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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1 17:19:30

1985 年 2 月 9 号,礼拜六。明天开始放寒假,今天也就上午有课,下午回寝室收拾东西就能回家。

一早升旗出操的时候,目光扫到甄悦妮,她又冲我比了个吃饭的手势,意思是午饭找我有事。

第四节课下课,我端着餐盘往食堂走,打算吃这学期最后一顿食堂饭。刚晃到食堂门口,就看见她站在那儿,空着手没拿餐盘。 咦,这么快就吃完了?我快步过去:“阿姐,你已经吃完了?” “没,想去吃锅贴,去不去?” “算了,老让你请客,多不好意思。” 我回道。

她呵呵一笑:“那你请我呗。” 我心里盘了盘:这月住校没怎么回家,六块钱月票钱省下来了,兜里拢共还有快十块。 咬咬牙,装得爽利:“行,这次我请。” “真请?那我可要喝牛肉汤了啊。”

这绝对是敲竹杠,上次还说不爱喝汤,三毛钱一碗呢。 她瞧出我脸色,笑着逗:“舍不得啊?” “三毛钱的事,有什么舍不得。你等着,我去把餐盘放了就来,校门口碰头。” 说完我转身往宿舍走。

去寝室放好餐盘,顺手塞了点零碎要带回家的东西进旅行包,拎着就往校门口去。 甄悦妮又是那副标准姿势 —— 双手抱胸站着。见我走近,抬腕瞟了眼表: “怎么跟个女人似的,磨磨蹭蹭。放个餐盘要十分钟,回回都是我等你。”

我提了提手里的包,笑道: “顺收拾了点东西带回家,省得吃完再折回来跑一趟。阿姐,你没东西带回去?” “该带的,昨晚我爸就来拿走了。” 听这话我还真有点羡慕:“你爸真好。走吧,吃东西去。”

路上她问我期末考得怎么样。 说起成绩我还真有点小得意 —— 除了英语不行,才四十一分,数理化全在九十分以上,物理最出彩,九十八分,年级第一。

她听完一脸不可思议。倒不是惊讶我分高,是惊讶我俩正好反过来:她英语最好,九十一分,物理最差,才三十七分。 说到三十七分,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踢小石子。 我笑了,调侃她:“合着我们俩有点互为镜像的意思?” “什么意思?” 她歪头看我,一脸懵。 “怪不得物理不行,连镜像都不知道。就是镜子里的东西,看着一模一样,其实全是反的。” “以后不跟你说成绩了,告诉你就遭你嘲笑。” 她嗔了一句,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说着话就到了锅贴店。老板娘掀着门帘正往外端菜,看见我们俩,立马笑盈盈的: “哟,又是你们姐弟俩啊!今天吃点什么?” 看来上次那场架,是真给人家留下深刻印象了。

我扫了眼店堂,大冬天的中午人不算多,七八个人散坐着,还有两张脸看着眼熟,估摸也是我们学校的。 找了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人少我也懒得去买筹码,大手一挥冲老板娘喊: “四两锅贴,两碗牛肉汤!”

“干嘛买两碗呀?” 她拉了拉我袖子。 “咦?不是你说要喝汤的吗?” “跟你开玩笑的,我不爱喝。” “大冷天的,喝点热乎的暖身子。要不叫老板再拿个小碗,我分你点。” 我提议。 她点点头,软乎乎应了声:“也行。”

锅贴和汤很快端上来。店里人少,老板娘放下托盘,索性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跟我们唠起来: “朋友,晓得吧?上次跟你们打架的那两个小青年,判下来了。可惜我那七块多钱哦,到现在还欠着我呢。”

我有点吃惊,这么快? “哦?判了多久?” “矮的那个五年,高的三年。” 老板娘叹了口气。

听完我脊背 “唰” 地一下凉透了。 就这点事,五年? 转念想到严打,也就释然了。可紧跟着又一阵后怕 —— 要是当初没她爸爸的关系,搞不好我也…… 不敢往下想,后脖颈都冒冷汗。

“定的什么罪名?” “听说是流氓殴斗。” 老板娘应道。

“三两锅贴!一碗牛肉汤!” 里头有人喊。 “哎,来了!” 老板娘应了声,冲我们笑笑,“你们慢吃啊。” 起身忙活去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 “五年” 两个字,胃口一下没了,拿调羹的手都微微有点抖。 甄悦妮看我脸色不对,也放下筷子,问: “被吓着了吧?现在知道后悔了?”

