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谢听澜,天生犯冲
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见谢听澜,他就抢了我的糖葫芦。
那日正值初春,青石巷里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我穿着娘亲刚给我做的大红袄子,手里举着一串刚在街口买来的、裹满晶莹糖稀的糖葫芦,正美滋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口的槐树刚抽出嫩芽,阳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美好得刚刚好——除了那个从巷口走来的月白色身影。
不是那种”哎呀不小心”的抢,是当着我娘的面,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后把竹签递回来,说:“沈姑娘,太甜了,你牙口不行。”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已经透出了几分日后祸国殃民的俊美。他咬下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时,甚至还微微眯起了眼睛,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而我,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糖葫芦少了一颗,当场就哭了。
我娘急得直跺脚,连声向他娘道歉。谢夫人笑着摆摆手,转头看向自家儿子,眼里满是宠溺:“听澜,还给沈姑娘。”
谢听澜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然后慢悠悠地说:“娘说了,不能浪费。沈姑娘要是想要,可以自己来拿。”
我当场就哭了。哭完回家,我连饭都没吃,趴在书案前写了三页纸,列了他七条罪状:第一条,抢夺女童零嘴,毫无风度;第二条,当着长辈面折人面子,刻薄寡恩;第三条……一直写到第七条”此人长得太好看,容易招蜂引蝶,绝非良配”。然后趁着夜色,偷偷贴在定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上。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比鸡还早,满心欢喜地去验收我的”杰作”。结果石狮子脖子上挂了一串崭新的糖葫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牙口很好。
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字写得比我好。这是我最恨他的一点。
我们两家同住青石巷,中间只隔着一堵并不算高的青砖墙。墙头种着两株石榴树,枝丫伸过去缠在一起,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每到初夏,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把两家的院子都映得明艳动人。
我娘和他娘是手帕交,感情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挤。因此她总爱拉着我过墙去吃饭,一边吃一边夸他:“听澜多懂事,你看看你,成天就知道疯跑。”
谢听澜就在旁边笑,笑得温文尔雅,人模狗样。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唇红齿白,笑起来时眼底像是盛着春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国公府的世子真是人中龙凤”。
可等大人一转身,他就把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挪到自己面前,慢悠悠地说:“沈姑娘,你吃多了会胖。”
“谢听澜你个混蛋!”我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他。
他轻巧地一闪,茶水泼了自己一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看着我,眼底满是笑意。
我八岁就开始恨他。恨到十二岁,恨意里长出了别的东西——我想赢他。
这很难。谢听澜这个人,是老天爷照着”别人家的孩子”刻出来的。十四岁中举,十六岁入翰林,十九岁进了内阁,如今二十二岁,已是当朝最年轻的礼部侍郎兼领京畿巡防。外头人叫他”玉面阎罗”,说他一双眼睛看人,能把人的骨头缝都看透。
只有我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欠揍的混账。
而他也知道,我是个不好惹的疯子。
我十七岁接手沈家商行,三年把沈家的铺子从京城开到江南,漕运、盐引、茶马,一笔一笔的账在我手里过得清清楚楚。户部尚书曾当着我爹的面叹气:“沈家有女,胜过十个男儿。”
这话传到谢听澜耳朵里,他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一本账册,附一张笺:听说沈姑娘善算,这本漕运旧账,敢不敢对一对?
我对着那本账算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我把账册摔在他脸上。
“少了一百二十万两。”我说,眼底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声音却冷得像冰,“谢大人,这笔钱,去哪儿了?”
他接住账册,拍了拍灰,眼睛亮得像刀锋出鞘。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眼神。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猎人看见猎物的眼神——也是我看见他时的眼神。
第二章 比试
我和谢听澜之间,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我们从不问好,只问”你敢不敢”。
敢不敢下这盘棋?敢不敢骑那匹烈马?敢不敢在御前把话说完?敢不敢赌这一局?
