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沈二公子一向不对付。
我跟姐姐学弹琴,他说我手指粗得跟棒槌一样,能弹出什么好曲子。
他去参加蹴鞠比赛。
我笑话他跑起来笨得像熊,能摸到蹴鞠他都得烧高香。
我绣的鸳鸯女红,他说看着像野鸭子。
他射不中靶子,我笑他是睁眼瞎。
万万没料到,双方长辈觉得我俩是欢喜冤家。
趁着我跟他都不在,过了庚帖,定了亲。
新婚夜我俩依然闹得不可开交。
我不准他碰我,他却绑住我的手脚,强行同房。
我不愿给他生孩子,次次都喝避子药。
他便纳了三房美妾,日日在我眼前炫耀。
后来,一次外出遭遇歹人劫持,他拼死护我周全,替我挡了歹人刺过来的刀。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这一生太累了,若有来世,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再睁眼,回到被双方父母定亲那日。
我急忙赶回家,抢过我的庚帖。
“父亲、母亲,我不愿嫁给沈二公子。”
1
“为何?”母亲很是诧异。
“你与沈家二公子不是一向玩得很好吗?”
沈家夫人也很意外。
“他时常来找你,凡事都想着带你去,你也总会叫上他。你们两个不是情投意合?”
我跟沈慕野针锋相对时,长辈并没有在场。
他们只看到我们结伴出行。
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伯母,沈二公子喜欢文静素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淑女,我在乡野数年,实在不是沈二公子的良配。”
沈夫人幽幽说道:“慕野这孩子心气是高,可他从未同我们说过你的不是?要不要你再考虑考虑?”
我摇头。
“我在父母身边时日太短,还不想嫁人,想多尽孝几年。”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他没说话。
沈夫人轻轻叹气。
“原以为大姐儿嫁给我家老大后,我们可以亲上加亲。如今看来,是慕野没这个福分。”
“亲家说的哪里话,小女儿确实性子欢脱,与大姐儿差远了。我们留在身边多教导几年吧。莫要耽误了你家二公子的婚事。”
亲事作罢,我松了一口气。
送沈夫人出去时,看到沈慕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扶着他母亲上轿子。
回头遥遥看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2
当天下午,姐姐便回了娘家。
当着我娘的面,戳我脑门。
“我在沈家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好不容易说服婆母上门提亲,你倒好,竟然拒绝了!
“你这脑子是不是没在乡下养过来?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娘接你回来。”
我幼时身子弱,经常生病。
大夫说恐活不过十二。
姐姐养得金尊玉贵,父母怕我将病气过给姐姐,就把我送到老家乡下养着。
偶尔送些用具,以表示他们没有忘记还有我这个女儿。
谁知,在乡下无拘无束,我病恹恹的身子反倒好起来了。
过了十二,母亲便让人将我接到身边。
那时,姐姐刚与沈家大郎定亲,两家时常来往。
我也认识了沈慕野。
他见姐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便以为我也如此。
可我除了会上树掏鸟,下河捉鱼,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其他的一概不通。
沈慕野一开始还对我客客气气,后来便开始不加掩饰地嘲笑我。
我跟姐姐学琴,刚伸出手,他就盯着我的手指看。
小时候在乡下住,太冷,生了冻疮,十根手指都是粗粗的,不如姐姐的纤细。
他打量了许久,说了一句:“你这手指好像棒槌。”
说完就哈哈大笑。
“这样的指头能弹出什么好听的曲子,伸出手都让人笑话。”
打那天起,我便看他哪都不顺眼,跟他斗了起来。
他被他兄长叫去参加蹴鞠比赛。
我就在看台席上专门盯着他,只要他没抢到,我就笑他笨得像熊。
还专门画了一只很丑的熊,给他送去。
许是为了报复我,他来我家来得更勤了。
见我绣女红,就说:“这就是你们乡下的野鸭子?”
“这明明是鸳鸯,你是不是眼瞎。”
“鸳鸯?你自己看看哪有一点像鸳鸯?”