我点点头,挺认真的:“嗯,五年啊。我要是吃五年官司,这辈子不就彻底完了。以后可不能随便动手了。” “那以后我被人欺负,你就不替我出头了咯?” 她笑着打趣,想把气氛搅轻松点。

我没多想,实话实说: “看你被欺负就动手,那是本能反应。就像跳河救人一样,真要是跳之前琢磨半分钟,95%的人都不会跳。”

“什么意思?” 她眼睛亮了亮,“意思是为我打架都不用想的?以后还会?” “意思是以后我得先想想。万一是你先惹事生非呢?” 我抿着嘴笑,故意逗她。

她佯装生气,瞪我一眼:“混蛋!连阿姐都不管了是吧?” “五年官司啊!下手再重点,判个十年,我可不彻底完蛋?出来连老婆都找不到,我们马家都断子绝孙了。”

“有我啊。”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愣了,瞪大眼睛看她:“你说什么?” “没…… 没什么。” 她眼神立马飘开。

我摆摆手,故意打哈哈: “得了吧,十年后你儿子都上托儿所了。” 她没接话,低下头接着吃锅贴,额头都快碰到盘子边了,只有耳根子,红得透亮。

接下来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点黏糊糊的。 快吃完的时候我才忽然想起,早上她打手势说找我有事。 “对了阿姐,你不是说找我有事?什么事?”

“哦,哦,我差点忘了。” 她像是刚回过神,有点磕磕巴巴的,“你家…… 有电话吗?”

“谁家会有电话啊。” 我笑,“你家有啊?” “我家还真有。” 她小声说。 我心里又惊了一下。八十年代家里装电话,那可不是一般家庭,她爸这官,估计比我想的还大。

“公用电话当然是有的,就在我家弄堂口,走过去五分钟。” “号码多少?”

我把号码报给她,她也把她家的号码告诉我。 我从书包里摸出小本子,就着桌上的酱油瓶垫着,一笔一划记下来。 “要我号码干嘛?寒假还找我玩啊?” “是啊,不行吗?” 她抬下巴。 “跟你有什么好玩的,玩不到一块儿去。” 我随口逗她。

她皱了皱鼻子:“‘鲜得来’不想吃了?” 我立马笑了:“那倒是可以。就等你这顿鲜得来。” “你就不能主动打给我啊!” 她又嗔了一句。 “行行行,想起来我就打。打个电话八分钱呢,电话间阿姨帮着叫号还得再加五分。你少打点啊,我很穷的。” 她白了我一眼,小声嘟囔了句:“吝啬鬼,葛朗台。”

四个多月集体宿舍住下来,乍一放假回家,反倒有点不适应。 天寒地冻的,连门都懒得出。每天在家窝着,翻翻闲书,瞅两眼那台九寸黑白电视。

那台电视还是去年夏天我爸自己攒零件装的。最后调试完,屏幕跳出那个圆圆的黑白测试格时,我爸挺着腰站在边上,满脸都是成就感,跟搞成了什么重大项目似的。 我妈在旁边拆台:“为了攒这台电视,半级工资都搭进去了。” 我爸也不恼,乐呵呵的:“怎么说咱家也是弄堂里第一家有电视的人家。”

我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妈死活不让她读技校、职校,说那种地方人杂,容易学坏,就一直待业在家。成天守着电视机,从天气预报看到新闻联播,什么节目都看得津津有味。

赶得巧的是,八四年底那场亚洲杯决赛,居然看上了直播。中国队头一回打进决赛,最后 0 比 2 输给了沙特,没拿上冠军,可我还是看得挺激动 —— 头一回看直播的体育大赛,好歹也算半个球迷。

我妈也是小学老师,带五年级毕业班,班主任。为了升学率,每个礼拜都要去学校补课,纯义务,一分钱没有。 不过宅也有宅的好处,花不了什么钱。期末考得不错,爸妈一高兴,奖了我二十块。算上攒的零花钱,兜里小三十块,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钱过。

放假第三天,奶奶从叔叔家打来电话,叫我抽空过去一趟。说叔叔自打我考上中专就没见过我,也要奖我三十块。 我爸兄弟姐妹四个,感情都好。大伯和姑姑在浙江,我爸和叔叔俩兄弟在上海。叔叔是名牌大学的教授,婶婶是高中数学老师,标准的知识分子家庭,收入也算殷实。 我还心里嘀咕,要不抽空跑趟浙江,也去骗俩红包。

奶奶中午十一点多打的电话,我扒完午饭,撂下碗就往叔叔家跑。 刚进院门,抬头看见奶奶 —— 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一双裹过的小脚挪着步子迎上来。 脑子里 “嗡” 的一声,跟过电似的。 好几段画面接连着涌上来,晃得人眼晕。

最清晰的一幅: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微微动着,听不清说什么。床边站着两个人,我妈低着头抹眼泪,旁边站着甄悦妮,哭得眼睛通红,梨花带雨的。

难道…… 这是奶奶走的时候的样子? 可甄悦妮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我们以后…… 真成了一家人?是认了干亲的姐弟,还是……

我站在门口,钉在原地似的愣了好半天,直到婶婶出来迎我,一把拉我进去。

奶奶刚洗完碗,见我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地往我手里塞东西。红苹果,万年青饼干,转眼又泡了杯热乎乎的果珍,塞到我手里。

