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三点到五点,门会自己锁上。别去开。
二、不要看玻璃门外的第三个人。
三、如果有人蹲在货架间清点货物,不要去打扰,也不要跟着数。
四、收银时不要找零钱。
五、如果有客人买关东煮里的鸡蛋,告诉他卖完了。
六、不要回答“现在几点"。
七、冰柜第三层不要补货。
八、如果有客人说“我昨天来过",不要承认。
九、如果有穿红马甲的人进来,把工牌反过来戴。
十、不要在店里叫任何人的名字。
十一、
这是旺佳便利店收银台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手写,十一条,蓝黑墨水,纸边有被水泡过的波纹。
第十一条字迹有些模糊。
我是这家店的夜班。
我在那儿干了六个夜班。
那张纸在变。
我对着灯看了七遍。不是我看错。
它在改自己。
1
我叫陈默,二十一,学法律的,过着平淡的大学生活,直到我看到一则招聘广告。
“旺佳便利店:招聘夜班收银员一名,时薪300,临期食品随便吃。要求18-22岁,沉着冷静,胆子大。”
店面在学府路尽头,紧挨着一段没修完的高架桥。白天有人,晚上十一点以后基本没有。时薪300,我算过,一个通宵能挣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虽然看着怪怪的,不过值个夜班而已,这不撒钱吗?go go go。
面试我的是店长,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很轻,眼睛不看我,老看我身后的门。
她向我交代
“店里只有十一条规则”
“永远不要违反它们”
“店里不能没人值班”
我不在意,想着这便利店规矩真多,这有钱人的癖好确实不一样。
第一天夜里我翻那张纸,字是手写的,钢笔,蓝黑墨水,工工整整十一行,纸边有被水泡过的波纹。
我一条一条读着,读了前几条,看不下去了,发困。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十一假期商场搞恐怖主题,便利店跟着蹭一波?我甚至在收银台后面找到过一个塑料骷髅头,眼窝里塞着两颗打折的糖。
四点十七分,我打了个哈欠。
抬起头的时候,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灯牌灭了。
不是停电。头顶的灯还亮着,冰柜的压缩机还在响,收银机的屏幕还显示着上一笔的 6.5 元。
只有那个灯牌灭了。
我走过去,隔着玻璃往外看。街对面那家洗车行早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旺铺招租"。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白衬衫,背对着我,不动。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八。
再看时,路灯下站了两个人。
第二个比第一个矮一点,穿灰外套,也背对着我,也不动。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这十分有一百分不对劲啊,这老板玩真的?给我干进规则怪谈了?
不管了,规则怪谈我熟,先跟着规则来总没问题。
守则第一条:别去开。
我退回收银台,撕开一个临期饭团,蹲在那儿吃。
吃到第三口,我听见玻璃上"嗒"了一声。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
我没抬头。饭团嚼得很慢。
“嗒。"
第二下。位置比刚才高一点。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继续吃。
那声音一共响了七下,间隔大约半分钟,一下比一下低,最后一下几乎贴着地面。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前。
然后我举起手机,对着门外按了一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半秒,门外那个东西往后缩了一下。
缩得很快,像被烫了。
我拍到了。
照片里只有一片白。白中间有个模糊的轮廓,贴在玻璃上,很近,看不清五官。
我把照片存好,翻回相册仔细看。
那半秒,是那一夜里唯一有用的一秒钟——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它会怕。
原来它不是不能对付。
四点五十八分,灯牌自己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路灯下空了。
第二天的地面上,在两个脚印的位置,有两小摊水。九月,没下雨,地是干的。
我拿拖把拖掉,拖完发现拖把头上缠着一撮像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黑,打着卷。
我掏出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下来。前十条清清楚楚,单单第十一条被水浸湿了。
2
回到寝室后,还来不及回想发生的一切,躺上床便睡着了。
一睁眼,眼前仿佛站着一个男人,这里是?……这是便利店!那男的开口,自称代班,四十上下,瘦,话稍多一些。
他一进门就问我:“昨天几点?"