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听说沈夫人为了让他强身健体,给他请了军队的老师教他练射靶子。
我跑去看,看到他十个只射中了一个,还是射到边角上。
哈哈大笑。
“你就是个睁眼瞎。”
我们就这样有来有往一直闹了几年。
我及笄之后,有一日他要跟几位公子去郊外围猎,专门邀请我去。
我是为了看他出丑,他可能想要炫耀自己长了本事。
便前后脚往围猎场去。
谁知道,一道回来时,却听说我和他被双方家长定下了婚事,过了庚帖,下了聘礼。
我如遭雷劈,他也一样。
3
新婚当夜,我将怨气发到他身上,不许他碰我。
可他根本不听,绑住我的手脚,强行圆房。
那之后,便夜夜都要如此。
我不想生下他的孩子,便每次都喝避子汤,也不避着他。
他一开始也不当回事,只沉迷于床榻之欢。
可一年后,他母亲开始催要孙子。
见我还是不配合,他便接连纳了三房美妾。
会弹琴的,会唱曲的,会作诗的。
带到我跟前炫耀。
“若不是你出身比她们好,哪一个你比得过?”
从那之后,我便下了决心,若是再强迫我与他同房,我便自尽。
我们互相折磨了好几年,我想与他和离,他死活不同意。
“你我的婚事,是父母定的,我不能不孝。就这样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可他却在贼人冲过来时,替我挡了刀。
我想不明白:“为何如此?
“我死了,大家都痛快。”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一生太累了,若有来世,你我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老天垂怜,我真的重生了。
姐姐骂我,我闷头听着。
母亲看不过去,把我拉到身边。
“好了,时鸢,也别怪你妹妹,她不过是想要尽孝。也好,她才刚刚及笄,不着急嫁人。若是与沈二公子不对付,那就再慢慢寻合适的人家。”
姐姐气急。
“母亲,你如今怎如此娇惯她!我在沈家孤立无援,如今有一个女儿在身边。妹妹嫁过去,好歹有人帮衬。”
父亲在外间说话。
“已然如此了,说些旁的也是无用。你赶紧回去吧,好生安慰你婆母。”
姐姐赌着气走了,放下一句:“想嫁给沈二的人多了去了,你到时候别后悔。”
我怎会后悔?
4
自退婚之后,我发觉,父母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在我被接回来前,他们视姐姐为掌上明珠。
可姐姐嫁人后,一心只扑在婆家之事上,除了张罗我和沈慕野的婚事,极少回家探望,让父母也有些心寒。
我今日说了要孝敬父母的话,他们许是动容,才没有责怪我当众拒婚。
那之后,母亲便对我很是上心。
不仅每日让小厨房给我做我爱吃的饭菜,还从她的嫁妆里挑了很多贵重首饰送给我。
她给我戴首饰的时候,打量我说:“越看瑾儿越发现,这孩子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我。”
父亲背地里对母亲说:“也是个实诚的孩子,当年薄待她,她倒是一点不记恨,反而比大的更孝顺。我们也该补偿补偿她。沈家算是门当户对,但也不是非他家不可。我为官多年,攒了些人脉,我要为小女找一门高嫁的婚事。”
父亲费了几番努力,跟刚调来京城不久的永昌侯陆霆山搭上了线。
听说他前头娶过两个正妻,都是在刚过门不久就去世了。
京城也有不少贵女家想要巴结上他。
可又被他克妻的名声吓住了。
母亲有些为难。
“这永昌侯若真克妻怎么办?咱们瑾儿不能嫁过去就.....”
“母亲,我命硬着呢,才不会被人克。”
我想的是,那永昌侯是武将出身,本就是大老粗,又名声不好,怎么还会笑话我粗野?
且他上无老母需要侍奉,下无子嗣需要供养,我嫁过去就是一品诰命夫人。
以后沈家人,尤其沈慕野见到我,还得行礼呢。
我与侯爷没有恩怨纠葛,他若想纳妾,随他便是。
这样的好事,想想就美。
父亲创造机会,让侯爷见了我两次,他对我很满意,婚事很快就定下了。
听说沈夫人也在四处张罗沈慕野的婚事,只是不知为何,他都不满意,婚事迟迟未定。
我也就听婢女提了一嘴,没往心里去。
“大约是他眼光太高吧。”
这日,我正带着婢女在店里挑选婚服的面料。
店主说有一批上等面料放在后院,不舍得拿出来给大家看,问我想不想去看看。
我当然愿意,做侯夫人可是大事,必得选个极好的面料做婚服。
谁知,一掀帘子,却发现沈慕野在那里。
自与他退婚,已经有几个月未见了,他看上去消瘦了许多。
我不想与他寒暄,转身找店家。
却被他拉住手腕。
“宋映瑾,你真的要嫁给那个克妻的?”