他赢过我三次,我赢过他两次。输的那一方要请酒。
去年上元节,我赢了。
那晚的京城,满城花灯如昼,火树银花。长街上挤满了看灯的百姓,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汤圆香气和淡淡的烟火味。我们在灯市上一家临街的酒肆二楼坐下,底下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头顶是绚烂绽放的烟火。
他给我倒酒,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酒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偷偷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如果不是那张嘴总是说出让人想揍他的话,倒也是个赏心悦目的人。
他忽然说:“沈未晞,你今年十八了。”
“怎么,谢大人要给我说媒?”我挑眉,故意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回敬他,心里却莫名紧了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久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喧闹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一瞬间照亮了他整张脸——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敢看。
结果他说:“你喝多了脸红,丑。”
我深吸一口气,把整杯酒泼在了他新做的官袍上。
酒液顺着他月白色的衣襟蜿蜒流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深不见底。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我刚才泼酒时溅到脸颊上的一滴酒液,声音低哑:“不过你脸红的样子,也不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深邃和温柔,让我心跳如鼓。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说:“沈姑娘,我输了。你说吧,想让我怎么请?”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我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趴在墙头看月亮。墙那边的石榴树影子里,也有个人。
夜风微凉,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抱着膝盖,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谢听澜。”我轻声唤他。
“嗯。”他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你为什么总惹我?”
他在那头笑了,笑声低低的,顺着夜风爬过来,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尖:“因为你生气的时候,才肯正眼看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夜风似乎变得有些滚烫,连带着我的耳根都烧了起来。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你有病。”
“嗯。”他说,“你有药吗?”
我没理他,红着脸回屋了。那一夜我又没睡着,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擦过我脸颊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双在灯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那件官袍是御赐的云纹锦,洗不干净,被御史参了一本”失仪”。他挨了皇帝一顿训,出来时还冲我笑。
我那天在商行里砸碎了一个茶盏。丫鬟春桃吓得直哆嗦,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这茶盏长得太欠揍了。
第三章 那笔账要人命
漕运的一百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能吞下这个数的人,全京城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查到第三个月,线索断了。断得很干净,像被人拿刀齐刷刷砍了一刀。所有的账目都在那一天被焚毁,相关的证人不是暴毙就是失踪。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人知道我查到了哪儿,也意味着——我不该再查下去。
可我爹病了,沈家一半的船押在漕运上。我不查,沈家就得死。
那日我从江南回来,马车刚进城门,就被拦住了。
拦车的人穿着官服,是谢听澜。
他掀开车帘,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压抑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未晞,”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账本呢?”
“在你书房暗格里。”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抄了一份?”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拽到街边,压低声音:“别查了。”
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能看到我眼里的情绪——害怕、倔强、不甘。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的人会死。”他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住我,“你爹只剩你一个女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听澜,你是不是怕了?”
“我怕。”他承认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我怕得要命。”
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慌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让百官闻风丧胆的玉面阎罗,此刻像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少年,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
“那你退开。”我说,“我沈未晞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抓着我的手腕,抓得很紧。他的掌心滚烫,骨节分明,指腹的刀茧硌得我有些疼。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我以为他会发火,会像以前那样用一句欠揍的话把我堵回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那一刻我心里慌了一下。
因为谢听澜从来不让。
他站在那里,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翻飞,明明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此刻却显得有些孤独。我忽然很想伸手去拉他,告诉他别怕,我没事,我不会死的。
但我没有。我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望着我离去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能延伸到我的世界里面。
第四章 破庙
事情出在十月。
我拿到了一本新的账册,是一个小吏偷偷送来的。地点约在城外三十里的废庙,子时。
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所以我做了三手准备:第一,我把真账本抄了五份,藏在五个不同的地方;第二,我留了一封信在我爹枕头底下,写明了若我出事该找谁;第三,我带了一把刀。
我没告诉任何人。除了谢听澜。
我不是想让他救我。我只是……想把最后一份副本给他。万一我死了,至少那笔账不会死。
子时的破庙漏风,神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在供桌底下等到丑时,来的人不是那个小吏。
是六个黑衣人。
刀光起来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小吏早就死了。这是个饵,钓的是我,或者钓的是——
庙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火把。
大批的火把,还有马蹄声。为首那人一身玄色披风,被雨淋得透湿,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沈未晞!”他吼我的名字,声音都劈了,“往我这边跑!”
