一杯水走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机柜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印着一行大字:“通讯机房重地,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缝只开了四秒就关上了。但周小钉把那四秒里的画面截下来放大,认出了机柜旁边墙上挂的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排班表,最下面一行写着:“周五,阿凯随车外出,路线B,跟车人:黑塔。”
周小钉把截图发给了顾晴。
顾晴的回复是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克制的紧绷:“黑塔是园区看守头目。阿凯被安排跟黑塔的车出去,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办事外出。要么是转移,要么是拿阿凯当筹码去办什么事。”
“路线B是什么意思?”
“园区一共有三条外出的路线。A是正门,走合作区。B是后门,走山路。C是水路,走河边码头。路线B是最不好跟的,山路弯多,视野差,跟车容易暴露。”
周小钉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合作区方向逐渐亮起的路灯。
“顾警官,明天我进设备维护科修冰箱,能不能想办法让阿凯知道我们在准备接他?”
“怎么让他知道?”
“阿胖的灶台修完了。但冰箱如果修不完,需要‘明天再来一趟’,那明天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再进去一次。后天阿凯跟黑塔的车出去之前,如果设备维护科的冰箱又‘坏了’,阿胖就得再去修。阿胖修冰箱的时候,可以跟阿凯打个照面。”
顾晴想了想:“你让阿胖明天修冰箱的时候,当着阿凯的面把工具箱里的一个配件拿出来,放到桌上,说‘这个零件不匹配,得换一个,后天再来’。阿凯看到那个配件,就知道后天还有人在。”
“什么配件?”
“你定。找个阿凯认识的。”
周小钉翻开背包,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零件——一个老式电饭煲的温控器,铜片有点发黑,但擦一擦还能用。那是他六年前修第一台电饭煲时换下来的旧件,一直留着没扔。阿凯见过这东西,他第一次到周小钉店里帮忙的时候,还拿这个温控器当过烟灰缸。
“就用这个。”
他刚把温控器装进小塑料袋里揣好,手机又亮了。阿香在隔壁喊了一声:“周师傅,管委会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捷达物流的资质被暂停了,理由是‘消防验收不合格’。但表弟说,实际上是因为检查组在捷达的仓库里发现了一批没申报的货物。”
周小钉走过去看了一眼阿香手机上的消息。检查报告上写着:捷达跨境物流B区三栋仓库,二层夹层发现未申报货物,外包装标注为“电子元件”,实际抽检为“通讯设备配件”。货物已暂扣,待进一步检测。
“通讯设备配件。”周小钉念了一遍。
阿香翻到下一段:“后面还有。暂扣货物的清单里,有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型号跟你描述的老猫给你的那台一模一样。”
周小钉怔了一下。
“老猫给我的那台频谱仪,白老师收走了。现在又在捷达仓库里发现了一台同型号的。白老师到底准备了多少台?”
阿香没接话。她把手机翻到最底下,表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姐,检查组那个钱进,检查结束之后没跟其他人一起走。他自己开车去了园区侧门。卫兵开门让他进去了。”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顾晴。
顾晴的回复很短:“钱进进园区了。白老师今天下午刚派人在县城取你的快递,晚上又把老猫的堂弟叫进园区。他这是在收拢人手。明天你进设备维护科之前,我们先动。”
“怎么动?”
“快递里那个U盘,视频里阿凯对着镜头说‘我没事’。我们技术组把视频里的背景音做了增强处理,里头有一段很微弱的广播声,是园区内部广播。广播里提到了一个时间:周五凌晨两点,B路线有车外出。”
“跟我们拿到的信息一致。”
“所以我们打算明天夜里在B路线设伏。但设伏之前,你得把设备维护科内部的结构图再确认一遍。阿胖视频里拍的那几个铁皮柜子,你明天进去的时候留意一下,柜门上有没有锁、锁是什么型号。如果通讯机房旁边那排柜子里有备用设备,白老师可能会在转移之前先转移设备。”
“明白。”
挂了电话,周小钉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清了一遍:万用表、螺丝刀套装、那个旧温控器、还有阿香给他准备的一副普通劳保手套。
他刚把包拉上,阿胖从厨房探出头来:“周师傅,明天进设备维护科,我紧张。”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容易出事。”
“那我要不要也准备点啥?”
“你明天修灶具的时候,故意把一颗螺丝掉在地上,蹲下去捡的时候顺便看看办公桌底下有没有电线走线。设备维护科的人如果要在转移之前销毁什么,他们可能会提前把线路改掉。”
阿胖点了点头,又缩回厨房炒菜去了。
晚上十点,周小钉躺在行军床上翻手机。猴子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语气里透着少见的严肃:
“哥,那个注销账号最后发的帖子,我用缓存搜到了原文。原帖底下有一条回复,发帖人自己回的,时间在他注销前两分钟。回复只有一句话:‘白老师知道你们在查他了。明天别进设备维护科。’”
周小钉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窗外,合作区方向的灯光还亮着。远处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突然灭了一盏,过了一会儿又亮了。
有人在调设备。
## 第五章 打赏榜上的脏钱
早上六点,周小钉把那个旧温控器装进塑料袋里,又用胶带在袋口缠了两圈,塞进工具包最顺手的那格。
阿香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她看见周小钉下楼,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吃完再走。设备维护科那帮人不会给你留早饭。”
周小钉咬了两口包子,手机在兜里震了。顾晴发来一条消息:“昨晚那个警告你看到了。我的人在合作区外围布置好了。你们进去之后,只要不出设备维护科那栋楼,我们就在外围盯。如果白老师在场,你尽量拖时间,让他多说话。”
“拖时间?拖多久?”
“拖到小鹿那边动起来。她早上发了个预告视频,说今天下午要直播讲‘园区打赏骗局’。这个题材我批过,合规。白老师看到预告会分心,你要在他分心的时候把冰箱修完。”
周小钉把手机揣兜里,和阿香一起往合作区方向走。阿胖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个更大的工具箱,脸上抹了两道黑灰,看起来像刚从灶台底下爬出来。
“周师傅,我昨晚一宿没睡好。那颗螺丝我揣兜里了,待会儿进去就按你说的办。”
三个人穿过合作区大门,往设备维护科方向走。周小钉注意到今天合作区里多了几辆没见过的皮卡,车身上喷着“安全巡查”的字样,但车牌全是本地的,司机穿着便装,坐在车里抽烟。
阿香低声说了一句:“管委会检查组的车。昨天检查完了没走,今天又来了。”
“盯着我们的?”
“不知道。但你看第三辆皮卡,副驾驶座上那个人,昨天在捷达仓库门口站着。钱进的人。”
周小钉收回目光,三个人拐进设备维护科侧面的那条窄道。昨天阿胖送菜走的那个小门还开着,门口站了个灰工装的保安,看见阿胖就挥手:“修灶台的?进去吧。冰箱在二楼通讯机房旁边,管事的让你直接上去。”
周小钉跟着阿胖往里走,阿香跟在最后。上了楼,走廊尽头就是通讯机房的铁门,门关着,指示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铁门旁边隔了两米,靠墙摆着一台双开门冰箱,冰箱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老师本人比视频里看着更瘦,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周师傅,久仰。阿胖师傅说你的手艺比他好,这台冰箱就麻烦你了。”
周小钉点了点头,蹲下来拔冰箱插头,用万用表测电压。阿胖在旁边把工具箱打开,开始拆灶台的螺丝。白老师没走,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喝茶,眼睛看着周小钉这边。
“周师傅在县城干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不算短。”白老师啜了口茶,“我听老猫说你手艺好,连频谱仪都能拆。老猫这人就是嘴碎,什么事都往外说。”
周小钉手上没停,嘴上应着:“老猫找我修过东西。他那车载充电器不行,我给他换了根线。”
“就换了根线?”白老师笑了一声,“老猫那台频谱仪,你拆开看了没有?”
“看了。出厂自带一个卡槽,扩展槽是空的。我把卡格式化了,机器还给他了。”
“空的好。”白老师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两步,“周师傅,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你发小阿凯在设备维护科干活,活不重,管吃管住,每个月还给他发点零花钱。他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但你得配合一件事。”
周小钉站起来,看着白老师:“什么事?”
“你回县城之后,帮我们做一件事。你那七个同行,收到了‘电器配件’包裹,其中有两个人已经插上电用了。你回去之后,跟那七个人说一声,让他们把包裹寄回来,或者就地销毁。我们退钱。这件事办完,阿凯我让人送他到边境,你接他回家。”
周小钉看着白老师的脸。那张脸笑得很和气,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包裹里是什么?”
“小玩意儿。信号增强器,帮手机信号不好的地方用的。有些人拿去瞎用,我们怕出事,所以收回来。”
周小钉蹲回去继续拆冰箱,一边拆一边说:“白老师,你让我办事,我得先确认阿凯安全。你让他从那个门里出来,跟我说句话。”
白老师摇了摇头:“阿凯在通讯机房值班,进去要授权。你先办事,办完了我安排。”
“那我先修冰箱。”周小钉把冰箱后背板拆下来,露出里面的压缩机和控制板。他扫了一眼线路,发现冰箱的电源线从后背板底下穿进墙里,跟通讯机房的供电线走同一个线槽。
“白老师,你这冰箱频繁跳闸,是因为跟机房的设备共用一条线路。机房那边一开大功率设备,冰箱这边电压就往下掉。夏天温度高,冰箱压缩机反复启动,时间长了容易烧。”他指了指墙上的线槽,“你要是不想换冰箱,就在线槽里加个稳压模块。但稳压模块得装在机房门里头,接在机房配电箱上。”
白老师看了他两秒:“你要进机房?”
“我不进去,你找个电工进去装。我画个接线图给你,你让人照着装就行。”周小钉从工具包里掏出纸笔,蹲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接线示意图。画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过你这个冰箱的电源线太细了,标号不够,最好也换一根。换线得从机房里头把旧线抽出来,一头的接头在机房配电箱里。”
白老师端着茶杯没说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钱进从楼梯口拐过来,看见白老师就喊了一声:“白总,管委会检查组的车又来了,说要看通讯机房的消防验收。”
白老师的笑容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周师傅,你先修冰箱。机房的事我安排人对接。”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工具箱借我看一眼。”
周小钉把工具箱递过去。白老师蹲下来翻了翻,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带,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个发黑的旧温控器。
“这是什么?”