我使劲松开他的手,见他握成了拳头,又放下。
“沈二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你注意分寸。”
5
他神色有一瞬间怔住。
只是片刻,那种眼神就消失了。
“沈二公子,你越距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嘴角又挂上那种熟悉的、带着嘲讽的笑。
“宋映瑾,你倒是长本事了。永昌侯是什么人,你打听过吗?前头已经克死两个。你上赶着去填第三口棺材?”
我看着他。
“沈二公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的婚事,不劳你费心。”
“谁费心了?”他声音拔高了些,“我不过是看在两家旧日的交情上,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若是执意要嫁,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哼,沈二公子多虑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掀帘子走了。
店家从外面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还看不看面料。
我说:“看啊,为什么不看?”
店家珍藏的面料确实比外头那些要好上许多。
我挑来挑去,在两种面料上拿不定主意。
看着都不错,挑哪种好呢?
身侧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声音:“姑娘若喜欢,都拿去便是。”
我转身,就看到永昌侯不知何时站到我身旁,正打量着我手里的面料。
他上手摸了摸。
“嗯,宋姑娘眼光不错,这的确是难得的好蜀锦。掌柜的,都包上,我买了。”
我福身:“谢侯爷。”
他扶着我的手臂,将我扶起:“你我以后要做夫妻的,说这些做什么?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给你买了。”
那日,我的马车上装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满载而归。
侯爷还亲自骑马送我到家门口,给了我好大的脸面。
爹娘听见下人说了,急忙跑到门口迎我,姐姐也在,看到侯爷扶我下马车,脸色变得很难看。
进屋之后,姐姐数落我。
“你怎的如此没规矩?还没进侯府的门,就拿起架子来了!果真是没教养。”
爹娘还沉浸在侯爷登门的喜悦中,根本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之后,倒没有姐姐这般大的反应。
我娘说:“鸢儿,侯爷待你妹妹不薄,是她的福气,你怎么如此说呢。”
姐姐红着眼睛。
“外头都在传什么,你们不知道吗?”
我爹问:“传什么了?”
“哼,说咱们宋家为了巴结侯爷,连女儿的命都不要了。”说着就转头看我,“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永昌侯是你能够的着的吗?你有那个命去享这个福吗?”
我娘急了,将我挡在身后。
“鸢儿,你为何这般诅咒你妹妹。你就见不得她好吗?”
姐姐见此,眼圈更红了。
“娘,连你也被她骗了是吗?她在外头都学的什么招式,勾搭侯爷还不够,把你们也哄得团团转。”
“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我爹气得甩了袖子。
“这些年,我们亏待了你妹妹,可她根本不计较这些,还尽力在我和你娘身边尽孝。你再看看你,张口闭口,没有一句爱听的。”
姐姐顿时哭了起来。
“爹说的话好让我伤心,我难道是害她吗?外头的大家闺秀都不敢嫁的人,她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若她真有这个福气,当初就不会生病。”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冷笑了一声。
“怕是姐姐自己想嫁给侯爷吧?”
“宋映瑾,你胡说什么!”姐姐冲过来,扬起手要打我。
我怎么可能像小时候那样任她欺负。
早就躲到老远去了。
我娘也不知道该说谁。
觉得我说的话不合适,姐姐打我也不合适。
干脆说道:“鸢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你妹妹的事,有我和爹做主。你不用管了。”
“娘!”
我娘摆手。
她又看向我爹。
我爹扭头不看她。
她气呼呼地瞪着我。
“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到几时!”