我这辈子没跑那么快过。
我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却没松手,反手把我死死按在身后。我摸到他后背,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你疯了?”我声音在抖,“这是箭——”
“闭嘴。”他喘着气,还笑得出来,“你跑什么跑……你不会武功不知道吗……”
后面的话他说不完了。因为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我数了数,三十六个。
谢听澜带来的人只有十二个。
血从他后背的箭伤处不断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地面。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折不弯的枪,将我牢牢护在身后。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那双眼睛里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谢听澜!”我喊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那个我熟悉的欠揍笑容:“沈姑娘,这次你可欠了我一条命。”
然后他转身迎了上去。
我把他的刀抽出来,塞回他手里,然后解下自己的斗篷,团成一团,扔到了庙后那辆空马车上。
“谢听澜。”我说,“你那匹白马呢?”
“在外头。”
“借我用用。”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敢。”
“我敢。”我说,“他们要的是账本,也是我的命。我把他们引走,你的人护着你出去。”
“沈未晞——”
“你不是总说我笨吗?”我退后两步,冲他笑,“这次我比你聪明。”
然后我转身跑了。跑向庙后,跳上那匹白马,挥鞭。
箭矢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
谢听澜,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写进沈家的坏账里,一辈子不销账。
第五章 他没死
我在城外绕了整整一夜。
马死了,我躲进一个柴垛。天快亮的时候,追我的人还剩九个。
我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心想:沈未晞,你这一生,赢过谢听澜两次,输过三次。这回要是死了,就是三比三,平局。
平局也行。我不亏。
然后我听见了号角声。
京畿巡防的号角。
九个人转身就跑,没跑出去三步,全被射成了刺猬。
我从柴垛里爬出来,看见远处驰来的骑兵,看见为首那匹马上的担架,看见担架上那个人被绑得像只粽子,后背插着一截断箭,脸色白得像纸。
他居然还睁着眼。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冲过去,跪在泥水里,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谢听澜!你说话!”
他咳了一口血,然后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欠揍的笑。
“沈未晞,”他说,“你没死啊。”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没死!”我哭着喊,“你也没死!你为什么不许死!你凭什么不许我查!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他任我打,任我哭,直到我力气耗尽,才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很轻地抹掉我脸上的泥。他的指尖冰凉,触到我脸颊的时候我忍不住颤了一下。
“因为我想娶你。”他说。
我愣住了。
雨停了。天亮了。第一缕光照在他脸上。
“想了很多年。”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从你六岁,为了一串糖葫芦哭鼻子那天起。”
然后他晕了过去。
我跪在泥水里,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个跟我斗了十二年、欠揍了十二年的人,这个总是笑眯眯地抢我糖葫芦、泼我酒、气我的人,如果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谢听澜!”我摇着他,声音嘶哑,“你不许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许死!”
他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窜过我全身。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第六章 窗户纸
谢听澜在床上躺了四十天。
箭离心口差半寸。大夫说,再偏一点,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四十天里,我把那本账本交给了都察院。户部尚书下狱,牵连二十七人,抄没家产充公。皇帝亲自下旨嘉奖沈家,也嘉奖了谢听澜”巡防得力”。
这四十天里,我每天去看他。
有时候他醒着,我们就斗嘴。有时候他睡着,我就坐在床边看他。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的锋芒毕露,眉眼舒展开来,竟显得有些少年气。我偷偷看过很多回,每次都在他睫毛颤动的时候慌忙低头装做事,心跳却快得厉害。
丫鬟春桃说我变了,说我眼里有了别的东西。我说你懂什么,我只是担心他死了没人跟我斗了。
嘉奖旨意下来的那天,我去看他。
他能坐起来了,瘦了一大圈,脸色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欠揍的。
“沈姑娘。”他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听说你现在是全京城的大英雄了。”
“不敢当。”我坐在床边削苹果,“不如谢大人,躺了四十天还能嘴硬。”
“我嘴硬?”他笑,“是谁在柴垛里抱着我的腿哭,说’你不许死’?”
我的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有。”
“有。”他伸出手,把我的手连同那把刀一起握住,“沈未晞,我有话问你。”
他的手掌很暖,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着我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问。”
“那笔账查完了。”他说,“现在没有理由天天见面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刀茧,此刻却很暖。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
“所以呢?”
“所以我想换个理由。”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沈未晞,嫁给我。”
屋里很静。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片,飘在窗棂上。
我把刀放下,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他:“谢听澜,你是不是脑子被箭射坏了?”