叔叔从书房出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学者派头。他有个儿子,叫马腾飞,比我小四岁,这天不在家,去学校踢球了。 为这名字我笑过他不止一回,太直白,一点不含蓄。他也反唇相讥,说我这名才是标准的文革产物。

四个人围着桌子聊了一下午。叔叔婶婶问学校的生活,问期末成绩;奶奶只管念叨吃得好不好,宿舍冷不冷,零花钱够不够花。

等我说到期末成绩,叔叔点点头:“本来考上中专就该奖你三十。这次期末考得也出彩,再加十块。” 婶婶在一旁直摇头:“小升初考五百零一分,分数不低啊。我就不明白你妈,怎么就让你去读中专,不读高中考大学呢?” 叔叔摆摆手打断她:“中专有什么不好?毕业就有工作,国家干部,技术员。” 婶婶撇撇嘴,小声嘟囔:“都目光短浅。”

一直聊到下午四点多,我怕晚了天冷路滑,没吃晚饭就起身告辞。 临出门,叔叔塞给我四十块。奶奶也趁人不注意,偷偷往我棉袄口袋里塞了十块。 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揣在兜里捏着钱,算下来快八十块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

几天后的二月十五号,周五。 刚吃完晚饭,后门邻居家的小姑娘崔毓书还没走。她名字挺好听,跟我同岁,比我小俩月,也算是一条弄堂长大的青梅竹马。她家日子难,父亲工伤走了,母亲在街道厂做临时工,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哥哥是个街面上混的小混混,根本不顾家。我爸妈心善,平时总帮衬着点,今天她妈加班,就留她在我家一起吃的晚饭。

六点半刚过,电视里准时响起上海新闻的片头曲。前门忽然传来电话间大妈粗亮的嗓门,拖得长长的,在弄堂里荡: “马卫东 —— 电话 ——!”

我愣了下。这大冷天的晚上,谁会找我? 一脸狐疑地抓过棉袄披上,蹬上奶奶新做的棉鞋,鞋帮都没来得及拔上来,趿拉着就往外跑。

外面是真冷。西北风呼呼地往领口里钻,弄堂里空荡荡的没个人影,昏黄的白炽灯悬在电线杆上,光都冻得发颤。 我一路搓着手跑到电话间,抓起听筒喘着气。 “接个电话还要那么久。” 里头传来甄悦妮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点笑意。

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没好气。有事不能白天打?大冷天的把人喊出来。 “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又是这句老话。

“拜托,外面零下好几度呢。我可不像你,在家拿着电话就能说。什么事快说,我冻着呢。” 电话那头她声音软下来,带点撒娇的调子: “无聊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你爸妈呢?” “我妈医院有手术,加班。我爸出差了。”

“那你打电话给我什么意思?让我去你家陪你?” 我随口就逗,半点不客气。 “滚!就打个电话跟你聊聊天。” 她笑骂。 “你才滚。大冷天把我喊出来,就为聊天?电话不要钱啊?”

她咯咯笑了一阵,收了笑,正正经经道: “就知道钱。跟你说正事,明天有空吗?” “我天天有空,干嘛?” “人民广场溜冰,去不去?” 她语速快起来,“正好下午还有两张内部电影票,中午先请你吃鲜得来。”

还有这好事? 我心里快速盘了下:溜冰票一毛五一张,工人文化宫的内部电影,外面根本看不到,票怎么也得两毛;一顿鲜得来排骨年糕,怎么也得块把钱。 想都没想,我立马应: “行啊,你定时间。”

“上午十点半,人民广场溜冰场门口碰头。” 她答得飞快,合着早就算计好了。 “好,那就明天见。我回去了,冻死了。” 说完也不等她道别,“啪” 地挂上电话,抱着胳膊就往家跑。 风刮在脸上生疼,可心里倒有点热乎乎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醒过来,本想翻件新衣服撑撑场面,谁知道我妈把过年才穿的那件灯芯绒棉袄,早早就锁进大衣柜了。 我对着衣柜腹诽半天,多大的人了,新衣服还非得熬到年初一才能穿? 没辙,照旧套上那件洗得发蓝的旧棉袄,黑布棉裤,蹬上棉鞋。快十点的时候,推出去年考进中专我爸奖的那辆永久 26 寸,出发。

骑上车刚滑出弄堂口,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忽然脑子里一动 —— 这家伙在学校就总不吃早饭,饿到第三节课就趴桌子。这都快十点了,指定空着肚子呢。 人家今天包吃包玩,我也不能太不地道。 捏了捏兜里的零钱,我跳下车,拐进街口的熟食店,称了五毛钱的大红肠。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往棉袄怀里一揣,焐着。 心想,等会儿见了红肠,看她还嘴硬不。也算还她今天的人情,省得总说我蹭吃蹭喝。