她回头看了我爹娘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我娘朝我走过来,叹了口气。
“你也是,为何那样说你姐姐,她已经嫁人了,若让姑爷听到,你姐姐在沈家如何自处。”
“娘,自打我定了亲,姐姐隔三差五地就回来打听我的婚事,难道真是为我着想?我可没见她给我添嫁妆。”
宋时鸢脑子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上一世,我嫁到沈家之后,才知道沈家大郎整日不着家。
早就在外头养了外室。
姐姐笼络不住沈家大郎,便拖我进去,想让我生下儿子,替她巩固位置。
可我与沈慕野不对付。
我不愿为他生下一男半女。
姐姐知道后,只是骂我。
“早知道你这般没用,当初就不该做这个媒。
“你就活该只做个乡下野丫头,好日子都过不明白!”
后来还把自己的丫鬟推出去,送给沈慕野做妾。
现如今,听说我要嫁给侯爷,她自然是嫉妒得发疯。
她哪里会真心希望我过得好呢。
巴不得看我被克死。
6
永昌侯送了份请帖来。
邀我去参加他的家宴。
帖子上写,这次家宴没有邀请长辈,大多是与他关系交好的武将,和一些官场上来往的官员。
母亲看了帖子,觉得侯爷做事周到,催着我应下。
父亲也说,婚前多见见侯府的人,往后嫁过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我赢了。
赴宴那日,陆霆山派了马车来接。
到了侯府门口,他亲自迎出来,引我往里走。
侯府比我想的要朴素,院子宽阔,没什么精巧的亭台楼阁,倒是演武场占了很大一片地方,兵器架上刀枪林立。
席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武将模样,说话声音洪亮。
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夫人。
我一时没适应,脸有些热。
陆霆山在旁边说:“别这般无理,宋姑娘还没过门。”
他们纷纷改了口。
“宋姑娘好。”
“宋姑娘真乃英雄也。”
“侯爷在外有克妻的名声,寻常姑娘不敢嫁给他,姑娘好胆色。”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人当着侯爷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我大为震惊,去看侯爷脸色,却见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宋姑娘可不是养在闺阁中的弱女子。”
几位武将哈哈大笑。
有人说:“宋姑娘,这里头有误会。我们侯爷前头那两位是自己有问题,一个本就是病秧子,打着许给侯爷的名头,想拉拢侯爷。
“一个呢,是对家想谋害侯爷。到最后,还坏了侯爷名声。”
“好了,好了。还没喝酒呢,话就这般多。
“既认识了人,以后在外头见着,记得维护一二。”
众将点头称是。
侯爷将我引到主客座位。
“就当自己家里一样,随意些。”
刚落座不久,外头就有人传话。
说来了几位文官,要恭贺侯爷生辰。
我这才知道今日竟是陆霆山的生辰,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正茫然之际,那几位被下人引着来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沈慕野。
他竟然也来了。
7
他瞟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坐到我的斜对面。
喝酒的时候,看了我几眼。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当做没看见。
席上的人多了,说话就更热闹。武将们嗓门大,文官们说话拐弯抹角,两边凑在一起,倒也有来有往。
忽然,有一位坐在沈慕野身侧的文官提议。
“听说宋二姑娘琴弹得极好,不知道可否让诸位有这个荣幸,听上一曲啊?”
旁侧的人起哄。
“是啊,侯爷文武双全,我们也想看看这未来的侯夫人有何本事!”
我看向了沈慕野,他端着酒正慢慢品着。
嘴角挂着一丝讥笑。
我就知道,定然是他出的主意。
他一直说我五指如棒槌,琴弹得如同牛叫。
现下,不过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陆霆山看我脸色不愉,正要开口。
我起了身:“好啊,正愁不知要送侯爷什么贺礼呢,那就献上一曲,恭贺侯爷生辰,愿侯爷长命百岁,仕途坦荡,事事顺心。”
他那几位部下均露出赞赏的表情。
侯爷让人拿了一把琴来。
我搓了搓手指。
打算弹我熟悉的那首广陵散。
当初跟在姐姐身边学曲子时,我不喜欢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调,偏爱这种有气势的曲子。
奈何那些闺中女眷不喜欢。
我只能偷偷练。
练了也只弹给自己听。
想来侯爷武将出身,定然是与那些人不同的。
试了几个音,忽然想起一阵箫声。
那箫声从厅外廊下传进来,起得极稳,音色沉厚,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里,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我手指停在琴弦上,抬头往门口看。
陆霆山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握着一管竹箫,边走边吹。
他走到琴案旁边站定,箫声没断,只是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定了定心神,弹了起来。
陆霆山在前头引着,我的心越来越定。
弹得也越来越熟。
台下无一人说话,都在听我们这段弹奏。
从前偷偷练这首曲子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弹。
沈慕野从前常嘲笑我。
我便不在众人前显露。
如今,有人在旁与我合奏,也有众人侧耳倾听。
我摸出了一些弹琴的乐趣来。
便也将那些嘲笑和不自信抛之脑后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厅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将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
其余人跟着站起来,碗筷碰倒了好几个也不管,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一曲广陵散!”