“旧零件。带着备用的,万一冰箱温控器坏了直接换。”
白老师把塑料袋放回去,合上工具箱,站起来走了。脚步声下了楼,钱进跟在后面。
阿胖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好险。”
周小钉没说话。他继续拆冰箱,把后背板整个卸下来,伸手进去摸线路。冰箱后面的墙板上有一个没封严的圆洞,电线从洞里穿进去。周小钉把手机伸进洞里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显示圆洞往里走半米,就是通讯机房配电箱的背面,那台白色配电箱上贴着一张标签:“设备维护科通讯机房专用,非授权禁止操作。”
阿胖那边已经把灶台拆了一半,螺丝掉在地上的时候他蹲下去捡,顺便往办公桌底下看了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朝周小钉摇了摇头——桌底下没有多余的线。
十点半,白老师没再上来。钱进也没上来。周小钉把冰箱后背板装回去,跟阿胖说:“这台冰箱我修不了。压缩机没问题,线路也没问题,问题在机房配电箱那边,得从里头换线。你跟管事的说,后天再来一趟,我带根粗线过来。”
阿胖点头,收拾工具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设备维护科的值班员从通讯机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在喊:“喂喂,食堂送餐的今天怎么还没来?”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周小钉听得清清楚楚:“食堂的人说送餐的三轮车坏了,在修。等会儿再送。”
值班员骂了一句,转身又进去了。铁门关上的时候,周小钉从门缝里看见阿凯的工位。阿凯正弯着腰在搬一摞硬盘盒,右手腕上那根红绳黑珠手链晃了一下。他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了阿胖的工具箱搁在地上,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县城家电维修的旧贴纸——周小钉店里的老贴纸。
阿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继续搬东西。
出了设备维护科,周小钉三个人快步往合作区大门走。阿香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缅语语音,然后对周小钉说:“我表弟讲,管委会检查组今天下午还要来一趟,这次是突击复查。白老师刚才下楼就是去应付这个的。”
周小钉给顾晴打了电话,把白老师让他办的事说了。顾晴听完沉默了几秒:“他让你劝七个同行把中继器交回去。这说明那七个中继器里至少有两个已经暴露了——他们那边发现信号异常了。”
“哪两个暴露了?”
“我这边查到的,一个是县城东边的老赵,一个是县城南边的老孙。老赵前天给96110打过电话,说‘Wi-Fi里多出来一个陌生设备一直连不上但信号满格’。接线员当时没当回事,记了个工单就挂了。老孙是昨天报的修,说他店里的路由器老是掉线,电信师傅上门查了半天没查出毛病。”
“老赵和老孙,都是我同行。白老师让我去劝他们交回去,我要是真去了,就等于承认我跟白老师通过气。”
“所以你不能去。你让你表弟去,就说是‘反诈志愿者上门检测’。”顾晴顿了顿,“还有,小鹿的直播马上要开了。她今天讲打赏骗局,白老师那边肯定有人盯着看。你找个地方看直播,如果弹幕里有人带节奏问阿凯的事,你别回复,让小鹿自己控场。”
周小钉和阿香、阿胖回到阿香家,三个人围着茶几看小鹿的直播。小鹿这回没出外景,坐在自己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和书架。开场白很直接:“家人们,今天讲一个很多人踩过的坑——园区打赏骗局。你在直播间给主播刷礼物,主播返你钱,看着是双赢,实际上呢?刷礼物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今天我就带大家看看后台数据。”
小鹿调出一张打赏榜单截图,指着上面几个账号:“这几个号,全是同一天注册的,头像都是默认的,名字都是数字加字母。他们在一个月内给某个直播间刷了四十多万的礼物,然后那个直播间返了他们三十万。中间差的十万,进了主播和平台的口袋。但你们知道这些钱从哪来的吗?”
弹幕滚得飞快。小鹿卖了个关子,喝了口水,接着说:“这些钱,是从园区里出来的。受害人被骗的钱,先换成虚拟币,再通过打赏洗一遍,最后变成主播的合法收入。今天我把话放这儿,看到这种‘刷礼物返钱’的直播间,直接举报,一个都别犹豫。”
周小钉盯着弹幕看。前面几十条都是“涨知识了”“已举报”,中间突然冒出来一条:“主播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在园区里待过?”
紧接着又一条:“听说你认识周小钉?他发小是不是还在里头?”
小鹿面不改色:“我是反诈志愿者,跟周师傅是朋友。周师傅正在配合警方做事,具体进展以官方通报为准。家人们别打听,打听就是给骗子递话。”
那两条弹幕没再追,但周小钉注意到打赏榜上有个账号给小鹿刷了三个“嘉年华”,留言写的是:“主播讲得好,支持一下。”
账号名是一串数字。周小钉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注册时间三天前,关注列表里只有小鹿一个人,其他信息全是空白。
他给猴子发了条消息:“查这个账号,三天前注册,只关注了小鹿,刷了三个嘉年华。看看它的IP和打赏资金来源。”
猴子的回复五分钟就到了:“哥,这个账号的打赏资金来自一张银行卡,开卡人是云南边境一个小县城的人,名字叫杨小军。但这个人半年前就报过案,说身份证被人冒用了。也就是说,这张卡是别人拿他的身份证办的。钱从哪来的,查不到,虚拟币转进来的,链上走的混币器。”
“链上混币器?”
“就是洗钱工具。把来路不明的钱混在一起再转出来,查不到源头。但这个账号的操作时间很规律,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活跃,其他时间不动。像是有人上班打卡一样。”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周小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七分。他立刻给小鹿发了条消息:“刚才给你刷嘉年华的那个号,你能看到打赏排行榜的实时数据吗?”
小鹿秒回:“能。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每五分钟截一次打赏榜的图,保存下来。特别注意那些只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出现的账号。把它们的刷礼记录和时间点全存下来,直播结束之后发给我。”
小鹿回了个“好”。
周小钉转头对阿香说:“你们当地有没有搞直播带货的?正经的那种。”
“有。合作区里有个电商孵化基地,专门给本地商户做直播培训。怎么了?”
“你帮我找一个正经主播,粉丝量不用太大,几千个就行,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开一场直播,卖本地特产。我让小鹿去连麦,把那个洗钱账号的刷礼行为引出来——如果对方是机器刷礼,不管什么直播间都会去刷,只要那个直播间在打赏榜上挂个‘返利’的噱头。”
阿香想了想:“我表妹就在电商基地做运营。我让她安排。”
下午两点,小鹿的第二场直播开了。这回她连麦了阿香表妹找来的本地主播,卖的是边境小城的芒果干和茶叶。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多慢慢涨到八百多。小鹿在连麦时故意提了一句:“今天打赏榜前十的家人,主播给返芒果干,十斤装包邮。”
打赏榜动了起来。周小钉守在手机前面,每隔五分钟截一次图。到第三张截图的时候,那个数字账号又出现了,这回刷了五个“嘉年华”,时间停在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周小钉把小鹿发来的截图和自己的截图对齐,发现这个账号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刷了三次,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又刷了两次。每次都是整点过后不久,间隔不超过四十分钟。
“顾警官,这个账号的打赏时间跟上班打卡一样。如果是人在操作,不可能这么规律。这是机器刷礼。”
顾晴的电话回过来:“你把截图全发我。我让网安那边查这个账号绑定的设备信息。如果是机器刷礼,设备指纹能查到。”
晚上六点,网安的结果出来了:那个数字账号绑定的设备是一台电脑,IP地址在园区侧门对面的一栋自建楼里,那栋楼挂的牌子是“捷达物流员工宿舍”。但设备指纹显示,这台电脑上同时登录了七个不同的直播平台账号,全部在给不同主播刷礼物,每个账号的活跃时间都卡在整点和半点。
“这是洗钱流水线。”顾晴在电话里说,“七台设备、七个账号、七个平台,同步操作。钱从虚拟币进来,换成平台币,再通过打赏洗出去。那个‘返利’的噱头是鱼饵,专门钓正经主播上钩——主播以为自己在涨粉,实际上是在帮他们洗钱。”
“能冻结吗?”
“已经冻了。平台风控那边配合,七个账号的余额和未结算打赏全部冻结。但钱一旦洗出去就追不回来了,我们冻的只是还没提现的部分。”
周小钉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转给了小鹿。小鹿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怪不得那个号天天刷!我还以为遇到真爱粉了!”
“真爱个鬼。你明天直播的时候提一嘴,就说‘之前有个账号疯狂给我刷礼物,今天被警察叔叔冻结了,大家看清楚了,这种就是洗钱的,刷得越多越可疑’。”
“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打草惊蛇。蛇惊了才会动。”
晚上八点,阿胖从食堂后厨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周师傅,园区里头闹起来了。设备维护科的人下来吃饭,说这个月工资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等通知’。食堂的人跟着起哄,说不给钱明天不做饭了。管事的骂了一通,结果设备维护科那个接早餐的直接把碗摔了,说‘机房那边说冻了账,拿什么发’。”
“然后呢?”
“然后管事的让他闭嘴,俩人在食堂门口吵了十来分钟。最后管事的把他拉走了,走的时候那人还在骂,说‘白老师再这么搞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给顾晴。顾晴回得很快:“资金链一断,人就开始咬人了。你让阿胖明天继续送菜,多听多记,别插嘴。另外,你后天不是还要进设备维护科修冰箱吗?到了那天,你找个借口在通讯机房门口多站一会儿,看看白老师有没有往里头搬东西。”
“我后天进去,正好是阿凯跟黑塔外出的那天。白老师会不会提前把设备转移走?”
“所以你得在修冰箱的时候,让阿胖去食堂后厨把线槽通道口的铁板再检查一遍。如果白老师要转移设备,他走线槽通道比走大门快,而且不经过管委会的检查点。”
周小钉把阿胖叫过来交代了一遍。阿胖听完搓了搓手:“行。我明天送菜的时候先把铁板挪开看看,要是里头有拖拽的痕迹,说明他们已经动过了。”
晚上十点,阿香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表弟刚发的消息。金爷明天回国。”
周小钉正在翻手机上的打赏截图,听到这句抬起头:“金爷?”
“园区幕后老板。他在国内注册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明天在市里参加一个捐赠仪式,给一所小学捐图书馆。基金会名义上叫‘金桥教育基金’,法人代表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实际控制人是他。”
“市里?哪个市?”
“就我们这边的地级市,离边境两个小时车程。捐赠仪式在明天下午三点,市教育宾馆。”
周小钉把手机放下,脑子里转得飞快。金爷明天回国参加捐赠仪式,白老师这边资金链断了、人开始闹了、检查组又天天来,金爷这时候回来,是来稳局面的还是来跑路的?
“顾警官知道吗?”
“我表弟已经把消息发给顾警官了。顾警官说她会安排人盯捐赠仪式,但人手有限,主要精力在B路线设伏上。金爷那边只能远观,不能动手。”
周小钉想了想:“我能去吗?”
“你去干什么?”
“他捐图书馆,总得有人维护设备吧?投影仪、音响、电脑,这些坏了总得修。我以维修工的身份混进去,不靠近他,就在会场外围待着。如果他要跟什么人接头,我在旁边能看见。”
阿香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人,胆子是越来越大。”
“修电器修出来的毛病。看见东西坏了就想修。”周小钉拿起手机给顾晴发消息,“明天金爷的捐赠仪式,我能不能以维修工身份进去?”