这天倒是个好晴天,风小。我骑得不快,冬阳晒在背上,暖融融的,连西北风都没那么扎脸了。 骑着骑着,“阿嚏!阿嚏!” 连着两个喷嚏。 我揉了揉鼻子,嘀咕: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晃到人民广场的时候,抬腕看表,十点二十五,刚刚好。 锁好车走到溜冰场门口,一眼就看见甄悦妮。 她斜靠在铁栏杆上,低着头晒太阳,百无聊赖的样子。上身一件米白色短款滑雪衫,下身牛仔裤,脚上白旅游鞋,高马尾扎得利落,站在太阳底下,飒飒的。

我绕到她身后,凑上去猛地 “喂” 了一声。 她果然吓一哆嗦,手上攥的两张票都差点飞出去。转过身抬手就捶我胳膊一下,嗔道: “小册老,就知道吓我!” 跟着就皱起鼻子埋怨:“怎么才来,又迟到。”

我知道她这是故意找场子,也不让,抬起手腕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看清楚,还没到十点半好不好?” 她刚要张嘴怼,我眼疾手快,从怀里摸出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往她眼前一递,笑着晃了晃: “阿姐,闻闻,猜是什么?”

她凑过来,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亮了: “红肠!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谁说给你吃的,就给你闻闻。” 我故意逗她,把手往回缩。

她才不管,伸手一把抢过去,油纸一掀,拿起一片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咔嚓响,话都说不清: “还是热的…… 好吃,正好我没吃早饭。” 说着又捏起一片,递到我嘴边:“你也吃,两个人吃才香。”

“我早饭吃过了,特地给你买的。” 我笑着躲开,“就知道你是不吃早饭的命,等会儿溜冰没力气摔跟头。” 话没说完,她嘴里那片已经咽下去了,手又伸进来了,还非塞我嘴里一片不可。

我心里暗笑。平时在食堂吃饭,她慢条斯理的,一口饭嚼半天,雅致得很。怎么遇上红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狼吞虎咽的。 看来这马屁,是拍对地方了。

一大包红肠,不到十分钟就见了底。 她掏出块白手帕,仔仔细细擦嘴,又一根一根擦手指头,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 擦完拍了拍胸口,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还倒打一耙: “都怪你,买这么多,撑死我了。”

我靠!这都能赖我? 什么人啊!

检票口盖了时间戳,掀帘子进场。一股混杂着橡胶与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场地上四轮轮滑碾过水泥地面,轰隆隆的声响此起彼伏。

凭票领了轮滑鞋,我三下五除二就蹬上系紧。抬头看她,捏着绑带反复调整,动作笨拙,一眼就能看出轮滑底子不行。 “还涨价了。” 我捏着票根嘀咕,“去年不还一毛五嘛。” “你来过?” “废话,你当我乡下人啊。” 我得意洋洋,“论轮滑,我绝对是你前辈。”

这回她倒是没嘴硬,把鞋子往我这边递了递: “看出来了。帮我绑下呗,我总绑不紧,滑着滑着就松。” 我蹲下身,三绕两绕给她系得牢牢的。她站起来踩了两下,笑道:“还是你绑得牢靠。走,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说着自然而然拉住我手腕,往场地中央滑。

大概在女生面前显摆本事,是所有男生的通病。 我也不例外,一到场上就撒开了。一会儿倒滑,一会儿叉开腿滑八字步,一会儿踮起前轮原地转了个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水泥地上扬起细碎尘土。 停下来看她,果然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惊叹: “没看出来啊,你滑这么好!我就只会慢慢往前挪。教教我呗?”

我滑到她身边,胳膊架住她胳膊,带着她慢慢往前滑: “学这个可得做好摔跤的准备。我可是摔了无数次才练出来的,有回摔得差点骨折。” “那算了。” 她立马打退堂鼓,心有余悸的样子,“摔断腿成跛子,那可完了。我还是就这么慢慢蹭吧。”

我牵着她,陪她慢悠悠滑了两圈。 跟水平差太多的人一起滑,实在没什么意思。我跟她说了句 “你自己慢点儿,我去溜两圈就来”,松了手,自顾自往人多的地方滑去。

每圈路过她身边,就见她张着胳膊,小碎步往前挪,笨笨的像只企鹅。我忍不住想笑,还是冲她喊:“别怕摔!重心往前倾!” 喊完脚下一发力,滑出去老远。

四圈下来,再滑回她刚才的位置,人没站着。 低头一看,她正坐在水泥地上,手撑着身子,蔫蔫的。 “摔了?” 我赶紧减速,蹲下来拉她,“摔哪儿了?” “让我坐会儿……” 她声音闷闷的,“一屁股墩地上,摔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真摔着骨头了吧?刚还说差点骨折,别这么乌鸦嘴。 “阿姐,动动腿,能不能动?” 她依言伸了伸左腿,又伸了伸右腿,还好,都能动。 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挡在她前面,隔开往来滑行的人,免得有人收不住速度撞过来。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算缓过神,伸手要我拉。起来后对着裤屁股 “啪啪” 拍了两下灰,死活不肯再单独滑了 —— 看那架势,是真被这一跤摔出阴影了。 没办法,我只好牵着她,在场子上慢慢兜圈子。