“宋姑娘这琴艺,在京中闺秀里也找不出几个能比的!”
“侯爷这箫吹得也妙,一个琴一个箫,合到一处去,我们这些粗人听不懂门道,只觉得好听,真好听。”
“想不到侯爷竟还有这本事,平时倒是没让咱们见识过。”
陆霆山笑着看向我。
“是宋姑娘琴艺好,才勾得我技痒。”
我微微福身。
“侯爷谬赞了。”
8
我坐回席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沈慕野的酒碗搁在桌上,碗里的酒还是满的,一口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我所在的方向,下颌绷得很紧。
席上还在夸我和陆霆山合奏的事,陆霆山一一应着,转头问我:“下个月初我营中有个射箭比赛,你来看吗?”
我点头:“好,那日就劳烦侯爷来接我。”
沈慕野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满桌人都看过去。
他扯了扯嘴角,说:“喝多了,出去透透气。”
旁边的小厮要跟,被他摆手挥开。
陆霆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宴席散了之后,陆霆山送我到二门。我上马车前,他忽然说:“沈家老爷与我父亲曾有交情,他曾托我关照其子一二,所以今日他才会出现在席上。”
我愣了一下,怕他听到不该有的传言,便解释说:“过去我与沈二公子有来往,完全是因为家里长辈的关系,实则我与他并不相熟,侯爷莫要多心。”
陆霆山点了点头。
“沈家二公子为人不够坦荡,比不上他的父辈,可惜了。”
回到家门口,下了马车,刚要进门,就听见有人喊我。
“宋映瑾!”
我侧身一看,竟然是早一刻离席的沈慕野。
“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等你。”
我没什么好气对他。
“沈二公子怕是喝多了吧,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我预备进门,却被他拉住手腕,拽到暗处。
“你干什么,松开!”
“宋映瑾,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琴艺真的很好吧?”
我瞪着他。
“那些话都是恭维永昌侯的,你不会傻到听不出来吧。”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我用力把手抽出来,揉着。
“那又如何?至少我听着开心。谁愿意被当众诋毁?我自己觉得和侯爷合奏得很是愉快,这就够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上前半步。
“我之前总那样说你,是为了让你进步。我本意不是想要诋毁你,我只是不想你被旁人笑话。”
我忙后退半步:
“沈二公子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不过我的未婚夫侯爷并不觉得我弹得不好。”
他眼神晃了晃,沉默着,似乎在想措辞。
“如今我已经定亲了,不方便与你单独见面。若惹出了闲话,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还望沈二公子自重。时辰不早了,请回吧。”
说完,转身就走。
沈慕野在身后说:“宋映瑾,我不过是替你丢人!”
“替我丢人?”我侧身看他一眼,“沈慕野,你我退亲已经几个月了,我丢不丢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懒得再与他废话,提着裙摆进了院门。
丫鬟给侯爷的车夫送了谢礼回来时同我说:“沈二公子还站在门口,问他也不说话,不知道怎么了。”
“愿意站就站着,甭管他。”
9
到了约定好的去看陆霆山射箭比赛那日,我换上了好久没穿的骑行装。
那是我在乡下时,最喜欢的装扮。
窄袖短衣,腰间束一条革带,裤子扎进靴筒里,头发高高束起来,不用戴那些沉甸甸的首饰。
自从来到爹娘身边,他们要我做闺秀,琴棋书画要学,穿衣打扮要有讲究。
我已经快要忘记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了。
上一世,我也曾有过一两次穿骑行装的时候,被沈慕野看到,他讽刺我。
“你这是什么穿着?不男不女,走出去让人笑话。你以为你还是乡下野丫头?穿这身出门不要说认识我。”
那时我已经快要与他成亲,为了母亲和姐姐说的家庭和睦,这身衣服再也没穿过。
现在看到它,难免想起上一世的情景。
我晃了晃头,把这些不好的念头全都散了出去。
如今,我与沈慕野毫无关系,纵然他想要说我,也没资格。
这次我骑马去。
到了城郊大营,陆霆山已经等在那里,见我从马上跳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宋姑娘马骑得这么好,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笑着看他打量我的穿着。
“侯爷,可觉得我这打扮不像大家闺秀,给你丢脸了?”
