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被消毒水味儿呛醒的。
太冲了,鼻子跟灌了酒精似的。我皱着眉干咳两声,费了老大劲才把眼皮掀开。
头顶一盏日光灯,白得晃眼,嗡嗡响。墙皮掉了一块,床栏杆锈得掉渣,手一碰蹭一手黄。
我扭头。
隔壁床上坐个男的,四十来岁,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下巴全是胡茬。他盯着我看,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我们对视三秒。
“你……你也是刚进来的?”他压着嗓子问,声音发颤。
我点头,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床板硬得跟铁板似的,后背硌得生疼。
“这地方行啊,”我打量一圈,“比我上回住那病房宽敞。”
他愣了。
这时候天花板喇叭响了。
【欢迎来到青山精神病院。】
【我是院长。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我坐直了点。
【规则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喊你名字,都不要答应。】
【规则二:穿白大褂的是护士,穿红大褂的不是。不要看她的脸。】
【规则三:每晚十二点,302病房会传来哭声。不要开门。】
【规则四:食堂的饭必须吃完,一粒米都不能剩。】
【规则五:医生问你有没有病,你必须回答——我没病。】
【规则六: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是正常人的病人。】
【违反规则者,后果自负。】
喇叭“啪”地关了。
静了两秒。
然后那男的一把抓住我胳膊,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肉里了。
“兄弟!规则怪谈!我们进规则怪谈副本了!”
“哦。”
“哦?!”他差点蹦起来,又赶紧捂嘴,“你不害怕?!上回我们队十二个人,活着出去三个!三个!”
他说“三个”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我想了想。
“怕啥,不就住几天院嘛。”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死人没区别。
这时候走廊里飘过来一个声音。
“小林——小林你在吗——”
幽幽的,跟根细绳子似的,慢慢缠你后脖颈。我听见那声的时候,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男的“唰”地缩到床角,拿被子蒙住头,就露两只眼睛,冲我拼命使眼色——别答应!别答应!
那眼色使的,眉毛都快挤脑门上去了。
我歪头听了两秒。
然后扯着嗓子冲门口喊:
“谁啊?找我啥事?我刚睡醒!”
那男的被子直接掉地上了。
走廊里那个声,戛然而止。
静了。
那种静不是普通静,是整个走廊空气都凝固了那种。我都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三秒。
然后那个声,特别困惑、特别迟疑地,又喊了一遍:
“……小林?”
“哎!”我又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空的。
但是我低头一看——
门槛那儿,摆着一颗脑袋。
真就一颗,没身子,搁那儿跟个西瓜似的。
那颗脑袋正抬头看我,脸上三分困惑七分懵,眼睛圆圆的,嘴微微张着,好像在纳闷“你怎么真开门了”。
我们对视五秒。
走廊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然后那颗脑袋“嗖”地——
滚走了。
咕噜咕噜的,一眨眼就拐过走廊尽头没影了。
我关上门,转身回去。
那男的已经瘫墙上了,嘴张得能塞个鸡蛋,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直哆嗦。
“你你你你你……你刚才就这么开门了?!”
“不然呢?”我坐回床上,盘腿,“人家喊我我总不能不答应吧,多没礼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
“兄弟,你以前干嘛的?”
我想了想。
“家里蹲,平时没啥事,就爱跟人聊聊天。”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上上下下打量,跟看什么稀有动物似的。
然后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懂了。”
“你懂啥了?”
“你是真不怕死。”他喃喃道,眼神里居然带了点敬佩,“行,那我不劝你了。我叫老张,第三个副本了,等会儿跟紧我,我教你怎么活。”
我刚想说不用,喇叭又响了。
【集合时间到。所有病人,到一楼大厅集合。】
【迟到者,后果自负。】
老张一个箭步窜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才还在抖的人,一把拽着我就往外走:“快快快!迟到要出事!”
我被他拽着走进走廊。
两边全是病房门,一扇挨一扇,每扇门上有个小窗户。我路过每扇门的时候,都能感觉小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我们。
那感觉特别难受,跟被无数根针扎后背上似的。
我路过每扇门都冲里面挥挥手。
老张差点给我跪下:“别招它们!别招它们!”