就这么边滑边唠,这还是头一回跟她靠这么近,还一直牵着手,倒也没觉得别扭。 “马卫东,按说你爸妈一个工程师一个老师,家境也不差啊,怎么穿得土里土气的?兄弟姐妹多?” “就一个姐姐。大男人穿那么招摇干嘛,穿暖和,没补丁就行。” 我说得满不在乎。

“新衣服被你妈锁起来留过年穿了吧?” 她笑。 我点点头:“可不是嘛,锁大衣柜了。” 她笑得更欢了。我妈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就怕我穿得邋里邋遢,出去给她丢脸。 她抬了抬自己身上的滑雪衫,下巴微扬:“我这件刚买的,六十多呢,好看吧?” “你们女孩子嘛,当然要穿得好点。我妈都说了,女孩子要富养。”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家倒好,重女轻男。” “那也分事儿。过年发压岁钱,那可是绝对重男轻女,我姐那点,还不到我三分之一。”

说到压岁钱,我忽然想起这阵子的 “巨款”,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阿姐,跟你说,我最近发了一票。现在手里,差不多有八十块。” 那声音小的,像怕旁边滑过的人听了去。

她瞥了我一眼,一脸嫌弃:“不就八十块嘛,也算发一票?” 看她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我有点不服气: “大小姐,我哪能跟你比。穷惯了,八十块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了。”

甄悦妮咯咯直笑,顺杆爬:“那要不接下来你请客?” “想得美,最多 AA。” 这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下。 “AA?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一脸好奇。 我挠了挠头皮,自己也有点懵,半天才解释:“就是…… 各付各的意思。” “你现在稀奇古怪的词还挺多。” 她瞅着我,“跟你脑子里那些画面有关系?” 我点点头:“可能吧…… 我也说不清。”

本想顺嘴把去叔叔家看到的画面说给她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画面太离谱,说出来反倒像故意编排,平白惹误会,还是算了。

“那行啊,待会儿鲜得来,就按你说的 AA。反正我红肠都吃饱了。” 她笑着接话。 我没接茬,紧了紧牵着她的手,随口逗:“阿姐,你手挺软啊,平时从来不做家务吧?” “做啊,洗碗扫地擦桌子,你真当我是大小姐啊?” “我看就是。以后谁娶了你做老婆,不得累死。” 说完我自己先哈哈大笑。

甄悦妮没笑。 她转过头来,就这么看着我。轮滑场的风卷着点尘土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动了动,眼神亮得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心里打鼓:哪句话说错了?

盯了我好一会儿,她才移开目光,轻飘飘扔出一句: “下午一点半,卢工的《星球大战》,你肯定喜欢。”

《星球大战》?! 我脑子 “嗡” 的一下。那可是只听念叨过,连海报都没见过的片子,卢工的内部场,根本弄不到票。 激动之下我一把搂住她肩膀,嗓门都扬高了: “阿姐你太牛了!这都能弄到!我早就想看了!”

……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边滑边东拉西扯。又兜了小半个钟头,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双双滑出了场子。

走出溜冰场,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站定: “哎,帮我看看,后面脏不脏?” 我退后一步瞅了瞅。屁股上两大块白灰印子,手肘上也蹭了一块黑的,都是刚才坐地上蹭的。 “屁股上两块白的,手肘也黑了。”

“那你帮我拍拍,我够不着。” 帮你拍屁股?你是女生哎! 我赶紧往后撤了半步:“我帮你拍袖子,屁股上的自己拍。” “你还蛮封建的嘛。” 她笑得不以为然,“拍下灰而已,又怎么了。” 说着自己反手往后拍,刚拍了一下就 “哎呀” 一声,手垂了下来。

“怎么了?” 我赶紧凑过去,拉过她手掌翻开一看。掌根一片通红,还有点微微发肿 —— 想来是刚才摔跤的时候,手撑地杵的。 “还好,回家贴张伤筋膏药就好了。” 我安慰她。 “是右手啊…… 不会影响吃饭吧?” 她皱着眉瞅着手。 我差点笑出声:“不至于。这种伤我以前轮滑常摔,几天就消了。”

这时候已经十二点了。她托着那只手,歪头问我:“你饿吗?” “有点。早上一碗泡饭,早消化没了。” “哟,还想着阿姐呢。自己吃泡饭,给阿姐买红肠。” 她笑着调侃我,脚步已经往街对面挪,“走吧,鲜得来去。” 我推上自行车跟在旁边,俩人慢悠悠晃向那家鲜得来排骨年糕店。

从人民广场晃到金陵东路的鲜得来,也就十来分钟的路。 店面也是地下室改的,掀帘子进去,暖气混着排骨的酱香扑面而来,比外头暖和不止一点。中午饭点刚过,人不算多,靠墙一排车厢式的卡座,软乎乎的。

甄悦妮推了我一把:“你去找位子,我去买筹码。” 我伸手拉她:“不是说 AA 吗?你又不吃,我去买。” “少废话。” 她把我往座位方向搡,“阿姐说话算话。快去坐着。” “坐就坐,凶巴巴的干嘛。” 我嘟囔着,扭头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没多大功夫,她攥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塑料筹码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像累坏了。 “一客排骨年糕,两碗发菜汤,够吧?”