我顿了顿,“四点十七。"
他“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支笔,蹲下去掀玻璃板,在那张纸上添了一笔。
我凑过去看。
他给第五条加了个物品:“如果有客人买关东煮里的鸡蛋,告诉他卖完了。(包括卤蛋)"
“这是干嘛?"
“昨天有人买卤蛋,"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卖了?"
“没人买卤蛋啊?"
“那就没事。"他把玻璃板按回去,拍了拍上面的海报,"我姓刘。这店我代了三年班,比你懂。"
“这是你昨天的工资,拿着好好干,很安全的。”说着递给我300块钱。
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好你个规则怪谈,强制爱是吗?不管了,这么多钱,我必须给你无伤通关!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夜里三点四十,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保安制服,胸前挂个牌子,牌子上的字被汗泡糊了。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关东煮前面,弯腰看锅。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指了一下:"这个,来四个。"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锅里滚着萝卜、海带结、油豆腐、鱼豆腐,还有一小格卤蛋,卤得发黑。
“卤蛋卖完了"。我说。
他愣了愣:“这不有吗?"
“卖完了。"
“我看得见。"
“卖完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三秒里店里的冰柜突然"咔"一声启动了,声音特别响,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直起腰,"那你给我来三个萝卜。"
我给他装萝卜。他掏钱,一共九块。
我把找零放在台面上,他用手掌一抹,硬币刮玻璃的声音很难听。
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对着我。
“小伙子。"
“嗯。"
“你们这儿的鸡蛋,是不是从来都卖完?"
我没敢答。
“我媳妇怀着孕。"他说,“就想吃口热鸡蛋。"
他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三点五十,进来一个老太太,买了一包盐,两块五。
她掏钱的时候抬头问我:“小伙子,现在几点。"
按照规则六,不能回答。但我试探了一下,在小票上写了个错误的时间。
我把小票翻过来,用笔写了个时间,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纸条,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写的这个点,"她说,“跟外面不一样。"
“店里没有时间。"我说。
她笑了一下,把盐装进布袋。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那我明天几点来。"
我没答。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等不到,自己推门出去了。
铃铛响了两次。
五点过后,我把整格卤蛋端出来,倒进垃圾桶。
一共六个,卤得发黑。
锅里的那格空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该交班了,但是没有人来,我想白天应该没什么危险,留在这看看什么情况。我拖着地,拖到玻璃门那儿,看见外面贴着一样东西。
一张脸。
穿保安制服那个男人,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平发白,两只眼睛睁着,直直地看进来。
我一动不动。
他也不动。
天亮到八点,太阳从洗车行的卷帘门上爬过去,光移到玻璃上的时候,那张脸就没了。
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形状像一张脸。
我拿纸巾擦掉。擦的时候手抖,但我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我抖。
十点,那卤蛋又回来了,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六个鸡蛋,滚在汤里,颜色深浅和我倒掉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锅前面,看了大概一分钟。
我想起刘代班添的那一笔,回头去掀玻璃板。
纸上第五条写着:
五、如果有客人买关东煮里的鸡蛋,告诉他卖完了。
括号里那句“(包括卤蛋)”不见了。
不是我记错了。
我手机里有照片。
照片上的第五条,也没有括号。锅里响了一声,我转头看,那是我昨天卖掉的萝卜!
我明白了!不是纸上的规则被修改了,而是7点前的历史被改变了。但我仍拥有我先前所经历的记忆。
我断定这规则能变化,甚至改变现实,我应该遵守记忆中的东西,而不仅仅靠这张纸。
3
第三夜,我拿出那张纸,我开始一条一条对。
纸还是那张纸,蓝黑墨水,十一行。
但第三条里多了个逗号。原文是"如果有人蹲在货架间数货,不要去打扰,也不要跟着数",今天变成了"如果有人蹲在货架间,数货,不要去打扰"。
我把原文和今天拍的照片并排放在收银台上,像核对两份合同。
那这张纸的背面是什么?