“打个招呼嘛,以后都是病友。”
走到楼梯口,我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穿红大褂。
背对着我们,头发很长,垂到腰那儿,一动不动跟根柱子似的。
老张浑身一僵,我都能感觉到他拽着我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了。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缩着脖子,声跟蚊子似的:
"别看……别看她脸……规则二……"
我歪头看了两秒。
然后大声喊了一句:
“姐姐!你衣服颜色挺好看啊!”
老张直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个红大褂的人,缓缓地、缓缓地——
转过头来了。
第二章
老张说的“腿软”是什么意思,我后来才知道。
他真就一屁股墩儿坐地上了,脸白得跟石灰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那个红大褂女人转过来,脸……咋说呢。
就是一张普通脸,眉毛眼睛鼻子嘴都在,五官也不缺,但凑一块儿你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看着别扭,跟画歪了的人脸似的,比例不对,但你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
她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走廊里静得可怕,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然后我冲她笑了笑。
“姐姐,你口红什么色号?挺显白的。”
她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那种抽法,不像被夸了高兴,更像——系统卡了。跟你玩游戏的时候NPC突然没加载出来似的,站那儿卡帧,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僵住。
她就那么站着,卡了大概十秒。
我数着呢。一秒两秒三秒……数到第十秒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一言不发地转回去,走了。
走得很快,脚步匆匆的,跟逃似的。
老张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你……你刚才……”
“她走了啊。你坐地上干嘛,着凉。”
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种眼神我熟——就是在精神病院的时候,其他病人看我的那种,“这人是不是真有毛病”的眼神。
到了一楼大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二十到四十之间,表情都差不多——脸发白,眼神发直,互相之间不敢说话,站得离彼此远远的,跟一群受惊的鹌鹑似的。
正中间站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排队。”他说,声平平的,没起伏,“一个一个进来问诊。”
大家排得特自觉,没人插队,没人说话,安安静静排成一队。
老张把我拉到队尾,凑我耳朵边上压着声说:
“等会儿进去,医生问你有没有病,你一定说‘我没病’!记住了?规则五!”
“为啥?”
“因为这是规则啊!”他急得快哭了,眼眶都红了,“上回有个兄弟说了句‘我可能有点病’,直接被拖出去了,再没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又开始抖了,声压得更低,跟说什么天大秘密似的。
“哦。”
“哦什么哦!你给我记住了!我没病!三个字!”他掰着手指头数,“我、没、病!”
我们前面站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个马尾,脸惨白,一直在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声小小的:
“你……你不害怕吗?”
“害怕啥?”
“这是规则怪谈啊……”她声带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上一个副本,我们队七个人,最后就我一个出来了……”
她说着说着就哽住了,赶紧低头拿袖子擦眼睛。
我安慰她:“别怕,就当体检。”
她:“……”
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终于轮到我了。
诊室里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白墙日光灯,跟普通医院诊室没啥两样。医生坐桌子后面,翻着个厚本子,面无表情。
“坐。”
我坐下了。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翻开本子,拿起笔,抬头看我“姓名。”
“林七。”
“年龄。”
“二十六。”
他顿了顿,用笔点了点桌子。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问出那个问题。
“你觉得你有病吗?”
老张在门外差点叫出声,我都能想象他在门外急得跺脚的样儿,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着急劲儿。
我认真想了想。
“有。”
医生笔停了。
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滴本子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点困惑。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病。”我理直气壮,往椅背上一靠,“而且病得不轻。”
诊室静了三秒。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儿。
门外的老张,我猜他现在已经背过气去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声儿变了,变得有点小心翼翼,跟跟真病人说话似的:
“……你有什么病?”
我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我吧,首先,我总觉得我是一块月饼。”
医生:“……”
“就那种,五仁的。一到中秋节我就特别想被人切开。”我说得特认真,跟汇报病情似的。
医生握笔的手在抖。
“然后呢,我还觉得墙上有眼睛。”我指了指墙角,“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眼睛在看我们?”
医生机械地转过头去看。
墙角啥也没有。白墙,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对吧,”我一拍大腿,“我就说我有病嘛。”
医生转回来,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开始无聊了,东张西望,看墙上的挂钟,看桌上的笔筒。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点啥,说了句:“……下一个。”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医生,我这病严重不?能开点药不?”
他头都没抬:“……不用开药。”
“为啥?”
“你没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医生咋回事,我刚才说我有病你不信,我没病你又……”
他打断我:“出去。”
我就出去了。
出来的时候老张正扶着墙等我,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我出来就冲过来抓住我肩膀:
“你说了什么?!”他声都变调了,“我刚才听见你说‘有’?!你不要命了?!”