顾晴的回复隔了快十分钟才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把小鹿带上。让她在会场外面开直播,就讲‘慈善捐赠背后的门道’。金爷如果派人盯小鹿,你就能看出来谁是他的人。但你们俩不能进主会场,只能在侧门和走廊活动。”
“行。”
“还有,”顾晴又补了一条,“老猫的堂弟钱进今天下午从园区出来了,开车去的方向也是市里。他可能是去参加明天的捐赠仪式。你如果在会场看见他,别对视,别打招呼,拍张照发我。”
周小钉把明天的计划跟阿香和阿胖说了。阿胖负责明天一早去食堂后厨检查线槽通道口的铁板,阿香负责联系表妹安排小鹿的直播场地,周小钉自己明天一早开车去市里。
一切安排妥当,他刚躺下行军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捐赠仪式,金爷要带一个人上台。那人叫阿凯。”
周小钉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阿凯明天上午十点跟黑塔的车走B路线出去。下午三点,金爷在市教育宾馆的捐赠仪式上要带一个人上台,那个人叫阿凯。
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黑塔的车走B路线,目的地不是别的园区,就是市里的捐赠仪式现场。金爷要拿阿凯当“成功案例”上台展示——一个被解救的受害者,在金桥基金会的帮助下重获新生,多好的慈善故事。
周小钉拨通了顾晴的电话,把短信内容念了一遍。
顾晴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了:“明天B路线设伏不能动。如果阿凯真的被带上台,我们在会场里就得把他拦下来。”
“怎么拦?”
“你明天不是修理工吗?投影仪坏了,音响坏了,电线短路了,随便什么理由,让捐赠仪式中断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我的人会在会场外面把阿凯截走。”
“如果金爷带着阿凯从台上直接走呢?”
“所以你得想办法让那个台子出点问题。”顾晴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修电器的,让音响短路一下,不难吧?”
## 第六章 高薪招聘的尾巴
早上六点,阿胖从食堂后厨打来电话,嗓音里带着一股隔夜油烟味:“周师傅,线槽通道口的铁板我看过了。纸箱子被人挪过,铁板边上的灰有拖拽痕迹,从通道口往园区里头拖的,拖痕是新的,最多两天。”
周小钉正往面包车后备箱里装工具包,听完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拖痕宽不宽?”
“不宽,比鞋印宽一点,像拖的是机箱那么大的东西。”
“知道了。你今天送完菜就回阿香家待着,别去设备维护科了。白老师要是问起来,就说食堂派你去市里买灶具配件。”
挂了电话,周小钉开车接上小鹿。小鹿今天穿了一件素色卫衣,背了个帆布包,包里塞着手机支架和充电宝。一上车她就掏出小本子念:“今天直播的脚本我写了三版。第一版讲‘慈善基金会怎么查资质’,第二版讲‘捐赠仪式的常见套路’,第三版讲‘如何识别借慈善名义的诈骗’。我选了第一版,比较稳。”
“你选哪个都行。记住一条,金爷的人如果出来赶你走,你立刻关播撤到马路对面继续开,镜头别对着人,只拍远景。”
“明白。那周师傅你呢?”
“我去修投影仪。”周小钉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是阿香表弟连夜帮忙弄的,上面印着“市教育宾馆设备维修临时通行证”,照片是他去年换身份证时拍的,看着比现在胖一点。
九点半,两人到了市教育宾馆。宾馆门口已经拉了红横幅,写着“金桥教育基金图书馆捐赠仪式”。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用红纸贴了半截,看不清全号。周小钉把小鹿放在宾馆侧门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自己背着工具包进了侧门。
侧门走廊里摆了一排展板,上面印着金爷的照片和基金会简介。周小钉扫了一眼照片,金爷比他想象中更矮更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穿一件中式对襟褂子,看着像个退休老教师。展板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金桥教育基金,让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周小钉拍了张照,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是宴会厅侧门,门口站了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周小钉把工作证递过去:“修投影仪的。里面那台机器昨天报修,说灯泡不亮。”
年轻人看了一眼工作证,又看了看周小钉的工具包,侧身让他进去了。
宴会厅不大,能坐百来号人,前面搭了个台子,台子后面挂红布,红布上印着基金会的标志。台下摆着几排折叠椅,椅子上贴了名字。周小钉扫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写着“金满堂”,旁边是几个本地教育系统的名字,再往旁边隔了两个空位,写着“钱进”。
周小钉蹲到台子旁边的投影仪旁边,开始拆灯泡盖板。他的工具包里其实装了一个同型号的备用灯泡,但他没急着换,先掏出万用表测电压,一边测一边往侧门方向瞟。
九点五十,钱进从侧门进来了。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进门先跟黑西装保安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第一排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周小钉离他大概五六米远,隐约听见他说:“……白总那边准备好了?行,我这边等人到了就过去。”
周小钉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继续低头拆投影仪。
十点十分,宴会厅里的人陆续多起来。教育系统的人、媒体记者、还有几个穿基金会马甲的工作人员在摆矿泉水。周小钉换好了投影仪灯泡,又假装调试遥控器,把台子上的音响线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顺手在接线口旁边做了个小动作——把音响功放的接地线松了半圈,没完全断,但接触不良,一会儿开起来准有杂音。
他刚把功放盖板合上,手机震了。顾晴发来一条消息:“B路线设伏的人到位了。黑塔的车八点半从园区后门出来的,走的山路,我们三辆车交替跟着,目前没异常。金爷从市里酒店出发了,预计十点四十到宾馆。”
周小钉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给小鹿发了条消息:“可以开播了。先拍宾馆外围和横幅,别进大门。”
小鹿秒回:“已经在播了。目前在线两百多人,有人问‘这是哪里’,我说‘某地教育宾馆,今天有个基金会搞捐赠,我带大家看看正规慈善活动长什么样’。”
十点半,金爷的车到了。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宾馆停车场,中间那辆下来两个保镖,拉开后车门,金爷从里头钻出来。真人比展板照片上看着更老一些,头发染得漆黑,走路有点跛,右手拄一根紫檀拐杖。他一下车就朝记者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说了句“感谢大家关心教育事业”,然后被保镖簇拥着进了宴会厅正门。
周小钉蹲在台子旁边假装整理线缆,余光看着金爷从面前走过。金爷身后跟着钱进,钱进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跟刚才打电话那副样子判若两人。
十点四十分,宾客基本坐满了。主持人上台热场,说了几句套话,然后请金爷上台致辞。金爷拄着拐杖上了台,麦克风递到手里,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金满堂,金桥教育基金的发起人。今天站在这里,我心里很激动。我从小家里穷,没念过几年书,后来出去闯荡,做了点小生意,赚了点钱,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让穷人家的孩子有书读。”
掌声响起来。小鹿那边在直播,弹幕里刷了一排“感人”“正能量”。
金爷接着说:“这些年我们基金会在边境地区捐了十几所图书馆,帮助了上千个孩子。今天我要特别介绍一个人,他是我们基金会最近救助的一个年轻人,叫阿凯。这孩子被人骗到境外打工,吃了不少苦。我们基金会的志愿者把他救出来,安排在合作区一家正规企业工作。今天他也来到了现场。”
周小钉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侧门开了,钱进领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走进来。周小钉抬头一看,是阿凯。阿凯比视频里瘦得更厉害,颧骨突出来,头发剪得很短,走路低着头,右手腕上的红绳黑珠手链还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T恤的壮汉,胳膊上有纹身,是黑塔。黑塔站在侧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扫着会场。
阿凯被钱进领上台,站在金爷旁边。金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麦克风递到他嘴边:“阿凯,跟大家说说,你在基金会帮助下现在过得怎么样?”
阿凯接过麦克风,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谢谢金桥基金会的帮助。我现在在合作区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有地方住,有饭吃。感谢金总。”
台下又鼓掌。周小钉看见阿凯说“感谢金总”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往侧门方向瞟了一眼。黑塔站在侧门旁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金爷接过话头,又讲了几句基金会未来的规划。周小钉没再听,他蹲在台子旁边,手伸到音响功放后面,把刚才松了半圈的接地线彻底拔了下来,然后又插回去,只插进去一点点,碰着触点但没卡紧。功放一开机,电流声就会往上蹿。
十点五十五分,金爷的讲话到了尾声:“……让我们共同为孩子们的未来,献出一份爱心——”
周小钉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功放“嗡”一声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宴会厅里的音响开始间歇性地发出“滋啦滋啦”的噪音。台上金爷皱了皱眉,主持人赶紧上前打圆场:“设备出了点小故障,请各位稍等——”
周小钉从台子旁边站起来,举着万用表朝主持人晃了晃:“师傅,功放接地线松了,我修一下,两分钟。”
他蹲到功放旁边,假装拧螺丝,眼睛盯着侧门方向。黑塔站在侧门旁边,因为噪音干扰,正侧着身子往台上看。阿凯还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麦克风,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就在这时,小鹿从侧门外面走了进来。她举着手机支架,对着台子方向拍,嘴里说着:“家人们看,现场音响出了点问题,工作人员正在修。我们继续看——”
黑塔扭头看见小鹿,立刻走过来伸手拦:“外面等着,这里不让拍。”
小鹿往后退了一步,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黑塔的脸:“大哥,我是观众,我拍个热闹——”
“出去。”黑塔伸手挡镜头。
周小钉趁机把功放接地线重新插紧,噪音停了。他站起来对主持人说:“好了,能用了。”
主持人在台上说:“感谢维修师傅。我们继续——”
金爷重新拿起麦克风,但明显加快了语速:“……今天的捐赠仪式到此结束,感谢大家——”
阿凯被钱进拉着往侧门走。黑塔还挡在小鹿前面,正扭头朝侧门方向看。周小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黑塔和小鹿之间,假装扶小鹿的肩膀:“走走走,人家不让拍咱就出去。”
他推着小鹿往侧门外走,经过阿凯身边的时候,右手在阿凯胳膊肘上轻轻碰了一下。阿凯低头看了一眼,周小钉的指尖夹着那个旧温控器,塑料袋上贴着一张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后天见。”
阿凯没抬头,但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手指在周小钉手背上蹭了一下,算是收到了。
出了侧门,周小钉拉着小鹿快步往走廊尽头走。黑塔没追出来,但周小钉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那女的手机拿过来!”