我把纸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蓝黑墨水的洇痕——那是钢笔写字时压穿纸背留下的印子。
但洇痕是反的。
我举起纸,对着灯。
反着的字迹在光里成了正形。是一行更早的字,被正面那十一条覆盖掉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读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那一行是:第十二条: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摘工牌就行。
这字迹跟前面规则的不太一样,反倒有点像刘代班的字迹。
干嘛写在背面,摸不着头脑。
我数了三遍。前面是十一条,背面是第十二条。
凌晨两点五十,来了客人。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反光。他买了三样东西:一包烟、一个打火机、一瓶水。
收银机显示:12.5 元。
他递过来一张一百。
我按第四条办:收银不要找零钱。
“八十七块五。"他说。
“不好意思,店里规定不找零。"
“什么规定?"
“规定。"
他把一百块往台面上一拍:"你他妈的。"
我没说话。他伸手去抓那包烟。
我按住了烟盒。
他抬眼看我,眼睛里那些东西我见过——饭馆里喝多了要掀桌子的客人,就是这个眼神。
“我买的东西,钱给了,你不找零,还不让我拿?"
“钱我收。"我说,“东西我也给。就是不找零。"
“你什么意思?"
我抽出那张小票,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上面写:烟 22,打火机 3,水 2.5,合计 12.5。已收 100。折抵商品 87.5。
然后我从货架上拿了两条烟、四瓶水、一盒巧克力,一样一样摆上台面,摆得像在办案子。
“这些东西,八十七块五。您可以拿走。"
他愣住了。
“我没要这些。"
“您给了我一百。八十七块五在您那儿。我不能给您钱,但我能给您等值的东西。"
“这算什么狗屁——"
“这是规定。"我说,“第四条写的是'不要找零钱'。没写'不要给东西'。"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心里其实在发抖,但脑子里在念一句话:
它写的每一条,只管它写了的那半句。
没写的那一半,全是我能站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那笑不太正常,嘴角往上,眼睛没动。
“你这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把烟和水揣进怀里,巧克力没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没回头,说了一句:
“上一个也这么干。后来他不干这个了。"
门铃响了两下。
我感到后怕,刚刚竟以为他是普通顾客。
我站在原地,手心是湿的。
我赢了。我用一句话的缝,把一张纸顶回去了。这种感觉很怪,像第一次在法庭旁听席上听见有人把“视同"两个字掰成两半用。
然后我低头,看见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开着。
抽屉里有一块工牌。
蓝色挂绳,白色底,塑料封套里一张一寸照——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有点长,笑得比我的照片开心。
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的工牌,为什么会在我的抽屉里?
而且,工牌背面贴了一张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临时。
我把它翻过来。
正面,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入职日期。
那个日期我太熟了。人事发的表格我填过一遍,一模一样。
那是我到岗的那天。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我到岗的那天走的。
我却没见过他?
我半跪下去,把抽屉整个抽了出来。
抽屉底下压着一沓纸——过去三年的排班表,每张都是店里自己打印的,边角发黄。
我一张一张翻。
三年的夜班栏目,每一格都填着字。
填的全是同一个数字:01。
没有名字。
三年里,不知道换过多少人,但表上只有01。
4
第四夜,三点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自己的工牌翻过来看。
背面也有一张小标签。
圆珠笔手写,两个字:临时。
我在这家店干了快一个星期。合同签的是三个月试用。
什么叫“临时"?