“我真有病啊。”
“你——”
他话没说完,诊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带哭腔的尖叫,从门缝里钻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排我后面那个小姑娘。
她连滚带爬从诊室里出来,脸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里面说不出话,眼泪哗哗往下掉。
医生跟在后面出来,面无表情。
“她没病。”医生说。
然后两个穿白大褂的护工从走廊两头走过来,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跟俩机器人似的。他们架起那个小姑娘就往后面拖。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脚在地上乱蹬:“我没病!我真的没病!你们放开我!我没病啊——”
那声儿越来越远,被拖进走廊尽头一扇门里,“砰”地关上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站那儿,大气不敢出。有人在抖,有人咬着嘴唇,有人脸惨白地低着头。
老张整个人都在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病历纸都捏皱了。
我忽然想起来规则六。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是正常人的病人。
我看了一眼老张。
他也在看我。
然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抽搐着,声发紧:
“兄弟……我……我是真的正常人啊……”
我没说话。
因为我听见,那个被拖走的小姑娘的哭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越来越远——
然后,戛然而止。
跟被人一下子掐断了似的。
就那么,没声了。
老张的脸“唰”地一下,从白变成了青。
第三章
中午食堂吃饭,老张一直扒拉碗里的饭,一口都不敢剩,吃得特认真,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囤粮的仓鼠似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两块看不出是什么的肉,灰扑扑的,看着没啥食欲。
规则四:食堂的饭必须吃完,一粒米都不能剩。
老张吃得极其认真,连碗底都舔了,伸出舌头把碗里剩下的饭粒都刮干净了,然后把碗举起来给我看——意思是“你看我吃完了”。
我端着碗,看了半天。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食堂角落,弯下腰,把碗里的饭“哗啦”一下全倒地上了。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筷子举在半空,嘴张着,全僵住了。
老张手里筷子“啪”地掉桌上了。
我蹲下来,对着地上的饭,拿筷子敲了敲地面:
“来来来,开饭了啊,别客气。”
食堂里十几号人,没一个敢出声。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因为我看见——
地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我的影子。
是那些趴在桌子底下的、蹲在墙角的、缩在门后面的影子。它们本来安安静静待着,跟一团团浓黑的墨似的,我把饭倒下去之后,它们慢慢悠悠凑过来,跟闻到味儿的野猫似的。
然后趴在地上开始吃。
是真的在吃。
那些饭粒,一粒一粒在减少,跟被看不见的嘴叼走了似的。青菜叶一片一片消失。
老张张着嘴,看看地上,又看看我,半天说不出话,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他对面。
“你……你你你……”他声都劈叉了,手指着地上,又指着我,“规则四!你违反规则四了!”
“规则四说饭必须吃完。”
“对啊!你把饭倒了!”
“我吃完了啊。”
“你——”
“它们帮我吃的,不也算吃完了吗?”我指了指墙角那些正在缩回去的影子,它们吃完之后跟退潮似的,慢慢缩回桌子底下,“再说了,你没发现吗?你每次把饭吃得一粒不剩,那些东西根本不靠近你。”
老张愣了。
他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事。
“为啥?”
“因为你把饭都吃了,它们没的吃啊。”我嗑了嗑桌子上的青菜叶,“你以为规则是保护你?规则是喂它们的。你吃得越干净,它们越饿。饿急了,你觉得它们吃啥?”
老张“唰”地一下,脸从白变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舔干净的碗。
然后“哇”地一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拍了拍他肩:“别怕,以后饭我帮你倒。”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从“你要死了”变成了“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种眼神,带着点恐惧,又带着点敬佩,还有点困惑。
晚上。
病房熄灯了,整个房间黑糊糊的,就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老张缩在被子里,每隔五分钟看一次表,夜光表的绿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十二点……”他喃喃道,声发紧,“马上十二点了……302……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开门……”
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也在等。
十一点五十九。
十二点整。
“吱呀——”
走廊里传来一个声儿,跟门轴在响似的。
然后,就是哭声。
从302病房方向传过来的。一个女人的哭声,幽幽怨怨的,一边哭一边念叨:
“……有人吗……有没有人来看看我……我好疼啊……”
那声儿跟从墙缝里钻出来似的,贴着地面飘,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老张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我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儿,咔哒咔哒的。
规则三:每晚十二点,302病房会传来哭声。不要开门。
那个哭声越来越近,像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贴着地面往我们病房飘:
“……303的……有没有人啊……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好害怕……”
老张咬住嘴唇,一声不敢出,我甚至能看见他攥着被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坐起来了。
老张感觉到了,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型在说:“别去!!!”