周小钉低声对小鹿说:“你往奶茶店跑,从正门出去。我往停车场走,咱俩分开。”
小鹿撒腿就跑。周小钉拐进走廊旁边的楼梯间,掏出手机给顾晴打电话:“阿凯上台了,说了句‘感谢金总’,全程没被胁迫的痕迹。金爷讲完话就撤,没跟阿凯单独接触。但黑塔在场,钱进负责带阿凯上下台。”
顾晴说:“我的人看见阿凯被带上一辆黑色商务车,车往合作区方向开了。B路线设伏的人汇报,黑塔的车在仪式开始前就到了市里,停在宾馆停车场。也就是说,阿凯是先被黑塔从B路线带到市里,再被带进会场的。”
“那B路线设伏没用了?”
“人已经进城了,设伏点撤了。但B路线本身还有用——明天白老师如果要转移设备,他还会走B路线。我们到时候再设。”
周小钉从楼梯间出来,绕到停车场。他的面包车旁边停着金爷那三辆黑色轿车中的一辆,司机在车里打盹。周小钉放慢脚步,假装找自己车钥匙,经过黑色轿车的时候听见司机在对讲机里说话:“……白总说那批货晚上走,B路线,让你这边再派两个人跟着。”
周小钉掏出手机把这段录了下来,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自己的面包车。他给顾晴发了条语音:“白老师晚上要送一批货走B路线,金爷的司机在对讲机里说的。让设伏的人今晚留着。”
顾晴回得很快:“听到了。你马上离开市里,回边境。阿凯那边你别跟了,黑塔的人会直接把他带回设备维护科。”
周小钉发动了车子。小鹿从奶茶店跑过来拉开车门,喘着气:“黑塔没追出来。但他跟钱进说了句话,我听见了——‘那修电器的怎么在这儿’。”
“他认出我了?”
“不一定。但他起疑了。钱进说‘白总安排的,别管’。”
周小钉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阿胖从阿香家打来的:“周师傅,食堂老板刚才打电话来,说设备维护科又加了一单活——明天早上七点,让你去修通讯机房的空调。白老师点名要你去。”
周小钉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绕开一辆慢悠悠的三轮车。
“明天早上七点?”
“对。食堂老板说白老师原话是‘上次那个修冰箱的师傅手艺不错,让他来看看机房的空调,实在不行换台新的’。”
周小钉把车停在路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白老师让他明天进通讯机房修空调,白老师今晚要送一批货走B路线。如果今晚货送出去了,明天机房那边可能就空了。白老师让他进机房,要么是里面已经搬空了不怕看,要么就是里面还留着东西但白老师想借他的眼看看警方到底掌握多少。
“顾警官,今晚B路线的货如果截住了,明天我还进机房吗?”
顾晴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到:“进。今晚如果截住了货,白老师会以为警方只盯着B路线,机房那边他会放松。你明天进去之后,想办法把通讯机房的配电箱打开,拍里面所有设备的型号和序列号。如果白老师今晚已经把东西搬走了,配电箱的接线痕迹会留下线索。”
“明白。”
周小钉重新发动车子往边境方向开。小鹿在副驾驶上回看刚才的直播回放,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听这段。”小鹿把手机凑过来。回放里金爷在台上讲话,背景音里有很轻的“滴滴”声,节奏很规律。
“这是什么?”
“我查了,这个频率是园区对讲系统的提示音。有人在用对讲机跟会场里的人通话。金爷讲话的时候,台下有人用对讲机在喊话。”
周小钉把这段音频转给了猴子。猴子的回复十分钟就到了:“哥,这个频率跟设备维护科用的对讲机频段一样。会场里有人带着园区对讲机,很可能就是黑塔。”
周小钉把车开上高速,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市教育宾馆。明天早上七点,他要在设备维护科的通讯机房里,对着白老师,再演一场戏。但今晚,顾晴的人在B路线上等着白老师的货。
就看谁先露出马脚了。
下午四点,周小钉把车停在阿香家楼下。刚熄火,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跟之前那条通知他“阿凯上台”的短信是同一个号:
“今晚B路线的货,别截。那批货是饵,白老师在车上装了定位器。你们一截,他就知道你们的设伏点在哪。真正的货明天中午走A路线,混在食堂送菜的车里。”
周小钉盯着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拨了顾晴的电话。
“顾警官,今晚的设伏,可能要改。”
## 第七章 停电夜的数据灯
顾晴的电话回过来时,周小钉已经上了高速,开了快二十分钟。
“短信我看了。你怎么判断这人是真想帮咱们?”
“前几次他给的消息全对上了。换岗时间、排班表、阿凯上台,没一条是假的。而且这次他说得很具体——白老师在饵车上装了定位器,一截就暴露设伏点。这种事编不出来,只有真知道白老师布置的人才能说出来。”
顾晴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设伏的人我暂时不撤,改成观察哨。如果车上有定位器,我们不动它,光看它往哪开、跟什么人接头。这样既不打草惊蛇,也能摸出白老师的布点规律。”
“那真正的货明天中午走A路线呢?”
“A路线走合作区大门,要过海关检查站。如果货混在食堂送菜的车里,我们就在检查站做文章——提前跟海关打好招呼,明天中午对送菜车‘随机抽检’。抽检是正常工作流程,白老师挑不出毛病。”
周小钉想了想:“我明天早上七点还要去修空调。白老师点名让我去通讯机房,我估摸着机房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他让我进去是想看看我会盯着什么看。我要是盯着空柜子看,他就知道我们掌握了设备转移的情报。”
“所以你得演得像个真修空调的。”顾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明天进去之后,先修空调。修完了别急着走,等白老师问你‘机房有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你告诉他空调压缩机该换了,但换压缩机得动配电箱。他如果让你动配电箱,你就打开拍照。他如果不让,你就拍配电箱外壳的照片,重点是接线口和铅封。”
“铅封?”
“配电箱门上的铅封。如果白老师搬过设备,他必须断开配电箱里的接线。断线之后重新接上,原来的铅封肯定拆了,要么换新的,要么干脆不装。你拍下来,我们对比管委会存档的原始铅封编号,就能确定他动没动过。”
周小钉把车开进边境小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阿香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两盒盒饭。两个人上楼坐下来吃饭,阿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周师傅,今天食堂老板给我打电话,说设备维护科明天的空调维修活取消了。”
“取消了?”
“对。老板说白老师那边来电话,说空调不用修了,让把活推掉。老板还挺纳闷,说头一天刚定的活怎么又变卦了。”
周小钉放下筷子,给顾晴发了条消息:“白老师取消了明天的空调维修。他觉得我会看出机房的问题,所以干脆不让我进去了。”
顾晴的回复很直接:“他取消说明机房里有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明天早上七点你还是去,就说食堂老板没把取消的话传达到,你白跑了一趟,顺便问一句‘那下次什么时候来修’。他如果急着赶你走,说明机房现在还在搬东西。如果他让你改天再来,说明机房已经清完了。”
“我明白了。我去现场看看他什么反应。”
挂了电话,周小钉刚扒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这回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新消息:
“今晚十点,合作区外围会断电十分钟。断电的时候,食堂后厨的线槽通道口铁板会被人从里头推开。别进去,但可以在外头看。出来的东西往哪走,你们的人可以跟。”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给顾晴。顾晴看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过了半分钟又补了一条:“十点我的人在外围盯着。你在阿香家阳台上看,别下楼。”
晚上九点半,周小钉搬了把凳子坐在阿香家阳台上。阳台正对着合作区方向,能看见B区那排仓库的屋顶和园区围墙的一截。阿香坐在旁边剥柚子,阿胖在屋里刷手机。
九点五十八分,合作区方向的路灯突然全灭了。整片区域沉进黑暗里,只剩远处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还在闪。
“断电了。”阿香放下柚子。
周小钉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食堂后厨方向。黑暗中隐约能看见线槽通道口的位置有手电筒光晃了一下。铁板被推开的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闷闷的“哐”一声。
手电光在通道口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外移。三个黑影从通道口钻出来,每个影子都扛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看尺寸像是机柜里的服务器或者硬盘阵列。三个人扛着东西往停在路边的一辆厢式货车走去,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装完了。
厢式货车发动引擎,车灯没开,借着园区围墙的信号灯微光,沿着合作区外围那条土路往北开走了。
周小钉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顾晴发来消息:“厢货往北走了。我们两辆车交替跟着,没开灯。你看到几个箱子?”
“三个。长条形,一个人扛一个,大小像机柜设备。”
“跟机房里的机柜尺寸对得上。”顾晴回了一句,然后很快又发来一条,“车往B路线方向拐了。看来白老师今晚还是要走B路线,只不过换成了厢货。之前的饵车走A路线,真正的货还是走B。”
周小钉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回拨了顾晴的电话:“顾警官,白老师之前设饵车走A路线,是为了让我们以为A路线的车是假的。现在真货走了B路线,但他是断电之后从通道口搬出来的。这说明他根本不想走A路线——A路线的饵车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他真正信得过的路线,一直是B。”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判断A路线是真货、B路线是饵,被他反过来利用了?”
“对。他想让我们盯着A路线,然后他走B路线把东西运出去。那条匿名短信说‘B是饵,A是真货’,如果那条短信是白老师故意放出来的呢?他算准了我们会信这条短信,把设伏点撤了,然后他走B路线大摇大摆出去。”
顾晴沉默了两秒:“你是说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本身就是白老师的人?”
“不一定。但短信的内容可能被白老师利用了。他可能知道有人在往外递消息,就故意放出假消息让递消息的人传出来。我们现在必须假设B路线上有人在等他。”
顾晴那边传来她跟旁边人说话的模糊声音,然后她重新对着电话说:“厢货已经出了合作区范围,往B路线山口方向开了。我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跟上去截。但如果是陷阱,我们的人会暴露。第二,放它走,看它去哪。第三,在B路线设卡,以‘夜间山路安全检查’的名义拦车。这个名义合法,而且不是刑侦设伏,白老师挑不出毛病。”
“设卡。”周小钉说,“就说是管委会接到村民举报,B路线夜间有货车超载。这是正常行政检查。”
“行。我马上联系交警那边配合。”
挂了电话,周小钉继续站在阳台上盯着合作区方向。路灯还没恢复,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也灭了两盏。阿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断电十分钟还没恢复,不太正常。一般线路检修不会超过五分钟。”
周小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八分,断电已经十分钟了。
他给阿胖发了条消息:“去楼下看看配电房那边有没有人。”
阿胖两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楼下配电房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两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搬的是电缆卷和工具箱。我听见他们说了句话,说‘抓紧时间,白老师让十二点之前把新线路接好’。”
周小钉把语音转给顾晴:“白老师在换线路。他把旧线路切断,接新的。这意味着通讯机房跟外围的线路可能被物理隔离了。明天就算我进去,配电箱里看到的也是新接的线,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顾晴的回复带着明显的紧迫感:“他要在今晚把机房的数据和线路全部重置。如果让他做完了,我们之前拿到的设备序列号和线路图就全废了。”
“那怎么办?”