那天夜里,四点整,门开了。
铃铛没响。
玻璃门滑开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进来,门又自己合上。
来人穿一件红色马甲,马甲很旧,腋下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着。他个子高,肩膀塌着,头微微歪向一边。
他没看我,先看货架。
从第一排看到第四排,走得很慢,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冰柜前,伸手把第三层的门拉开一半,弯腰看了看,又合上。
然后他转过身。
“你叫什么。"
不是问句。语调是平的。
守则第十条:不要在店里叫任何人的名字。
我看着他,说:“我是夜班。"
他歪着头,那个角度看人很别扭,像脖子坏了。
“许阳呢。"
“不认识。"
“这儿的夜班。"他说,“许阳。"
我心里过了一遍:上一个值班的叫许阳?他说出他的名字了?这个怪人不知道我是谁。他只认这个位置是许阳。
“我是新来的。"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看到他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关节那里有四个圆形的浅痕,像长期戴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工牌。"他说。
他伸手。
我没有动。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的不是“怎么办",是那张纸。
第九条:如果有穿红马甲的人进来,把工牌反过来戴。
我把挂绳从头上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上。
正面朝里,贴着我胸口。
朝外的,是那张写着“临时"的小标签。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越过我的脸,从我肩膀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货架上。就像我这个人突然变成了一个柜子。
“临时。"他说。
然后他绕过收银台,直接走进店里,从我身边经过。距离不到半米,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甜味,像放久了的关东煮汤。
他停在冰柜前,第三次拉开第三层的门。
这次他没看,直接伸手进去,拿了一包东西出来。
白塑料袋,扎得很紧,形状像一个人的肩膀,两头圆,中间凹。袋子上有一行红字,我认出来是店里自己打印的价签格式,上面打着:三号,12.5。
12.5。
昨天晚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买了 12.5 元的东西。
他拎着那包东西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门没开。
他歪着的头慢慢转过来,看向收银台。
我站在那里。
“开门。"他说。
守则第一条:门会自己锁上,别去开。
我说:“三点到五点,门打不开。"
他看着我——准确地说,看着我胸口那块朝里的工牌正面。
“你是临时的。"他说。
“是。"
“临时的,不用管门。"
说完他站在那儿不动了,那包东西挂在手上,塑料袋被重量拉长,底端坠着。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
第一秒:他说“临时的不需要管门",这句话在给我卸责。 第二秒:他为什么急着让我开门? 第三秒:门外是什么,他比我清楚。
“我管不了。"我说,“门是死的,我是临时的。"
他手上的袋子轻轻晃了一下。
“你在背规则。"他说。
“我在照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个歪着的头,慢慢正了过来。
“上一个人,"他说,“也说他照做。"
然后他转身,从玻璃门的侧面——那扇平时用来搬货的小门,一直锁着的那扇——走了出去。
铃铛响了一声。
我腿一软,坐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上。
坐下才看见,我自己的工牌正面朝里贴着胸口,照片上那个笑得比我会笑的人,正对着我的心脏。
照片上那个人的左眼皮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
到早上了,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但我却丝毫没有困意。
王姐在店门口等我。
说白班的收银员辞职了,让我白天也在这干。“你不会疲惫,这里不一样……”
我嘴唇发颤,我实在想带着600块撤离了,但我还没开口,一眨眼王姐便消失了。
5
小仓库里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断腿椅,一摞过期的进货单。
我拿了两张进货单翻过来,把前十条规则一条一条抄上去,抄完,横过来,像做一份证据目录。
店里只有三类:店员、客人、货。
第八条,有人说“我昨天来过",不要承认。为什么?因为一旦承认,你就得承认“昨天"存在。而这里的昨天,是别人的昨天。
第六条,不要回答“现在几点"。因为时间一旦被确认,你就在这条时间线上,你就有“干了多久"这个属性。
干了多久,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到期要考核。
然后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那行洇痕。
第十二条: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摘工牌就行。
如果摘掉了工牌,那我算什么?想着想着我坐直了。
工牌。
红马甲不认我的脸,他认工牌。 门不认我,门认“临时"这个身份。 小票、价签、进货单,全是编号,没有名字。 第十条说不要在店里叫任何人的名字——因为这里根本没有名字。店员不能有名字!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可我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因为我想起了那张工牌上的照片。
我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头发有点长,脸比我瘦,下巴比我尖。很陌生但又感觉很亲切,他就是许阳吧……
我坐在地上,又看着自己抄的那张纸。
6
第五夜,三点二十。
玻璃门外闪过人影。
我抬头。门外站着一个女孩,十六七岁,校服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怀里抱着一个书包,抱得很用力,指节都是白的。
她敲了三下玻璃。
我走过去,隔着门。
“打烊了。"我说。
“我找人。"
“打烊了。"
“我哥。"她把脸贴上来,“我哥叫许阳。"
守则第十条:不要在店里叫任何人的名字。
她自己说了。我没有回应。
“他在你们这儿上班。"她说,“上夜班。他一个礼拜没回家了。"
我看着她的校服。市三中,高二。
“你从哪儿来的?"