我下床了。
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我打了个寒颤。
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老张在后面拽我裤腿,眼泪都快下来了,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但是不敢出声。
我冲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黑糊糊的,就尽头安全出口标志发着绿光,幽幽的,跟一只眼睛似的。
302就在我们隔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
哭声停了。
里面静了两秒。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哎,”我对着黑暗说,“隔壁303的。我听你哭半天了,咋了这是?”
黑暗里没声儿。
我适应了一下光线,等眼睛慢慢睁开,看见病房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长头发,穿病号服,抱着膝盖,头埋在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喂,”我走过去,蹲下来,“你没事吧?”
她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脸了。
咋说呢——
那张脸,一半是正常人的脸,另一半……是烂的。就是那种,血肉模糊的,能看见骨头的那种,皮肉翻卷着,红的白的混一块儿。
搁一般人看见这个,早就尖叫着跑了,腿都软了,没准当场就能吓晕过去。
但我没有。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脸咋了?”我问。
她愣住了。
大概从来没人看见她这张脸,还能这么平静地跟她说话。她眼睛眨了两下,好像没反应过来。
“……你不怕我?”她声儿很小,带着点不确定。
“怕你干啥?你又没吃我。”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
然后她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以为她又要哭。
结果她“噗”地一声,笑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笑,是真被逗笑了,笑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年了,”她说,声儿里还带着笑腔,“三年了,你是第一个敢进我房间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三年?”
“你不记得我了?”她抬起头,那张半烂的脸在黑暗里居然带着一点笑意,“林七。”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哦,”我说,“你是302那个。”
她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老张的惨叫声吓醒的。
我睁眼的时候,老张正坐在床上,抱着头,浑身发抖,脸惨白。
“咋了?”
“我梦见……梦见那个小姑娘了……”他声儿发颤,“她站我床边,问我‘我没病吗’……”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别想了,吃饭去。”
食堂里大家都在吃饭,但气氛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那个被拖走的小姑娘的位置空着,旁边的人都刻意离那个位置远远的,好像那儿有什么传染病。
每个人都在埋头吃饭,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儿。
我端着碗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张坐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不敢剩,吃得特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我旁边坐个戴眼镜的男的,看着文质彬彬的,戴副黑框眼镜,穿病号服,吃得比老张还认真。他把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反光,还伸出舌头把碗里的饭粒都舔干净了。
老张在桌子底下踢我,使眼色让我别学他。
我没理他,端着碗走到角落,蹲下来,把碗里的饭“哗啦”一下全倒地上了。
整个食堂瞬间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那些影子又从桌子底下、墙角、门后面慢慢悠悠凑过来,趴在地上开始吃。
戴眼镜那个男的,本来正在舔碗,看见这一幕,动作僵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影子,脸色一点点变了。
然后他不动了。
就那么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筷子,碗放在桌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自己的碗。
碗是空的。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空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慌,又从恐慌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然后他“啊”地叫了一声,声儿尖尖的,开始用手抓桌子上的残渣往嘴里塞。
米饭粒、青菜叶子、掉桌上的肉渣,他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噎得直翻白眼,但是还在塞。
一边塞一边说:“不够……不够……还要……”
所有人都看傻了。
筷子举在半空,嘴张着,没人敢动。
然后他椅子下面伸出来几只手。
黑糊糊的,跟影子一样的手,从地板下面钻出来,抓住他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下拽。
他“嗷”一嗓子,声儿都劈了,拼命挣扎,手扒着桌子腿,但是那几只手力气大得吓人,一点一点把他往下拖。
桌子被他拽得歪了,碗“啪”地掉地上,摔碎了。
他整个人慢慢被拖进了地下,就剩一只手还在外面,抓着地板,指甲都劈了。
然后那只手也被拖进去了。
就那么,没了。
地板上干干净净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就他那副黑框眼镜,还有半根没吃完的油条,掉在地上。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老张脸都绿了,筷子举在半空,不敢放下来,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我蹲在地上,拍了拍那些正在缩回去的影子:“行了行了,今天够了啊,别贪。”
那些影子居然真停了,跟听懂了似的,慢慢缩回桌子底下,消失了。
老张看着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你……你能跟它们说话?”