“自然不会,若这是宋姑娘的本来面貌,我倒是更加欢喜。闺秀们扭扭捏捏,实在是不够大方坦荡。”
听他直白的夸赞,我竟有些不习惯,微微红了脸。
陆霆山引我到看台上坐下,给我指了场上的靶位。
“通常情况下,不用我上场,但你今日来,我必得上去露一手。”
“早就听闻侯爷在战场英勇无比,以一敌百,侯爷跟他们比,不是欺负人吗?”
陆霆山豪爽大笑:“我旗下的士兵个个骁勇善战,跟他们比,也是在锻炼他们。除非这场上有其他人想要挑战我。”
他朝场下看过去,众将士全都笑而避之。
只有沈慕野,没有错开目光,直直地朝我们看过来。
陆霆山喊了下属来问:“沈二公子怎么也在场?”
下属回话:“侯爷,这场射箭比赛是在城中发了告示的,侯爷没说不许外人来,我们也没有阻止。”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场下斗得很激烈,确实如陆霆山所说,他麾下很多将士都很厉害。
有几个接连射中九环,一时竟分不清高下。
人群中叫好声不断,这时沈慕野忽然朝这边走过来。
“侯爷,在下也想试试。”
陆霆山看向我,我不动声色。
他对沈慕野说:“沈二公子,你乃文官,细胳膊细腿的,我怕你会被误伤,还是坐在观战吧。”
“侯爷,莫要小瞧在下,在下也曾学过射箭。我今日就想着侯爷比试比试。”
“和我?你确定?”
底下一片唏嘘声。
“这沈二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全场谁敢跟侯爷比?他莫不是吃错药了吧。”
“听说侯爷的未婚妻,差一点就跟他成亲了。这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底下议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看台上的人都听见了。陆霆山面色不变,只是看着沈慕野,又问了一遍。
“沈二公子,你当真要跟我比?”
沈慕野站在场中,仰着头,脊背挺得很直。
“是,请侯爷赐教。”
陆霆山没再劝,起身走下看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你想让他比就比,不想让他比,我也有法子让他退下去。”
我想了想,说:“侯爷按规矩来便是,不必为我破例。”
他点头,下了场。
两人各取了弓箭,站在起射线上。陆霆山让人把靶子挪远了些,比方才那些将士射的距离还多出二十步。沈慕野看了一眼靶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陆霆山让他先射。
沈慕野搭箭拉弦,第一箭飞出去,中了六环。
他松了口气,又取第二支箭,这次拉满了弦,箭钉在八环上。
第三箭他瞄了很久,松手的时候弓弦弹了一下他的小臂,箭偏出去,中了五环。
场边安静得很,没人叫好,也没人喝倒彩。沈慕野把弓放下,转头看陆霆山,脸上那点得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底已经有些虚了。
陆霆山拿起弓,三支箭几乎没怎么瞄。
前两箭皆中靶心,第三箭从同一处红心挤进去,把前一支箭的箭杆劈开了一道缝。
场边静了两息,然后轰然叫好。百夫长们拍着大腿站起来,有人把头盔摘下来举在手里晃。
沈慕野站在原地,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攥着弓的手松了,弓掉在地上,旁边的兵士弯腰去捡,他也没管。
陆霆山把弓递给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慕野说了一句。
“沈二公子,你腕力不够,拉弓的时候小臂压得太低,弦弹回来伤的是自己。往后练箭,先把姿势调对。”
他说得平常,像在指点一个后辈。
可场上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客气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你差得远。
沈慕野行了个礼,没有回话。
转身下了场。
安静地坐到一旁,已然没了刚才的志气。
我暗笑一声,果然是拿不出手。
10
陆霆山回到台上时,我问他:“侯爷,我能试试吗?”