“你现在下楼,去配电房附近找个地方待着。别靠近,就在远处看。看看他们换完线路之后,新线路往哪个方向走。如果新线路不经过配电房,直接进园区,说明白老师在园区里头建了一套独立的通讯系统,跟外围完全断开了。那我们就得重新摸他的线路走向。”
周小钉拿了件外套披上,出了门。阿香跟在后面:“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下了楼,沿着巷子往合作区方向走。路灯还没亮,街两边只有零星的店铺还开着门。走到合作区外围那条土路的时候,周小钉看见配电房门口的面包车已经走了,但配电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应急灯。
他蹲在路边一棵行道树后面,举起手机用长焦拍了一张配电房内部的照片。照片里能看到墙上的配电柜被打开了,里面新接了一排空气开关,开关下面连着几根粗电缆,电缆从配电房后墙的一个洞里穿出去,方向正对着园区围墙。
“电缆直接穿墙进园区了。”周小钉把照片发给顾晴,“白老师没走原来的线槽。他在配电房后面新打了一个洞,电缆从洞里直接穿进去。”
顾晴的回复很快:“那个洞的位置在园区围墙的哪一段?”
“靠近西北角。跟设备维护科是同一侧。”
“那就对了。新电缆进园区之后,最可能接到的位置就是通讯机房。他今晚把机房独立出来了,以后就算外围断电,机房也有自己的供电和通讯线路,不受影响。”
周小钉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三分,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重新亮了起来。
“电来了。”阿香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小钉点了点头,刚要往回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胖打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周师傅,食堂老板刚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早上不用去送菜了。园区那边来了通知,说明天全员做‘消防演练’,外人一律不准进。”
“全员演练?几点?”
“没说具体时间,就说明天全天。老板说园区里头昨天就开始通知了,食堂要提前备好两天的干粮。这哪是消防演练,这分明是封园。”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给顾晴。顾晴这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语气里带着克制的紧绷:
“白老师要封园。他把新线路接好之后,把园区封闭起来,里面的事我们就再也看不见了。明天阿凯还在里头,小鹿的直播也会被掐断信号。他这是准备最后收网——把能搬的东西搬走,搬不走的销毁,然后人一撤,留个空园区给我们。”
“那明天还进得去吗?”
“进不去了。但封园之前,他总得让人出来。食堂送菜的、外包干活的、管委会检查的,这些人不能全扣在里头。明天早上封园之前,园区侧门会有一波人往外撤。你明天一早去侧门外面蹲着,看看撤出来的人里头有没有阿胖认识的、能递话的。”
周小钉把手机揣兜里,和阿香快步往回走。路过配电房的时候,他往里头瞟了一眼。应急灯已经关了,配电房的门也锁上了。墙上的铅封换了个新的,编号跟之前拍到的完全不一样。
回到阿香家,周小钉坐在行军床上,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白老师断电搬货、换新线路、封园。每一步都在收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手机又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一分:
“明天封园之前,侧门会出来一辆垃圾车。阿凯在垃圾车上。白老师想把他跟垃圾一起运出去。侧门外面没人接的话,垃圾车会直接开去填埋场。”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念给阿香听。阿香听完,把柚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垃圾车。填埋场。白老师这是要处理掉阿凯。”
“不是处理掉,是‘消失’。垃圾车出了园区没人管,路上随便找个地方把人一扔,或者更狠一点,连人带车进填埋场。”
阿香看着他:“明天侧门外面,你去还是顾警官的人去?”
“都去。我蹲侧门对面那个早点摊,装成吃早饭的。顾警官的人在更远的位置机动。垃圾车出来之后,我先认人——如果阿凯在车上,我给顾警官发信号。她的人在前面路口把垃圾车拦下来,就说‘垃圾车超载,例行检查’。”
“如果阿凯不在车上呢?”
“那我就跟着垃圾车去填埋场。看看它到底倒什么东西。”
周小钉给顾晴发了消息,把计划说了一遍。顾晴回得很快:“明天早上六点半,侧门对面早点摊。你带阿香,让她装作跟你一起吃早饭。垃圾车出来之后,你确认阿凯在不在车上,发信号给我。但有一点——如果垃圾车直接开去填埋场,你不能跟进去。填埋场是园区的产业,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那我怎么确认阿凯安不安全?”
“我在填埋场外面安排人接应。垃圾车进填埋场之前会过一道地磅,过磅的时候车必须停。我的人在地磅旁边装成检修工,车一停就上去看。”
周小钉把手机放下,刚想躺一会儿,阿胖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周师傅,喝点热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好觉。”
周小钉接过汤碗,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阿胖,你今天送菜进去的时候,设备维护科有没有人提过‘消防演练’的事?”
“提了。我送完菜出来的时候,那个接早餐的人跟我说‘明天别来了,要搞演练’。我还问了一句‘演练几天’,他说‘看情况,至少三天’。”
“三天。”周小钉算了算,“三天够白老师把整个园区搬空了。”
他放下汤碗,给猴子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盯一下网上所有关于‘雾谷园区消防演练’的帖子,如果有人发‘园区封了’之类的消息,截图发我。特别注意有没有人提到‘垃圾车’三个字。”
猴子的回复凌晨一点才到:“哥,搜到一个帖子,是今天下午发的,说‘雾谷园区明天封园演练,垃圾车早上六点半从侧门出来,走老路去填埋场’。发帖人已经注销了。截图我存了。”
周小钉把截图转给顾晴,然后关了手机。
窗外,合作区方向的路灯还亮着。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已经恢复了正常,一闪一闪的。但周小钉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些信号灯后面的东西,已经跟外面彻底断了联系。
明天早上六点半,侧门外面,一辆垃圾车会开出来。车上要么有阿凯,要么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那辆车都是白老师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个缺口。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机在枕边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但阿香在隔壁屋喊了一声:“周师傅,顾警官说让你明天多带一双鞋。”
“为什么?”
“填埋场那边路烂,你那双皮鞋不行。”
## 第八章 账本背面的保护伞
早上五点半,周小钉穿上阿香表弟借给他的旧运动鞋,鞋底纹路磨得差不多了,但踩烂路不心疼。阿香在楼下发动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引擎声在巷子里格外响。
阿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给你俩烙了两张饼,路上吃。垃圾车要是真拉人,你们指不定跟到哪儿去。”
周小钉接过饼揣兜里,给顾晴发了条消息:“出发了。”顾晴回了一个字:“等。”
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周小钉和阿香坐在侧门斜对面那个早点摊上。摊子是阿香提前打过招呼的,老板娘给她俩下了两碗米线,又多摆了一碟腌萝卜,看起来跟普通吃早饭的路人没区别。侧门外面那条路已经热闹起来了,送菜的三轮车、拉建材的拖拉机、背着手溜达的本地人,来来往往。
六点二十八分,侧门开了。
一辆绿皮垃圾车从里头慢慢开出来,车厢上印着“雾谷园区环卫”几个字,漆掉了好几块,车斗里的垃圾袋堆得冒了尖。周小钉瞥了一眼驾驶室,司机是个不认识的瘦子,副驾驶上坐着黑塔,脸朝着车窗外面扫。
垃圾车开出来之后没急着走,停在路边怠速了快两分钟。黑塔从副驾驶上跳下来,绕到车斗后面,拍了拍车厢帮子,说了句什么。车斗里的垃圾堆动了一下,靠边的一摞蓝色垃圾袋往旁边挪了挪,底下露出一个灰色的编织袋,袋口用扎带扎着,但袋子的形状明显不对——方方正正的,像是里头装了个大活人蜷着腿。
周小钉低头吃米线,筷子没停。阿香用本地话跟老板娘扯了几句闲篇,余光也盯着那辆车。
黑塔重新上了车,垃圾车发动引擎往北开走了。周小钉掏出手机给顾晴发了条消息:“出来了。车斗里有个灰色编织袋,方方正正,像是人蜷在里面。黑塔跟车。”
顾晴秒回:“地磅那边准备好了。你们跟上,保持距离。”
周小钉和阿香骑上摩托车,远远缀在垃圾车后面。垃圾车走的是老路,两车道的水泥路,路面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垃圾车拐进一条更窄的碎石路,路两边都是荒草和废铁皮搭的棚子。路的尽头就是填埋场,门口竖着块生锈的铁牌子:“雾谷园区固废处理站”。
垃圾车在地磅前停了下来。地磅旁边的活动板房里走出来两个人,穿着跟垃圾车司机一样的绿色工装,戴着草帽,手里拿着登记本。周小钉知道那是顾晴的人扮的。
“两位师傅,过磅登记。”草帽甲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黑塔从副驾驶上探出半个脑袋:“登什么记?以前都不登。”
“新规定。园区管委会昨天下的通知,所有固废车辆进出都要过磅登记,防止夹带。”草帽乙掏出个文件夹晃了晃,“你看,红头文件。”
黑塔骂了一句,但还是从车上跳下来了,跟着草帽甲往地磅旁边的板房里走。草帽乙趁这空档绕到车斗后面,掀开篷布往里看了一眼。周小钉在远处看见草帽乙的手在车斗里按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阿凯在车上。
草帽乙重新盖好篷布,退到地磅旁边。黑塔从板房里出来,手里多了张登记单,骂骂咧咧地上了车。垃圾车重新发动,往填埋场里头开进去。
周小钉刚要跟,手机响了。顾晴:“地磅那边确认了,阿凯在车上,人活着,有意识。但黑塔跟车进去之后,填埋场里头还有一道门,我们的人进不去。垃圾车进去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地磅那边不知道。”
“那怎么办?”
“你和小鹿在外面等。我让人从填埋场后门绕进去。填埋场后门通着一条土路,从那边能摸到作业区。”
周小钉挂了电话,和阿香在填埋场大门外面的树荫底下等着。等了快二十分钟,填埋场里头传来一阵机器轰鸣声,然后垃圾车从里头开出来了,车斗已经空了。黑塔还在副驾驶上,但脸色比刚才难看。
垃圾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之后,周小钉的手机响了。顾晴:“后门的人摸进去了。垃圾车把阿凯扔在作业区西边的废料堆旁边,人没埋,还活着。我们的人已经把人抬出来了。阿凯受了点外伤,精神还行。”
周小钉松了口气,又问:“垃圾车上还倒了什么?”