“可能。”
“我们从小到大,吵了十二年。”
“嗯。”
“你抢过我的糖葫芦,泼过我的酒,参过我的状,还在御前说我算账算得慢。”
“我记得。”他说,“每一桩我都记得。因为那是我和你说话的十二种方式。”
我喉咙有点堵。
“我不会做饭。”我说。
“我会。”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可能会一直查账到半夜,不理你。”
“那我就陪你查到半夜。”他握紧了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我的颧骨,“沈未晞,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局,算计过很多人。可只有在你这件事上,我一点都不会算。我只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没娶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斗了十二年、欠揍了十二年、也在我心里住了十二年的人。
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听澜,”我说,“你死了我就当全京城最有钱的寡妇!然后养他十几个好看的面首!”
他眼神一沉,猛地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拽到他面前。
我们的脸贴得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上,带着药香的苦味。他的眼睛深邃得像一口井,把我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你这是同意嫁我了?”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我瞪他,“我说的是面首!面首——”
剩下的字,全被他吻没了。
他的唇很凉,带着药的苦味,可吻得很凶,像要把这四十天的、十二年的、从六岁那串糖葫芦开始的所有不甘心和不敢说,一次性讨回来。他的唇瓣压着我的,温热、强势,不容拒绝。我下意识想推开他,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布料。
他吻得很细致,从唇瓣到唇角,再到下颌,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进攻。我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他似乎被这声音刺激到了,吻变得更加深入,舌头撬开我的齿关,探入我的口中,与我纠缠。
我从来没有跟人接吻过。他的舌尖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在我的口腔里扫荡,所过之处泛起一阵酥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
他感觉到了我的回应,手臂环住我的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这个动作让我们的身体贴得更近,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我心跳的频率渐渐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未晞,”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吻人的样子,比骂我的时候好看多了。”
“谢听澜!”我瞪他。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窗外的石榴叶落尽了。冬天来了。
可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有这么暖和过。
第七章 大婚
我们的婚事办在来年春天。
全京城都轰动了。毕竟谁能想到,青石巷里打了十二年的那两位,最后打到一张床上去了。
成亲那晚,红烛高照,合卺酒摆在床头。
他挑开我的盖头,看了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亮得惊人。
“沈未晞。”
“嗯?”
“你今天很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他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串糖葫芦。
“六岁那年欠你的。”他说,“现在还。”
我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谢听澜。”
“嗯?”
“以后不许再替我做决定。”
“好。”
“不许再抢我的东西。”
“好。”
“不许再死。”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低低的,落在我耳边:
“这条我答应不了。但我答应你另一条——”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没有人能让你哭。除了我。”
“……你还是去死吧。”
“舍不得。”他说,“我还没赢够你。”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次的吻不像之前那样急切,而是温柔得不得了。他的唇轻轻摩挲着我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红烛的光影在墙上摇曳,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把我往床里面带了带,我顺势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掌抚过我的后背,所过之处泛起一阵战栗。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廓上,痒得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谢听澜……”
“嗯?”
“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过?”
“你六岁就抢过我糖葫芦。”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新房里回荡。他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认真:
“沈未晞,这辈子我唯一算准的一件事,就是我爱你。”
番外·石榴
成亲第三年,我们家墙头那两株石榴树,终于被我和他一起砍了。
因为它年年结果,年年掉下来砸他的头。
砍树那天,他站在树下,头上顶着一片叶子,问我:“沈未晞,你说它缠了这么多年,砍了可惜不可惜?”
我挥着斧头,说:“不可惜。”
“为什么?”
“因为根还连着。”我说,“树砍了,根还在地下缠着。就像我们。”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斧头,扔到一边,把我抱了起来。
“沈未晞。”
“干嘛?”
“你这人,”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明明聪明得要命,为什么非要等我说了那许多遍,才肯信我喜欢你?”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也一样啊。”
“什么?”
“你也不敢信我喜欢你。”我戳了戳他的胸口,“谢听澜,你多骄傲的一个人。你怕你说早了,我笑话你。”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嗯。我怕。”
“那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意,“怕你哪天又去查什么要命的账,又怕我拦不住你。”
“那你就不拦。”我说,“你跟着我。”
“好。”他说,“我跟着你。一辈子。”
他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还有,”他补充道,“以后不许叫别人面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
我红了脸,一拳打在他胸口:“谢听澜你个混蛋!”
他哈哈大笑,把我搂进怀里。
墙头的石榴树倒了。阳光大片大片地落进来,照在青石巷的老墙上,照在我们身上。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