他侧头看我。
“射箭你也会?”
“在乡下的时候跟猎户学过几年,粗浅功夫,侯爷别笑话。”
他唇角带着意外的笑,让侍卫拿过一把弓来,递给我。
“去试试。”
“侯爷,我也骑马射。”
侯爷没多问,对侍卫说:“去把我的枣红马牵来,让宋姑娘一试。”
刚刚看那些将士骑马射箭的样子时,我就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中间被沈慕野打断了。
他那种水平都敢上场,我有何不敢的?
陆霆山的马很通人性,他俯身对马说了几句,等我靠近时,它便低下头,等我上去。
侯爷满意地拍了拍马背:“走吧。”
我围着靶场骑了几圈,渐渐熟悉了这匹马的节奏。这才举起弓箭,对着靶子。
全场的人都屏息凝视看着我。
第一圈下来,我没出手,只是试了试手感。这弓有些沉,比我在乡下时玩的要重得多。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射中。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消弭了人们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侯爷的声音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静心,凝神。”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和乡下的小伙伴用弹弓打鸟,我总是第一个打中。
想到这,我举起了弓,用尽力气拉满,箭飞了出去。
我勒住缰绳,看过去。
八环!
“好!”侯爷第一个喊出来,紧接着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
“骑马射中八环,宋姑娘好厉害啊。”
“我等骑马射,也未必能中八环,宋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我的兴致彻底被激发了,我再次夹紧双腿,拉满弓,连着两箭射出去,接连射中靶心。
全场都在为我庆祝,好像我是个打了胜仗的英雄。
我也像回到了乡下,和那些小伙伴们一起在风中奔跑,欢闹。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不愧是未来的侯夫人,当之无愧。”
“只有宋姑娘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们侯爷。”
“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侯爷和夫人的喜酒啊,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骑马回去,下马的时候,腿有些抖,险些摔倒,被不知何时赶来的侯爷托着手臂,才没摔倒。
“好久没骑马射箭了吧?快去歇歇。”
“谢侯爷。”
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以后可以别对我这么客气吗?”
他的热气呼在我颈侧:“宋姑娘当真让我刮目相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我耳根发烫,微微侧过了头。
从他肩侧看过去,正看到沈慕野看着我。
我忙又回转了身。
一个不注意,侧脸碰到了陆霆山的胡茬,扎了我一下。
“哎呀,疼。”
“哪里疼?”陆霆山着急看我,却看到我侧脸有一道血印,他才惊觉是他坚硬的胡茬刮伤的。
“来人,去叫军医。”
“不用了吧,这点小伤.....”
他却不听我的话,拦腰将我抱起,在众人的目光中,径直走进提前备好的营帐。
我听到外头有人议论。
“宋姑娘这是怎么了?”
“一下马,人就晕了。”
“不会传言是真的吧,侯爷他真的克妻啊!”
都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文官们在议论。
我只不过是脸颊被擦了一下而已。
也怪陆霆山太小题大做了。
他的贴身侍卫问:“侯爷,比赛要不要终止。”
“不要!”我说,“我又没有怎么样,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然明日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了!”
“既然宋姑娘说了不要,那就不用停。军医来了吗?”
“来了,就在帐外。”
“快进来,还等什么!”
军医战战兢兢地进来,看到我的脸上,差点没憋住笑。
“侯爷不必紧张,夫人.....哦,宋姑娘只是一点擦伤,我开一些外敷的药,不出三日,就会好了。”
军医说的保守了,不用三日,他晚来一会儿,就已经好了。
军医走后,帐子里只剩我们两个。
陆霆山要给我抹药,我觉得大可不必。
这点小伤,在乡下是无人在意。
“侯爷,真的不必如此紧张,这药不抹也罢。”
陆霆山沉默了片刻。
“宋姑娘,尽管我前两次成亲不顺利不全是我的原因,但我也知道自己有克妻的名声。宋姑娘难能可贵,我真的怕因为我.....”
“怎么会?”
跟他见过几次,在我眼中,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怎么也没想到,只是这一点小伤竟让他担心至此。
我常听人说,越是在乎,越是担心。
侯爷是真的心悦我了吗?