“倒了一堆生活垃圾。但后门的人说垃圾堆里混了几个碎纸箱,纸箱上有打印标签,写着‘设备维护科 报废’。他们捡了几片碎纸出来,上面能拼出‘通讯机房’和‘服务器’几个字。”
“白老师在销毁机房里的东西。”
“对。垃圾车往填埋场跑了两趟,今天早上一趟,昨天夜里一趟。昨天夜里的垃圾已经埋了,早上这趟的还没埋。我们的人把碎纸片全捞出来了,拼一拼还能看出点东西。”
周小钉给阿胖打了个电话,让他告诉食堂老板,今天送菜不用去了,但明天正常去,顺便看看设备维护科那边有什么动静。阿胖应了。
中午十一点,顾晴的电话又来了,这回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振奋:“阿凯醒了,能说话。他告诉我们一件事——设备维护科机房里有一台黑盒服务器,白老师搬不走了。那台服务器上存着园区所有受害者的档案、通讯记录、资金流向,白老师本来想拆硬盘带走,但硬盘拆到一半发现加密锁是焊死在主板上的,强行拆就自动格式化。所以他只能把服务器整台扔进垃圾车。但垃圾车司机不傻,这么重的东西他一个人搬不动,白老师就派了两个人跟着垃圾车去填埋场,准备把服务器埋了。”
“埋了?”
“对。但埋之前,垃圾车司机先过地磅,地磅那边的人做了手脚——在地磅秤台上贴了块强磁铁。服务器外壳是铁的,过磅的时候被磁铁吸了一下,司机以为东西卡住了,下来看。趁他看的时候,我们的人把服务器上的电源线拔了,换了个假插头插上去,看着还连着,实际上没电。服务器进了填埋场之后没电,硬盘就不会被远程格式化。”
“那服务器现在在哪?”
“在填埋场后门的土路边上,用垃圾袋盖着。我的人看着。但白老师那边可能已经发现服务器没信号了,他要是派人回头找,我们得赶在他前面把服务器运走。”
周小钉想了想:“填埋场的垃圾车,是不是下午还有一趟?”
“对。下午两点有一趟,还是那个司机。”
“那就让服务器混在下午的垃圾车里出来。地磅那边做手脚让车停一下,我们的人把服务器搬上去,跟着垃圾车一起出去。垃圾车本来就是运垃圾的,多一包垃圾没人会查。”
顾晴那边安静了两秒:“你修电器的脑子确实好使。我这就安排。”
下午两点,垃圾车从填埋场里头开出来,在地磅上停了一下。草帽甲又敲了敲驾驶室:“师傅,下来签个字,上午的登记单填错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板房后面,两个人抬着个黑色机箱从土路那边绕过来,麻利地塞进了车斗最里面,上面压了两层垃圾袋。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垃圾车重新上路,往合作区方向开走了。周小钉和阿香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合作区大门外。顾晴的车停在路边,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个平板。
“服务器已经运到市局技术组了。硬盘没坏,数据能读。”她看着周小钉,“你猜我们在服务器里找到了什么?”
“账本。”
“比账本还狠。服务器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台账’,里面记录了园区每一笔资金的来路和去向。金爷的慈善基金会、老猫的物流公司、白老师的培训公司,每一笔钱从哪进来、经过谁的手、最后去了哪里,全有记录。连转账截图和银行流水都存着。”
“保护伞在里面?”
“在。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资金流向的终点——某单位的一个副职,姓孙。每笔钱转出去之后,都有一笔回扣回到这个人的账户里。老猫的物流公司能一直拿到合作区的运输资质,就是这个人批的。”
周小钉掏出手机给猴子发了条消息:“查一个姓孙的,某单位副职,跟合作区物流资质审批有关的。”
猴子的回复十五分钟就到了,比平时慢,但语气里带着兴奋:“哥,这人我查到了。公开信息能查到他的职务和分管范围,他分管的就是合作区企业的资质审批。而且他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注册地址跟老猫的捷达物流在同一栋楼,不同楼层。”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给顾晴。顾晴看了一眼,把平板收起来:“证据够了。今晚我回市局汇报,明天申请对孙某采取措施。”
“那白老师呢?”
“白老师还在园区里。封园之后他出不来,我们也没法进去。但阿凯出来了,服务器出来了,账本也出来了。白老师现在手里的牌只剩下一个——封在园区里头的人。他要是狗急跳墙,把里头的人扣着不放,事情就闹大了。”
周小钉想了想:“阿凯出来了,但设备维护科里还有他认识的人。他跟我说过,通讯机房里有个技术员,姓陈,被胁迫着干活,但一直偷偷往外递消息。那个匿名号码可能就是陈技术员发的。”
“你让阿凯确认一下。”
下午四点,顾晴的人带着阿凯到了阿香家。阿凯比上次在捐赠仪式上看着更瘦,脸上蹭了几道口子,但精神头还行。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钉子,你那温控器我留着呢。”
周小钉把阿凯拉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阿凯喝了两口,说:“陈技术员,全名叫陈伟,以前在深圳搞网络维护的,被骗进园区快一年了。设备维护科的通讯机房就是他管着。白老师让他搭那套独立通讯系统,他一边搭一边留后门,偷偷往外递消息。那个匿名号码就是他拿园区里一台不用的旧手机发的,每隔几天开一次机。”
“他现在还在里头?”
“在。但昨天他跟我说,白老师让他把机房里剩下的设备全砸了,今天砸完,明天就轮到他了。”
周小钉看了一眼顾晴。顾晴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听不清说什么。挂了电话她走过来:“市局已经批了,明天上午对孙某采取措施。但园区那边,白老师如果今晚把陈伟处理掉,我们就没有内应了。”
“那今晚就动手。”
“怎么动?”
周小钉把阿香叫过来:“你表弟在管委会,能不能弄到园区封园期间的出入通行证?”
阿香打了两个电话,然后说:“能。管委会每天给合作区企业发三张临时通行证,用于紧急事务。我表弟能弄到一张,明天早上的。”
“一张就够了。”周小钉转向顾晴,“明天早上我拿着通行证进园区,就说设备维护科的空调报修,我进去修完就出来。进去之后,我找到陈伟,把他带出来。他手上有白老师那套独立通讯系统的全部账号和密码,出来之后,你们就能远程把园区的通讯掐了。”
顾晴看着他:“你进去容易,出来的时候白老师不放人怎么办?”
“阿凯说设备维护科还有一条线槽通道,从通讯机房通到外围配电房。我进去的时候带着工具,就说修空调。修完了从通道口出来,阿胖在外面接应。”
顾晴想了一会儿,把阿香叫过来:“你明天早上带着通行证,跟周小钉一起去。到了园区侧门,周小钉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如果他十分钟之内没出来,你立刻通知我。”
晚上八点,周小钉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清了一遍: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带,还有那个旧温控器——阿凯还给他了。阿凯坐在沙发上,把陈伟的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瘦高个,戴眼镜,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干活的时候习惯把对讲机别在腰后面。”
周小钉刚把工具包装好,手机又亮了。猴子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哥,那个姓孙的副职,今晚从市里开车往边境方向来了。下高速之后直奔合作区。看路线是去园区。”
周小钉把消息转给顾晴。顾晴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孙某今晚进园区,要么是去跟白老师碰头商量对策,要么是去拿东西跑路。你明天进去的时候,多带一个心眼——如果看见孙某的车停在设备维护科楼下,别靠近,直接撤。”
“那陈伟怎么办?”
“如果孙某在,说明白老师今晚不会处理陈伟,他忙着应付孙某。你明天早上去的时候,孙某大概率已经走了。你抓紧时间把陈伟带出来。”
周小钉把电话挂了,坐在行军床上。阿凯在旁边打地铺,翻了个身问:“钉子,明天你真进去?”
“真进去。”
“陈伟要是带不出来呢?”
“那就后天再进去。”
阿凯沉默了一会儿,说:“陈伟跟我讲过一个事。他说白老师在机房里装了个自毁开关,遥控的。白老师手上有个遥控器,一按下去,机房里的硬盘全部烧掉。服务器搬走了,但机房里还有本地备份。如果白老师发现陈伟跑了,他可能会按那个开关。”
周小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给顾晴发了条消息:“明天进去之后,先让陈伟把自毁开关的线路断了,再带人出来。”
顾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小心。”
晚上十点,周小钉刚躺下,手机又震了。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白老师要在机房按自毁开关。陈伟拦不住。”
## 第九章 总攻前夜的AI诬陷
早上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周小钉把工具包挎上肩,阿香骑摩托车载着他往合作区侧门赶。阿胖已经在侧门对面的早点摊上坐着了,面前摆了一碗没动的稀饭,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
“通道口那边我昨晚又去看了一眼,铁板上的灰没动过,纸箱子还在原处。”阿胖把馒头递过来,“陈伟要是真从通道口出来,我在外头接他。但周师傅,你进去之后最多待多久?”
“二十分钟。多一分钟,白老师的人就该起疑了。”
六点四十,侧门开了。值夜班的保安打着哈欠拉开铁栅栏,阿香把通行证递过去:“管委会的临时通行证,设备维护科空调报修。”
保安看了一眼通行证,又扫了一眼周小钉的工具包:“进去吧。设备维护科在里头第二栋,门口有牌子。”
周小钉进了侧门,快步往设备维护科方向走。园区里头跟上次来时完全两个样: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几个穿工装的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都抬头盯着看。设备维护科楼下的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跟昨天钱进开的那辆对上了。
孙某昨晚果然来过了。周小钉放慢脚步,绕过那辆黑色轿车,从侧面的铁皮楼梯上了二楼。通讯机房的铁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他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高个探出半张脸,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
“修空调的。”周小钉举了举工具包。
陈伟把门拉开,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侧身让他进去。机房里头比他上次在阿胖视频里看到的更空,靠墙的机柜只剩两个还亮着灯,其余的全空了,地上散着碎硬盘盒和剪断的扎带。
“白老师昨晚跟孙某在里头谈了两个多小时。”陈伟把门反锁,压低声音,“孙某走的时候搬走了两个纸箱子。白老师说今天早上七点要按自毁开关,把剩下的硬盘全烧了。我拦不住他,他遥控器揣兜里,我连碰都碰不到。”
“自毁开关的控制线在哪?”
陈伟指了指靠墙那个还亮着灯的机柜:“最底下那层,红色线缆,从机柜后面穿到墙里的暗管。暗管通到白老师办公室,他那个遥控器发信号过来,开关一闭合,机柜里的硬盘全部过压烧掉。”
周小钉蹲下来,把机柜最底层的挡板拆开。红色线缆从配电模块上引出来,顺着墙根走,钻进墙角的暗管里。他掏出万用表测了一下,线缆上有微弱的待机电流,说明白老师那边的遥控开关已经处于待触发状态,随时可能闭合。
“你手上有剪线钳没有?”