“不能说话。但它们听得懂。”
“为啥?!”
“因为它们饿。”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把饭吃干净了,它们饿急了就吃人。你给它们吃,它们就老实。”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
“那……那规则四说饭必须吃完……”
“规则四是给正常人定的。你又不是正常人,你遵守它干嘛?”
老张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好像突然被点醒了似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地上那副眼镜,脸色变了好几变。
这时候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红大褂。
就是昨天那个。
她径直朝我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的,在安静的食堂里特别清楚。
老张“唰”地一下把头低下去,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肩膀缩得紧紧的。
我端着碗,冲她笑了笑:“姐姐,又见面了。你今天口红颜色不一样啊,昨天是正红,今天偏豆沙。”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那张不对劲的脸,表情居然有点复杂,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犹豫什么。
“你不该回来的。”她说。
声儿沙沙的,像很久没说过话,带着点沙哑。
我愣了一下。
“咱们认识?”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院长在找你。”
说完她就走了,红大褂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老张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她……她跟你说话了?!”
“嗯。”
“她还说你不该回来?!”
“嗯。”
老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困惑和恐惧:“兄弟……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五章
下午,喇叭响了。
【303号病人,林七。院长办公室,二楼201。】
【立刻来。】
老张一把抓住我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别去!院长办公室?那地方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你知道上一个被喊去的人是谁吗?就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那也得去啊。人家点名找我。”
“你不要命了?!”
“怕啥。”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还能吃了我?”
老张看着我走出去的背影,在后面喊:“你要是死了,记得托梦告诉我规则是啥!我还想活着出去!”
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墙上刷着白漆,灯光也亮一点,但是那种安静让人更不舒服,跟走在一个空荡的医院里似的。
201,门没关,虚掩着。
我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里就一张桌子,一个老头坐桌子后面,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看着挺慈祥的,跟那种社区医院的老主任似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儿很温和。
我坐下了。椅子很舒服,是那种皮椅子。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三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您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他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三年前的我,穿着病号服,站在精神病院门口,笑得一脸傻气。
“三年前,是我亲手把你送出去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个地方是干嘛的吗?”
“精神病院。”
“表面上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实际上,这是个筛选场。”
“筛选什么?”
“筛选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什么似的。
“规则怪谈副本,见过吧?每个副本都有规则,违反规则就死。正常人进去,小心翼翼遵守规则,然后死在规则里。”
“为啥?”
“因为规则是给正常人定的。”他推了推眼镜,“你越正常,越按规则来,你就越像‘病人’。系统会判定你是异常,然后把你清除掉。”
他顿了顿。
“而真正的疯子呢?规则管不住他们。因为他们不按常理出牌,系统算不准他们的行为。你越疯,系统越抓不住你。”
我好像有点懂了。
“所以……这个精神病院副本,就是专门招疯子的?”
“对。”他点点头,“三年前,你是第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疯子。当时你二十三岁,跟现在一样,看见什么都不怕,什么规则都不放在眼里。”
“那您这次把我找回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慈祥里透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跟长辈看着自己特别得意的晚辈似的。
“因为我们缺人。”
第六章
“缺啥人?”
“缺能干活的人。”院长说,“你以为副本是怎么运转的?总得有人维持规则吧?总得有人当NPC吧?总得有人在各个副本里维持秩序吧?”
我愣了。
“您是说……让我留下来当NPC?”
“不是NPC。”他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是主管。302那个,还有走廊里玩皮球的那个,她们都是上一批留下来的。现在缺个管事儿的,管这一层的副本运转。”
“我不干嘛。”
“你可以拒绝。”他语气很平和,但是眼神变了,“拒绝的后果就是,你永远留在这里,变成302那样,每天晚上哭,等下一个敢进你房间的人。”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也盯着我看,眼神里没有威胁,就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我笑了。
“院长,您这话说的。”我往椅背上一靠,“我要是真留下来,那外面的人怎么办?”
“外面?”
“老张,还有那个小姑娘。他们是正常人,留在这里迟早死。我带他们走。”
院长推了推眼镜,好像有点意外。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不想一个人走。”
他看了我半天,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像在重新认识我。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还挺开心,靠在椅背上,拍了拍手。
“行。那我们打个赌。”
“赌啥?”