11
坐侯爷的马车回去时,他同我爹娘谈了很久。
后来我娘来找我,说侯爷想把婚期提前。
原本还剩半年的婚期,现在只有半个月了。
“可是我的婚服.....”
最近忙着和侯爷见面,我的婚服都没绣好呢。
我娘同我说:“侯爷已经让绣娘给你绣好了。”
原来自从那日在店里碰到后,他知道了我喜欢的面料和颜色。便让人后来又从那个布料店买了同款面料。
回去后就找了城中最好的绣娘绣婚服。
“永昌侯还真是周到之人,之前他还派人来问过你的绣工如何?大约是猜到你绣工一般,怕你一时半会自己绣不完婚服,才这样做的。”
我有些感动。
比起沈慕野的嘲笑诋毁,陆霆山只会默默做好一切。
原本只是想高嫁,做个闲散的,衣食无忧的侯夫人。
没想到侯爷竟是这般为别人着想,体贴温暖的人。
这一波,我委实赚到了。
出嫁前一日,姐姐回来了。
她倚在门口,酸溜溜地说:“我听说那里你在靶场险些丧命,就这样,你还敢嫁过去?”
原来,谣言还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传出去了。
我无奈笑了笑。
“那姐姐就睁大眼睛看着吧。”
“哼,得意什么!”她看着满院的聘礼,还是酸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沈慕野定亲了。”
“哦,那恭喜他了。”我无所谓地说。
“定的是大理寺卿的小女儿,有名的闺中秀女,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我公婆很满意呢。看看人家这福气。不过你可能没有那个命看人家白头到老了。”
我懒得理她。
吉时已到,我娘为我披上红罩头,扶着我上了花轿。
花轿从宋家抬出去,一路吹吹打打到了侯府。
礼节繁重,好在有人引领,我晕晕乎乎地走完行程,坐到婚房床边时,有人塞给我一块糕点。
“侯爷让给夫人的,赶紧垫垫。待会好有力气走下面的流程呢。”
陆霆山进来挑盖头的时候,身上带着清新的酒香。
他挑开盖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累了吧”,然后递了杯茶给我。
“你先歇着,我去前头招呼客人。”
洞房里安静下来,红烛烧得噼啪响。婢女帮我把头上的珠翠卸了,又伺候我换了寝衣。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慢慢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忙叫婢女:“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也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
“夫人,好像是前院传来的动静。”
我推开门,站在廊下往前院看。
前院的灯火还亮着,但人声乱糟糟的,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和男人含混不清的叫喊。
我听了两息,听出那声音里有沈慕野。
怎么又有他。
我在屋前焦急地等着。
半炷香后,陆霆山来了。
见我披衣坐在床前,他轻轻揽住我的肩。
“没事了。”
“到底怎么了?”
陆霆山叹了口气:“是沈二公子喝多了酒,发起了疯。我让人送他出去了,以后都不准他再来打扰我们。”
“这人真是,怎么这么不懂事。”
陆霆山用手扶过我的脸,让我看向他。
“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谈别人,好吗?”
他今日将胡须全都刮干净了,比平日见到的他要看上去年轻好几岁。
我竟不知,侯爷原来长得这般俊俏。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将我抱进怀里,热气吹到我耳侧。
“那我们?”
“嗯。”
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12
后来回娘家时,我才听我娘说,那日沈慕野喝多了在侯府又哭又闹。
说后悔同我退婚。
更后悔当初没好好同我说话,让我厌倦了他。
那日侯爷根本不是请他出去的,而是把他整个人拎着扔出了侯府。
沈慕野这人丢大了,大理寺卿听说了此事,上门退了亲事。
沈夫人不想见到宋家的人,连带着也不让姐姐回娘家了。
我娘说:“倒是消停了,你姐姐回来也是念叨沈家的事。每次回来都要带很多东西过去 ,从不见她往家里送过什么。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把你留在身边。瑾儿,你有没有怪爹娘啊。”
怪他们又如何呢?
时间会回到小时候吗?
就算回去,他们会真的把我留下吗?
重来一世,我不想计较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只想好好过好这一世。
日子还长,慢慢来。
【完】