我吃过两回鲜得来,知道规矩:一客就是一块炸得金黄的大排,配两条韧乎乎的年糕;发菜汤里飘着蛋花,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我点点头,还不忘逗她:“阿姐,你真不吃年糕?” “吃不下。喝碗汤就得了。” 她白我一眼,“都怪你,买那么多红肠,撑死我了。” “自己嘴馋还赖我。” 我小声嘀咕。

客人少,上菜就快。没两分钟,服务员就端着托盘过来,“哐当” 两碗汤,一盘排骨年糕,香气 “轰” 地就扑过来。 我吃饭有个老习惯:差的先吃,好的留后头,还得先喝口汤开开胃。这天也一样,早就饿透了,夹起一条年糕就塞嘴里,嚼得咯吱响,满嘴都是酱汁。

甄悦妮坐在对面,拿调羹小口小口抿汤,小拇指还微微翘着,看我吃得狼吞虎咽,笑道: “吃相文雅点行不行?饿死鬼投胎啊。”

我也不跟她啰嗦,两条年糕下肚,又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汤,才抬起头抹嘴。 顺手把那块完整的炸大排往她那边推了推:“阿姐,你吃点大排。” 她放下调羹,看了我一眼,笑了:“算你有良心。” 说着拉过盘子,拿起筷子,夹着大排轻轻咬了一口。 不大不小一口,炸得金黄的大排上,留下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缺口。

我盯着那个缺口,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脑子里 “嗡” 的一声 —— 之前闪过的那个,和她一起坐这儿吃排骨年糕的画面,不就是这个样子? 位置、动作、大排上的缺口,分毫不差。

她见我直勾勾盯着她筷子,刚要开口问,我连忙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就这么坐着愣了足足两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有什么东西忽然通了。 我往里面挪了挪屁股,压低声音:“阿姐,你坐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我神色郑重,没多问,起身绕过来坐我旁边,侧着身子凑过来:“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也没心思啃大排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她耳边: “阿姐,我好像…… 想通脑子里那些画面是怎么回事了。”

“哦?说说看。” 她眼睛亮了。 我指着盘子里那块大排,把刚才看到缺口、和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那说明什么呢?” 她追问。 “还不明白啊?说明这就是个…… 因果循环。”

她歪着头想了会儿,眉头微蹙:“不明白。” 这事要说清楚还真绕。我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慢慢跟她掰扯: “就是说,因为之前脑子里闪过吃排骨的画面,所以我们今天才会来这儿吃;可今天我们在这儿吃了这顿排骨,又恰恰就是当初那个画面的由来。互为因果,懂吗?”

“你是说…… 如果今天没吃这顿排骨,就不会有那个画面;没那个画面,也不会有今天来吃排骨这回事?” 她悟性是真的好,几句话就理清楚了逻辑,虽然说出来像绕口令,可意思分毫不差。

我点点头,语气很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这也太邪门了……” 她睁大眼睛,小声惊叹,“那这不算是预知啊。” “不是预知。” 我摇摇头,看着盘子里的月牙缺口,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更像是…… 提示。到底算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说到这儿,我俩心里都差不多透亮了 —— 这是个闭环。 她收了笑,挺认真地看着我: “小弟,那以后再冒画面,只要跟我有关系的,你必须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告诉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又打起鼓来。那天在叔叔家看到的画面,到底说不说? 想着想着,又盯着她发起呆来。

“又怎么了?”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又琢磨什么高深理论呢?” “阿姐,有件事…… 我有点不敢说。” 我试探着开口。 “说,不骂你。” 她摆出一副大人大量的样子。 “说好不骂的啊!” 我先给自己铺好台阶,这才把奶奶病床边的画面,仔仔细细说给她听。

“那时候…… 我看上去多大?” 她听完,脸先红了半圈,小声问。 “三十左右吧,穿件米黄色风衣,挺成熟的。” “那就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意思是…… 那时候我们……” 她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压低声音瞪我:“好啊!借讲故事的名义,占我便宜是吧!” 说是吼,声音也没多大,听着倒没多少火气,更像娇嗔。

我嬉皮笑脸凑过去: “阿姐,你怎么老往歪处想。首先,我总不能拿奶奶开玩笑吧?再说了,说不定以后我认你爸妈做干爸干妈呢,那不也是一家人?” “你敢吗?” 她撇撇嘴,一脸不屑。 “这有什么不敢的。不过现在肯定不行啊。” “看吧,就知道你不敢。” 她立马得意起来。