“我昨天来过。"
我后背一凉。
守则第八条:如果有客人说“我昨天来过",不要承认。
昨天夜里,从三点到五点,店里只有我,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还有那个红马甲。
没有女孩。
“昨天没有你。"我说。
“有。"她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从书包里掏东西。
掏出来一张小票。
她把小票贴在玻璃上,转身就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他说让我今天来!他说今天他就能走!"
她消失在洗车行后面的巷子里。
我等到四点半,确认门外没有第三个人,才开门把地上一张东西捡进来。
不是小票。
是一张收银小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妹妹,如果我不在了,你去找下一个夜班。 他要是肯听你说话,你就让他看纸的背面。 千万别自己去数。
我把这张纸和那张工牌的洇痕并排放在收银台上。
这字迹跟之前刘代办的字迹如出一辙。
什么情况?
7
第五夜,四点四十七分。
我推着补货的板车走第四排货架。走到尽头,我看见有人蹲在那儿。
蹲在货架和墙之间那个夹角,膝盖顶着胸口,头低着。穿的是一件便利店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
他在数。
“十一。"
“十二。"
“十三。"
数得很慢,两个数之间隔三四秒。每数一个,右手的食指就在地上点一下。
他在数地上的东西。
地上什么都没有。
守则第三条:如果有人蹲在货架间数货,不要去打扰,也不要跟着数。
我停在两步之外。
不能打扰。不能跟着数。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自动跟着他的节奏走——十三,十四。
我立刻咬住了舌头。
我在心里数了。
两个数。
“十四。"他忽然停了。
头慢慢抬起来。
是我工牌上那张脸。头发比我长,脸比我瘦,左眼皮上一颗痣。
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像煮过头的鱼眼。
“你数到多少了。"他问。
我没答。
“十四。"他自己答了,"你跟着我数了两个。"
我的手心全是汗。
“数了就会进来。"他说,“你已经在单子上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很白,指甲缝里是黑的。
“进来吧。"他说。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我没数。"
我好像走上了法庭,为自己辩护。
他顿住。
“你在数。"
“你刚从三百一十六开始跟的。"
“我在核对。"我说,“核对和清点是两回事。"
“什么?"
“清点是从无到有,你数了,它才成为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一句没停,"核对是拿一份已有的单子,去比对。"
“我没有单子。我什么都没数。我只是核对你已经清点的。"
他盯着我。
我看着他那层白膜。
“清点改变归属。"我说,“核对不改变归属。"
他停住了。
他不是听不懂。
他听懂了,而且没法反驳。
一个在这儿数了三个月的东西,被一个刚干了五天的人,两句话堵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数的不是货。你在数你自己。"
他喉结动了一下。
“原来它一直在等我数。"他说,“我数到三百多,就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了。"
沉默。
冰柜的压缩机“咔"地响了一声。
他眼睛里那层白,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从上往下,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石头砸了一下。
缝里露出一点黑,是瞳孔。
“……工牌。"他说。
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男人的嗓子,哑的,干得厉害。
“你说什么?"
“工牌。"他又说了一遍,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别……别让他们看正面。"
他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扯出一根挂绳。挂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塑料夹子,夹口空着。
“我的,被收了。"他说,"她还在外面吗。"
我明白了。
“你妹妹。"
“她昨天来过吗。"
“她说她昨天来过。"我说,"但昨天店里没有她。"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难听的笑。
“她没来过。"他说,"她今天才第一次来。"
“那她为什么说——"
“因为有人在教她说话。"他看着我,"外面的东西,会学人说话。它学得不像,它只会学一句。"
“哪一句?"
“我昨天来过。"
他话音刚落,玻璃门上响了一下。
“嗒。"
第二下。
第三下。
间隔大约半分钟,一下比一下低,最后一下几乎贴着地面。
和第一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那个高度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站着的人在敲门。
那是蹲着的人。
我没有开。
我蹲下去,蹲到和那个高度齐平。
然后我听见,玻璃那边有个声音开口了。
很轻,很软,是女孩子的声音。
她说:
“哥,开门。"
8
许阳撑着货架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头。
“第五夜了。"他说,"你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七天。"他指了指我胸口的工牌,"临时。临时的意思就是,七天之内你不算上岗。七天一到,这个牌子翻过来,你就是正式的。"
“正式的会怎么样?"