陈伟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剪线钳递过来。周小钉把红色线缆往外拽了一截,发现线缆外皮是双层的,内层还有一根细的反馈线。如果直接剪断,白老师那边会收到“线路断开”的信号,遥控器上可能报警。
“得做个假回路。”周小钉从工具包里翻出一个小电阻和一卷绝缘胶带,“你把反馈线剪了,接上这个电阻,白老师那边看信号还通着,实际上触发线路已经断了。等他按遥控器的时候,信号发过来,走到断口这里就过不去了。”
陈伟蹲下来帮他扶着线缆。两个人配合着把反馈线剥开,接上电阻,用胶带缠紧。周小钉又把断开的触发线两头分别包好,塞进机柜底下的缝隙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好了。他按遥控器的时候,硬盘不会烧。”
陈伟松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这是通讯机房所有设备的账号和密码,还有白老师那套独立通讯系统的后台地址。他昨晚把服务器搬走了,但后台账号没改。我记在脑子里,昨晚抄下来的。”
周小钉把纸揣进兜里,站起来往窗户边走。从二楼窗户往下看,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正在车旁边抽烟,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周小钉缩回脑袋。
“陈伟,跟我走。通道口在外面,阿胖接应你。”
陈伟犹豫了一下:“我走了,白老师发现人没了,会不会提前按开关?”
“他按了也没用,回路已经断了。他只会以为硬盘烧了,不会想到你跑了。”
陈伟把桌上的对讲机别到腰后面,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塞兜里,跟着周小钉出了机房。两个人贴着墙根往走廊尽头走,经过白老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周小钉听了一耳朵,白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急:“……孙哥,你昨晚拿的那两箱东西先放你那边,别往家里搬。我这边处理完了再联系你。”
另一个声音更粗些,应该是孙某:“你快点。我那边最多撑三天。”
周小钉和陈伟快步走过门口,下了铁皮楼梯。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还在抽烟,背对着楼梯口。周小钉拉着陈伟绕到楼后面,沿着墙根往食堂后厨方向走。
走到通道口位置,阿胖已经蹲在纸箱子旁边等着了。铁板被他掀开了一条缝,底下黑洞洞的,能看见粗电缆和网线并排走。
“钻进去,往东走二十来米,到头是个竖井,往上爬就是外围配电房后墙。我在外头绕到配电房后头等你。”阿胖把铁板又掀开了一些。
陈伟先钻了进去,周小钉跟在后面。通道里比想象中宽,能容一个人猫着腰走。电缆和网线贴着墙根走,头顶上时不时有水滴下来。走了大概二十步,阿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到头了,往上看。”
周小钉抬头,竖井壁上焊着铁脚蹬,爬上去大概三米高,顶上是块水泥盖板。阿胖从外面把盖板挪开,一道光透进来。陈伟先爬上去,周小钉跟着钻出竖井,发现自己站在配电房后墙的夹道里,墙外就是合作区外围的土路。
“快走。”阿胖在前面带路,三个人猫着腰穿过夹道,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土路边上。阿香的摩托车停在十米外,见他们出来,立刻发动引擎。
周小钉掏出手机给顾晴发了两个字:“出来了。”
顾晴秒回:“看到了。陈伟上车,你和小鹿按原计划去市里。”
周小钉让阿香先把陈伟送到市局,自己和阿胖往市里赶。小鹿已经在市教育宾馆对面的奶茶店里等着了,手机支架支在桌上,镜头对着宾馆侧门。
“直播开了,在线人数七百多。”小鹿把耳机分给周小钉一只,“按你昨晚说的,标题是‘反诈志愿者现场答疑’,不提具体案子,就聊怎么识别虚假招聘。”
周小钉点了点头,坐在奶茶店角落,把陈伟给的那张纸掏出来拍了张照,发给猴子:“把这些账号和后台地址整理成能看懂的东西,越快越好。”
猴子的回复十分钟就到了:“哥,后台登录进去了。白老师的独立通讯系统里存着所有园区人员的通讯记录和定位数据。我导了一份清单出来,设备维护科、食堂、仓库、还有白老师办公室的通讯节点全在上面。”
周小钉把清单转给顾晴。顾晴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陈伟到了。他刚才在路上跟我说了一件事——白老师除了自毁开关,还准备了一个‘舆情应急包’,存在他私人电脑里。包里是一批AI合成的视频,主角是你。内容是你收黑钱、跟园区老板吃饭、还有一段你从老猫手里接钱的特写。”
周小钉手里的奶茶杯差点捏扁。
“什么时候放出来?”
“白老师说如果园区被查,他就把视频放上网,让你身败名裂。陈伟说视频是三天前做好的,白老师本来打算今天早上按完自毁开关就发。”
周小钉把奶茶放下,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直播的小鹿。弹幕里已经有人在问“主播旁边坐的是谁”,小鹿按脚本回了一句“是我朋友,反诈志愿者”。
他掏出手机给顾晴打电话:“白老师现在还在园区里,他那个舆情包如果存在私人电脑上,电脑在哪?”
“陈伟说白老师办公室有一台台式机,平时不联网,专门放这些材料。但白老师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随身带着,舆情包可能在笔记本上。”
“那台笔记本现在在园区里?”
“对。白老师人还在园区,笔记本应该也在。”
周小钉想了一下:“顾警官,既然白老师准备用AI视频搞我,那我就提前把这个坑占了。小鹿现在正在直播,我直接上镜,把话挑明——有人在合成虚假视频诬陷反诈志愿者。观众先看到我本人怎么说,回头白老师再放视频,可信度就打折了。”
顾晴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确定?一旦上镜,你就从幕后走到台前了。”
“反正他迟早要放。我不如先打预防针。”
周小钉走到小鹿旁边,跟她耳语了几句。小鹿眼睛亮了一下,把镜头转过来对准周小钉:“家人们,这位就是刚才我说的反诈志愿者周师傅。周师傅在边境做了半个月的志愿协查,今天正好让他跟大家聊聊。”
周小钉冲镜头点了下头:“大家好,我是周小钉,修电器的。最近网上可能会有一些关于我的视频冒出来,内容是假的,合成的。我先提前说一下,凡是看到我‘收黑钱’‘跟园区老板吃饭’的视频,全是假的。我修了六年电器,收过最贵的钱是给人换压缩机收的八百块。如果以后有人拿那种视频来带节奏,大伙帮我举报一下,谢谢。”
弹幕刷了一排“哈哈哈哈修电器的实惨”“八百块好真实”“已关注”。
小鹿把镜头转回自己,又聊了几句就下播了。周小钉刚把手机揣兜里,猴子的电话打进来了,语气不对:“哥,你刚才那段直播有人录屏了。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开始传‘修电器的是园区卧底’的帖子,配图是你从阿香摩托车上下来那张。”
“哪来的图?”
“不知道,但角度像是从合作区里头往外拍的。发帖人账号是刚注册的,内容说你‘频繁进出园区,形迹可疑’。”
周小钉把这条消息转给顾晴。顾晴看了之后说:“白老师在里头动手了。你的人刚出来,他就开始放第一波试探性黑料。后面那个AI视频估计也快了。”
晚上七点,周小钉回到阿香家。阿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他进门就喊了一声:“钉子,网上那些帖子你别看,全是水军。”
周小钉刚坐下,手机就连续震了七八下。猴子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张截图:
“哥,白老师的AI视频放出来了。标题叫‘反诈志愿者周某收受园区老板贿赂全过程’。视频里你从老猫手里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沓现金。画面角度跟你之前从桑塔纳旁边走过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周小钉点开视频看了五秒。画面里的“自己”穿着一件蓝色冲锋衣,从老猫的皮卡副驾驶上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动作流畅,表情自然,脸确实是他的。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视频里的“周小钉”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手表,而他从来不戴表。还有那个黑色塑料袋,老猫递过来的时候袋口朝上,露出的是红票子,但他前天在老猫车上拍的视频里,老猫中控台上放的是瓶矿泉水,根本没有塑料袋。
“顾警官,视频是假的。我左手从来不戴表,那个手表是P上去的。还有那个塑料袋,老猫车上的视频我拍过,他车里根本没有那东西。”
顾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看到了。技术组已经在逐帧分析了,手表边缘有锯齿,明显是叠上去的。但网上已经传开了,转发量不小。”
“那就让小鹿开直播。我把原视频对比放出来,让大家自己看。”
晚上八点,小鹿的直播准时开了。周小钉坐在她旁边,把手机里老猫车上的视频和自己当天的行程照片全摆出来:“家人们看,这是我昨天在合作区外围拍的,老猫车里就一瓶矿泉水。那个黑色塑料袋视频里的背景是这辆皮卡没错,但袋子和手表全是加的。我左手从来不戴表,不信你们翻我以前的视频,我连手串都不戴。”
弹幕炸了,有人刷“真当网友是傻子”,有人刷“已举报”。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黑屏了。
小鹿晃了晃手机:“信号断了?我Wi-Fi好好的——”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行字:“本直播间因举报违规,暂停直播。”
周小钉的手机同时响了。顾晴:“白老师黑进了平台的举报系统,用批量账号举报你违规。平台那边我打了招呼,五分钟恢复。”
周小钉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阿香家阳台正对着合作区方向,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还在一闪一闪。
“顾警官,白老师既然已经动手了,说明他急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你说得对。”顾晴顿了一下,“市局刚批了,明天上午对孙某采取措施。同时,海关那边明天中午对食堂送菜车‘随机抽检’。如果白老师把剩下的东西混在送菜车里往外运,明天中午就是最后一关。”
周小钉挂了电话,刚想跟阿凯说一声,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猴子,消息很短,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对劲:
“哥,我刚查了白老师那个独立通讯系统的后台日志。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白老师按了自毁开关。系统显示‘触发成功,硬盘数据已清除’。但实际上你让陈伟剪了线,硬盘根本没烧。白老师现在以为机房已经空了。”
“然后呢?”
“然后他后台还连着一条通道。今天下午五点,他从设备维护科往外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收件地址是境外。解密之后只有一句话:‘鱼已入网,明天收线。’”
周小钉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白老师明天要收线。但他以为自毁开关已经生效、陈伟没跑、周小钉还在外面被视频黑料缠着。他不知道陈伟已经出来了,也不知道周小钉提前把视频的坑占了。
“顾警官,白老师明天要收线。他的‘鱼’是谁?”
顾晴那头沉默了几秒:“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整个合作区里还在帮他办事的人——他收完线,把人都撤走,留个空园区给我们。”
“那明天海关抽检送菜车,会不会正好撞上他收线?”