“总不成第一次见你爸妈就上去认亲吧?” 我也不让。 她顿了顿,自己也点点头,顺着话头分析: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夫妻。真是夫妻的话,三十岁怎么也该有孩子了,你奶奶病重,小孩哪有不在场的道理。”

我脑子一抽,嘴比脑子快,张口就来: “也有可能生不出啊。”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你去死!” 她 “腾” 地就半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抖了,“你才生不出!你才太监!” 端着那碗发菜汤,手都抬起来了,看架势真要往我脸上泼。

这么不着调的话,我都纳闷自己怎么张嘴就来。 赶紧伸手按住她手腕,哭丧着脸赔笑: “错了错了!阿姐我错了,别生气别生气。实在气不过,你抽我一耳光,行不?”

她看我笑得一脸谄媚,又说得真诚,气消了大半,手也放了下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以后再说这种浑话,我就一碗汤泼你脸上,再抽你一大嘴巴,信不信?” “信信信……” 我赶紧双手合十作揖,“发誓再也不会了!” 她鼻子里轻轻 “哼” 了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却没绷住,偷偷翘了一下。

吃完抹干净嘴,推上自行车,俩人往卢工晃。 鲜得来离卢工说远不远,走路起码半小时。我提议骑车带她,快些。 甄悦妮抬腕看了看表:“还有个把小时呢,慢慢走过去好了,就当饭后消食。” 我点点头,笑着逗她:“你又没吃什么,消什么食。” “你吃了呀,你不得消?” 倒也对。我被堵得没话说。

就这么我推着车,她走在我旁边,慢悠悠往前走。路上又绕回刚才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聊以后到底会是什么关系。 这回我嘴把得牢,再没胡说八道惹她炸毛。 聊来聊去,她脸始终泛着点淡淡的红,也不知道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

快到卢工门口,远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挤在大门两边。 她跟我说,好多都是倒票的黄牛。我也来了兴致,凑过去看热闹,想看看《星球大战》这种紧俏片子,能炒到什么价。

“朋友,票要吗?两张算你三块。” 一个戴蛤蟆镜、穿喇叭裤、烫着爆炸头的小年轻凑过来,压着声音兜售。 “我们有票,等进场呢。” 甄悦妮随口应道。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内部电影票什么样,撺掇她:“阿姐,票拿出来我开开眼,从没见过内部票。” 甄悦妮从小白包里摸出两张票,递到我手里。 是两张淡红色的薄纸,黑字印着:五排一座、五排三座。最底下一行粗黑体,印着 “赠品” 两个字,从头到尾没标价格。

旁边那小年轻也伸头瞟了一眼,立马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你们这两张票,有来路啊。家里有领导干部吧?” 我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索性跟他攀谈:“阿哥,这怎么看出来的?”

小年轻摆摆手,一脸得意的内行样子: “你们这种条件好的家庭,就知道看电影,里面门道都不懂。” 他点点我手里的票:“你看这座位号,五排一座三座,正中间,视线最好的位置。单位发票的时候,这种位置先留给谁?还用说?”

我一下就懂了。原来还有这讲究。 我转头瞅了甄悦妮一眼,她连忙摆手,小声解释:“我不知道的,我爸给我我就拿着了。”

小年轻见缝插针,接着游说: “我看你们也别进去看了,这票让给我得了。这么好的位置,我三块钱收。你们回头再问你爸要两张不就行了,又不是只演一场。”

《星球大战》啊!我盼了多久了,哪能让出去。 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自己要看的。”

小年轻倒也不纠缠,爽爽快快:“没事。以后有不想看的票,只管找我,保证给你好价。我基本天天在这儿。” 说着又凑过来,神秘兮兮拍拍我胳膊:“记住,露的越多,越值钱。” 说完挤了挤眼睛,一转身扎进人群里没影了。

甄悦妮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脸微微一红,啐了句:“下流胚。” 说着一把拉住我胳膊,拽着我就往入口走,不肯再在人堆里凑了。

看看离开场还有段时间,我寻思着两张票黄牛都开三块了,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冲她笑: “阿姐,两张票都值三块了,我也意思一下,请你吃零食。” “好啊。” 她眼睛弯起来,故意逗我,“不过我可不吃弹子糖、盐津枣那种便宜货。牛肉干,舍得吗?嘻嘻……”

牛肉干?一般小店都得五毛一包。她说的那些零嘴才五分一包,说真的,我心里还真抽了一下。 可话都放出去了,哪能认怂。我一咬牙,装得满不在乎: “不就五毛钱嘛,毛毛雨。这儿你熟,哪儿有卖?” “走,我带你去。”

不到两百米就有家小南货店,玻璃柜台擦得亮堂堂的。她一眼就盯上了牛肉干,伸手还要拿瓜子。 我赶紧拦:“瓜子就算了吧,吃的满地壳,不文明,吃多了还口渴。”