“你就成我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第六夜想走。第七天,它把卡收了,绳子留给我。"
“你要现在想走,就取下你的工牌。”
我问他:“这张纸,为什么会变"
“那个(包括卤蛋)是你写的?"
“我只知道,只有值班店员才能在纸上写字”。他答道。
我沉默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为什么第十条不让叫名字?"
“因为叫了名字,它就知道你是谁。"
“不对。"我说,"因为在这里,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我蹲下来,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三下。
“这里是三个格子。一个是店员,一个是客人,一个是货。所有东西都得进一个格子。名字进不去格子,所以名字是被禁止的。"
“那你想出来的那个办法呢?"我问,"你让你妹妹来找下一个夜班,让我看纸的背面。你想让我干什么?"
许阳抬起头。
他的眼睛终于完全清明了,那层白膜退到了眼角,只剩下一点点。
“我想让你别学我。"他说,"我是摘了工牌。我以为摘了就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什么都不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都不是。
三个格子都装不下的东西,会被放到哪儿?
第四个格子。或者,被清掉。
“所以不能先摘。"我说。
“嗯。"
“得先有一个身份。"
“你只有店员。"
“那就不当店员。"我站起来,脑子转得很快,顾客!顾客拥有最高权限!快到我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
我把十一条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当“规定"过,是当“程序"过。
第一,这道门锁上,是为了分开里外。谁负责锁?店员。门是为店员锁的。
第九,红马甲查岗,认工牌,不认人。工牌是身份凭证。
第十,不许在店里叫名字。名字是人格,人格不许在这里出现。
第八,不许承认“昨天"。昨天是连续的时间,而这里的连续只属于客人——客人昨天可以来过。
第四条,不许找零钱。为什么?找零需要数硬币。数,就是清点。
第三条,不许跟着数。数了就会被归类。
许阳说第十一条规则是他不小心把水浸上去的,他告诉我了写的是:
“规则变了,说明你被换掉了”。
我被换掉了?
9
第六夜,三点整,门自己锁上的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按了一下。
我把收银台收拾干净。饭团摆正,关东煮的汤加满,pos 机上的小票纸换了一卷新的。
做完这些,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
街对面洗车行的卷帘门上,路灯照出一小片白。
那片白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背对着我。
我移开视线。
四点半,玻璃上开始有影子。
第一个影子很长,从左边过来。第二个影子短,从右边过来。
洗车行旁边那条巷子的口上,有人在往里走。
我没数。我提醒自己:不看第三个。数都不数。
四点五十,巷子里出来一个人。
校服,扎着头发,抱着书包。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玻璃门前,抬起头。
是许小满,许阳妹妹。
她抬起手要敲。
我摇头。
她停住。
我指了指她身后,做口型:过来一点,靠着门。
她往门边挪了一步,贴在门框和玻璃的夹角里。从外面看不见她,从里面能看见她的半张脸。
那个位置,是“门里"和"门外"的交界。
她蹲下来,抱着书包,眼睛看着我。
四点五十八。
我把工牌拿在手上,走到门口。
我站在玻璃门内侧,离门一臂远。
外面那两个影子,在原地没有动。
洗车行那边的巷口,有一个影子在靠近。
它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地上的路灯就暗一点。
我没看它。
我把手举起来,工牌挂在手指上,晃了两下。
“许阳。"我说。
货架尽头那边,有东西动了一下。
“出来。"
他慢慢走出来,走到收银台旁边。他看着门,看着门外,
“帮我个忙,把小满带走吧”
“你站这边。"我指了指收银台内侧,"别往前。"
他站好了。
我把手里的工牌,放在收银台上。
不是递给谁。就放在台面上,正面朝上。
照片上那个笑得开心的人,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退后一步,退到门口。
外面那个影子已经走到马路牙子上了。
我背对着它。
我抬起手,把手放在玻璃门上。
第一条:门会自己锁上,别去开。
我没有开。
许阳对着门,也对着门外的夜色,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欢迎光临。"
声音不大,但在空店里很响。
铃铛响了一声。
门,自己开了。
我转过身。
那扇玻璃门开了一条正好能过一个人的缝。
我往外走了一步。脚跨过门槛,踩到外面的地砖上,又收回来。
这是最后一道程序。
进店的人,被人招呼过,才是客人。
我站在门槛里面,抬起脚,重新迈了进来。
“欢迎光临。"我说,“我叫陈默。"
我说完自己的名字,喉咙里有一点点苦。
守则第十条说不要在店里叫任何人的名字。
我现在叫了。
因为我不是店员了。