“那就让他收。”顾晴的声音冷下来,“收得越干净,留下的证据越少,他越觉得自己赢了。等他撤出园区的时候,我们把人截住。”
周小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窗外。园区围墙上的信号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跟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明天那些灯可能就不亮了。
## 第十章 雾谷天亮以后
早上六点,周小钉把工具包往面包车后座一扔,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白老师今天收线。
阿香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方行动群的实时消息。顾晴凌晨四点发的最后一条通知:海关抽检组七点半到位,联合行动组八点整进入待命位置,园区外围机动组六点半已就位。
“阿凯呢?”周小钉问。
“顾警官安排他在市局待着,等行动结束再回去做笔录。”阿香翻了一下消息,“陈伟也在市局,技术组正在用他给的账号密码接管园区通讯系统。”
六点半,面包车停在合作区大门外两百米的路边。周小钉没下车,把座椅放倒半躺着,假装在车里补觉。阿香坐在副驾驶上剥鸡蛋,两个人看起来跟路边随便停着吃早饭的过路车没区别。
七点整,食堂后厨的送菜三轮车从合作区里头开出来,往海关检查站方向走。阿胖坐在三轮车斗里,旁边摞着四筐蔬菜和一箱冻虾仁。他朝周小钉这边瞟了一眼,周小钉微微点了一下头。
七点二十,三轮车到了海关检查站。检查员拦下来,照例问了两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抽检区:“今天抽检,车靠边,货卸下来过X光。”
阿胖从车上跳下来,搬菜筐的时候磨磨蹭蹭,搬了两筐就蹲下来系鞋带。检查员催了一声,他才把剩下两筐搬上去。冻虾仁那箱压在最底下,X光扫过去的时候,屏幕上除了虾仁的轮廓,还有几个方方正正的阴影。
检查员把箱子打开,扒开冻虾仁,底下压着三个防水袋,袋子里是硬盘和几本装订好的册子。
“这什么东西?”
阿胖一脸无辜:“不知道啊,食堂老板让我送的,说是设备维护科要的配件。”
检查员把东西扣下,给阿胖开了张暂扣单。阿胖拿着单子骑上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周小钉面包车的时候比了个“OK”。
周小钉给顾晴发了条消息:“送菜车截住了,三块硬盘,几本册子。阿胖脱身了。”
顾晴回:“收到。园区那边有动静了,侧门开了,出来两辆商务车。你们退到土路岔口那边等着,别正面碰。”
周小钉发动车子往土路岔口开。刚停稳,就看见园区侧门里开出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全贴了黑膜,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两辆车没往合作区大门方向走,直接拐上了B路线那条山路。
“顾警官,两辆商务车走B路线了。”
“知道了。B路线设卡的人已经就位,以‘山路夜间落石、临时交通管制’的名义拦车。你们跟上来,保持距离。”
周小钉开着面包车远远缀在后面。山路弯多,他不敢跟太近,隔了两个弯道才看见前面设卡的警示牌和反光锥桶。两辆商务车停在锥桶前面,交警正在挨个敲车窗。
第一辆车里坐了四个人,钱进在副驾驶上,后座三个人穿着基金会马甲。交警查了证件,没发现什么问题,挥手放行。
第二辆车里坐了三个人,司机是黑塔,副驾驶上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座坐着一个——周小钉眯了眯眼——白老师本人。白老师穿了一身休闲装,没戴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跟团旅游的。
交警敲了敲后座车窗:“身份证出示一下。”
白老师把身份证递出去,交警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白某是吧?后备箱打开,例行检查。”
黑塔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后面开了后备箱。里头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黑色帆布包。交警拉开帆布包拉链看了一眼,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登记一下,可以走了。”
白老师把身份证收回来,笑了一下:“辛苦了同志。”
两辆车重新发动,过了卡点往山下开。周小钉把车停在锥桶旁边,顾晴从路边的养护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笔记本没扣?”
“没扣。扣了他就警觉了,后面的人还没出来。”顾晴指了指山路尽头的方向,“第二辆车过了卡点,我们的人会跟到市里。他的笔记本只要连网,技术组就能远程镜像硬盘。陈伟给的那个后台账号还管用,白老师不知道我们已经能看见他的系统日志。”
“园区里头还有人吗?”
“有。侧门那边刚又开出来一辆车,这次是辆面包车,往A路线走。海关那边已经接到通知,A路线所有出园车辆全部抽检。”
周小钉跟顾晴一起上了她的车,往合作区方向开回去。路上顾晴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接了两个电话,一个说孙某已经到案,一个说金爷在市里慈善基金会的办公室被控制住了。
“金爷抓了?”
“抓了。他今天早上本来要去机场飞境外,我们提前在高速入口设了卡。他车上搜出来两个行李箱,里头是现金和护照。司机招了,说金爷打算去东南亚避风头。”
八点四十,合作区大门外拉起了警戒线。周小钉站在线外头,看见园区侧门里一辆接一辆的车往外开,每辆都进海关检查站的抽检区。第三辆车是设备维护科的那辆皮卡,后备箱里搜出来三个硬盘盒和一台被拆了一半的服务器。
“这应该就是白老师以为已经烧掉的那批。”顾晴看了一眼暂扣清单,“他按了自毁开关,以为硬盘全废了,就让人把残骸拉出去扔。实际上陈伟把线剪了,硬盘全是好的。”
九点出头,园区里头走出来一群人,有穿工装的、有穿马甲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全被引导到合作区管委会的临时登记点。周小钉看见人群里有个瘦高个,眼镜没了,走路低着头,手腕上那根红绳黑珠手链摘了。阿凯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见那人出来就喊了一声:“陈伟!这边!”
陈伟抬头看见阿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两个人隔着警戒线说了几句话,陈伟拍了拍阿凯的肩膀,阿凯眼圈红了。
十点半,顾晴从临时指挥部出来找周小钉:“园区里最后一批人撤完了。白老师那辆商务车在市里被截住了,笔记本扣了,硬盘解了。里头那个舆情包的源文件全在,AI合成的工程文件也存着,连他做视频用的素材库都还在。”
“白老师人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他挺配合,问他什么说什么,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顾晴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他供了三条线:金爷负责资金和慈善洗白,钱进负责国内物流和招聘引流,黑塔负责园区看守和人员转运。三条线今天全断了。”
周小钉靠在面包车旁边,看着合作区大门进进出出的警车和执法车。阿胖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拎着那筐没送完的冻虾仁:“周师傅,这虾咋整?”
“给食堂退回去。”
“食堂老板跑了,刚才看见他拎着包往巷子里钻,被两个警察追上了。”
周小钉笑了一下:“那你自己留着吃。”
阿胖嘿嘿一笑,拎着虾筐走了。
下午两点,市局开了通气会。周小钉和阿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会上通报了联合行动的情况:雾谷园区被依法查封,现场解救受害人一批,抓获包括金某、白某、钱某、黑某在内的涉案人员多名,国内物流、招聘平台、基层审批环节的保护伞同步落网。
阿凯全程没说话,但听到“解救受害人一批”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周小钉拍了拍他肩膀,阿凯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脸。
散会之后,顾晴在走廊里叫住周小钉:“有个事跟你说一声。那个给你发匿名消息的号码,我们查了,确实是陈伟用的那张旧手机卡。他从园区里往外递消息,前后发了十几条。”
“他没事吧?”
“没事。他属于被胁迫参与,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关键证据,不起诉。”顾晴翻了一页记录,“但他不想回深圳了,问能不能在合作区找个正经工作。”
“他技术那么好,找什么工作不行。”
“他说想跟你干。”
周小钉愣了一下:“跟我修电器?”
“他说你那个维修店要是开分店,他可以管技术。通讯设备、监控、网络,他都能上手。”
周小钉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先歇两天,回头我请他吃饭再聊。”
三天后,周小钉的维修店重新开了张。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门口摆了两排花篮,一个是阿香表弟送的,一个是小鹿粉丝团凑的。阿胖在店后面租了个小厨房,中午给附近环卫工做平价盒饭。陈伟坐在柜台后面调试一台二手路由器,准备挂到二手平台上卖。
猴子从县城赶过来帮忙,进门就喊:“哥,网上那个‘修电器反诈哥’的梗火了,有品牌方问能不能带货。”
“带什么货?”
“电烙铁。说是想找你做推广,广告词都写好了——‘反诈从焊接开始,每一根线都接得明明白白’。”
周小钉把电烙铁往桌上一搁:“接。但得先试用,好使再说。”
阿凯从后院搬了一箱矿泉水进来,一人分了一瓶。他脸上的伤好了,人也胖回来一点,红绳黑珠手链没戴,换了一根普通的红绳。
“钉子,我下周去市里做反诈宣传志愿者,顾警官安排的。现身说法,讲我怎么被骗进去的。”
“行。讲的时候把我那段AI视频也带上,让大伙看看假视频长什么样。”
阿凯点了点头,又问:“你那温控器还留着吗?”
周小钉从柜台抽屉里摸出那个旧温控器,铜片擦过了,比之前亮了一些,但边上还留着当年烧黑的那道痕。
“留着呢。以后不修电饭煲了,当传家宝摆着。”
下午四点,小鹿来店里拍素材。她把手机架在柜台上,对着周小钉:“周师傅,网上还有人问你,说那个园区里跑出来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周小钉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该回家的回家,该找活的找活。陈伟在我这儿管技术,阿胖在后面做饭,阿凯下周去当志愿者。都好好的。”
小鹿把镜头转过来对准自己:“家人们听到了吧,修电器的人说话就是实在。今天这期视频到这儿,别忘了点关注,下期我带你们看陈伟怎么用二手路由器搭一套家用监控。”
小鹿关了录像,跟周小钉打了个招呼走了。周小钉把手上那台电风扇修完,试了试风速,三档都正常。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店门口透气。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停了有一会儿了。驾驶座上没人,但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个人,戴顶鸭舌帽,脸朝着维修店这边。
周小钉看了他一眼,那人也没躲,反而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周小钉走过去,站在车窗外面。
“修东西?”
鸭舌帽笑了一下:“不修东西。问个事。”
“什么事?”
“你这店里,收不收徒弟?”
周小钉打量了他两眼,二十出头,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有黑机油,是个干过活的。
“学修电器?”
“学你那个。修电器,也修别的。”
周小钉没说话。那人从兜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周小钉展开一看,上面手写了一行字:“旧园区关了,新园区在河对岸。下周开工。”
纸条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着河对岸一片新厂区的轮廓,最底下写了三个字:“夜来香”。
周小钉把纸条折好揣兜里,转身往店里走。鸭舌帽在后面喊了一声:“收不收啊?”
“明天早上八点,带身份证来。迟到一分钟不候。”
周小钉推开店门,拿起手机给顾晴发了条消息:“旧园区关了,河对岸又冒出来一个。新名字叫夜来香。”
顾晴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发过来。我让阿香去摸。”
周小钉把那张纸条拍了张照发过去,然后打开工具箱,把万用表、螺丝刀、绝缘胶带一样一样码整齐。阿胖从后厨探出头:“周师傅,明天新来的学徒管饭吗?”
“管。双份肉。”
手机又响了。小鹿发来一条消息:“周师傅,刚才那个视频爆了。评论区有人在问‘下一个园区在哪’,我要不要回?”
周小钉把工具箱扣上,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别划走。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