“今天晚上十二点,你要是能带着他们俩,走到大门口,并且开门走出去,我就让你们走。”
“要是走不出去呢?”
“那你就留下。”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冰凉,跟握一块冰似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玩皮球的小女孩。
她站在走廊尽头,一下一下拍着皮球,“啪、啪、啪”的声儿在空荡的走廊里特别清楚。
看着七八岁的样子,穿病号服,扎两个小辫子,脸白白的。
看见我出来,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哥哥,”她说,声儿脆脆的,“院长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哦?”
“你打不过他的。”她拍了一下皮球,球弹起来又落回她手里,“三年前你也打不过。你当时也是一个人跑出去的。”
“那我咋办?”
她歪着头想了想,小辫子晃了晃。
“你可以不按他的规矩来。”
说完她抱着皮球,转身跑进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没影了。
我站那儿,琢磨她这句话。
不按他的规矩来。
第七章
晚上十一点半。
老张缩在病房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咔哒咔哒的声儿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清楚。
“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念叨着,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十二点一到,我们就死定了……”
那个小姑娘也在,叫小苏。她坐墙角,抱着膝盖,脸惨白,也在抖,但比老张强点,至少还能忍住不哭。
我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别怕。院长跟我打了个赌。”
“赌啥?!”老张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十二点之前,带你们走到大门口,开门出去。”
老张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抓住床栏杆:“你疯了?!大门口那地方,谁去谁死!门口那俩护工,上回有个兄弟冲过去,直接被撕碎了!”
“他说的。”
“他说的你就信?!”
“为啥不信。”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了。”
“现在?!”
“现在。”
我拉开门,走廊黑糊糊的。
安全出口的绿光一闪一闪,跟鬼火似的。
老张和小苏跟在我后面,两个人都快哭了。老张腿在抖,走一步晃一下。小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红大褂护士出现了。
她站在楼梯中间,挡着路,背对着我们,头发很长,垂到腰上。
老张“唰”地一下躲到我后面,抓住我的衣服,手冰凉。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早上从食堂拿的一块糖——水果糖,橘子味的,剥了糖纸,递给她。
“姐姐,吃糖。”
她愣住了。
慢慢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糖,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张不对劲的脸上,表情很困惑,好像没明白我在干什么。
“你……"她声儿沙沙的,"你不按规矩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你挡在这儿,也是上面安排的吧?”
她没说话。
“你其实也不想挡路,对吧?”我把糖往前递了递,“你站这儿多久了?三年?五年?有人给过你糖吗?”
她沉默了半天。
那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糖。
她的手也冰凉。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侧过身,让开了路。
老张在后面看傻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我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大门口就在眼前。
但是门口站着两个护工。
白大褂,面无表情,跟机器人似的,站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的,连眨都不眨。
老张腿都软了,抓住我的胳膊,声儿发颤:“完了完了……这俩玩意儿,刀枪不入,上回有个兄弟拿椅子砸他们,跟砸铁板似的……”
我看着那两个护工,想了想。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得笔直,敬了个礼,大声说:
“报告!303病人林七,请求出院!”
两个护工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困惑。
大概从来没人跟他们“报告”过。他们的设定是拦住门口,但是没人教过他们怎么应对“报告”的人。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声儿机械,跟电子合成音似的:“……出院申请,需要院长签字。”
“院长同意了。”
他又愣住了。
“你有证据吗?”
我掏出早上跟院长握手的时候,他塞给我的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同意出院。
两个护工看着纸条,又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们让开了。
老张在后面,整个人都不好了,扶着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我推开门。
外面是天亮的。
阳光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温暖的风灌进来,带着草地的味道。
第八章
我们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老张直接瘫地上了。
他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从惨白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
小苏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哭得特别伤心,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精神病院大门缓缓关上,“吱呀”一声,“砰”地关上了。
院长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哥哥。”小苏哭着问我,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我们……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
“那……那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我想了想。
然后我笑了。
“会啊。”
老张从地上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你疯了?!那地方你还回去?!”
“他说得对。规则是给正常人定的。我这种疯子,在哪儿不是住院。”
我转过身,看着外面的太阳。
阳光真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草地上有鸟在叫,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再说了——”
我顿了顿。
“下次再来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