我是一个有名字的客人。
而许阳又成为了店员。
不知怎么,我又莫名感到有些亲切。
外面那个影子停在了两米之外。
我伸手把门推开一点,蹲下去,准备抓许小满的手臂。
那只影子往前挪了一步。
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很高,几乎够到门楣。
“你不能走。"
“我可以走,"我说,"我是客人。客人是要走的。"
我抬起头。
它不讲道理。但它讲程序。
那只手在门框上停了两秒。
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蹭过门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它让开了。
我蹲下去,把许小满挡在身后,抓住她的手臂。
她很瘦,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
“闭眼。"我说,"别看前面,看我的鞋。"
“我哥呢?"
“你哥在里面。"
“我哥——"
“你要是不走,他就白在里面了。"
她咬住嘴唇。嘟囔了几句,不知所云。
我牵着她出了门。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两步,三步。我数着地砖。数地砖不算清点,地砖不是货。
走到第七块砖,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一声“嗒"。
我没回头。
“陈默。"许阳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别开门。"我说。
“我不开。"他说,“你走吧。"
“我明天——"
“别明天。"他说,“你别再来了。"
我把小满往巷子口推。
推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玻璃。
没有工牌。脖子上只有那根空挂绳。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掌按在玻璃上。
那只手很白,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走啊。"
我转过身,拽着许小满跑出巷子,跑到大路上,跑到路灯底下,跑到便利店的门看不见了。
街上有早起的洒水车,在放出很吵的音乐。
许小满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书包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我掏出来展开,是那张纸。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十一条都在。
翻到背面,第十二条下面多了一条。
蓝黑墨水,钢笔。字迹和我的一模一样。
上面写着:
第十三条:如果他走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什么时候写了?
天在亮。洒水车开过去了,音乐很吵。
我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
我没有回头。
10
三个月后,学府路那家旺佳便利店换了招牌,改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路过一次。夜班值班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站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
我隔着门看了很久。总觉得有点像许阳。
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还是压着一张纸。纸边上还是那张海报,还是“冰红茶第二件半价"。
我没进去。
走开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掉出来一张宣传单,写着
“不要违反规则”
我心里一惊,打算离开。
突然收银台后面站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看见我,没说话,先弯腰把玻璃板底下那张纸抽了出来,举起来,正面朝我。
我看到了,那十一条规则,分明都是我和许阳的字迹!
他迅速翻到背面
第十四条:陈默,你记错了;许阳,想起来了
他是许阳?!他在说什么?我不敢多留,怕再被卷入这规则怪事。我加快脚步,甚至跑了起来。
我很庆幸,出来的是我。
11
后来我成了一名律师合伙人,忙碌于各种法条之中,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规则的意义。
这日子虽然忙碌,但也算充实。
今天我准备见一个客户,我走在小巷子里。
前面隐约有个人影,背对着我,缓缓转过头。
“小满?……”
刚刚怎么走神了?
“旺佳便利店:招聘夜班收银员一名,时薪300,临期食品随便吃。要求18-22岁,沉着冷静,胆子大。”
店面在学府路尽头,紧挨着一段没修完的高架桥。
……
时薪300,我算过,一个通宵能挣两千四,一个月七万二!
……
go go go!
面试我的是店长,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很轻,眼睛不看我,老看我身后的门。
她向我交代
“店里只有十一条规则”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