牛肉干分两种,小包五毛,大包一块。小包看着也不算小,估摸有二两;大包得有三四两。 既然都装大方了,索性装到底 —— 买大包的,反正我也能蹭着吃,关键是咱现在手里有钱,气派得很。 想到这儿,我嗓门都提了半分,生怕营业员听不见: “阿姨,来包大包的牛肉干!” 顺嘴又补了句:“大包的有多少?” “三两左右。” 营业员随口应着,从玻璃柜里拿出一包油亮亮的递过来。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示意甄悦妮拿着。 她接过牛肉干,晃了晃冲我笑: “哟,小子,开销大了啊,真发财了?” “又不是全给你吃,看电影我也要吃的。” “不给。” 她嬉皮笑脸把牛肉干往身后藏,“你自己说请我的。” “那可由不得你。” 我哈哈笑着伸手去抢。

正闹着,入口处一阵骚动,上一场正好散场。观众乌泱泱地往外涌,边走边七嘴八舌议论,满是赞叹: “美帝的东西就是灵啊!” “那公主真好看!” “那激光剑!我的天,跟真的一样!”

听着这些议论,我心里更痒了,恨不能立刻进场。 转头看甄悦妮,她已经拆开了牛肉干的包装,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正香。

检票进影院。这影院不大,比大光明、和平电影院那种正规场子小一圈,银幕也窄一号,坐的大都是半大年轻人,闹哄哄的。 离开演还有五六分钟,我们找到五排的座位坐下。四周全是嗡嗡的说话声,旁边一对情侣的对话飘进耳朵: “你也真舍得,两张票三块五呢!” 女的小声抱怨。 “《星球大战》哎!” 男的声音里都透着得意,“最好的科幻片了。” “后面三排的才三块,非要多花五毛买这儿的。” “又没要你出钱。好片子就得看清楚点。”

听口气,铁定是门口黄牛手里收的票。 我转头看甄悦妮,她正低着头,手指伸进纸袋里,一颗一颗捏牛肉干吃,吃得认认真真,头都不抬。 “喂,慢点吃,留点给我。” 我用胳膊肘碰她。 她把纸袋往我俩中间的扶手上一放,头也不抬:“自己拿,手慢无。”

我顺手摸了一颗丢嘴里,咖喱味的,香得很。

话音刚落,灯 “唰” 地暗了。 银幕亮起,开场的片名滚出来,配乐轰然一响,我心里忽然一动 —— 那旋律说不出的熟悉,像在哪听过无数次。可理智又清楚,这片子国内根本没公映过,不可能听过。 想来,又是脑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在作祟。

电影开演,甄悦妮反倒闲不住了,老是歪过头跟我小声说话。我看得眼睛都不眨,全程 “嗯嗯啊啊” 地敷衍,后来实在忍不住,偏头压着声音说: “认真看,别说话。看完陪你好好说。” 说完就转回头,再也不理她。

两个多小时的片子,一晃就完了。 亮灯的时候我还没回过神,心里就三个字:真过瘾。

走出卢工,晚风一吹,人才算彻底落地。没想到甄悦妮对科幻还真有点兴趣,走着走着就问: “马卫东,你说,真有外星人吗?” “别一会儿小弟一会马卫东的,听着别扭。” 我不乐意。 “行行行,小弟,行了吧?毛病还不少。” 她笑着拍我胳膊一下。

“阿姐,你知道宇宙有多大吗?” 我收了笑,一本正经。 “不是说无限大嘛。” “对啊。既然是无限的,那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概率就都是无限的。所以绝对有。” 我平时最爱翻《飞碟探索》,对这套说辞熟得很,说起来头头是道。

她歪着脑袋,边走边小声嘀咕了两句,皱着鼻子:“想象不出无限大是多大。” 我呵呵笑了,伸手点了点她太阳穴:“别想了,这超出咱们脑子的负荷了。你就知道它无限大就行。”

路过街边的街心花园,她忽然拉了拉我袖口,脚步慢下来: “进去坐会儿。你不是说看完陪我好好说的吗?” 我一眼就看穿她心思 —— 根本就是不想回家,拿我的话当借口。 笑着逗她:“今天家里又只剩你一个人?” “我妈在呢,跟她说不到一块儿去,唠叨死了。” 她撇撇嘴。 “有你这么说自己妈的?” “这有什么,我当着她面也这么说。” 她满不在乎。

走着走着我又想起票的事,侧头问她:“对了,你爸到底什么官啊?” “不告诉你。” 她下巴一扬,笑得狡黠,“你不是要做干儿子吗?以后自己问去啊。” “问就问,估计官还不小。那更得认这门亲了。” 我顺着话头打趣。 “好啊,原来你早有阴谋!” 她嘻嘻笑着追上来打我一下。 俩人就这么打打闹闹的,晃进了街心花园的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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